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半山,萧复暄问道:“为何径直往这处走?是有要去之处?”
乌行雪:“倒也不是,全凭一时之念,总觉得该往这个方向走,感觉咱们今天要碰到点儿什么。”
旁人或许不知,但萧复暄一向知道,灵王大人生性好游逸,喜欢在人间四处走动。他天生灵性深重,便常会有冥灵之中——住往随性而走,路上却总有奇遇。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没多久,他们就在山里碰到了一间奇寺。之所以称它“奇寺”,是因为它是整片山野里阴邪气最重的地方。寻常百姓分辨不出来,但在乌行雪和萧复暄眼里,简直再明显不过。
萧复暄同邪魔打交道最多,剑尖按了一点儿山寺旁的泥土说:“这座山寺几年前应该闹过祸乱。”
乌行雪轻“啊”了一声,道:“我想也是,若是一整座山寺的人死在祸乱里,又在这种山势凹处,日积月累,确实会积聚如此重的的阴邪气。”
这种地方如果一直空着也就罢了。但凡有活人在这儿,生灵之息在阴邪气的村托下会格外明显,极易引得邪魔聚集。结果乌行雪和萧复暄走到寺庙门一看,发现庙里居然真的有活人,还不止一个。
寺庙的庭院里长满了青苔,有种阴沉的潮湿感,仅有的一块儿干处摆了几张歪脚竹凳,凳上坐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还有个瘦猴儿似的小孩儿拿着长竹竿,在打树上青色的果子。那果子看起来能酸倒满嘴的牙。
小孩儿眼睛灵,瞧见门外有人,立马攥紧了竹竿,惊疑不定地问:“你们是谁?”
乌行雪天生一副好姿容,看着也容易亲近。他冲小孩儿笑笑,道:“我们从这山间路过,但是山路太长,眼看着要天黑了,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他们本想把这里清理一番就走,但看着满院老弱,还是守一晚更放心些。
小孩儿打量着乌行雪这一身滚银雪袍,支支吾吾:“可是我们这里比不得城间客栈,有些简陋……”乌行雪道:“有块儿片瓦遮身便可。”
小孩儿想了想,拉长了调子冲屋里叫道:“住持!住持——有人要借宿!”
乌行雪同萧复暄对视一眼,心说这种鬼地方还有住持?
小孩儿的话音落下,就听几声嘟嘟轻响,一个剃了光头、僧人打扮的年轻人抓着一根木棍摸摸索索地从屋里出来了。
这住持单看长相,是极讨精怪喜欢的那种,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就是不太讲体统。他大约是嫌雨季湿闷,把上半身的破旧僧袍脱了,耷拉在腰间,赤着胳膊,只穿一条僧裤,说话间往屋门上一靠,站没站相的。
乌行雪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年轻住持的两眼上还蒙着厚重的白翳,是个瞎子。而这瞎子拿来当拐杖的木棍上绑着一面白布小旗,旗上写着歪歪扭扭四个大字:随缘算卦。可以说是门类混搭得很齐全了。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僧人修者,大约是一群无家可归之人凑了个堆,把这无主的寺庙当作了容身之处,借着算命混点儿银钱讨生活。
乌行雪想了想,问道:“在这借宿一晚,我们应当付多少银钱?”
那住持虽然看着不正经,但确实有当家的派头。他问道:“你要吃我们的粮吗?”
“不用。”
“那你要拿我们的衣裳吗?”
“也不用。”
“那付什么银钱?”住持道,“这山里最多的就是野寺,最不缺的就是破瓦烂墙。咱们这好像还有三四间空屋呢,随意挑一间。”
乌行雪和萧复暄走过人间许多地方,也见过不少大方人。但住在这种山寺里,吃穿都成问题却如此豁达大方的,着实少见,让他们好生意外。
山里天黑得极快。仿佛就在他们踏进山寺的瞬间,最后一点儿日光暗了下去,白天残余的热气瞬间消散。山风一吹,寺内变得寒凉起来。
那几个老人、小孩儿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熟练地猫进堂屋,拉出一只大陶盆生起了火,围成了一团。只有那住持还是一副怕热不怕冷的样子,只是把卸下去的上衣拉穿好,没有凑过去烤火。乌行雪看了他一眼,心里生了个主意。他拽着萧复暄过去,问那住持:“若是找你算一卦,要付多少银钱?”
住持道:“随便给,你觉得值几文便给几文。”
乌行雪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锦鱼袋,发现就没有“文”这种东西。他又转头去摸天宿的腰袋,发现天宿也没有。
于是他问住持:“你说的我没有。这样吧,你算我们两个人,我按碎银给你,如何?”
住持:“?”
下一瞬,住持摸索着坐到卦桌后面,冲面前的椅子比了个“请”,示意乌行雪和萧复暄坐下。隔壁那一屋烤火的老弱全围过来了。
住持冲其他人道:“老规矩,算卦的时候你们不能说话,否则我这瞎子可就不灵了。”他又冲乌行雪和萧复暄的方向说:“我算的时候,也烦请二位不要开口出声。”
还有这种规矩?乌行雪正纳闷,就听见那住持又说:“因为这年头到处都是摆卦算命的人,十之六七是骗子,那真是半点儿都不会,全靠闲聊套东西。我可不乐意被当成那种人。虽然我也时灵时不灵的,但我只赚凭本事的钱。”
他说着,从桌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盆,往盆里填了一层草屑和细小木枝,然后递了个火折子给乌行雪,说:“我是靠火来算的,劳烦二位把这盆里的草木点着。”
其实以乌行雪和萧复暄的能耐,指尖一搓就能凭空起一场漫天大火。但他们还是接过火折子,学着凡人之法,各往陶盆里点了一星火。
两豆火苗自草屑燃起,慢慢靠拢,将那些木枝包裹住。火光明亮耀眼,却并不凶烈。瞎子搓了一会儿手掌和手指,将两掌置于火盆上,似乎在隔空摸着盆里的火。
“先说公子吧……”瞎子摸了一会儿,又用力搓了搓手,重新把手掌放在火焰上方,“很奇怪,一般人要么问前程,要么问姻缘,要么问凶吉。但公子你好像不想问这些。”
乌行雪挑了一下眉,心说还挺准。他确实没有想问的东西,堂灵王天宿,总不至于真要靠一个凡人来算命。
“那我就看见什么说什么吧。”瞎子说。
一般这种时候总是先说说过去,再说说现在,最后说说将来可能有什么劫难、要注意什么。但这瞎子摸了半天,愣是在“过去”上卡死了。
他皱着脸,良久憋了一句:“我看见公子从一片雾里走出来。”
旁边捧着竹篓等收钱的小孩儿:“……”
他一听这个开场就知道完犊子了,住持又算不出来了。每当住持碰到算不出来的事儿,就开始扯雾啊,云啊,谜团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瞎子又道:“公子曾经住在很热闹的地方,周围不论昼夜总有人在。”
小孩一听,心里定了不少:这位公子一身雪衣,上面还带着银丝暗花,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大户嘛,府上肯定有很多人,这话应该对得上。
瞎子皱了一下眉,继续:“我还看到了一段很……孤独的日子,十分孤独,一片漆黑,而且时日还不短,很是漫长难熬。三年?五年?”
小孩继续盘算:有钱人家的公子,多多少少都有这么个通病,伤春悲秋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世间遗葩。这话应该也对得上。
瞎子换了个角度摸火,又道:“奇怪,着实奇怪,我看不到公子的亲缘。这么说或许有些冒犯,但我感觉眼下公子的亲缘极淡,甚至压根就没有。”
这话就稍稍有点儿冒险了,小孩偷偷地瞄了好几眼乌行雪,发现根本看不透那公子。不过他又悄悄地分析了一下,倘若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在快要入夜的时候往山里来,怎么着也得多带些随从,或者干脆驾辆马车吧?只有两个人,确实像是跟家里关系一般,并不亲近,或者并不受重视。应该也对得上。
瞎子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小孩儿在暗中掰着指头,心说到这里基本就差不多了,够客人信个大半了。这种情况下,若是再说点儿将来会发生的事,可能遇到的劫之类,客人都是愿意多付些银钱破财免灾的。
果然,瞎子说:“再帮公子看看将来吧。”
好嘞!小孩儿竹篓都准备好了,结果瞎子说完这向话就不吭气了。
众人等了好久,久到小孩儿都想去探一探瞎子的鼻息了,那瞎子才沉吟道:“公子的将来也是一团迷雾,我看不见。”小孩儿差点儿将一口血呕他脸上。
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正是这话才让乌行雪觉得这暗子还当真有点东西一一灵王的未来就连天道都不能预料,何况人间卦师呢?
瞎子虽然有点儿挫败,但毕竟面前有两位客人。一位公子的命数算不清楚,那就算算另一位好了。于是他重新搓了搓手掌,再次去感受火焰。
结果发现这次的雾比刚刚还浓,他有点儿不甘心,便换着角度摸火,在心里琢磨——方才那公子年纪轻轻却一点儿想要问姻缘的意思都没有,怕是已经定了姻缘。他将这个推论和自己算到的一联系,当即拍了板,冲乌行雪身边的人一比画,道:“我若是没算错的话,这位应当就是公子夫人了,想必一定温柔贤淑、冰清玉润。”
在他比画的方向上,天宿萧复暄正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乌行雪当即笑弯了腰。小孩儿一个不小心,差点儿把竹篓扣瞎子头上。
唯独瞎子自己不知发生了情形,依然在摸着火算他的命:“不过很是奇怪,我没有在公子和尊夫人身上看到那种喜堂景像……唔,喜秤、轿子、盖头这些好像都没有看见。难道是我算错了?”
小孩儿心说:你还敢难道?
瞎子咕哝着又摸了半天,排除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解释,最终犹犹豫豫问了一句:“没进过喜堂,又在夜里困在山间,公子和夫人莫不是在……私奔?”
“奔”字出来的那一瞬间,小孩儿终于忍不住了,一蹦而起捂住他的嘴,道:“可以了住持,可以了,再算下去不仅一文钱都没有,指不定还要赔钱呢!”
眼看着算卦被中止,本就图一乐的灵王大人笑着开了口:“也没说错,我确实没进过喜堂那种地方。”
瞎子得意道:“是吧?”小孩儿偷瞄了一眼天宿的剑,崩溃道:“你还说!”
就在这屋里闹得一团乱时,萧复暄朝门外瞥了一眼,手里的剑锵地发出一声轻响。乌行雪也眯了一下眼,银丝长剑在指间转了一一圈。他将食指抵在唇间,示意屋里这群老人孩子先别说话,整座山寺瞬间安静下来。
人声一旦没了,其他的动静就窸窸窣窣显露出来,听起来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东西正在快速往这庙里爬行。一众老弱头皮发麻,惊恐互望。住持作为瞎子,听觉更是灵敏,用气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乌行雪轻声道:“邪魔。”
众人一惊:“什么?!”
乌行雪本想告诉他们,这座山寺的位置不讨巧,格外容易引来邪魔。转念一想,这地方虽然破败阴晦,对这几个人来说,确实是目前唯一可容身之所,他便改了主意,不打算说了。不过就是位置不讨巧而已,不过就是积年累月秽气不通而已。只要清个彻底,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那一刻,上百邪魔带着尖利呼号扑窜过来的同时,两把灵剑悍然出鞘。
一把寒光洞彻,带着万道金光剑气,张狂冷厉。另一把煦如昭光,耀尽四野。
那一瞬间,连绵的山野亮如白昼。而在白昼之下,邪魔总是无可遁逃。
后来,这一瞬间成了山寺那个小孩儿和几位老人毕生都不能忘怀的场景。唯有那位豁达大方的住持因为眼盲,错过了所有。他只能通过混杂交错的呼啸和破风声判断——邪魔来了!
那位公子和公子夫人应当是颇为厉害的修士,用的都是剑!于是邪魔尽退。
不仅如此,整座山寺乃至这一带的山野似乎都被翻了一层新,所以将来十年甚至数十年,这里都不会再聚集那么重的阴邪气了。他们可以安定地待在这座容身之所里,或许能待到撒手人寰呢。
乌行雪和萧复暄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清理完了最后一点儿阴邪秽物,打算离开山寺。他们落到庭院门前时,小孩儿刚把几个老人从跌坐的状态里扶起来。瞎子住持踉踉跄跄从屋里摸索出来,冲他们说:“留步啊,务必留步片刻!”
乌行雪问道:“怎么了?”
瞎子住持说:“我们以卜卦算命为生的人,最忌欠恩不还。我怕今日一别过,就再没什么机会碰到二位恩人了,所以总得做点儿什么。可眼下能找到的东西实在有限,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小小回报了,你们不要嫌我弄得简陋。”
他说着,展开一张金纹红纸,纸上是他刚用手指摸索着写下的符文。
乌行雪瞄了一眼……一个字没看懂。
“这是?”他问道。
“天地书。”瞎子住持说。
“天地书?”乌行雪同萧复暄面面相觑,“恕我孤陋寡闻。”
“不是孤陋寡闻,这是咱们这一带的风俗,别的地方没有。不知道再正常不过。”瞎子住持把红纸展在手里,对乌行雪说,“公子,你在这里抹一下。”
乌行雪身为灵王,没什么可惧的,也不怕凡人使诈,更何况这住持不是那样的人。于是他配合地在符纸末端抹了一下,就见那纸上慢慢显出一道指印。路子在持边抖了抖红纸,将指印晾得更明显一点儿,边给乌行雪他们解释:“很多地方的婚嫁讲究一个拜字,要拜天地,要拜高堂。但我们这里不同,我们这里婚嫁最重要的是一道“告天地书”。两人在这天地书上各摁下一道指印,便算礼成,能得到天地山川世间万物的庇佑和祝福。”
瞎子住持说,“我没什么可报答的,就懂这么一点儿东西,公子和夫人不是就缺了那么一道礼吗?我做主给你们补上!公子已经按过了,夫人呢?”
乌行雪:“……”萧复暄:“……”
就在那瞎子抖着红纸,准备冲着天宿大人的剑喊上第三声“夫人”的时候,小孩儿一蹦而起,和那帮老人一块儿把这位至今没摘明白男女的住持拽了回来,免得丢人现眼。而等到他们再转回头时,那两个谪仙似的人已经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没入了山间云雾里,不见了踪影。
这个长夜,如同千万万个相似的昼夜一样,淹没进了浩如烟海的岁月里,在后来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再没有被谁想起。
百年之后又是百年。彼时仙都已经没有了灵王,乌行雪已经成了照夜城城主,而天宿萧复暄刚从极北之地归来,还不曾记起半点儿前尘过往。
有一日他途经西南,发现那里早已大变模样。曾经在山野间错落的三百山寺已经同城镇相连,再也辨不清哪座是哪座了。
他领了天诏,追着邪魔踪迹到了那附近。本该直接往南去,却在路过一座古寺时莫名顿住了脚步。一方面是鬼使神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古寺里有人惨呼一声,似乎受了惊吓。
萧复暄以剑柄在门上敲了两下,抬脚进了寺。就见庭院里青苔满地,一个小沙弥站在井旁冲自己身上猛泼凉水。
小沙弥看见萧复暄,愣了一下,匆匆擦了脸问道:“这位公子,你……”
萧复暄道:“方才路过,听到一声惊叫,我当是邪魔作祟。”
沙弥满脸通红道:“惊扰公子了,方才那声是……是我叫的。不过不是邪魔作祟,而是这古寺曾经的老住持……”他可能也想用“作祟”这个词,又觉得着实不合适,抓耳挠腮片刻,道:“老住持有遗憾未了,便常常入梦来吓唬我,从我在这寺里住下,至今有十几年了。”
他又想起萧复暄进门的话,道:“方才公子问我是否有邪魔作祟,想必公子是修为有成之人!不知在对付梦魇上是不是也有良方?”
众所周知,神仙无梦,自然也不会有梦魇,又上哪儿知道对付梦魇的良方呢?但冥冥之中,萧复暄问了一句:“是何梦魇?”
小沙弥好不容易找到了诉苦之人,便把老住持是如何托梦与他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但每回都不大一样,有时候托梦告诉我他还欠着一个恩没还呢,他们摆封算命的最忌这点;有时候又让我去翻找龛台,好像里面有东西似的,还有时候,干脆让我梦到喜堂之类……”
“我差点以为他要让我去配冥婚呢。”小沙弥委屈极了。
萧复暄道:“你说翻找龛台,可曾找到过什么?”
小沙弥立马点头:“有东西的!一道金纹红纸,这一带水汽重,那纸受过潮,上头的字全花了,我怎么看都没明白那纸是做什么的。”
萧复暄:“纸呢?”
小必弥连忙跑进堂内,片刻后又跑出来,手里捏着那张不知多少年前的旧物。稀奇的是,那金纹红纸始终没有褪色,如今再看依然颜色如新。只是上面的字已经糊成了一片,看不出写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它的用途。
萧复暄看到那张纸的时候,却有一瞬间的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时,拇指已经在纸底抹了一下。小沙弥愣了片刻,忽然“哎哎”惊呼起来——就见那拇指抹过的地方,缓缓显出一道指印来。直到这时,小沙弥才反应过来这金纹红纸原本是什么:“这是……天地书啊!”
萧复暄在小沙弥的千恩万谢下离开古寺,走时带上了那张日日让小沙弥陷人梦魇的金纹红纸。
他跨过门槛,从古寺里出来的时候,山城里不知谁家正在办红事,锣镲声划破了清晨的早雾。金红纸屑洒了一路,嘟嘟的马车声没入巷里。某座庭前,专门的郎官读完天地书,高声念唱着:“按下两道指印,这礼就算成了。”
天地恭祝,从此生生世世,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