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腹地曾经流行过一种傀儡之术。那种术法实在说不上精致,只能算民间杂学,混杂着夸大和哄骗。真正能不能成,还得看使用傀儡之术的人自己身上有几分灵力。
一般而言,正经仙门出身的修行子弟是看不上民间杂学的,毕竟那些仙门大家各有一套历经数百年、已成体系的修习之法,那些体系向来掺不得杂。否则,不起效用事小,若是闹出个五行阴阳相撞、走火入魔,岂不平白引人笑话?在他们眼里,民间杂学和杂耍、戏法差不离,不是能摆上台面的东西,更别说那些已经飞升入仙都的仙人们了。
可实际上,仙都众仙反倒没那么排斥这些杂学,更有甚者,对此类事物格外有兴趣。
比如灵王。据说灵王生性好游逸,很少会在宫府待着,常下人间。还据说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对当地一些新鲜有趣的物什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有时候是驻足赏玩,问询一二,有时甚至直接上手就学。
不过在仙都众仙之中,常与灵王结伴同行的只有天宿大人。所以……所谓“据说”是真是假,旁人终究不得而知。毕竟也没有什么人敢拉住天宿扯闲求证。
这种猜测其实设错,灵王化生于落花台上贯通天地的神木,在化生之前,曾于神木巨大的枝丫间俯瞰过人间千百年的热闹。落花台又是人间最负盛名的地方制衣,聚集了南来北往的无数百姓。所以他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些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民间故事和杂学,自然接受得毫无障碍。
而这一天的起因,就是坐春风的那两个小童子突然勤劳得吓人,忙里忙外,非要把并没有落过尘的坐春风整个儿打扫一遍,本来就小的个头加上朝天书鬏,像两只滴溜转的陀螺。
这两只“小陀螺”为了打扫起来方便,还把自家灵王大人从榻上请了出去,让他在庭院里赏会儿景。于是灵王乌行雪一身薄衣站在庭院廊前,满头雾水纳闷至极。
趁一个小童子抱着拂尘从跟前匆匆跑过,他捏住那个朝天鬏,问道:“你们两个忙活什么,作甚突然要扫尘,我这坐春风哪来的尘?”
平日里没什么讲究的小童子突然冲他一鞠躬,才道:“回大人,没有尘土也要时时清整,这是我们应当做的。”
乌行雪眨了眨眼,心说小童子这是错吃了什么脏东西吗?他伸手摸了摸小童子的天灵盖,想看看有没有失魂夺舍之兆,就见另一位小童子撅着腚在那儿收拾窗台。
乌行雪立马道:“找不到尘扫可以不扫,窗台上的残花你收起来做什么?我就是由它落着的。”
他没好气地一屈手指,那个小童子就被一道无形之气隔空提溜到了庭院里。
“你是去南窗下受过训吗?春雾要除,落花也要扫,不解风情。”他屈指轻轻地弹了小童子的脑门一下。
“哎哟。”小童子揉了揉脑门,又要鞠躬说“回大人”,结果刚弯腰就被自家大人抵住了。
“正常一点儿,好好说话。”
“噢。”
“你俩碰见何事了,说给我听听?”
两个小童子挠了挠头,道:“昨天我们经过礼阁,桑奉大人无聊得紧,把我们捞过去扯了一会儿闲天。”
这个桑奉也着实是找不到人了。
乌行雪问:“拉你们两个扯闲天,都聊什么了?”
“天南地北,说了挺多。”小童子认真掰着手手指头,“从他最初是做什么的,到后来怎么机缘巧合进礼阁的。他好久没去人间了,说偶尔去人间能发现很多他从未没见过的东西。他还说,人间西南一带曾经流行过一种傀儡之术,能于神不知鬼不觉之间,悄悄把某个人变成施咒者的傀儡,使其任凭施咒者使唤,让干吗就干吗,让往东不能往西,让往西就不得往东。”
乌行雪有些纳闷,这话乍一听也也没什么问题,怎么就弄得这两个于个小童子魂不守舍,回来就开始又鞠躬又打扫的?
“据说那傀儡若是不听话,就会在夜里睡觉的时候,长出好多个脑袋,好多双手脚,待到醒来一照镜子……”小童子声音越说越低幽。
乌行雪心说小不点还挺会烘托气氛,这就演上了。
“呜哇!”两个小童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仿若亲历,“那多吓人!”
“姑且不论此话是真是假,傀儡怎么吓人,同你们有何干系?”乌行雪疑惑问道。
“有!”小童子捏着手指头,“桑奉大人说,这术法西南带人人都会一点儿,常用这东西管教调皮捣蛋的黄口小儿。”
“对。”另一个小童子支支吾吾半响,哼唧道,“桑奉大人还说,大人你会的东西格外多,没准儿包括西南那种傀儡之术。”
乌行雪:“……”他可算知道这两个小东西整天都在忙活什么了。
果不其然,就见两个小童子仰起脸问道:“大人,我们现在还是很乖的吧?”
乌行雪哭笑不得:“我平日有说你们不乖吗?”
小童子想了想说:“有暗示。”
还暗示……
“暗示你们什么了?”
“大人上回还说我们拆你的台。”
“说我们嘴比脑快。”
乌行雪轻轻挑了一下眉。
小童子捏着手指道:“我们昨晚越想越怕,整夜都没睡着觉,今晨起来觉得还是得勤快一点儿,弥补弥补。”
乌行雪弯腰看了看,发现这俩小不点眼下还真泛着青。照理说仙都的仙使小童子灵气旺盛,并不需要日日歇息,更不会因为一晚上没睡好就变成了这样。这两个小童子眼下的乌青纯属忧思过度。
“真这么怕啊?”乌行雪问,“平日也没见你们对邪魔阴物这么畏惧。”
小童子互相看看,道:“主要是丑。”
乌行雪失笑,本想劝这两个小童子别当真,平日该是什么性子就还是什么性子,不必如此“勤快有礼”,怪吓人的。
无奈这两个小不点心思还挺重,一时半会儿看不开。
乌行雪想了想,道:“这样吧,让你们看看傀儡之术究竟怎么使?”
小童子一惊:“大人你真会啊?”乌行雪笑了:“会啊。”
“人间流传的傀儡之术其实有好几种,不过听桑奉那描述,应该恰好就是我见过的两种之一一。”乌行雪道,“施这种傀儡术,得先挑一个躯壳。”
小童子大惊失色。
乌行雪原本想让他们体验一下。他下手极有分寸,本不会伤到对方一分一毫。但看他们挤在一块儿的样子又改了主意:“算了,我现造一个吧。”
纵观整个仙都,要论灵力和神性,灵王毫无疑问是封顶的那位。对他来说,弄个躯壳就是用灵纸顺手一捏的事。原本捏个童子是最省事的,但又怕那两个小的觉得他们家大人在“暗示”。
乌行雪用修长的手指夹着灵纸一折一揉,接着三指一松,那灵纸落地的瞬间便被白光笼罩,转眼化作了一个人——那人有着极高的个头,极英俊的眉眼,像一柄锋芒张狂却裹在白玉鞘里的剑。
两个小童子被惊得往后一一蹦:“嚯!天宿大人?!”
乌行雪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低低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两个小童子还在那儿“嚯”来“嚯”去的,围着自家大人捏出来的人打转,一会儿看绑腰上的绣金暗纹,一会儿仰头踮脚去看脖颈后的“免”字印,啧啧称奇:“大人好生厉害!真的跟天宿大人一模一样,连剑都好像带了灵力呢!”
捏躯壳就是这样,越是熟悉的人便捏得越像,最细枝末节处都不错分毫。最厉害的,能到本人来了都真假难辨的程度。
因为太像了,即便知道这只是个躯壳,小童子也不敢直接上手,就这么前前后后绕了好几圈。乌行雪等他们看了个够,正要抬手继续演示那傀儡之术,忽然听见坐春风宫府门外有人声,似乎来了客。
“真会挑时间啊……”灵王大人心里咕哝了一句。
他本想让来客直接进门,又觉得屋里天宿的躯壳容易惊到别人,便冲小童子道:“你们在这儿守着等一会儿,我去趟堂前。”
灵王大人一反常态,直接迎到了宫府门口,发现那两位来客不是别人,正是礼阁的桑奉和梦姑。
梦姑风火火地走在前面,人未近声先至,远就冲乌行雪行了个简礼,道:“桑奉同我说,他昨日胡说八道,好像吓到灵王宫府里那两位小童子了,据说他们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所以我拉他来赔个不是。”
“哎哎哎,我昨天着实闲得慌,本意是逗那两个小不点儿玩,但似乎有些过头。”桑奉一脸愧疚地行着长礼,“灵王大人莫怪。”
乌行雪所不知道的是,他在坐春风门前与礼阁两位说话时,另一位来客径直落在了坐春风庭内,抬剑撩开挡帘进了屋。不是别人,正是天宿萧复暄。
就像灵王在南窗下能随意进出,天宿在坐春风亦是同等待遇,向来是不用招呼的。结果这回,天宿大人一进屋就同“自己”来了个面面相觑。
小童子吓一大跳,转头就要跟自家大人说“天宿本人来了”。刚要张口,就感觉一股带着剑息的灵力倾灌过来,然后……他们就噘着嘴不能说话了。小童子试图出声,发现连声都没了。他们维持着噘着嘴的模样,纳闷地看向天宿大人,就见天宿打最者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躯壳,薄唇未动,声音却顺着天灵盖传进小童子耳里。就听天宿低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没头没尾的“他”,指的就是灵王了。
小童子扭了扭。
天宿又道:“不必出声,脑中想了我便能知道。”
小童子答道:“大人正跟我们解说傀儡之术呢。”
“拿我解说?”
“对。”
天宿拎着剑轻轻挑了一下眉。
灵王送走两位礼阁来客,回到屋里。
两个小童子依然抱着拂尘守在原处,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而他捏的那个天宿躯壳也依然立于原地,手里拎着剑,仿佛等着被注人生息。
一切都跟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两个小童子都噘着嘴,也不说话。
“怎么,等久了不高兴?”乌行雪捏了捏他们的朝天鬏。
小童子拼命摇头,像两只拨浪鼓,心说岂敢、岂敢。
乌行雪有点儿好笑:“方才礼阁桑奉大人亲自来赔了个不是,说不该给你们讲那些杂闻,你们的面子不小嘛。”
小童子又连连摇头,心说小的、小的。
“照这么看,你们应该不怕了。”乌行雪转头看向自己捏的天宿躯壳,又道,“不过我这架势都已经摆开了,躯壳也已经捏好了,一时半会儿请不回去,要不还是给你们继续讲一讲那傀儡之术吧。”他说着就朝天宿伸出手。
小童子的心急得直蹦直跳,眼珠子都快对上了,无奈被封着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嗯嗯。”听起来就跟迫不及待想看似的。
两个小东西自己气得要倒仰,又挣扎无果,索性放弃了抵抗。
乌行雪握住天宿的一只手,将黑色鎏金的绑腕解开点儿,拇指沿着掌根连接小臂的那根骨往上,挪了大约一指距离,摁在腕部某处。
他转头冲两个小童子说:“傀儡的灵窍一般有三处,前额印堂、心口,还有连者心口的左手腕部。印堂和心口乃命门,若是力道把握不好,非但做不成愧儡。躯壳恐怕也要废了。所以,最常用的便是手腕。传说里捉来活人做傀儡的,那是走门那术,讲了你们夜里又要睡不着,不听他罢。我只讲这种凭空生造的,躯壳内无灵无魂,空空如也。”
“这种躯壳最是好用,捏住腕心,灌进灵识,傀儡就成了。”乌行雪说着拇指一摁,独属灵王的浩瀚灵力从指腹流泻而出。
尽管那灵力如同无边瀚海,但灌注之时却轻得如同春风拂面、涓流入野。
“若是个大人物。带出去听话又威风。”乌行雪玩笑似的说费,忽然感觉天宿腕心的经脉重重搏动了一下,原本微曲的手指轻轻一蜷,反握住了他的手。
这具期壳被他捏得太像本尊了,不仅是身高、模样和衣着,就连体温以及这样手指相握的触感都一模一样,以至这个瞬间,乌行雪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他顿住话音,抬头一看。只见天宿原本合着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睁了开来,正微垂目光看着他。
乌行雪据着唇,细细打量,忽然极轻地眯起眼睛。良久之后,他歪了一下头,问面前新成的“傀儡”:“你听话吗?”
“傀儡”静默无声,眸光依然落在他脸上,似乎在考虑,片刻后低沉沉开口道:“可以听。”
大半天后,礼阁的桑奉拎着赔罪小礼物再次拜访坐春风时,就见这座宫府大门洞开,两个小童子一人一边趴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唉声叹气地发着呆。
桑奉心觉好笑,并没有擅闯门庭,而是站在高高的门槛外敲了敲玉门,问:“你家灵王大人呢?怎么偌大的宫府只剩你们两个?”
小童子又是“哎”地叹了一口长气,道:“我家大人把天宿大人做成傀儡,带下人间,玩儿去啦。”
桑奉正抬脚往门里迈,闻言脚下一哆嗦,差点儿被门槛绊个跟头。他一把抱住坐春风庭内的廊柱,才勉强没有落得一个颜面扫地的结果。
“你家大人干什么去了?谁把谁做成傀儡了?”桑奉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一贯温厚的嗓音走了八个调。小童子倒也乖巧,真就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我家大人、把天宿大人、做成傀儡,带下人间玩儿去啦。”
桑奉疯了。他感觉自己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又仿佛每个字都设听明白。不过灵王也好、天宿也罢,本就是仙都里最难琢磨、最神秘的两位,哪儿是他能探究明白的?于是他一个字都没再多问,放下赔罪小礼,告辞跑了。
桑奉离开后,小童子依然托着腮帮趴那儿长吁短叹。
其中一个纳问道:“所以……做傀儡是什么好玩的事吗?我看天宿大人丝笔没有要截破的意思。”
另一个小童子满脸愁绪:“不知道,反正我家人大人玩得很开心,也不知道大人看没看出来那是天宿本人。”
灵王慧敏绝伦,自然看出来了,在傀儡睁眼那会儿就已经看出来了。
坐春风里小童子替自家大人发愁的时候,灵王乌行雪和天宿萧复暄正从人间某地穿城而过。出城时有几处岔路,乌行雪左右扫了一眼,挑了雾蒙蒙的那条,抬脚就要往雾里走。
萧复暄出声拦了一下:“此路瘴气湿重,你不是前日还说头疼?”
乌行雪转着手里的银丝长剑,回过身来倒走了两步,歪了头冲萧复暄道:“你不是傀儡吗,傀儡怎么能给下咒者指路?”
天宿大人挑了一下眉,沉声道:“你不是一眼便看穿了吗?”
灵王立马端得一脸无辜相:“胡说,我看穿什么了?什么都不曾看出来。既然是傀儡,那你就老老实实当一天听话的人吧。传言有云,傀儡者,让往东绝不向西。”
“行。”萧复暄应了一声,重新抬脚,当真跟着乌行雪往那雾里走去。
灰白色的水雾扑面而来,越近山首,越是浓重,几乎让人辨认不清前路。都说西南一带多山、多水、多野庙,在此地体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这烟水朦胧之际,放眼望去,山间尽是影影绰绰的庙宇轮廓,在雾里露出某个檐角或塔顶。
这是在梦都主城一带见不到的景致,乍看起来颇稀奇。
萧复暄原本以为,这位灵王大人是冲着这三百山寺的景观而来。谁知进了山道,他并没有走走停停地看景,反倒从一条小径拐到又一条小径,不曾停过脚步,遇见岔道也不曾犹豫,就好像是有目的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