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旧祠(1 / 2)

第五十九章

子时将近,青州城里下起了细雨。

雨势不大,绵密的雨丝被夜风斜斜吹过,落在屋檐与青石路面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一道披着玄黑斗篷的身影沿着街边缓缓走过。

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圆走出一段,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更夫提着灯从远处经过,也很快便拐入另一条巷子。

至少看起来,没有人跟着她。

她收回视线,将兜帽又往下压了压。

任务才刚失败,玄烛门便约她子时到一座荒废多年的旧祠见面。这个安排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请她喝茶。

来之前,她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给祁越留张纸条。

若她今晚没能回来,好歹还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替她收尸。

可若祁越看见,八成会一路追来。玄烛门的人心狠手辣,若因此将他也牵连进来,她实在无法安心。

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留。

西街尽头比城中其他地方更为冷清。

几间废弃的铺子紧闭着门,檐下结满蛛网。再往前走,便能看见一座年久失修的旧祠,半掩在几棵枯树后。

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朱漆木门早已褪色,门上的铜环也锈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宋圆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

里面漆黑一片。

不像有人。

倒像很久没有活人进去过。

她默默握紧剑柄,放轻脚步走上石阶,抬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宋圆动作一僵。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

别说埋伏在里面的人了,附近若真有鬼,恐怕都被她叫醒了。

她侧身走进旧祠。

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祠内没有点灯。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只能勉强看清正中的供桌,以及供桌后那尊斑驳得看不清面目的泥塑像。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宋圆停在门边,并没有立刻往里走。

“有人吗?”

无人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

“我已经来了。”

依旧一片安静。

宋圆心中愈发不安。

该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吧?

玄烛门的人根本没打算见她,只是将她骗到这里,等她自己走进埋伏。

她刚要后退,供桌旁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宋圆猛地转身,手中长剑已经拔出半寸。

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簇火光。

一张人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烛火后方。

“啊——”

宋圆险些一剑挥出去。

那人也吓了一跳,连忙仰头避开。

“宋姑娘,是我!”

宋圆定睛一看。

韩七正蹲在供桌旁,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刚刚擦亮的火折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

宋圆慢慢将剑推回剑鞘。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韩七满脸无辜。

“点灯。”

“点灯不能提前出个声?”

“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了。”

“这里黑成这样,我能看见什么?”

韩七将蜡烛插进供桌上的烛台里。

“我倒觉得还好。”

宋圆看着他。

“你们玄烛门的人,眼睛都是夜里长出来的吗?”

韩七面不改色。

“宋姑娘今晚火气不小。”

“换你半夜收到一张任务失败的传信,再被约到这种地方,你火气也不会小。”

她朝四周看了一眼。

“所以,到底是谁要见我?”

韩七没有回答,只朝供桌后方抬了抬下巴。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供桌后方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

黑衣,乌色面具。

左使从泥塑像旁缓步走出,衣摆掠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从你进来时。”

“那我刚才喊了半天,你为什么不出声?”

左使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半开的木门。

“先确认你身后有没有人。”

宋圆微微一怔,也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只有连绵不断的细雨。

“没人跟着我。”

“我知道。”

左使缓步走到供桌旁。

昏黄的烛火映在乌色面具上,将那双眼衬得愈发幽深。

“折扇碰到了吗?”

宋圆原本还以为他会先问罪,没想到开口便直奔折扇。

她怔了一下。

“碰到了。”

“看过?”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宋圆有些郁闷地道:

“我才刚把扇子拿起来,他便按住了我的手。”

韩七挑了挑眉。

“被他发现了?”

“嗯。”

“后来呢?”

宋圆垂下眼,停了片刻才道:

“他让我在天亮前离开山庄。”

韩七看了左使一眼,神色间掠过一丝意外。

宋圆没有说话。

左使看着她。

“他没有将此事交给山庄处置。”

宋圆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你今日能安然离庄,便已经是答案。”

宋圆想起茶楼里听见的那些话,心口又闷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视线。

左使并未追问,只继续道:

“扇子有什么异常?”

宋圆认真回想了一下。

“外表看不出问题,扇骨和扇面也都很普通,只是分量比我想象中重一些。”

左使的目光微微一顿。

韩七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宋圆看了看两人。

“怎么了?”

左使眸光微沉。

“你确定?”

“应该不会错。”

宋圆回想片刻。

“我虽然只拿了一会儿,但那柄扇看起来轻巧,真正握在手里,却比寻常折扇更压手。”

宋圆立刻问:

“所以你们也觉得那柄扇有问题?”

左使没有正面回答。

“至少值得再查。”

宋圆忍不住道:

“可我已经被赶出青峰山庄了。江砚白现在别说让我碰他的扇子,恐怕看见我都不想理我。”

旧祠中安静了一瞬。

左使缓缓道:

“若他当真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牵连,昨夜便不会放你离开。”

宋圆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将你交给山庄,也没有当众揭穿此事。”

左使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至少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比你以为的要重。”

宋圆抬起头。

左使看着她,继续道:

“那柄折扇一向不离他身。你既然已经有机会碰到第一次,便未必没有第二次。”

他停了一下。

“下月十五,江砚白会离开青峰山庄,前往锦城。”

宋圆微微一怔。

“锦城?”

“四海楼每四年举办一次万宝宴,各大门派与武林世家都会派人赴宴。这一次,江砚白会代江庄主前往。”

宋圆很快反应过来。

“你们是想让我在万宝宴上再找机会接近他?”

“青峰山庄并不重要。”

左使顿了顿。

“只要他心里还有你,便总会有让你再次靠近那柄折扇的机会。”

宋圆沉默片刻。

她今晚一路都在担心玄烛门会不会因为任务失败而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