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柄剑,它依旧漂亮、张扬。剑身之上,隐隐显现两个字,那是它的名字——
明霜。
温南浔握着它,睫羽微颤着。
她的身前,那幼时的自己倒在地上,彻底昏迷。
昔日,她最喜欢的梨花树下,躺着与她相依为命的娘亲,鲜血染红她的衣摆,也染红她身下掉落的梨花。
她缓缓抬头,目光再一次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他依旧是那一副高洁清雅的模样,他的手中,那柄剑上沾着未落的、属于她娘亲的血。
而就是这柄剑,在刚刚试图杀了她。
她不可能不恨他。
她怎么可能不恨他。
她日日夜夜,都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温南浔一点点的走近他,眼中满是冷意。
手中的剑轻鸣着,似是欢快,又像是悲悯。
她怎么能是他的女儿呢?
她怎么会是他的女儿呢?
温南浔恨他,连带着,也厌恶自己这一身来自于他的、于剑道之上无人能及的天赋。
她松了手,手中的剑掉落,在落在地上时,重新化作一道剑影,落入她的眉心。
“我杀不了你。”
她轻声开口,向着幻境之中,十二年前的归墟仙君轻述着。
“你杀妻证道,成神于你,不过一念之间。而我,只是一个在你的容忍下,侥幸存活下来的人。
你从不认我是你的女儿,是觉得,我是你的污点吗?”
她这样说着,却是轻笑了声,“不过也没关系,我也不认你这个父亲。”
“每一次,我握着剑的时候,便会想起现在的你,你也握着剑,然后用这柄剑,杀了我的娘亲。”
“我当然恨你,连带着所有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讨厌,包括云梦泽,包括我这一身剑道天赋,甚至是……”
“师兄……”
师兄二字,温南浔念得很轻。
她垂眸,忽而想起那个,会永远温柔的爱护着她的师兄,就好像,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笑着向她张开臂弯,任由她落入她的怀中。
那么好的师兄,怎么会是他的徒弟呢。
周围的幻境快速地发生变化着。
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一片寂静之中,女童的呜咽声落入她的耳中。
温南浔抬头,看见的就是站在门口,无声地望着树下哭泣的女童的沈云谏。
十七岁的沈云谏。
她站在女童的身侧,就仿佛,隔着时空,遥遥地与他对视。
她看着他慢慢地走近,而后蹲下,递出手中的糕点。
梨花糕。
温南浔也缓缓蹲下,明知道这是幻境,对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看见她。
可她还是弯起眉眼,轻声地唤他。
“师兄。”
身侧的女童拿着梨花糕,也弯着眉眼。
“我告诉你个秘密哦。”温南浔压低了声音开口。
“其实我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把我留在云梦泽。他们商量着要把我送走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所以,我算准了你要回宗的时间,特意蹲在树下,让你听见我的哭咽声。他们都说,云梦泽的沈师兄,是最光风霁月的存在,他很喜欢你这个徒弟。
若是你要留下我,他应该会同意的。”
彼时年仅五岁的温南浔,哪会什么精妙的算计,可她也未曾想过,自己漏洞百出的“计谋”,迎来的,却是那块梨花糕。
“那是我吃到的,第一块甜的梨花糕。”
温南浔歪了歪头,“我其实,还是很喜欢师兄的。”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都知道,强闯藏书阁,是要到执法堂受处罚的,这些年,你为我背下了很多处罚,我都知道。”
“林小六确实说的没错,我常犯事,连带着你也受到牵连。你若知道了,会讨厌我吗?”
幻境中的沈云谏听不到这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童吃着手中的糕点,又在触及女童被风吹动的单薄的衣裳时,施诀设下屏障,挡下晚风。
温南浔想了想,接着开口。“你若是因此讨厌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周遭静谧,月光粼粼,格外的柔和。
温南浔抬眼,画灵将她困在这幻境之中,倒不像是要伤她,反倒像是故意让她记起归墟仙君曾欲要杀她一事。
还有那柄认她为主的明霜剑。
周围的场景再一次开始变化,她再次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沈云谏身上。
轻笑着开口,“师兄,我们出去后见哦。”
你答应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可不能失言啊。
恰巧这时,沈云谏抬眼,好似与她视线相对。
……
魔域边界。
魔兽颤颤地往后退着,眼中满是恐惧,这遍地魔兽尸骨,全是面前的人所杀。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剑柄,食指上的乾坤戒闪着银芒。
沈云谏抖落剑锋上属于魔兽的血。
动作悠然,却让魔兽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
他缓缓抬眼,一双桃花眸中却满是清冷。
他说。
“我想见一眼你们背后的主人,还请带路。”
格外温和有礼的语气,让魔都默了默。
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它们根本无法反驳,只能慢慢地向两边散开,清出一条道路。
沈云谏正要上前,还未踏出的脚步却是一顿。
“岁岁?”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师妹,眼底却还是漫起几分笑意。
魔族的血月挂在天边,无声的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