第141章
虞丽修安静地听着南元讲话,面上没什么波澜。
直到南元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嘴角却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她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说白了,你就是觉得两孩子走得太近,不妥当,想用婚事把他们稍稍隔开些,也绝了外头的口舌是非。”
南元连忙点头:“正是这个理儿,还是夫人通透!”
虞丽修却轻轻摇了摇头,那抹淡笑敛去了,神色变得认真而疏淡。
她看着南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糊涂!我给他俩说亲是没可能的,要说你自个说去。”
南元一愣,万万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的拒绝,下意识追问:“为何?夫人你人面广,识得的闺秀也多,这岂非举手之劳?我一个男子去干这种说媒的事,徒招来人笑话。”
“行了。”虞丽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坚决,“你又不是不知这俩孩子多有主见,去操心他们的婚事,你嫌自己过得太清闲了?”
南元傻眼了,这和他所想的不一样啊。
虞丽修抬起眼眸,看向窗户外。
窗子正对着老家府中的小花园,此刻阳光正好,依稀能看见远处水榭边拂动的枝条。
虞丽修望着那些枝条,不去理南元,幽幽道:“孩子们的事,尤其是这等姻缘大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也最忌旁人强扭。他们心里怎么想,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只能他们自己抉择。”
“你当那俩孩子是云厮,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可以逼得他们顺从么?那你可就想多了。”她冷笑一声,“即便我们是做长辈的,唯独对他们,也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南元脸上,竟让他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只能跟着沉沉地叹口气。
“还是说你觉着凭你我三言两语定下的亲事,就能让他们乖乖顺从,从此走上所谓的正途?”虞丽修轻轻摇头,“只怕非但不能,反倒要生怨怼,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夫妻多年一场,你怎的还不如我想的清楚明白?越活越回去了!”
“至于外头的闲话……这可就更是笑话了。我们家阿奚行事何时需要看旁人脸色了?只要他们未曾做出任何有违礼法、伤风败俗之事,些许流言又何足挂齿?谁又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半个不字,怕是没有谁有这个胆气。”
那是真正为人君、为人主的威严,便是生父生母也不敢放肆。
南元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脸皮臊得慌,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夫人,那你可就是错怪我了,我也只当是为了这俩孩子好啊。”
“你也是知晓的,咱们家阿奚那今后是有大造化的。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他若是继承大统了,这是有皇位要继承的,他没个孩子,该传承给谁呢?”
虞丽修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得如此美。那些个生不出的皇帝又该作何?难不成就此生都没指望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说:“解决的法子千千万,过继、抱养,都随他们去,你可别食不过蔬粝,偏多杞人之忧。你若真是闲得慌,不如多给自己找点儿事干。若是你找我说的事给那俩孩子晓得了,哼哼。”
语毕,她不再看南元青红交错、怔愣当场的脸色,径自拿起自家在族中安置的产业账本,手指拂过算盘,拨响了珠子。
那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室内格外响亮,也是种无言的回绝交流。
南元张了张嘴,看着陪了自己半生的妻子沉静而专注的侧脸,知道此事在她这里已绝无转机。
他胸中那套为孩子们好的道理,在她那一番“缘法”、“自主”、“不惧流言”的话语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还有些狭隘。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只得悻悻起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院子,烦闷地走远去了。
*
川蜀,正月十五刚过,当地的年味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和醪糟的甜香。
但天气仍旧没有转暖,还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要是碰上穿堂风,那更是能把人冻得把脖子给缩没。
茶馆里摆放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多数人趁着清闲的时光出来,喝一口劣质茶叶,加一把枸杞还能从苦涩中品出一口甜味。
一堆人坐在一块,光是呼出的气息就能氤氲出一片暖烘烘的热气。
说书的老秦头今日没拍惊堂木,也没开讲他那些滚瓜烂熟的故事,只端着他的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底下茶客们也反常地安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谁。
“真的假的?北边已经全平了?”
一个穿着半旧绸袄、像是小商户模样的中年人,终于憋不住,凑到临桌相熟的行脚商人跟前,声音发紧地问着。
那行脚商人裹着厚厚的棉袍,脸颊被塞外的风和关内的酒染成暗红色,闻言放下茶碗,咂咂嘴,眼神里透着一种刚从外面回来、知晓了惊天秘密的优越与后怕:“何止平了!黄河以北,从幽州到凉州,从平州到青州,甚至连拥有京城的郑州都插上了那位璋王的旗子!”
周围竖起耳朵的茶客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么大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就这么被统一了?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郎?
这话说起来怎么那么像是神话故事。
有人颤声问:“那个璋王到底是哪样子的人物哦?”
行脚商人摇摇头,压低嗓音:“说不清。肯定很凶吧,传闻中他生得青面獠牙,不然也打不下这么大地盘。但听说他行事不太一样,不按常理出牌。”
“啥,啷个不一样法欸?”
商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就说说他治下的幽州吧,邪性得很!我有个表亲去年冒险走了趟北边回来告诉我们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来,每说一样,茶客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那边的船说是叫什么蒸汽船,不用帆,不用桨,烧那黑乎乎的石炭,突突突地自己就能在水里跑,逆风逆水都行,载货比咱们十艘大船还多!渤海湾那边已经见着了!”
巨无霸大船,自己还会跑?不用划桨……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撇撇嘴,觉得定是这些行商夸大其词,哪有这么厉害,未必是使用什么仙法吗。
“报纸你们总见过吧?”商人继续道,“那种一旬一沓,巴掌厚,上面写满了各地新鲜事、官府新令、粮价行情,甚至还有故事闲谈!早上幽州那边印出来,快马加鞭,几天工夫就能传到几百里外的州郡茶馆里,人人都能看,几文钱一份!消息传得快得很!”
见多识广的茶客们倒是有人传阅过来自幽州那边的报纸,咂摸两下嘴巴,幻想那玩意儿用在他们蜀地的话又该是何种光景。
商人越说越起劲:“那边田地里的收成也翻了翻,说是用了新法子堆肥、选种,还有什么新式犁、水车,麦子粟米,一亩地能多收两三成呢!他们那边的寻常农户家里,隔三差五也能见点荤腥了!”
多收两三成?茶馆里几个老农模样的茶客,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精光,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是北边,蜀道难,种子和法子传不过来。
自己这边又是明王的治下,不是什么璋王,人家怎么可能会好心地资敌。
商人:“我表亲还带回来几样小玩意儿,那种玻璃小镜,照人毫发毕现,比铜镜清楚百十倍。还有种叫火柴的小棍,一划就着,比火镰火石方便多了!听说都是幽州工坊里,寻常匠人按图纸和流程做出来的,又快又好,价钱还不贵呢。”
商人最后神神秘秘道:“还有呢,他们书院里,不光学四书五经,还学什么数算、格物……女子也能进学堂,学了还能当女吏、女医……哎,反正乱七八糟,不像话。”
茶馆里彻底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惊诧、怀疑、羡慕、恐惧、鄙夷……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老者不虞地皱眉,讲话时胡子都在发抖:“胡闹,真是胡闹!女子怎可抛头露面,学那些奇技淫巧!”
没人理会他的气愤,反倒是拉着商人连声问下回能不能跑一趟北地,也带些好东西给他们见识见识。
也有人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地说:“谁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啊!说不定是以讹传讹呢。”
说书的老秦头咳嗽一声,茶馆稍稍安静。
他慢悠悠开口:“列位客官,老汉我走南闯北几十年,最起码也知道这世道是真变了。北边那位璋王是不是明主,老汉不敢说。但他弄出来的这些东西有没有用,是不是真的,咱们蜀中的一些绸缎庄东家,心里这会儿怕是最清楚。”
这话提醒了众人。
可不是么!这么些年来,蜀中几家大绸缎庄的掌柜脸都快绿了。
往常不愁销路的蜀锦不知怎的总压了不少在库里,风声不知从哪儿传来,说北边出了种“混纺布”,用棉、麻和一种新纺的细毛混织,又厚实又挺括,染色也鲜亮,价钱却只有蜀锦的零头,在北地官民中极为风行,连带着对南边来的丝帛需求都少了。
蜀锦的贡品光环,在实用的廉价新布面前自然容易被比下去。
茶馆中议论纷纷,或惊或疑、或惧或思的暗流最终都汇向成都府中心里,流入那座飞檐斗拱的明王府之中。
殿内暖如春日,金兽吐香。几年前在蜀地将领拥戴下割据称王的明王在这般暖融融的屋内却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摔坏了只茶盏,碎片和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伺候的宫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殿下文武分列,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
北边统一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得明王头晕目眩。
他本以为凭借蜀道天险足以偏安一隅,坐看北地群雄逐鹿、南雍朝廷腐朽,待时而动。
岂料北方冒出来的这么一个怪物,竟在短短几年内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诸雄,如今更是磨刀霍霍看向了南方。
说不准他的蜀中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更让明王心慌的是那些伴随着统一消息而来的幽州传闻——蒸汽船、报纸、增产、巧器、新学……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蜀道再险,能挡住幽州的那些雷霆武器吗?
就像蜀锦再美也没能竞争过廉价新布,蜀中的士子再清高,也有不少都没抵挡得住北方那套“唯才是举”、“实用为上”的诱惑。
明王看着沉默的臣子,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北地虎狼已至榻旁,尔等就无一点对策?那些妖异之物,又当如何应对?”
丞相颤巍巍出列:“王上息怒。蜀道天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地纵有强兵,急切间也难飞渡。至于那些奇物,多是商贾夸大,惑乱人心罢了。我蜀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何须惧他?”
将军也出列附和:“末将愿率精兵,严守关隘,定教北兵有来无回!”
这些话明王以前听着心安,此刻却觉得空洞无力。
他疲惫地说:“只道这些有何用,本王要你们拿个确切的章程出来!”
明王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旋即像开了锅的水,嗡嗡地低声议论起来。
文武百官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掂量着开口的时机与分寸。
最终还是掌管民政与户籍的户曹主事先开了口,他须发皆白,声音慢条斯理:“王上,依臣愚见,北地之事,虚实难辨,然大肆传播确有动摇民心之嫌。不如颁下严令,禁止蜀中商民私相传递、谈论北地的奇闻异事。
“凡有私藏北地报纸、杂书和奇物者,一经查实,货物没收,并处以罚金。此乃正本清源,隔绝邪说,使百姓耳根清净,心向蜀中。”
这提议得到了不少保守派文臣的点头附和。
蜀中本就有天险,行人难以出入,闭关据守确实是个好主意。
“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是掌管工坊营造的工曹属官。
他额头冒出了些汗珠,神色也有些激动,“王上,诸位大人!堵不如疏啊!那些行商带回来的东西下官也见过,有不少确是巧思,于民有利。北地能造,我蜀中巧匠如云,未必不能琢磨出来。若一味禁止,岂非固步自封?且商路一绝,蜀锦、井盐、药材如何外销?府库财源自何而来?此乃因噎废食!”
“荒谬!”先前那老户曹主事立刻驳斥,“些许奇巧之物便乱了你心神?蜀中物产丰饶,自给自足足矣!何须仰赖外货?商贾重利轻义,最易被北地收买,传播流言,动摇国本!当严加管束,限制其与北地往来!”
工曹属官被他气得也面红耳赤:“大人执掌户部,应该最清楚去岁各州郡因北地新布冲击,蜀锦在江北及西北诸路销量已减六成。今年若再绝了商路,多少织工和染匠要断了生计?府库商税从何而出?届时民生凋敝,恐怕不等北兵叩关,内里就先乱了!”
“放肆!你这是危言耸听!”又有文臣加入战团,“蜀道天险,商路本就艰难,何曾全靠外销?内需足以支撑!倒是那些北地流言,说什么亩产倍增,女子为吏,才是真正祸乱纲常,坏人心术!必须严禁!”
一直沉默的、负责刑名律法的官员幽幽开口,“诸位大人可曾留意,近半年来,蜀中各郡上报的‘逃户’和‘隐匿丁口’之案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靠近北地关隘的州县,多有青壮乃至略通文墨的寒门子弟,借采药、行商之名北去不归。问其缘由,乡里多言‘北边有田分,有官做,有书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人心浮动,若是不管,我蜀地怕是难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激烈争吵的众人瞬间冷静了几分,也让御座上的明王脸色更加难看。
人丁的流失才是最要命的!
蜀中本就偏居一隅,人丁难得,如今竟被北边悄无声息地挖了墙角!
百姓全去了外边儿,那他们本地人又怎么办,靠他们这些官吏来治理,来护卫领地么?
明王神情复杂,眼眸幽深,他沉声道:“户曹、工曹、刑曹及各处关隘守将,两日内拿出详章,呈报上来。务必要快,要严。”
他最后加重语气:“近来你们对北地流入之物、之言、之人都给本王盯紧了!蜀中绝不能乱。”
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
菖蒲城的春风很烈,还没有要把春天送来的意思,反而是打算风风火火将春天给吹跑。
而外头的树枝却生出了嫩叶,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人站在树下,也被映衬得有些烂漫了。
“阿父居然想给咱们说亲?”正在树中晒太阳的南若玉得知这一消息,脸上浮现出明显错愕的神色。
方秉间比他更惊诧,脸颊也跟着白了白,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猛地攥紧。
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发现做不到,所幸放弃了,便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南若玉看了他一眼,莫名道:“我的消息渠道还挺多的,这事你不是知晓么。原本我爹娘是背着人私底下说的悄悄话,没想到他后头喝闷酒,嘴巴一秃噜就全给说出来了,这事就捅到了我这里。”
方秉间喉结微微滚了滚,嗓子有些干涩:“为何他们会突然说起这事?”
南若玉一摊手:“这就不知晓了,许是看我年纪大了,这包办婚姻的想法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方秉间本是笑不出的,然而他听了南若玉这个混不吝的形容,还是给逗乐了。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南若玉:“什么怎么看?”
他拍拍桌子,有些羞恼:“我如今也不过才刚十七,现在就谈婚事不还太早了么。”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同他分析:“不早了,你现在也只是定亲,真要成婚至少得准备个三五年,那会儿你都已经及冠,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
南若玉知晓他说得对,这话也确实没什么毛病,但怎么听来就是叫人有种不得劲呢。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说:“怎的,难道你打算成婚了?”
他上下扫了方秉间一眼,对方容颜确实俊美,五官立体深邃,下颌线棱角分明,很瘦削,蓝色眼珠很像玻璃球。
身份贵重,长得也不错,恐怕真能勾得不少单纯女子芳心暗许。
“也是,你也到年纪了,唉,年轻气盛!唉,血气方刚!”南若玉背着手摇摇头。
方秉间瞧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恶从胆边生,掐住了他的脸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寻别人!”
“你我都是从现代来的,除了你我能理解彼此,三观契合,又还能去找谁?”
南若玉睁圆了眼睛,刷的一下,他就从脚红到了头,连脑袋顶都在冒烟,活像个小开壶。
十几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古人的含蓄委婉,这会儿竟是也听懂了方秉间这句话之中委婉剖白心意的潜台词。
不是,突然就……这么直球的吗?
南若玉眼神飘啊飘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方秉间轻咳了两声,拿手指戳了两下他的腰:“你怎么想的,给个准话。”
南若玉拿余光瞄他,那张冷白皮都粉了。
他噗嗤发笑,被恼羞成怒的方秉间掐腰挠痒痒后,又哈哈大笑,又慌乱躲着,但还是被对方牢牢禁锢着。
玩闹过一阵,二人都有些气喘。
南若玉端正了姿态,乖乖地坐着让方秉间给他拨一拨凌乱的碎发,含含混混地说着:“就那样嘛,咱俩以后过呗,也都别想其他人了。”
还有谁能和他们共鸣呢!
方秉间也笑,认真解释道:“并不是这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是现代人,我才非你不可的。而是你我彼此心意相通……”
南若玉听不得这些腻腻歪歪的情话,他扑过去捂住方秉间的嘴巴:“好啦好啦,我知道的。我们也是体验了一把时髦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嘛。”
俩人对视上了,就跟烫到了似的慌乱移开眼神。
纯情得很——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142章
三月初三上巳节这天有个活动,便是举行祓禊仪式,也就是临水祈福。
南若玉就干脆在这天给大家都放个假,他自己也清闲清闲,也好叫辛苦了一段时日的官员百姓放松放松,拉动一下经济增长。
钱嘛,只有流通起来才有价值。
南若玉和方秉间他们跟彼此表白完后,就去爬了下山,去寻个山泉体验一下祓禊仪式。
古时的水墨山水画实在写实,远山是淡墨画,黛色的峰峦层叠着,风掠过崖壁,带起阵阵松涛。
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露,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晶莹剔透的山泉水从石罅中渗出,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亲卫们跟在二人后面,他们都是些粗枝大叶的武人,没有发觉萦绕在俩人之间那奇奇怪怪的氛围。
因为在他们看来,俩位郎君还是同以往那样黏黏糊糊,像交缠在一起的粘牙糖。
南若玉背着手,想到了俩人交换心意的起源,还是感慨了一句:“我爹还是太闲了。”
如今就只剩下他们俩在幽州,家里其他人都去了冀州黎溯郡,约摸半年的时间,现在都还没回来。这不,自家老爹溜溜达达没事干,都有闲工夫计较他们的婚事了。
方秉间翘了下嘴角,也很乐意在旁撺掇南若玉,吹吹枕头风:“是啊,叔父他学富五车,曾经又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过郡守,若是白白浪费他的才华,岂不可惜。”
咸鱼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个好主意:“咱们治下的世家不太好管,还有些拎不清的族老,我肯定是分不出心神应付他们,还不如让我爹去折腾。”
他阿兄南延宁之前是作为料理那些人的主力军,可是阿兄他还有其他公务,已经是身兼多职,要是再忙下去,只怕是迟早会跟自个闹抗议。
要知道挂印辞官这个风气还没过去多久呢,若是他阿兄真不管他了,他往哪里哭去。
正所谓大凡儿女都是债,他爹当初既然生出他这个混世魔头,就该做好被坑的心理准备!
南若玉心里有了定数,脚踩在地上,浑身都是轻飘飘的。
爬山的石阶上生了青苔,有些湿滑。
他踩着,人摇摇晃晃。
但是方秉间走得却很稳,每一步都特别踏实,南若玉就伸了手,搭在他的臂膀上。
方秉间另外一只手轻轻抬起,然后挠了挠他的手心。
南若玉觉着痒,用力抓着他的手。
今日偷偷牵小手任务——打勾!
*
至康城的春湿漉漉的,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颓靡甜香。
秦淮河的水流淌得很滞涩,画舫上的丝竹声里掺进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北方的消息虽然被长江天险阻隔了一层,但终究是传了过来——璋王南若玉尽收山河北地,厉兵秣马,还带着水军日益壮大的风声,像一块越来越沉的巨石,压在江南有心人的胸口。
朝廷的“讨逆诏”雷声大雨点小,成了不少人心里的笑话。
弥漫在士林中的无力与焦躁愈来愈浓厚。
南雍朝廷不可能无动于衷,不管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可怜的优越感和正当性,还是为了安稳人心,他们都必须要做点儿什么。
很快,几篇精心炮制的檄文从几位以文采、气节著称的江南名士笔下流出,由名门望族撒钱般命人传抄后,迅速在士子圈中流传开来。
文章骈四俪六,引经据典,将璋王南若玉斥为“恃□□虐之独夫”,“弃圣贤之道,行商鞅苛法”,“以北地蛮风,坏中原礼乐”,更痛心疾首地指责其“废黜士绅,擢拔胥吏,使尊卑失序,贵贱混淆”,乃是“背弃祖宗成法,祸乱天下纲常”的罪魁祸首。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情绪饱满,极富煽动性,很快成为江南士林清议的主流声音。
茶楼酒肆,文会雅集,无不痛骂北地蛮横,叹息礼崩乐坏。
仿佛他们骂得越凶,南方在道义上的城池便越坚固,那迫在眉睫的刀兵之灾就能被这滔滔文采所阻隔。
刘卓初时看到这些文章时,心中暴怒,恨不能拔剑而起,将这些胡说八道的人一剑戳死。
正所谓主辱臣死,他的主公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他当然不会痛快。
但他想到主公如果看到这些文章时,恐怕会唏嘘地说上一句竟然还将他给比作暴君,他真是何德何能被传诵至此。
然后就把这些文章放一边,顺带跟处理文书工作的文吏们说一句,这些纸可以拿去烧火,不要浪费了……
“哼,这些江南士族还是在喜欢在所谓的道统、礼法和贵贱这些旧框框里打转。他们看不见现在北方的百姓们能吃饱肚子,看不见工坊让多少匠户有了活路,也看不见边地军卒抚恤落到实处。眼里只有他们那套即将失效的体面。”云维气冲冲地说着。
他又冷笑:“不,不对。他们不是看不见,而是不在乎,因为普通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人。”
因着刘卓要来南方打探消息,派遣探子和眼线,云维要来南边经商,所以二人就有了交集。
毕竟大家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说上那么几句话。
刘卓颇为诧异地看向这个青年人,不由慨叹,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越是叫人生怒的事,越是应该稳住,才不能叫那些敌人拿捏得意。
只是让那些南人得意的事,他刘长风可做不到!
他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道:“打蛇要打七寸,别白白叫这些敌人给占了便宜。既然他们喜欢讲道统,谈礼法——那我们将他们所谓道统礼法的假面给撕下来!”
云维拱手求他指教:“刘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刘卓要做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直接道:“据南逃流民口述,衙门残档和暗桩核实,我们整理出了那些江南士族兼并土地及逼死佃户的证据。”
里头有时间、地点、涉事家族、田亩数目、佃户姓名,还有受害者被他们以逼租、夺田、私刑、通嫁的手段抢占土地,甚至还有些按压血手印的残破田契、借贷文书以及南逃幸存者画押的证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数量堆积起来,触目惊心。
他背着手,淡漠道:“总得让那些人知道,骂人可不能光靠嗓门大。我们也不会傻乎乎地只等着被他们骂而什么也不做。”
云维迟疑:“刘先生,有些话维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卓爽朗地笑了声:“你忸忸怩怩什么,要说什么便说吧,年轻人就该恣意洒脱些。”
云维不禁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看来刘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啊!不晓得那位云夫子怎么磨他们性子的。
不过在知晓了刘卓的为人之后,他确实安心了许多,便直言道:“刘先生,许多百姓都是不识字的,若单单只是印些廉价的纸发过去,看到的也不过是士族而已。而士族惯会蒙蔽自己的双眼,不去看不去听。”
他忧心印了也是白印,浪费纸张。
刘卓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是以我们当然不会只印纸张了。”
……
北方的反击如期而至。
负责印刷的工坊连夜开工,将收集到的血案印刷出来。不用昂贵的纸张,就拿廉价的竹纸,不需要排版多精美,只要清晰可辨就成了。
这些纸张背后是空白的,寒门子弟就算是看了前面的字,也还能捡着后面剩的来写,不信他们不愿意捡回去多看。
只要有些良心的,看了这些之后,都不会再乐意与世家为伍。
刘卓之后又拉着自家师门的师兄弟一起亲自操刀润色,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编成一段段简短、直白又极具冲击力的故事。
还有个能人将故事编成朗朗上口、俚俗易懂的童谣,雇了些机灵又不起眼的孩童,在至康、苏州、杭州等繁华都市的街巷传唱。
孩童的声音清脆,传唱的内容却辛辣刺骨。
士族们大怒,命家丁驱赶,甚至抓了几个孩子逼问来源。
但是孩子被逮住之后就哇哇大哭,一问三不知,来的父母又只会磕头求饶,看起来愈加可怜凄惨,把他们衬得更像是心狠手辣的恶人。
附近百姓们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异样,要是他们真的动手的话,只怕是会坐实流言。
这些人不得不放开这些小孩儿,只是勒令他们今后不得再说这些。
但是童谣如野草,这边掐了,那边又起。
而且各地免费散发的册子尽管被官府收缴了一批,却总有漏网之鱼,在私下里疯狂流传着。
上面的时间、地点和姓氏都对得上号,细节虽无法一一核实,但那种具体的罪恶感肯定要比空泛的文章言论更易于传播,更能触动市井小民和那些并非既得利益者的普通寒门子弟的心。
这次魔法对轰让南方士族内部也产生了裂痕,那些被点名的家族暴跳如雷,极力否认,攻击这是北方的污蔑。
一些名声相对较好,或者与那些家族有隙的士人,则暗自冷笑,或是保持沉默,还有些私下里觉得北方这一手虽然下作了些,却着实打在了某些人的痛处,真是厉害。
这也更加让人觉得棘手了。
这北方就跟这孙猴子似的,天生一副铜筋铁骨,就像颗坚不可摧的硬豆子,任你蒸、炸、烹、煮,百般折腾,也休想伤他分毫,端的是煮不熟、蒸不烂、炸不透![注]
*
立夏刚过,苏杭的梅雨便缠绵起来,天地湿漉漉的,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沈府书房的窗半掩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濡湿了紧靠窗户的梨花木案几。
沈家大老爷沈文眉头紧锁着,他接过管事递来的信,问:“北方来的?”
“是,老爷。走的是闽浙海商林家的路子,林家二郎君亲自送来的。”
沈文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这封信的字迹工整端方,用的倒是江南士族间流行的行楷,但遣词造句间却满是干脆利落。
信不长,说得也明明白白,是在告诉他们幽州织造厂愿意派遣熟工南下“交流技艺”,协助江南改进织机、改良丝绸工艺。
条件也早便摆出来了,说是合办工坊,北方出技术与部分新式器械,江南出地、出货源、出人工,最后的利润按章程分就是。
林家和管事都觉着这是件好事儿啊,所以巴巴就把信给送了过来,就是希望能在这其中牟取到利益。
“呵,”沈文轻哼一声,将信纸搁下,“这些北方佬倒是会做生意。仗打着,钱也要赚着。”
他沈家的丝绸生意这几年因南北商路时断时续,再加上局部地带的起义和战事影响桑蚕产区,已是大不如前。
走海上是可以走啊,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上头那些当官的不许你走商,你有什么办法?一旦行商就是走私!
民不与官斗,他们这些最低贱的商人压根无可奈何啊。
库房里积压的次等生丝,账本上日益缩水的数字,族中各房日益尖锐的埋怨,都像这梅雨天,闷得人透不过气。
北边那些新东西,沈文其实早就动过心思,也想过派人去北边取取经。可一来南北对峙,往来受到严密监督。二来,谁不知道技术是命根子,哪能轻易示人?
可现在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还是那位璋王兄长南延宁主动递出的橄榄枝。
管事看他神色不对,也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也心生怀疑:“老爷。北人狡悍,那南延宁也是出了名的谋算深沉。而且他们在战场上占尽风,怎会好心帮我们赚钱?”
“我知道。”沈文渊打断他,揉了揉眉心,“可眼下,家里的窟窿要补,船队要养,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族里那些老古板可以继续骂北人蛮夷,可骂完了,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心里也要拧出沉甸甸的水了:“何况信上说得挺客气,还要我们一起摒弃前嫌,共谋发展。姿态至少是做足了。”
说实话,他们这些寻常商贾何曾碰到过这样的好脸色,还是一个有如此高地位、身份的士族,还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不止沈家,这几日,苏、杭、松江几处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与北边有些藕断丝连关系的士族门第,多多少少都收到了类似意思的密函。
有的言辞更直白,直接点出什么“水力织机”啊,什么“新式络丝法”啦,什么“匀染秘方”等诱人字眼。
好些南下的士族对他们北方人骂归骂,可面对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变成雪花银的利益,像钩子一样,挠得他们心痒难耐。
金钱也是毒药,腐蚀人心,最终扛不住诱惑还是回信的人还是居多。
尽管他们态度谨慎,行踪鬼祟,说些什么条件还是需要慢慢谈,但愿意接触的意愿还是明确传递过去了。
十日后,北方那边拟定的章程就出来了,那些个工坊关键岗位必须由北边的工匠担任或监管。
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操作,均在特定工区内进行,非经允许不得入内。
账目十日一核,按北地提供的格式簿记,甚至工坊雇工的工时、报酬、伙食、乃至轮休,都有一套现成的规章条目。
沈文看着那厚厚一叠章程,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仅仅是合作办厂,简直是在他的地盘上划出了一小块施行北法的地盘还差不多。
不过这些北方人也是挺胆大包天的,说来他们南方就来了,也不怕他们就此把人给扣下不还。
转念一想,凭璋王的能耐和水军,他们不仅不能随便扣人,反而还得好声好气地招待他们。
这大抵便是强大的底气吧。
*
北边的反击不止于此,某日,北方的传闻一夜之间就在江南的市井茶楼中甚嚣尘上。
北方推行的井田制是如何分配土地和新式农具的,田地里又是如何提高产量的。
乡村医坊如何以极低的价格为百姓看诊抓药,蒙学堂如何让农家子弟也能识字算数等政策与事例……
更绝的是这些舆论八卦都是掺杂在通俗易懂的故事里面,故事中没有大道理,只有普通人的悲欢与切实得到的好处,多数人便听得懂了。
茶客们开始只把它们当是奇闻异事,听得新鲜。
但故事里那些具体的、关乎切身利益的好处,什么有田种、丰收年、看得起病、孩子能读书之类的,却让他们越听心里越酸。
“北边种地,官府给发良种和租农具倒是真的,我家里有个亲戚就是跑商的,听过那边的传闻,”
“那花几个鸡蛋就能瞧病也是真的?”
“这我倒不知晓了。”
“人家那边的娃真能上学认字么?”
“肯定啊,书本子都比从前百倍不止。”说话的人撇撇嘴,“你都不晓得,我家里那个亲戚居然还已经把娃弄去那边上户籍了,说是已经入学一年。嘁,也不看看他家那个憨娃有没有本事了。”
疑问、羡慕、比较,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滋生。
好多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以前都是对上层人漠不关心,除非被压迫到没办法生活,否则都不会奋起反抗的百姓们突然关心起了家国大事。
他们寄希望于那位璋王殿下赶紧打到江南,将他的神通都施展过来。
哪怕很多官吏说这是他们北方的阴谋诡计,是故意来蒙骗他们这些单纯无知的老百姓的也没用。
那些个偏远里的小村庄都有货郎在宣传,还拿出了各种北方的物美价廉的商品,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这下更是任凭南方官吏说破嘴皮子,他们也对北方的向往坚定不移了。
而这还只是对下层和寒门的影响。
别忘了在北方还收揽了各种书卷,虽然多数书卷已经印刷出来,像是粮食布匹一样打包售卖,但有些孤本珍本还在修缮,然后印刷了一批先放在各地藏书阁之中,并没有传播得到处都是。
南若玉想着的是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把珍贵的学识传播出去,以免出现孤本失传的痛心疾首的事件。
现在这些就暂且作为诱饵勾一勾那些隐居的名士和著书立说的大儒吧。
前朝孤本、海外流入的奇书、甚至是云夫子历经半生整理的著作等书目名录都列在了廉价的竹纸上面,发得四处都是,以前他们北方都懒得宣传这些,自己人看都来不及呢。
这次却来势汹汹,好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人儒生们也都听到了风声。
更诱人的是,幽州那边公开表示,欢迎各地学者前来游学和切磋,在经过考验之后他们还会提供食宿便利。
对于真正醉心学问的人,无异于是饥饿者看到了盛宴。
先动身的几位隐士偷偷摸摸去了北方,之后就一去不回了。
他们仿佛鱼儿入了海,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藏书之中,随即大开眼界,流连忘返。
短短一月,他们就将亲朋好友给忘在了脑后,吃睡都在藏书阁之中,披头散发,神情状若癫狂。
要不是藏书阁的吏员特地前去提醒他们,恐怕这些人还会废寝忘食地在藏书阁里看书,万事也都不管。
隐士们开始给自己的江南故旧写信,虽然他们有的还是不太赞同璋王治理国家的理念,无法适应北地某些的风气,到对北地学术氛围他们还是持赞叹和欣赏的态度。
因为对幽州务实学风的推崇,有些人开始委婉批评江南士林“空谈性理,脱离实际”、“门户之见太深,阻碍真知”等,暗戳戳地踩一捧一。
毕竟学术和学术之间也是有壁的,大家不可能万众一心,哪怕是儒学之间都分出了几个派系相互攻讦。
很多人早就不满什么玄学谈理,厌恶“务实就是俗不可耐”的风气,只不过当时大众观念是这个,他们没办法抗争,就只能将自己的思想偷偷摸摸地隐藏在玄学之中。
但是现在终于有了让他们大书特书的机会,众人就忍不住发了狠忘了情,大倒苦水顺便踩一脚清淡空谈之风。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还引发了一场骂战,几位分量更重的,在江南士林素有清望的大儒也抵不住诱惑,要不就是为求证某个学术疑点,要不就纯粹出于好奇,总之都相继北游——
作者有话说:耶,明天回家!
第143章
七月初七过七夕。
这日的太阳亮得有些晃眼,风却是干爽的,带着晒透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掠过田野,缓缓吹进了城里。
街道两旁移栽的槐树洒下斑驳的碎影,树梢挂着节日里常见的彩绸装饰,一些店铺门口也象征性地悬着几束新采的寓意乞巧的艾草和凤仙花。
但店铺外多数挂的还是精致小巧的灯笼,因为菖蒲县没有宵禁,而今日又过盛节,所以百姓们都很愿意在华灯初上,灯火如长龙的夜晚同身旁的佳人相逛。
南若玉治下的七夕既有旖旎婉约的暧|昧,也有务实之风的质朴。
除了娘子们夜晚照例会对月穿针、祈求手巧外,白日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官府牵头、在城外几处宽敞的河滩林地举办的“七夕联谊会”。
据说是户部新设的民生司下的主意,美其名曰“移风易俗,便利婚配,以增丁口,固国本”。
说白了,就是大型、露天、半官方性质的相亲大会。
——催婚相亲的风还是吹到了千百年前的古代。
南若玉这个社畜当初太过忙碌,还没有遭到过相亲的摧残和迫害,但他也看过别人当初相亲时的苦大仇深。
那么他如今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因为乱世过后,人丁由于战争、疫病、隐匿会出现凋零的现象,一直人丁稀少下去,不利于长远发展。
这时候官府就得出手帮帮忙了,要是有想要脱单的当然可以去试一试啦。
反正他们也不强迫百姓一定要在联谊会上找个人成婚,这种在婚前能够瞅瞅对方性情到底如何,总比盲婚哑嫁要强得多。
消息早就贴满了各坊市的告示墙,凡是年满十六、四十以下的未婚男女,无论士农工商,皆可凭户籍牌报名参加。
会场分设不同区域,有草棚茶摊,也有用竹帘稍作隔断的凉亭水榭。
反正一贯维持着他们幽州价格不一、服务不同的作风,时时刻刻准备从世家士族手中抠出钱来花到基建和百姓身上!
官府还专门派了小吏维持秩序,提供些免费的茶水、糕点,还有特意请来的说书先生,权当背景音。
除此之外,也不禁止小摊贩过来售卖吃食,若是想趁此机会卖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普通老百姓对此反响还挺热烈的,毕竟娶妻嫁女是大事,往常靠媒人一张嘴两头瞒,如今能亲眼看看、说上几句话,总是好的。
马家就是其中之一。
马洪身为流民,幸得郎君怜悯,在十多年前落户在广平郡新厂镇,他们家都老实巴交,也攒了挺多的钱,又在城外买了一套房,完全够儿孙辈成婚后,小俩口自己安安逸逸地过。
可他们家大郎今年二十二了,跟着城里木匠做学徒,手艺还行,就是性子闷,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眼看着年纪到了,亲事却还没着落,可把马洪一家子愁得够呛。
听说有这联谊会,一家人立马给儿子置办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短打,逼着他洗干净头脸,一早就揣着户籍牌,把人推出了门。
“去!给老子相个媳妇回来!相不中不许回家吃饭!”马洪在儿子身后吼。
马大郎他阿母、他爷都横眉竖目,再不像小时那般疼宠他,把他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看他的眼神活像是什么不孝顺的害虫。
马大郎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混在同样被家人催促着、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女中间,朝着城外走去。
他心里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愁眉苦脸,手心也都是冒出来的汗。
相媳妇?咋相啊?见了面跟人家说啥啊?
河滩会场已经人头攒动。
茶棚草滩这边气氛倒是相对轻松,年轻男女们或坐或站,有的由父母陪着,有的则是三五好友结伴壮胆。
说话声、笑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倒不像是相亲会,有点儿像是大家伙儿一起过来郊游玩耍的。
马大郎缩在一个角落的草棚下,捧着一碗免费提供,也没什么滋味的粗茶,眼睛偷偷瞟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到有姑娘大大方方地和对面小伙子聊家里几亩地、收成如何。也看到有小伙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夸姑娘衣裳上的补丁针脚细密……
反正看对眼了就可以互相聊聊天,这里到处都是几双眼睛瞧着,也不怕被别人说什么伤风败俗,坏了男女的名声。
其实近几年的北方风气确实是越来越开放了,反正寻常百姓受到的教育就是吃饱了就成,哪里有那么多的礼义廉耻可言。
他正胡乱想着,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端着茶碗,有些怯生生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条凳上。
姑娘皮肤微黑,手上有茧,看样子也是寻常人家出身。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视线。
半晌,马大郎憋出一句:“今、今天天儿挺好。”
姑娘“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
马大郎急得脑门冒汗,忽然想起爹出门前塞给他的几个碎银子,说是“要是看对了眼,请人家吃块糕也好”。
他猛地站起来:“你、你吃糕不?我去买!”
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见他满脸通红,眼神却诚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马大郎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向不远处卖米糕的摊子。
买糕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却奇异地没那么慌张了。
说个话嘛,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吓人。
菖蒲县,凉亭水榭那边,氛围则要微妙复杂得多。
韩江冉此刻就深陷在这种微妙的痛苦之中。
他因着是被爹娘用公务借口哄骗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浅青色官服常衫,坐在一面临水的竹帘后,僵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面前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对面是一位穿着湖蓝色长裙、头戴点翠簪子的女郎,由一位中年嬷嬷陪着。
女郎是老家冀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士族家的嫡女,据说琴棋书画皆通,性子温婉。
韩江冉的爹娘虽说自己长袖善舞,手腕高超,极会攀附豪强,抱到最粗的大腿便是璋王。
但他们却不会对儿女的婚事寄予厚望,指望着他们能攀上一门好亲事来光耀门楣。
所以他们没有说一不二地给他们定亲,反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眼前这个联谊会就是大好的机会,韩母几乎是押着儿子来的。
虽然爹娘不太挑,但起码也要选个门当户对吧。
女郎的声音轻柔,还很矜持,她问:“韩郎君如今在菖蒲县高就,不知平日处理何种公务呢?”
韩江冉心不在焉:“哦,主要是核对田亩变更文书,协助勘察水利,还有……最近在草拟一份关于鼓励城郊种植蓖麻以补充灯油的条陈。”
他满脑子都是昨日县尊催要的河工预算明细还没算完,以及那份市集交易里的几个模糊条款亟待请示上官。
女郎显然没听懂“蓖麻”是什么,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得体的微笑:“郎君勤于公务,令人敬佩。不知郎君闲暇时可喜爱诗词?小女子近日读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诗词?韩江冉头皮发麻。
他自幼在幽州广平书院里读书,打那起,他学的就是经义策论、数算律法、格物实务。
诗词歌赋虽也涉猎,但向来不被他们重视,远不如弄通一条律令或算清一笔账目来得要紧——因为他们都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璋王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人,他们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乐府诗,自然是好的。只是……韩某以为,治国安邦,首重实务。譬如这七夕佳节,若能将乞巧之心,用于钻研织机改良、推广新式纺锤,于国于民,或许裨益更著。”
女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旁边的嬷嬷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话说的,也太煞风景,太不解风情了些!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女郎许是也有些气闷,故而不再主动找话题,只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团扇。
韩江冉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告辞,回去继续跟他的账册数字打交道。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旁边不远处另一个凉亭里传来的零星对话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
似乎也是一对男女在交谈。
男声殷勤,带着讨好:“……吾家中有良田百亩,铺面两间,姑娘若肯下嫁,定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听闻姑娘在户部当差?那可是清贵之地,只是未免辛苦,不如早些……”
一个清冷平稳的女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王郎君,田亩几何、铺面几间,也是你的东西,无需多言。我在户部掌的是户籍田赋,今日前来亦是奉上命体察民情,兼为同僚表率。若论婚嫁,首要者当是志趣相投,能共担家国之事。”
那道女声韩江冉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他忍不住微微侧身,透过竹帘缝隙望去。
只见旁边凉亭里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的女子,她打扮素净,头上只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玉簪。
女子坐姿端正,神色平淡,正是户部那位以严谨寡言、精于算计著称的度支司主事——木秀大人。
据说她曾是璋王殿下兄长,南大郎君身边的侍婢,因才干出众,自个又愿意读书,一步一步爬上来,如今掌着一部钱粮稽核,是令许多老吏都头疼的厉害人物。
户部似乎就有两位女郎,因政务繁剧,朝廷目前设置户部左右两位尚书,那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就担任了左尚书,二人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从她们的雷厉风行的作风、铁血的手腕和备受其他同僚敬重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她们绝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难听揣测才登至高位的。
她们平日里也浑不在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而木秀对面那位衣着光鲜、被称之为王郎君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有些讪讪,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
韩江冉的目光却被木秀垂在石桌下的手吸引住了,那位王郎君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耀家中如何如何时,木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着。
那动作韩江冉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在用手指掐算账册嘛!
她估摸着是在算今日七夕佳节各地会场开销的账目,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公文……
韩江冉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他朝着对面满脸错愕的士族女郎和嬷嬷匆匆一揖:“韩某突然想起还有紧急公务待办,失礼了,告辞。”
说完,不等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凉亭。
在木秀和那位王郎君诧异的目光中,韩江冉走到近前,也顾不得唐突,对着木秀拱手一礼,开口便问,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木大人,冒昧打扰。下官菖蒲县度支司属官主事韩江冉,近日研读新颁市易税则,于第第五条规定上有所疑惑。”
“规定上说,小型货栈按季稽核,存货价值逾五十贯者,税加二成。”
“假如货栈所存多为季节性大宗货物,如秋粮、冬炭,价值波动剧烈,按季稽核时点若恰好位于价值高位,是否会导致税负不公,加重小本经营之负担?不知户部对此可有细则说明或裁量余地?”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脸也热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失,甚至可能得罪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女上官,但他还是想问个明白,不然心里会一直憋得慌。
凉亭里静了一瞬。
那位王郎君张大了嘴,像看怪胎一样看着韩江冉。
这是什么场合?七夕佳节相看佳人!
这人跑来跟女郎讨论税令细则?脑子坏掉了吧?
然而木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却在听到韩江冉的问题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停止划动,抬起眼,认真地看向韩江冉。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一思索,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十分专注:“韩主事所虑不无道理,此条制定时确有考量不周之处。所以后面度支司暂定为,若货栈能提供完整进出货物账目,证明‘逾五十贯’之存货确为短期波动所致,且非为囤积居奇,可向所在县度支司申请,由县主事勘验后报州府备案,酌情按年度均价或起征点核算。”
“具体细则与文书格式,度支司正在拟定,约莫下月可下发至各州县。”
她顿了顿,看着韩江冉,眼带赞赏:“你能注意到此节,并想到季节性波动之影响,可见平日理事用心。菖蒲县近期的河工预算与田亩复核文书,我亦有翻阅,条理尚可,然算法可再精进。”
她略微片刻就想到下面主事的任务,又告诉了他一个更妙的算法。
韩江冉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也顾不得场合了,连忙追问:“大人说的是新算法?下官亦觉旧算法繁冗,新法简捷,只是不知用于官府文书是否合规……”
“算法无误,结果精确,便可为凭。户部只看结果,不论新旧。”木秀言简意赅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站在七夕佳节相看的凉亭里,旁若无人地讨论起了枯燥的税则条款和算学问题。
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完全把那位目瞪口呆的王郎君和周围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隔绝在外。
对他们而言,探讨一条可能影响数百小商户生计的税则细节,远比说些诗词风月或家产几何要来得有意思得多,也重要得多。
直到负责巡视会场的小吏走过来,客气地提醒:“两位大人,此处是联谊交谈之所,若讨论公务,或可另觅他处”时,两人才恍然回神。
韩江冉脸一红,连忙告罪。
木秀神色倒是依旧平静,只对那小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韩江冉,忽然问了一句与公务全然无关的话:“韩主事今日是为何而来?”
韩江冉一愣,先是面皮一烫,然后老实答道:“家母所迫。”
木秀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巧了,”她说,“我也是。”
她站起身,对那位早已被晾在一边、脸色青白交错的王郎君略一颔首:“王郎君,失陪。”
之后她又对韩江冉淡声道:“韩主事,关于税令细则,若是再有不明的,可递文书至度支司询问。至于算法……你若得空,明日放衙后,可来户部档房。新刊上面倒是有教。”
说完,她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凉亭,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韩江冉站在原地,心头兀自胡乱跳着,一半是因为刚才讨论问题的兴奋,另一半却是因为木秀最后那句话和那个转瞬即逝的淡笑。
他之前从未觉得与人探讨公文是件如此有意思的事,竟在离去之后还叫他怅然若失。
新厂镇的茶摊上,马大郎正红着脸,把一块米糕递给那位花布衫姑娘。
姑娘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依旧羞涩,但之间的生疏似乎淡去了不少。
河滩上的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拂过凉亭的竹帘,也拂过草棚茶摊。
暮色四合,菖蒲县,朱门绣户次第悬起羊角琉璃灯。
先是宣武门外的长虹桥头亮起了一点嫣红,俄而如星火燎原,自州桥向南蔓延,五重门楼皆结彩缯灯球,映得沩水河的水纹就成金蛇一般流动。
街市贩烛者支起竹架,挂出青纱荷花灯、玉屏美人灯、走马毬灯,光影流动处,照见游人鬓边新插的木槿和萱草。
南若玉和方秉间就在华灯初上时,戴上狐狸面具,混入人群之中走街串巷,除周身气度简直便觉出尘脱俗,其他倒和趁此佳节溜出来的年轻郎君们无甚两样。
他二人今日不谈公事,悄悄牵了手到处逛。
亲卫们在后面睁大了眼,已经没法蒙骗自己说这是两位小祖宗怕在人群密集之中弄丢了彼此,这才刻意抓着对方的手不放。
屈白一看怔了神,他是万万没料想到这两位竟会如此大胆随性,他们就不怕叫旁人给瞧出来么?
不过也是……凭他们的身份地位,便是做出此事又有何人敢置喙。怕是被其他世家知晓了二人有断袖之癖,也不会有人大做文章,反而是特地搜罗一些美男子送到他们面前。
这便是高位者,说一不二。
南若玉确实不乐意谈个恋爱还狗狗祟祟,他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平日里上班,他都因为忙于公务没有和方秉间怎么腻腻歪歪,一直都是公事公办。好容易等来七夕这个历史悠久的情人节,怎么可能不出来好好玩一玩呢!
吃吃喝喝半晌,忽闻莲花池桥畔箫鼓喧天,原是水上浮铺已燃起千盏莲灯。
红罗为瓣,蜜蜡作蕊,中有小铜盏盛白虫蜡,点起时竟照得两岸垂杨碧色转为鹅黄。
少年郎君们锦衣窄袖,持长竿银勺添油,小娘子们则凭栏放竹丝笼灯,灯壁糊纱绘着嫦娥、洛神,浮光掠影间,但闻环佩轻响。
这不得去凑个热闹?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在路边摊贩那儿去买了两只河灯,练了十多年的毛笔字在这会儿便有了用武之地,铁画银钩地写在灯面上,霸道又张扬。
一个写“国泰民安,愿我所爱者万事顺遂”。
一个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完,南若玉就伸长脖子去偷瞄,方秉间大大方方让他看。
南若玉先把莲花河灯放下,方秉间就去看那盏灯上写了什么。
方秉间注意力转移时,面具突然被掀开,脸颊被柔软地触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个蜻蜓点水的吻之后,他眼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蓝色眼珠映出了万点灯萤。
不胜欢喜。
南若玉想故作无事发生,方秉间不乐意,摁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脚底抹油偷溜,将面具揭开小半,露出白皙下巴和红润的嘴唇,然后亲了上去。
只亲脸怎么够?——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章小情侣,差点儿没收住手。离一统天下并完结其实不远了。[求你了]
第144章
308年的秋来得很快。
统一后的北地大多数地方又是一个叫人满足的丰年,金黄的麦穗和谷穗堆满了场院,各地又新建了几个仓廪拿来装新粮。
便是有碰上旱灾或者谷物欠收的地带,也有官府减免赋税和开仓放粮的举措,叫不少人恍惚间以为自己是活在了太平盛世。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干燥的甜香和农人满足的叹息。
就这丰饶与平静之下,绷紧的弓弦和磨利的刀锋开始跃跃欲试。
南若玉的桌案上堆放着如山的荆州情报与南线军报——秋收已毕,粮草充盈,正是用兵之时。
这一日,大将军容祐奉召入璋王府,他还未到不惑之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武,而眉宇间比起纯粹的武夫,竟还多了几分士族浸染的书卷气与沉稳。
将军身着紫袍玉带,步履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
踏入书房前,他飞快瞥了眼站在门外的青年,又平淡地收回目光,仿佛无事发生。
书房内,南若玉正负手立于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目光凝在长江中游那片被特别标注的地方。
听见动静,南若玉转过身,见容祐进来,语气温和地说:“见山应该知晓,骨利哲别一直盘踞在荆州的汉水之南,拥舟师之利。要是汉水不通,则大军难越长江。本王现在就予你北路行营精兵五万,火器营随行,秋收后即行南下。”
“本王要汉水航道,要荆州北岸诸城。见山你可能办到?”
容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容氏世代将门,荣耀与责任早已刻入骨髓。此战,不仅关乎天下一统的局面,亦关乎他将门之子的声望。
秋风好似带起了肃杀之意。
容祐回到城外大营,擂鼓聚将。
他麾下将领济济一堂,多是跟随他多年或出身相近的武官,听闻璋王殿下要对荆州用兵,个个摩拳擦掌,厉兵秣马。
一位性如烈火的副将率先请战:“将军!末将愿为先锋,架设浮桥,强渡汉水!管他什么胡狗水军,我北地儿郎何惧之有!”
“正是!我军火炮犀利,可先以炮火覆盖南岸水寨,压制敌军,再遣以死士抢渡,建立桥头堡,便可一举拿下荆州。”另一将领随口附和。
帐中一片请战之声,充满了北军强大实力的骄悍与对骨利哲别水军的不以为然。
容祐端坐主位,听着部下慷慨激昂的议论,面色沉静,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建议勇则勇矣,但汉水宽阔,敌军以逸待劳,舟师众多,如果他们强攻渡河,即便有火炮之利,伤亡必然惨重,且胜负难料。
他们家族传承的兵法讲究“以正合,以奇胜”,这般蛮干绝非上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身侧一直沉默不言的朱绍身上。
朱绍年纪比他略长几岁,肤色黝黑,相貌平平,坐在一群盔明甲亮、高声阔论的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出身寒微,早年从军不过是混口饭吃,却因心思缜密、屡献奇计和作战悍勇而积功升至将军,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此次容祐为主帅,朱绍则为大将。
“朱将军,”容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你曾在江淮一带驻防,熟知水文。对此战有何见解?”
众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朱绍。
朱绍起身,向容祐抱拳行礼:“末将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唯近日翻阅旧档,并遣斥候细作详查,于汉水、荆江水情地势略有心得。欲成其事,或可先察其根本。”
“根本?”容祐疑惑。
“是。”朱绍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上游,“骨利哲别近几年一直在操|练水军,然而大船吃水,汉水非尽深阔。其在上游暗筑四处土石水坝,拦蓄河水,抬升襄阳至江陵段水位,方保其楼船艨艟通行无碍。此为其水军命脉之一。”
他又指向下游荆江段:“荆州早年间军务废弛,南岸堤防年久失修。骨利哲别目光重点防备着北岸我朝,对此地不屑一顾,疏于防范。其屯粮重地有六处设于荆江南岸低洼处,临近江堤。”
帐中将领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朱绍转过身,面向容祐,声音依旧平稳:“末将愚见,与其强渡硬撼其水寨舟师,不若先断其根基。上游四坝若毁,蓄水一泻,汉水水位必先涨后陡落。涨时可乱其水寨,落时其依仗之大船顷刻搁浅,沦为死物。而骤然之下泄之水涌入荆江,下游旧堤恐难承受。若恰在粮营附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帐中已是一片死寂。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将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朱绍的眼神都变了。
这计策也太毒了!不伤我一兵一卒,先废敌水军,再淹敌粮草!
但也有将领反驳:“末将斗胆问上一句朱将军,水坝坚固,岂是说毁就毁?即便能毁,水势无常,不一定如您所料精准溃堤淹粮。”
面对质疑,朱绍并不争辩,只是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容祐。
计谋本就不可能万无一失,最终拿主意的是主帅,端看容祐如何判断此事了。
慈不掌兵,计划再大胆、毒辣、阴损又能如何,白起当年在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他是当世名将。秦灭魏之战,王贲领十万秦军水淹魏都大梁城,他亦是当世无双的名将……
敌军的性命不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反而是一个个数字,是将领们为了以少胜多,为了让我方将士们活下来的,需要消灭的数字。
谁说将门之后只能以堂堂之阵、煌煌之威克敌制胜?
若按部就班强攻,汉水将被玄甲军儿郎的鲜血染红,多少户人家要收到阵亡的噩耗?而即使付出惨重代价,能否顺利拿下汉水,仍是未知之数。
帐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沉默的主帅。
良久,容祐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朱绍身上。
“朱将军。”
“末将在。”
“你所述之上游水坝位置、结构,下游旧堤情况及粮营确切方位,可有九成把握?”
“斥候三番五次核实过,舆图与实地勘验无误。下游旧堤加固事宜已有可靠之人着手,能够确保关键处外实内虚。”朱绍回答得毫不犹豫。
容祐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震声道:“好!传令下去——”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火炮、火铳营即日秘密向上游移动,于这四处构筑炮阵。”容祐手指在舆图上精确点出四个位置,“所需物料,工兵营全力保障,务求隐秘、迅捷!”
“朱绍!”
“末将在!”
“本帅命你全权负责此次‘断粮’之策。上游破坝时机、下游配合事宜,由你统筹调度。所需人手、配合,各营不得有误!”
朱绍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末将领命!”
“其余各部,”容祐声音愈发肃穆威严,“整顿兵马,多备浮桥、舟船,于北岸各处做出强攻态势,擂鼓呐喊,昼夜不休!要给骨利哲别造成我军急于渡河、正面强攻的假象!”
“末将等遵命!”
军令既下,整个行营就仿佛一尊精密的机器般开动起来。
表面上,北岸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砍木伐树,打造渡河器械的叮当声日夜不息,一派大战将至的紧迫。
暗地里,精锐的两个火器营和工兵却像幽灵般消失在秋日的原野中,向上游指定的位置潜行。
朱绍更是不见踪影,只偶尔有加密的军报直接呈送到容祐案头。
秋日的汉水比起往年那些时候要显得沉静些,水色澄碧,水面上不见一个泊船捕捞的渔夫。
附近山村的村民早便上山躲了起来,惶惶如惊弓之鸟般等候大战结束。
南岸荆州军的哨船巡逻得更加频繁,显然被北岸的积极备战所迷惑,加强了戒备,却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可能渡河的区域。
一直以来北方那边的军队都是勇猛无谓的姿态出现在战场上,这给了许多敌方一个错觉,璋王治下的军队极擅长正面战场,因为他们有几乎无人能敌的武器。
所以打起精神,首要防备的就是来自敌军的正面进攻。
一旬之后,拂晓,浓雾锁江。
容祐登上了北岸一处高耸的瞭望塔,身边只跟着少数亲卫。
他极目向南望去,雾气弥漫,对岸荆州军的水寨轮廓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森严的戒备。
骨利哲别在当世也能称得上是名将,他所受到兵法教育并不多,分明只是胡奴出身,却能在招兵买马之后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打出实打实的战绩,确实不容小觑。
亲卫昂首挺胸,前来禀报:“大帅,各炮阵已就位,朱将军信号已到。”
容祐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沉声道:“发信号!”
一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雾气朦胧的天空,炸开朵刺目的红光。
下一刻——
“轰隆隆隆——!!!”
仿佛天崩地裂!从上游四个不同的方向,沉闷如滚雷又尖锐如裂帛的巨响声连绵炸开,即便相隔数十里,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震颤。
连带着江面上的浓雾都被剧烈的爆炸和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
汉水这条温驯的大河,骤然发出了痛苦的咆哮。上游积蓄了数月的河水瞬间挣脱了束缚,化作数道浑浊的黄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下,狠狠撞向下游的水坝,也冲向了两岸!
南岸荆州军水寨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前锋冲击,停泊在近岸的船只互相猛烈碰撞,一些简陋的栈桥直接被冲垮。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落水声、物品碰撞声响成一片。
随着四处水坝相继崩溃,积蓄的水量倾泻殆尽,汉水的水位在短暂的暴涨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速度急速下降。
“报——大王!不好了!水……水退了!我们的船也跟着搁浅了!”荆州军水寨中,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骨利哲别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幅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昨日还波光粼粼、战船如林的汉水,此刻水位竟已退下去数尺。
他那花费重金打造、视为王牌的数十艘楼船、艨艟,此刻就好像被扔在旱地上的巨鱼,沉重的船底深深陷入裸露出的黑色淤泥和卵石滩中,船身歪斜,桅杆倾颓,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有一些小船还在浅水中徒劳地打转。
“秦斌!秦斌!”骨利哲别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他甚至连字都不喊了,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的军师。
谋士秦斌连滚爬爬地跑来,面无人色:“没想到北人竟然也会使出如此阴毒之奸计!他们毁了水坝,这是在绝我们的后路啊!”
话音未落,南边又有数骑浑身湿透、状若疯魔的探马狂奔而至,还未翻身下马,就哭嚎道:“王上!荆江多处河堤突然溃决!洪水滔天,南岸六处屯粮大营尽数被淹!粮草、粮草全完了!”
骨利哲别浑身巨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身旁的狼头大纛(dào)上,眼前一黑,仰天便倒。
“王上!王上!”左右慌忙抢上扶住。
水军瘫痪,粮草尽毁……北岸敌军虎视眈眈,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让骨利哲别寝食难安。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进程竟然推行得如此之快——容祐,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他毕生的死敌。
他苦心经营两年,倚为长城的汉水天险和荆州基业竟在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土崩瓦解!
当荆州军陷入绝望与混乱之时,北岸的容祐正用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对岸的崩溃。
他放下望远镜,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身边的朱绍道:“你的谋略不错,水位下降比预想更快。”
“一切有赖大帅调度有方。”朱绍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他态度极为谦逊,“天时地利,加之敌军疏于防范的人和,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敌军已乱,大帅,咱们是否即刻渡河?”
容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浮桥继续搭,做出全面进攻姿态。但主力按兵不动。逼得太急,恐其困兽犹斗。等粮营被淹的消息彻底传开,他们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朱绍:“此策虽成,然过于酷烈,恐伤及无辜百姓。下游荆江沿岸你可做好应对之策?”
朱绍立刻道:“将军放心,溃堤之处皆经精心选择,远离主要村镇,且已提前数日以加固堤防为名疏散了附近少量农户。所淹者,唯敌军粮营及附属荒地。我军细作亦在附近引导水流,尽量控制泛滥范围。”
容祐点了点头,朱绍思虑之周密,行事之果决狠辣以及对可能后果的预估与控制,远超寻常将领。
所以对方才能以寒微之身爬至今日地位,而且他也从来不吝于提拔身边这些有能力的将领。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荆州军士气彻底崩溃,逃亡者不计其数。
骨利哲别在昏迷醒来后,面对绝境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过才第五日,荆州军使者就打着白旗过江,呈上骨利哲别表示愿意放弃汉水北岸所有城池、率部南撤的乞和书。
只可惜骨利哲别的乞和书被容祐当着使者的面掷还。
“汉水北岸本就是我朝旧土,何须尔等‘让’?”容祐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王上有谕:荆州乃华夏腹心,岂容胡骑久据?要么留下头颅,要么滚回草原。”
使者面如土色,只好仓惶回报。
骨利哲别最后的幻想彻底破灭,他咬牙切齿,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个胡人拔出弯刀,削断案角,对帐下残存的将领怒吼:“北人欺我太甚!我军虽失了汉水!失了大船!失了粮草!但我们还有马,还有弯刀!草原的雄鹰,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命手下的大军抛弃了无法带走的笨重辎重,焚毁部分营寨,集结起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后的万余骑兵。
这些骑兵跟随他多年,多数剽悍善战,即便在绝境中也依旧保持着狼群般的凶性与对首领的忠诚。
骨利哲别心里很清楚,在军队失去了水军,粮草告罄,而军心士气也跟着溃散的当下,唯有凭借这支骑兵的速度与冲击力还能在野战中撕开一道口子,觅得一线生机。
然而,他面对的是容祐。是将门之后,更是深知骑兵战法,并已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的北军统帅。
容祐并未因汉水之胜就得意忘形,他早料到骨利哲别困兽犹斗,必倚仗骑兵。
而北岸平原正是用骑之地,他将朱绍留在后方,主持接收城池、安抚民众,自己亲率主力出城列阵。
阵前,是五千手持长矛,人马俱覆重铠的重骑兵,他们是沉默而威严的钢铁城墙,肃立无声。
两翼各布置了四千轻骑,人马轻捷,弓刀齐备,是草原中伺机而动的狼群。
阵后,火炮营并未上前,而是占据了后方高坡,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战场,既是威慑,也是最后的杀招。
秋风卷过原野,枯草低伏。
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骨利哲别的骑兵终于出现了。
这只军队缺乏严整的阵型,疯狂的气势却相当悍勇,带着哀兵必胜的一往无前的冲劲,化作褐色的怒潮向着北军大阵席卷而来。
马蹄声撼动大地,胡骑的嚎叫声凄厉刺耳。
容祐稳坐中军旗下,面沉如水。
直到胡骑前锋进入一里之内,他才缓缓举起右手。
“重骑,缓进!轻骑两翼,袭扰分割!”
令旗挥动。
五千重骑兵好似沉睡的巨兽苏醒,开始以小跑加速,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划一,仿佛战鼓擂动,正面迎向胡骑怒潮。
与此同时,两翼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并不与胡骑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优势从侧翼掠过。
弓弦响处,箭矢如雨,不断迟滞、袭扰胡骑的两翼,试图将其冲锋阵型割裂。
钢铁与血肉的洪流猛烈撞击在一起,重骑兵用精钢制作的长矛化作死神的镰刀,轻易刺穿了胡骑轻薄的皮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人马一起掀翻,宛如切割黄油一般丝滑。
胡骑的弯刀砍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才第一波碰撞,胡骑的锋锐便被硬生生遏制、搅碎!
但骨利哲别的骑兵毕竟凶悍,后续骑兵竟不顾伤亡,疯狂涌上,试图以人数和悍勇淹没重骑。
双方骑兵彻底绞杀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容祐预先布置的轻骑在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不断从外围游走射击,将胡骑的后队与陷入混战的前队分割开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北军步兵方阵也开始稳步向前推进,长枪如林,进一步压缩胡骑的活动空间。
骨利哲别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手中弯刀竟也染了不少北军的鲜血,还躲过了箭矢和枪炮的进攻,可他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窄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起家的草原精骑在北军有条不紊的步骑协同打击下,成为陷入泥潭的猛兽,徒劳地挣扎、消耗、倒下。
绝望就像冰冷的毒蛇,在时刻不停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曾几何时,他纵横战场,叱咤风云,甚至梦想着在这富庶的荆州建立自己的国家。
如今,水军灰飞烟灭,粮草化为乌有,最后的骑兵也在这里走向覆灭。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他仰天狂啸,声音凄厉,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悲怆。
骨利哲别内心悲愤,却忽地在此时想起了自己在荆州当奴隶时,曾在那些士族们口中听过的、关于西楚霸王的故事。
他奋力杀出重围,身边仅剩十余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退到了汉水一条支流的江边。
身后,北军的骑兵已合围而来。
骨利哲别勒住战马,望着滔滔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璋”字帅旗和铁壁般推进的北军阵线。
他惨然一笑,用胡语对身边最后的勇士们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调转马头,面对追兵。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抽出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镶金嵌宝的弯刀,横在颈前。
他的目光扫过北军,扫过这片他最终未能征服的土地,最后定格在虚空。
那道眼神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桀骜与决绝。
刀光一闪。
鲜血迸溅,魁梧的身躯轰然坠马,落进江边浅滩,染红了一片江水。
主帅自刎,残存的胡骑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容祐策马来到江边,看着骨利哲别兀自圆睁的双眼和那柄跌落的华贵弯刀,沉默片刻。
“枭雄末路,也算死得刚烈。”他淡淡道,“收敛其尸,以将军礼葬于江畔高岗。至于那个谋士秦斌,你们找到了吗?”
“禀将军,已在乱军中擒获,毫发无伤。”
“嗯,”容祐拨转马头,“送回矿场,让他好生将功折罪。告诉那边的管事,此人读过书,有些歪心思,看紧了,别让他闲着,也别让他死了。”
残阳如血,默默地映照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也映照着汉水蜿蜒东去。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古来又是征战几人回。
一日后,千里之外的菖蒲城,南若玉接到捷报,目光仿佛越过荆州,投向了更南方,那片依旧笼罩在暮气与惶恐中的锦绣河山。
“传军令给杨憬杨将军,”南若玉看向方秉间坚定支持他的眼神,精神紧绷起来,“他可以领着水军动了。”——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145章
308年的冬,菖蒲城。
满天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杀声震天的校场上。
石驰刚给新兵演示完燧发枪的拆装,冰凉雪花就从天而降,沾在了铳管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这么快就变天了。”
他这话说的可不只是天气。
军营里的消息比北风跑得还快——
北地定,荆州已平,连南雍的江北屏障也即将被容祐和朱绍两位将军联手撕碎。
听说璋王殿下又点了两位将军入蜀呢,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明王心里还指不定在盘算着什么。天下要一统的话,殿下自然也不会放过那地儿。
军中歇息时,不少人都在叽叽咕咕地议论着此次征战的事。
诸位将军各领一翼,估摸着是要四面开花,不留余地。
有资格上战场的人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一些将领,就等着搏个封妻荫子的奖赏。
小兵们也都铆足了力气,下定决心要奋勇杀敌,发誓要为璋王殿下立汗马功劳。
其他人都嬉笑打闹,说他们火器营肯定能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