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凌看向乌尔:“她在说些什么?”
那女子横躺在地上,狠毒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将自己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又顺着看向了宁澹前方的沈遥凌,口中又吐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
乌尔仔细听了听,又是蹙眉。
“你真要听?”
沈遥凌点点头。
“好吧。”乌尔说,“她说,等她逃出去,她要用镰刀把你的肚肠割烂,把你养育孩子的囊袋掏出来喂给鬣狗吃。”
宁澹呼吸瞬间滞住,面上一片森寒,黝黑的眸中迸出阎罗一般的杀意。
即便是趋近于疯狂的女人也感知到了,咒骂的声音霎时止了一瞬。
沈遥凌定了定,“切割胞宫,是卡玛家的惯用手法?”
乌尔道:“这种极其邪恶的事情,除了卡玛家族,没有人会去做。当他们特别嫉妒或者是仇恨一个女子时,就会用这种方式来诅咒,使她转世轮回也无法养育子嗣。”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这里实在太臭,她后退一步,只叮嘱一句:“别叫马把她踩死了。”
马棚门关上,将臭味和尖叫怒骂都隔绝在了里面。
沈遥凌道:“卡玛德加近在眼前,如果能从这群人口中问出卡玛德加的藏身地点,或许就能找到王冠了。”
乌尔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但卡玛德加会在哪里?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敌明我暗。”
沈遥凌提议:“可以先从那具尸体入手。那具尸身有些部分都已经风干了,死亡时间大约在十日以前,那时我们根本都还没有到柳镇。所以它被遗弃在此,一定有别的原因。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名已逝的女子本身就是柳镇人,把她丢回她出生成长的地方,以便使诅咒的效果更好。”
魏渔点点头。
在乌苏那些记载五怪传说的书上,确实有提到生死同处、照应轮回的这个习俗。
乌尔道:“好。里拉受惊过度,正在休息,明日请她召集柳镇中可以信得过的人,来一一辨认尸体。”
沈遥凌应了声:“嗯。”
她沉思着,肩上忽然一重。
宁澹在她颈后挂上一件长袍。
沈遥凌疑惑:“做什么?”
“你的披风已经不能再用,以后用这个新的。”
沈遥凌默默接下。
宁澹又从腰间取下一柄匕首,拔刀出鞘,给她展示了一下。
“这把弯刀还算好用,你带着。记得,只能用这一面朝着自己。”宁澹指腹抚上被磨钝的刀背,示意。
沈遥凌顿了半晌,再次默默接过。
说了一声:“多谢。”
宁澹心中畅快,刚想再说些什么,忽见沈遥凌抬头,又认真地瞪了他一眼。
“讨好我也没用,该说的还是要说。你以后不要再跟乌尔殿下打斗了。”
宁澹:“……”
不是他先动手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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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第 96 章
◎馄饨◎
里拉受惊之后, 就有些魇着了的症状,整日盗汗、食欲不振浑身无力,在床上躺到第二日晌午才总算好了些。
沈遥凌去探望她, 听完沈遥凌的话, 里拉思索再三, 将柳镇中所有信得过的熟人分别悄悄请到家中, 辨认遗物。
终于, 有人认出一串手环很像是自家侄女的所属物。侄女叫做阿依莉, 几年前与恋人私奔后不知所踪,已经许久没有与家人联络。
“阿依莉的恋人叫什么?”
“没人知道。”对方摇头,“当年就神秘兮兮的, 连阿依莉的父母都没有见过那个人。唉, 阿依莉的父母若是看到这个,不知道该多伤心。”
“可能不是, 只是相像而已呢。”
里拉强撑着安慰了对方几句。
一再嘱咐人保密之后将人送走,里拉将消息转告给了沈遥凌。
当晚,飞火军掩护着乌尔的手下去阿依莉父母家中搜寻了一番,确实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阿依莉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几年里,家中从无阿依莉生活的痕迹,但弟妹的用品中却不乏一些昂贵之物。
“这是大厦的货物,连王城中能用得起的人都很少。阿依莉的父母只不过是普通牧民,不可能给还未成家的孩子添置这些东西。”乌尔翻来覆去地看完一对耳珰, 交还给手下,让人再送回去。
大厦是乌苏更往西的一个国家, 被称为千城之国, 商人繁多。
沈遥凌点点头:“阿依莉的姑姑今日还说起, 阿依莉的妹妹这几年性情有些古怪,不似从前活泼天真,与同龄的孩子都玩不到一起去,总是独自一个人往东边跑。”
东边只有高山、石窟,也没什么看头,而且天气恶劣时,一个人跑远是很危险的事,家中长辈几次训斥过她,她都执意不听,甚至关都关不住,像是中邪了一般。
一个小姑娘,又是在大漠中长大的,怎么可能如此无知无畏,很有可能是在东边的风沙之外,有人接应她,让她来去自如。
沈遥凌越想越觉得像,转头看向宁澹。
“那些人被分开关押,严刑拷打了一天一夜,有人松口吗?”
宁澹摇摇头。
这些人的嘴倒是挺紧,不过,他们语言不通,恐吓这一招确实不大好用。
沈遥凌道:“明天就去跟他们每一个人说,有人招认了,老巢就在石窟里。”
乌尔面色古怪:“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我是猜的。”
这群人贪财好色,半点不肯委屈自己,当然不可能在茫茫大漠中流浪。
石窟之中防风防沙,还遮阳避日,是最优选。
乌尔问:“猜错了怎么办?”
沈遥凌还没开口,宁澹道:“你觉得这个猜测有几成可能?”
乌尔想了想:“六七成吧。”
“够用。”宁澹眼眸微斜,“只要有六七分接近真相,就足够使他们猜忌是不是有其他人漏了消息,若是再攀比起来,一个再透露七.八分,另一个再透露八.九分,不就差不多了。”
沈遥凌颔首,她就是这个意思。
乌尔了然。
宁澹下颌微抬,睥睨众人的姿态,神情尽显骄傲。
沈遥凌走出去,燥热的风扑在面上,让人心绪也难以平静。沈遥凌以手背搭在额前,看着远处的风沙出神。
在热辣的日头底下,才越发显出她的好底子,从海岛到大漠,她依旧面容如玉,好似没有经过一丁点磋磨。
宁澹从身后跟上来,慢慢开口:“再盯下去卡玛德加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沈遥凌放下手:“对面之人嗜杀成性,又藏在暗处,我总觉得前面会有危险。”
“嗯。”宁澹只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遥凌轻声叹息。
她知道说这些是废话,有危险又如何,还不是要往前走,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忧。
宁澹忽然变戏法一般,端出一个碗。
碗中盛着满满的馄饨,还热气腾腾的,清汤看着格外鲜甜。
沈遥凌眸色动了动。
深入大漠之后许久没见过这一口吃食,这碗连汤带水的大偃小吃,在乌苏显得那样珍贵。
“怎么会有馄饨?”
宁澹没答,只道:“那日回来后,病的不只是里拉,你也没怎么吃东西,先对付一口。”
千里之外的家乡吃食,怎么会是“对付”,沈遥凌接过碗和勺子,舀了一个送入口中。
过了会儿,馄饨原封不动地回到勺子里。
宁澹紧张了下:“怎么了?”
沈遥凌面露苦色:“太咸了。”
不知是这里井水珍稀,还是厨子进了大漠之后也有失水准,这碗馄饨光是汤就咸得发苦,还有不知哪来的古怪甜味,搅合在一起。
沈遥凌原本心中幻想的是太学外那个馄饨小摊的味道,结果舌头尝到的是这种玩意,一不留神就本能地吐了出来。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不能浪费粮食,硬生生将勺子上的那颗馄饨吞了下去,剩下的说什么也不要了。
警惕道:“不能吃了,大漠中水太稀缺,到时没那么多水解渴。”
沈遥凌将碗搁在桌上,拿着勺子走了。
宁澹捧着碗,面色僵硬。
他取了柄新的木勺,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挖了一颗馄饨尝尝,顿时各种各样的味道刺激着舌根,宁澹皱眉深思,确实跟他之前吃的馄饨不太一样,但是这个很差劲吗?
宁澹一边思索着,一边很有探究精神地将碗里的馄饨全都吃完了,吃到最后也没想明白,只是发觉自己很渴。
他拿着空碗回后厨,沈府带来的厨子看见他,笑眯眯道:“宁公子。”
转眸看见宁澹手中的空碗,那位厨子笑道:“小姐都吃完啦,看来宁公子的手艺果真不错,天赋异禀啊。”
宁澹面色冷酷,神情纹丝不动,不露声色地微微点头。
厨子见他这高深莫测的样子,呵呵笑着也不再说什么了,宁澹寻到水壶,咕嘟灌了两杯。
新的问讯很有成效,过了没两天,就有一个人声称自己愿意招供。
魏渔托着脸,有些纠结地说:“可是,另一个人说如果我们能给一百两黄金,就给我们带路哎,我嫌太贵了。”
那人听了翻译后,顿时破口大骂叛徒,纠结再三,下定决心一般说:“我去!我带你们去!只要五十两黄金,不过,我不能被卡玛德加看到。”
乌尔神色微沉。
果然没错,他们就是卡玛德加的人。
魏渔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乌尔打了个响指,旁边几人凑上来,乌尔吩咐道:“另外的人已经没用了,都杀了。”
囚笼中的人听见这一句,嘴唇顿时颤了颤。
看向魏渔的目光,更多了惧怕,也生出些怀疑。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是大偃的商人吗,为何,要杀人?”
想想确实奇怪,他们又没把财宝抢到手,为何这些大偃商人还要跟他们逼问老巢的地点?
乌尔察觉到他的怀疑,手中的刀柄再次握紧。
魏渔和蔼地笑笑:“因为我们不喜欢受欺负,更喜欢以牙还牙。”
敷衍了一句,魏渔说道,“找块黑布把囚车蒙上,今晚出发。”
安排完,魏渔离开囚笼附近,看向乌尔,眸光带着审视。
“你太冲动。”
乌尔腮帮咬紧,没反驳什么,但面色显然带着不忿,以及更深的仇恨。
魏渔心头划过许多思绪,却懒得开口。
他一向不爱与人打交道,更无意去剖析无关紧要之人的心境。
只是想了想,道:“若是再有下一次。”
乌尔看向他,眸中戾气未退,似乎在等着他要如何威胁自己。
魏渔伸了个懒腰:“我就告诉沈遥凌。”
乌尔:“……”
魏渔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夜,他们即将趁着夜色出发。
深夜的大漠转瞬之间又寒风透骨,沈遥凌身上裹紧了宁澹给她的那张崭新大袍,毛茸茸的领边衬着她小巧的下颌。
乌尔忽然从夜色里出现。
沈遥凌发现他一直打量着自己,便礼貌地回头笑笑:“乌尔殿下。”
乌尔无声看着她同样毛茸茸的头顶,只不说话。
他没想到,能够帮助他找到卡玛德加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娇小的、长得太漂亮的姑娘。
而在此之前,他其实并没希冀她身上能有多么大的用处。
乌尔喉结轻滚:“找药的事有消息了吗?”
“什么药?”沈遥凌下意识道。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哦……五彩灵芝。”
那个,五彩斑斓的黑的灵芝。
沈遥凌清清嗓子,“嗯,我已经寄信回去了,他们已经在找了。你放心吧,你那个,朋友,也可以放心。”
其实当然没有。
她确实写了家书,几乎是三日一封,但家书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不存在的灵芝。不过,她倒是写了一封信给喻绮昕,请她替自己多备几支老参,价钱好商量。
但是这些信光是寄到大偃就不知道要多少日,更何况回信呢。
乌尔好似完全不考虑这遥远的距离,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他说完,又是一顿,好似喉咙里还有许多未尽之语,最后只道:“我怕来不及。”
他的要求分明荒诞,却让沈遥凌莫名觉得有些沉重,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支支吾吾,接不上话时,身后卷来一张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接着沈遥凌被端起来,带上了马背。
宁澹骑着马疾驰而过,将人直接从乌尔身边抢走,低声嘟囔:“真麻烦。”
骏马四蹄飞快,沈遥凌探头往后看,乌尔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沈遥凌不得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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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第 97 章
◎擒敌◎
夜风呼啸而过, 但沈遥凌完全感觉不到,因为她被严严实实的裹在披风里,面朝着宁澹的胸膛, 身周热气蒸腾。
他们选了最快的马, 连夜奔袭, 在天亮之前应该能够找到卡玛德加的老巢。
宁澹的视力在黑夜中也是卓绝, 轻松辨认出前方引路的囚车, 紧紧跟在其后。
他们如同一队斥候, 彼此都隔着几丈的距离,即便卡玛德加提前防备暗中观测,也防不住他们所有人。
越往前沙地越厚, 马蹄陷入沙中, 速度慢了下来。
一阵夜风拂来,卷着一丝奇异的气息。
宁澹心念电转, 忽地拉紧缰绳:“吁——!”
声音还未落下,前方忽然猝不及防地炸开一片火光,巨响如同雷电在耳边炸响,滚滚黑烟夹着沙石飞溅,大地轰然震动,被扬起来的沙石如同瀑布一般劈头盖脸而来。
骏马受惊长嘶,四蹄摇晃着摔倒,失重的一瞬间,沈遥凌感觉到自己被抱紧, 宁澹用力将她摁在胸口,在空中翻转了个位置, 她的后背摔在沙地上, 没察觉到多少疼痛, 睁开眼,宁澹的胸膛撑在她面前,用脊背挡着火星、飞沙和落石,给她留出一片可供呼吸的空隙。
爆炸平息后,后面的人迅速赶上。
挖开掩埋的一层厚重沙土,宁澹松开手,跪坐在一旁的沙地上。
古印掀开他背后破碎的衣衫看了眼,拧眉道:“有烧伤。”
伤口里夹着砂砾,看起来颇为刺眼。
沈遥凌唇色泛白。
宁澹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下颌,擦掉一道灰印:“没事。”
又抬头问古印:“前面什么情况?”
“不好说,很可能还有更多炸药。”
宁澹转头看去。
那辆引路的囚车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恐怕连同里面的人也已经成了灰。
卡玛德加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这种速度只能说是早有准备,而这种手段防的绝对不是大雁商人。
乌尔面色沉如锅底,一片肃然,握起一捧沙在面颊边缘蹭了几下,硬生生将易容物给撕了下来,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颊边因为长久的易容留下斑点血痕。
“我去找他。”
事到如今,遮掩已经没有了意义。
沈遥凌强迫自己迅速回神。
“你别冲动。”
“那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乌尔盯着前方茫茫的夜色,“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沈遥凌摁着额角。
她知道,卡玛德加狡猾得就像沙里的鱼,如果现在不抓住他,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让他溜到了别的地方去。
宁澹松开手,把沈遥凌交给了魏渔,捡起她掉落的披风重新给她系上,转向乌尔道:“要多少人?”
沈遥凌下意识一把拉住他。
乌尔看着那两人相牵的手,低声道:“五千。”
魏渔沉默。
他们总共只带了五千。
“两百人足矣,抓紧速度,其余人留下。”宁澹没拉开沈遥凌的手,但也没想着改变主意。
他盯着乌尔,眼眸微眯,语气了然。
“你从一开始,想跟大偃要的东西就不只是粮草。”
乌尔一声不吭。
直到沈遥凌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一顶金灿灿的王冠,举在半空,乌尔身后的乌苏士兵全都跪了下去。
“这顶王冠一直就在你的手里。”沈遥凌轻声。
乌尔震然抬头,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妥帖藏好的王冠竟然还是被他们找到。
沈遥凌问:“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们去找卡玛德加?”
他们明明可以绕过柳镇,直接去雷鸣城。
乌尔面色苍白。
“对不起。”
他手中确实有王冠可以调兵,但是长时间的内乱之后,乌苏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去再从雷鸣城抽调人出来去应付卡玛德加这帮人。
只有让大偃的军队卷入其中,利用大偃的兵力去杀卡玛德加,他们迎上正面的叛军才会有胜算。
他利用了大偃的人,用一个谎言,骗得大偃军队帮他处理内乱,用别人的性命去保护他们乌苏人的性命。
这是要遭天谴的,他知道。
“道歉有什么用。”沈遥凌冷静道,“你现在必须对我们坦诚相待,你到底想从卡玛德加手中得到什么?”
“我哥哥。”乌尔很快回答。
沈遥凌怔愣:“乌波殿下?”
乌尔点点头,闭了闭眼。
“乌波是乌苏的新王,他不知所踪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被俘虏关押在王城,为了救出自己的君主,乌苏的人民和士兵可以付出一切,他们不会停止抗争。但是如果被他们知道,乌波是被卡玛德加俘虏,还……可能已经受尽了虐待,他们将不会承认这个屈辱的王。”
卡玛家族是叛军里极为邪恶的一支,是沙漠里的海盗,被他们抓去的人会被看作被恶魔污染,甚至有道义的叛军都不会与他们多来往。
时间紧迫,沈遥凌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看向宁澹,宁澹朝她点点头,示意放心。
魏渔已经装好了几车滚石,用机关巧妙地装在木板上,只待一声令下,巨石簌簌滚过前面的沙地,又引发数起爆炸,硝烟味浓得刺鼻。
直到滚石用尽,魏渔神色沉重:“小心。”
宁澹点头,吹响一声唿哨,三千精兵从后面跟上,向着前方奔袭。
轰隆的马蹄声中,沈遥凌心弦阵阵紧绷。
她看着人群马群从自己面前倏忽而过,变成一道黑夜中的残影。
心跳得剧烈,仿佛要跃出喉咙口,她试图想一些事情,分散自己的主意。
她想到乌尔几次找她催要的五彩灵芝,是不是就是想用在今晚。
他说要给一个“朋友”用,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他的兄长?
还是说,乌尔这一次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用自己换出乌波,那传说中“起死回生”的五彩灵芝,是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想着这些,担忧不降反增,沈遥凌屏息,试图再想些别的。
似乎她的头脑自动搜寻着让她感到安心和妥帖的记忆来安慰此刻紧绷的神经,于是她紧闭的双眼前出现了宁澹撑在她上方的宽阔的胸膛,还有他说,没事。
魏渔走近,揽了揽她的肩膀。
“我们先回柳镇。”
沈遥凌睫毛微颤,点点头。
回到柳镇时,天有了蒙蒙亮光。
厨房里正忙碌,灶台烧得红亮亮的,为了让主子们起来后有热腾腾的吃食。
沈遥凌左右不可能在睡着,便趋着光走到了温暖的灶台边。
四个士兵守在屋外。
沈府的厨子见了她,赶紧行礼。
“小姐今日这么早。”
沈遥凌点点头,勾起嘴角很浅地笑了下。
厨子把砧板剁得直响,颇有规律,与外头的惊心动魄截然不同。
他也全然不知主子们发生了什么,说着家长里短的话。
“小姐怕是饿了,不然哪里会起这么早呢。”
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回答得很慢,似乎是有意在分散自己的心神:“嗯,是有点。”
厨子笑呵呵的:“你要是饿得慌,先下点馄饨吃怎么样?那个快。”
沈遥凌也跟着笑了笑:“不了,您包馄饨的手艺到了这地方也变了,还是留着回去吃吧。”
听见对自己的质疑,厨子立即抬起头,仔细琢磨了一番,了然道:“小姐是不是觉得上次吃的馄饨不对味?冤枉冤枉,那可不是奴才包的,那是宁公子包的。”
沈遥凌又怔住了。
也听不见厨子还跟她说了些什么,沈遥凌发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走出门去。
四个士兵严严实实地跟着,土楼上,魏渔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
晨光渐亮,也不知道是今天特殊还是错觉,清晨的大漠显得很宁静,风很轻,日光很柔,远处绵延起伏的沙丘如同柔软的波浪。
沈遥凌走着走着,走到累了,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痴痴看着初升的太阳。
上一世,宁澹每次带兵出征时,她也是这样紧张。
但是那时候,她身边还有宁珏公主,还有宁府的下人,似乎也没这么难熬。
上一世宁澹每次都是平安归来了,这一次也会的-
咻咻几声,箭头带火的几支利箭穿隙而过,准确无误地扎在备用的炸药上,石窟中瞬时爆出熊熊火光,轰然震响摇摇欲坠。
其中值守的几十人瞬间葬身火海,宁澹收弓,轻功已入化境,整个人如鬼魅一般向前掠去。
其余人拍马跟上,他们身上裹着滚满沙子的厚布,在火中来去自如,将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的几十人又斩于刀下。
宁澹剑光凌空,血花四溅。
大约看出无力招架,石窟之中再也没有人来支援,乌尔抓住绳梯飞快向上攀爬:“追!”
上到第二层,果然见到其余人正在撤退,见他们追来,转身抛来一堆暗器。
宁澹横剑全数打落,下一瞬已经追至近前,一剑收下十数人头。
“卡玛德加!”乌尔怒声大吼,于人群中找到最高大的那个人,握紧刀柄快速冲去。
那人回头,一脸狰狞之色,沉声抡起大锤,他力气大得恐怖,铮然一声,乌尔的宝刀竟然被瞬间折断,眼看铁锤就要砸穿乌尔的天灵盖。
然而宁澹的剑更快,噗嗤捅穿卡玛德加的肩头,对方哀嚎着挣扎几下,大锤脱力砸落在地。
宁澹一手抽剑,另一手将乌尔拎过来扔到一旁:“去找人。”
乌尔清醒过来,点头离去。
他们这一袭出其不意,大偃将士训练有素,很快将其余人也尽数制服,捆了起来。
清点一番,包括卡玛德加在内,还活着的不过三十人。
乌尔找到一间牢房前,用断成两半的刀劈开铁锁,搂起昏迷其中的乌波,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
空中盘旋的沙尘被风吹散,卡玛德加等人被押着,回柳镇。
卡玛德加死死盯着宁澹的背影,不断发出怒吼,宁澹对他丝毫不感兴趣,对另一边兄弟情深的乌尔两人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捡了块布遮住身后的烧伤,策马走在最前。
靠近柳镇的山丘上,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沈遥凌把披风垫在脑袋底下,蜷缩着睡着了。
她旁边,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小的耳廓狐,用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蜷缩着,似乎也在睡觉。
不远处,几个士兵站得笔挺,一丝不苟地守着。
宁澹打了个手势,放慢脚步靠近。
他轻功了得,走在沙上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听觉灵敏的小狐狸也没察觉,被人一把拎住后脖颈,才叽叽叫起来。
沈遥凌惊觉自己睡着了,同时又感到脸上痒痒的。
爬起来睁开眼,看见宁澹背着光坐在旁边,曲起一条腿,膝盖上趴着一只小狐狸,他捏着狐狸尾巴,在她面颊上扫来扫去,面容看不清晰,似乎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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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第 98 章
◎小狐狸◎
耳廓狐脑袋和身子都小小的, 浑身雪白,眼珠乌溜溜的,眉毛、黑鼻头边都长着几根胡须。
一对耳朵长得极大, 这会儿正背到脑袋后面, 缩在宁澹手底下嘤嘤昂昂地不停叫,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了。
沈遥凌坐起来茫然了一瞬:“哪里来的狐狸?”
宁澹比她更疑惑:“我还想问你。”
“我?”
宁澹拎着小狐狸调转了个个儿, 脸冲着沈遥凌。
“我一过来, 就看到它挨着你睡, 我还以为是你……”
略微停顿,最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沈遥凌揉了揉眼睛。
“我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小狐狸四肢乱摆,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仰天喊叫, 像是在哭似的。
沈遥凌催促:“还不放了它。”
宁澹想了想:“可是它还很小。”
确实不大,除去尾巴和耳朵不算, 就比宁澹的手掌长一点点。
耳廓狐是夜间捕猎的动物,这么小的狐狸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很大可能是走散了。
宁澹略作思考。
“那就放了它试试。”
他松手,小小的狐狸撒丫子就跑,跑得飞快,只可惜似乎是有些晕头转向,一脑袋撞在沈遥凌腿上,又被宁澹给拎起来了。
宁澹提着它道,“我放过了。”
沈遥凌愣了下, 看见小狐狸抱着宁澹的拇指开始啃,不由道:“你别给它咬破了。”
宁澹扒开它的牙齿看了看, 不甚在意:“磨牙呢。它吃什么?”
“毒蝎子。”沈遥凌回答。
宁澹:“……”
眸光抬起, 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沈遥凌, 又看了看狐狸。
长这么点大,怎么那么厉害呢。
宁澹终究还是松了手,顺便把口水抹在狐狸背后的毛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下动作让小狐狸感觉到他们并没有恶意,竟然没有再跑,而是原地伸了个懒腰,迈着步子绕着周围走了走。
它身量小,重量也轻,爪子在沙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轻巧地跳了两步,身上的短绒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沈遥凌拢起披风坐直了,小狐狸走到她旁边,端详她一会儿,竖起两只前爪坐在地上,尾巴绕在爪前,神态莫名与沈遥凌相似。
“嗤。”
沈遥凌讶然抬头。
竟然当真看见宁澹弯着唇。
他在笑?
宁澹指着那只狐狸:“我就说它在学你。”
沈遥凌伸手赶了赶它,它也不走。
宁澹见状神情紧张。
沈遥凌问他:“解决了?”
“嗯。”宁澹点点头。
沈遥凌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了上一辈子。
每一次宁澹得胜归来,她能问的,总是只有“没事吗?”“凶不凶险?”
而宁澹也总是如此淡然地回答她。
她知道宁澹很厉害,也不想过多过问那些可怕的细节,以免宁澹过多地回忆血腥的战场,但是,却抵不住无力感油然而生。
小狐狸爬到沈遥凌腿上,蜷成一团吹风打盹,沈遥凌低头抓抚了两下。
忽然意识到不对。
“它怎么长成这样?”
“哪样?”宁澹低头去看。
眼睛大大的,圆圆的,身子软软的,这不是很像嘛。
他又瞥一眼沈遥凌,“哪里有怎么。”
沈遥凌道。
“耳廓狐大多都是棕黄色,至少毛尖上也会有一层黄色,才能更好地在沙漠中隐蔽自己。它毛发雪白,有可能是被族群厌弃赶出来的。”
宁澹蹙眉:“不像话。”
沈遥凌:“?”
他这是要跟狐狸讲道理吗。
宁澹被她打量一阵,轻轻摸了下鼻尖。
“我是说,党同伐异这种行为,不可取。”
“嗯。”沈遥凌淡淡道,“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宁澹点头:“乌尔找到乌波了。”
“是吗?”沈遥凌精神一振,她都差点忘了问这个事情。
“是。”宁澹道,“乌尔抱着与卡玛德加拼命的想法,险些葬身于卡玛德加的铁锤之下。”
沈遥凌屏息:“他们三兄弟感情真好。”
“也不全是。”宁澹摇头,“乌尔从小被关在深宫之中,所有人的教导都是告诉他,他是庶子,与王位无缘。久而久之,即便他拿到王冠,也只想过将乌波救回来,从未想过自己。”
沈遥凌默然。
这种教导固然是为了王室的稳定,但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锢,与狐群之中的筛选如出一辙。
沈遥凌用指尖梳了梳小白狐的毛,大耳朵内里红彤彤的,无意识地抖了抖。
宁澹出声道:“带回去养。”
“什么?”沈遥凌抬头,有些犹豫。
宁澹再次催促:“很乖,带回去。”
心中却止不住地道,又乖又漂亮,简直像是她自己生出来的,怎么能不带回去。
沈遥凌失笑:“哪里是乖,它显然是昨夜没捕到猎物,饿得没力气。”
宁澹:“……”
原来如此。
他不想管那么多,拎起狐狸揣进自己怀里,站起身往回走。
“哎。”沈遥凌只得跟上。
救回来的乌波虽然状态不佳,但好在只是有些太过缺水,人很年轻底子又好,几碗汤药灌下去,很快便恢复了不少,清醒过来。
乌尔守在他旁侧,同他叙述了这些天来的经过,乌波目露欣慰与感激,捏了捏乌尔的肩膀。
乌尔站起身,退后一步,向他介绍其余人。
“这些都是大偃的朋友。”
乌波一一点头,目光落在宁澹身上。
“你就是那个用三百士兵生擒卡玛德加的将军?”乌波神色艳羡,又带着崇拜,“父王在时,曾举全国之力向卡玛家族宣战,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我并非将军。”宁澹并不居功,道,“你们与卡玛家族对阵时有叛军为他们援助掩护,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这一回,是机缘凑巧,才能趁其不备。”
乌波诚挚道:“多谢。”
整理完前事,接下来乌波乌尔两兄弟还要去夺回王城。
待乌波身子更好一些后,几人围在一起商量。
沈遥凌喂小白狐吃了几只沙漠里的老鼠,小白狐也精神奕奕起来,再也没有半分“乖巧”,扑在沈遥凌膝头上蹿下跳,逮都逮不住,沈遥凌不胜其扰。
“胡闹。”宁澹训斥,低头去捉小狐狸。
他手法飞快,却不知为何总是慢一步扑空,手心时不时落在沈遥凌腿上,屡屡逃脱的小狐狸高兴得吱吱轻叫。
沈遥凌看着看着,几乎都要觉得宁澹是在故意玩闹了,挡了一下他的手,小声道:“别管了。”
“那怎么行。”宁澹正色,“养宠就是要从小时候教起的。”
沈遥凌压低声音:“我来教。”
“也不能全靠你,我带回来的,自然是一起养。”
“咳咳。”乌波清了两下嗓子,乌尔顺着他的话,抬高声音又喊了一次,“宁公子?”
宁澹这才抬头。
沈遥凌也转过脸。
所有人都齐齐看着他们,显然方才已经喊了几回宁澹,却没有回应。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险些把小狐狸举起来挡着脸。
宁澹倒是泰然自若。
“嗯,你们说平叛之事?”
魏渔喝了口茶:“不然?”
宁澹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续道:“算上我们的五千人。”
乌波一愣。
大偃与乌苏商定的协议是,将粮草送到雷鸣城即可,并未约定过要帮助他们平叛。
乌波原本便想着人能越多越好,更何况宁澹运筹帷幄,有他便如有镇山法器,只是,这并不在协议之内,他们原本想着厚着脸皮请求一些帮助,却没有想到宁澹答应得如此之快。
乌波小心道:“兹事体大,宁公子当真下了决断?”
宁澹点点头。
“不过,有新的条件。”
乌波示意他请说。
宁澹取过乌苏舆图,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待乌苏恢复平定之日,这些地界以后就归大偃。”
乌波神色僵了僵。
他仔细看了那个圈,基本是顺着古北道一带的干道,延伸至大宛。
这个范围并未涉及多少城池,甚至也并不能算得上是富裕之地,不过,乌波似乎能看明白,宁澹为何选择这里。
掌控了这条道路,大偃通往乌苏、大宛,以及千城之国大厦的道路都会畅通无阻,他们显然有更远的谋划。
而对于乌苏而言,将这一块割让出去,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而且,将那些区域交给大偃,反而会更加便于遏制叛军的死灰复燃。
乌波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那么,以此为契。”
宁澹在用大偃话和乌苏语分别写着契约的布帛上盖了自己的私印,旁边的属下迅速誊抄下来,飞鸽传书送回大偃。
魏渔和沈遥凌也没有异议。
一来,带兵打仗之事他们一窍不通,任凭宁澹做主,只以为是皇帝给宁澹做了另外的安排。
二来,宁澹事先同他们商量过,这也是打通西域的关键一环。
他们的西域之行当然不能止步于这个小小的柳镇。
最多再过五日,他们就会到达雷鸣城。
三日内,必将向叛军宣战。
“若是快的话,战事一天一夜就能结束。”宁澹掰着指头给沈遥凌数,“你在雷鸣城等,只要等四日,必定凯旋。”
烛火吡啵,沈遥凌沉默地点点头。
夜里正是小白狐活跃的时机,沈遥凌把它放出去到院里抓老鼠,门开了半扇,沈遥凌心跳有些重。
她再次问:“你有几成胜算?”。
“十成。”宁澹笃定道,“叛军与乌苏自己的军队一直相持不下,如同相对的两股火势,这时只差一股风,吹向哪边,便会往哪边倒,大偃的军队便是这股东风。”
“而且,这五千兵士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练过,能打能扛,卡玛德加一战几乎没有损失,反而士气大增,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宁澹一一解释。
沈遥凌眼睫轻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烛火昏黄,将人影投在土房壁上,暧昧摇晃。
宁澹眸光静静,不知不觉中靠得越来越近,低低的声音似乎要在她耳边落下。
“担心我?”
沈遥凌眼睫又一眨。
屋外的半扇门忽然被推开。
魏渔出现在门口,手里抓着昂昂叫唤的小狐狸,毫不客气地丢进来:“管管好,爬到我屋里去了。”
小白狐灵巧落地,转着圈溜自己,似乎在委屈撒娇。
宁澹倏地回头:“粗鲁。”
魏渔抱着袖子:“呵!”
宁澹站起来,仿佛要给小狐狸寻个公道:“跟它道歉。”
魏渔目光冷飕飕的,不理会他,看了眼沈遥凌。
沈遥凌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手脚忙乱地站起,在宁澹背上推了一把,将人搡出门外去。
“夜深了,早点休息。”
说完啪地关上门。
宁澹回身看着上了锁的门扉:“?”
魏渔又“呵呵”两声,事了拂衣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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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第 99 章
◎回响◎
宁澹很守诺。
到雷鸣城后的第四日, 天还没黑前方便传来消息。
叛军已平,王城军队大捷,这个消息传来的一路上, 所有民众都忙着彼此拥抱, 大声欢呼庆祝。
留守雷鸣城的魏渔和沈遥凌, 也被接去乌苏王城。
仆婢们收拾东西时, 沈遥凌百无聊赖, 拿着一个棉布人偶扔出去, 小白狐蹦蹦跳跳地过去,叼着又跑回来。
这是在去雷鸣城的路上,宁澹教它的。
教会了以后, 它就总爱玩。
雷鸣城比起柳镇已经繁华很多, 而王城即便经历了战乱摧残,但比起雷鸣城也还是更胜一筹。
而且, 越靠近王城,水源越是丰富,宫人给沈遥凌介绍,皇宫之中甚至还在好几个房间建有高大宽阔的水池,白日里恒暖,可供贵客们戏水享乐。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大漠里的仙境。
沙尘聚集之地连一丝水汽都弥足珍贵,而王城之中却充沛得可以用来给人泼水嬉戏。
沈遥凌暂时没有玩乐的兴趣,便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停下脚步, 谢过那名宫人的好意,自己抱着小狐狸游览。
首战告捷, 前殿正忙着庆功, 宁澹身为主将之一, 自然被簇拥其中。
现在过去也说不上话,甚至说不定连宁澹的人都见不到,沈遥凌便想着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于是被宫人领来这里参观。
这座高楼在王城深处,繁华而清静,此时空旷无人,檐角挂着的风铃时不时叮咚作响。小狐狸听觉敏锐,不知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灵巧地从沈遥凌臂弯里挣脱出来,一蹦就下了地,撒开腿跑得没影。
沈遥凌看清它的动向,抬脚跟上去。
一直上了两层楼才追到,找见狐狸时,它嘴里咬了个东西,正昂首挺胸,似乎要找人炫耀。
沈遥凌弯腰抓住它,拎过来看了看。
那是个带穗的令牌,上面写着乌苏的字符,沈遥凌学过这个字,是“将”。
这是块军用令牌,也不知是谁粗心落在这里被小狐狸捡到。
“这个不能玩。”
沈遥凌告诉它,伸手想掰开嘴把令牌拿出来。
小狐狸四爪乱扑地躲她,哼唧唧地一扭身,又撒腿跑了。
沈遥凌只好又赶紧跟上,紧紧盯着小狐狸穿过一道殿门,眼前忽然碧波荡漾。
纱幔垂落,随风轻浮,水池清澈,如同上好丝绸,在风中泛起浅浅褶皱。
沈遥凌脚步停住。
高大的人影站在帷幔旁,小狐狸叼着令牌放到他脚边,吱吱叫着转圈,然后直起身来从男人手里叼过肉干奖励,跑到一旁躲起来啃咬。
宁澹屈膝捡起令牌,顺手揉了一把小狐狸的毛,姿态懒散,眸光从头到尾直直看着沈遥凌。
沈遥凌定了定神,才开口:“宁澹,你怎么在这里,不忙吗?”
“他们太吵。”宁澹鼻子皱了皱,“你也不来找我。”
他已经卸下一身戎装,又穿上了他最惯常穿的白衣。
宁澹朝着沈遥凌走近,直到一步远才停下,黑眸带着热:“这几天还好吗?”
沈遥凌一愣:“我?挺好的。”
她一直待在雷鸣城,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几天过得像同一天,一天又短暂如一瞬。
可宁澹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与她久别重逢。
“嗯,”宁澹说,“我很想你。”
他说得急而快,好似实在憋不住了,才唐突一句。
其实两人总共也就这几日没见面。
沈遥凌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面颊也似乎被他的视线传染,开始生起热意,沈遥凌转过脸,却又强迫自己立住。
冷静道:“你呢?”
宁澹道:“我没受伤。开战不过两个时辰,敌军便节节溃败,几乎没有损伤。”
即便已经知道大概,但听他这样说,沈遥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站着没走,是因为还有话要跟宁澹说。
“那碗馄饨。”沈遥凌轻声,“原来是你做的。”
宁澹一时没接话,似乎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
然而沈遥凌从厨子那里已经得知了原委,大漠之中多有不便,多麻烦几个人便显得铺张。
宁澹为了做这碗馄饨,几乎事事是亲力亲为,从揉面开始学,馅料是去挖了两个时辰才找到的新鲜肉苁蓉,他也不清楚量,准备不来一顿的食材,结果煮了一碗之后还剩下许多。
宁澹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嗯”了一声。
他不擅长撒谎,只是有些后悔,调汤这一步没让厨子代劳。
沈遥凌又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抱歉,那碗馄饨被我浪费了。”
这句道歉她其实早就应该说。
但只有在打了胜仗之后,她才好提这些闲话。
“为什么需要抱歉?”宁澹简短道,“没浪费,我吃完了,不好吃。”
沈遥凌失笑出声。
知道自己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心里本是不好受的,然而听到宁澹这一句,忽然也低落不起来了。
她看了宁澹一眼,宁澹正瞅着她,见她发笑,嘴角也毫无缘由地跟着上扬。
沈遥凌移开目光,盯着暖池中潋滟的水光:“你最近心情很好。”
莫名其妙的,也没见到他发生什么好事,但就是时不时能从他的神情中读出愉悦,这跟以前的宁澹,很不一样。
宁澹反倒一怔。
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到,“嗯。”
沈遥凌蹲下来,撩拨着池水,温暖的水流从指间溢出。
背对着宁澹问:“为什么?”
宁澹过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沈遥凌回头看他,他才道:“不能说。”
沈遥凌迷惑。
宁澹抿着唇,语气神秘,很是严谨:“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什么意思。
宁澹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古怪。
她不想猜,声音渐重,催促道:“宁澹。”
“好吧。”宁澹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弱,“只是因为,这些日子和你一起去许多地方做各种事情,就很高兴。”
沈遥凌猝不及防,没想过会听见这么一句,眼睫颤了颤,心腔里好像有一只湿淋淋的小狗在用力摇头,甩下来的水珠溅在她胸口,震动,又痒。
她倏地转回头,撇开目光,像是要躲避什么。
宁澹走近两步,喊她,她不应。
宁澹绕到左边,她便偏向右边,宁澹从右边看她,她又逃往左边。
宁澹也蹲下来,从背后拉她的袖摆,她梗着脖子不回头,目光固执地游弋在跳跃着亮斑的水面上,试图找到一个不会被追赶上的出口。
哗啦一声响,沈遥凌眼前的水纹突然开始满池子晃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宁澹已经下了水池,从水中走到她面前。
她不看他,他就霸道地占据她的视线,他拽住沈遥凌的一只手,湿淋淋的,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他的小臂。
沈遥凌看着他,吃惊而惶惑的目光,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可怜。
宁澹站在水池中仰视她,水波在胸口推来推去,盯了人好一会儿,问:“沈遥凌,你怎么又躲着我?”
为什么?
沈遥凌不自觉地紧紧咬着唇瓣。
人年少时容易有很多绮丽的心愿,而她心底里曾经回响过许多遍的、已经放弃的念想,现在竟然从宁澹口中说出。
原来,他也会因为可以和她去很多地方看风景而感到高兴。
宁澹剽窃了她曾经的愿望,他把她曾经做过的梦视若珍宝。
她曾经渴望在宁澹身上得到的回应,原来宁澹真的是可以给的。
沈遥凌呼吸高热,烫着鼻尖。
“是我过分了?”宁澹微微蹙眉,很快道歉,语气沉得有些可怜,“我又在自以为是,是不是。”
他以为,看到沈遥凌关心他的伤势,她在沙丘上等他等到睡着,同意和他一起养一只小狐狸,发生了这样多的好事,他得意忘形,失去了清醒的自我认知,以为沈遥凌已经不那么厌恶他的亲近。
“我面对你时,总是在忍耐,有时候顾及不到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我还算让你感到舒服,能不能别赶我呢?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使你感到负担了,只需要派人来跟我说一句,你今天不想吃馄饨,那么,我那一天都不会去烦你。”
沈遥凌气息紧绷,不得不轻轻张开口帮助自己呼吸。
宁澹仰视着她,这样的角度使他眼尾下垂,黝黑的瞳仁专注得像是催促:“好吗?”
沈遥凌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用警告的语气叫他。
“宁澹。”她轻声说,“不要这样。”
他很高傲的不是吗。
不要用这种卑微祈求的态度说话。
宁澹听而不闻,抓着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靠了一会儿,偏过脸,唇瓣一下下地印在她手心。
她没反抗,宁澹又抬起头,充满希望地问:“好吗?”
沈遥凌看了他很久,手被他抓住,目光被他占据,心神也控制不住地全都在想着他的事情,被他逼得很没办法了。
沈遥凌慢慢眨了眼,轻声质问他:“你是不是在引.诱我。”
很像那一回,在船上。
会发生那种事,退一万步来讲,宁澹当时好似乞怜一般的,温柔得可怜的,诱使人冲动的神情,就没有一点错吗。
宁澹没说话,黑眸映着来回荡漾的水光,脸颊上溅了水,让他洒在沈遥凌手心里的鼻息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安静地注视沈遥凌,吮住她掌心的嫩肉,一点一点含吻。
沈遥凌手腕移动,手心逃脱了他的唇舌,顺着下颌线摩挲,捏着他的下颌,把他拉向自己。
她轻轻弯颈,垂下脸,贴近他的唇边,似乎从天而降的神明要赐给他一个亲吻。
却停留在触碰到之前。
“哗啦!”
水声乍响,沈遥凌被宁澹拖进池中,还没来得及感受失去落脚点的不安,又被一把摁在水池边缘。
沈遥凌呼吸急促地打在宁澹面颊上,她听见宁澹鼻息很重,也听见水声掩盖之中,她自己和宁澹纷杂的心跳。
白日里被地热和日晒烘成恒温的水流在身侧环绕,来回激荡,却挤不进两人的胸膛之间。
唇瓣刺痛,她想办法去解救,而充当救兵的舌尖又成了下一个被捕获的猎物。
沈遥凌足尖踩不到底,心弦被迫绷得紧张,本能地盘在宁澹身上。
但比起她微弱的力道,宁澹要更像那粗壮的藤蔓,重重叠叠缠绕,禁锢,只留给她狭小的空隙,肋骨都被束缚得隐隐作痛,心脏撞在肋骨上,回响传到耳骨。
纱幔被风鼓起,在被溅湿一片的地面上投下很淡很淡的影,柔软地拂过那些水光,又隐于无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我昨天写得脑子冒烟了,好像表达的效果不是很好,刚刚修改了一遍,请宝子们再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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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第 100 章
◎重归于好◎
宁澹将沈遥凌禁锢在怀抱和池壁之间, 周围只剩晃荡的池水,没有沈遥凌的退路。
喘.息急促,被水波打得湿漉。
沈遥凌终于挣出来一点换气的空隙, 宁澹的双臂仍然如同藤蔓一般束缚着她, 黑眸也盯得很紧。
宁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自觉地在轻微发颤, 因为紧张过度。
他不应该这么做, 但他实在忍不住。
渴盼了这么久, 他终于看到了沈遥凌的一丝动容,就算他是个痴呆懵懂的傻子,在当时也绝对不可能放过。
然而现在把人困在怀中, 看着沈遥凌低垂的眼睫, 宁澹又被恐惧和焦虑爬满四肢百骸。
沈遥凌刚刚是真的打算弯腰来吻他吗?
是不是又是他的误会。
沈遥凌不愿意了吗?
沈遥凌推了他一下,就像是推在一块石头上, 推不动。
她力气分明这样轻,宁澹却好似感到痛苦,闷哼一声,鼻息粗重,颤抖着靠得她更近。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反复几次,才轻声开口:“我错了。”
沈遥凌正浑身无力,听着这个一愣:“什么?”
宁澹垂下颈项, 贴着她的脸小心地磨蹭,好似动物服软示好的动作, “你不会反悔吧?”
沈遥凌眼底游弋。
她确实是冲动了, 或许是方才的气氛太暧昧, 或许是,那一瞬间她也确实动了心。
她曾经心心念念地喜欢着的人,跟她说,他在接着做她曾经做过的梦。
这就好像,她曾经收进盒子里的过去突然变成蝴蝶飞出来,色彩斑斓。
她并非圣贤,怎能不去捕捞呢。
即便明知,那只是一场脆弱的绮丽幻想,经不起细看。
但是,做了便是做了,她这回意识清醒得很,总不至于次次都要反悔。
沈遥凌摇摇头。
宁澹似是松了一口气,偏头深深望着她,嘴唇又轻轻嗫嚅了一下,无声喃喃念着祈求。
不要收回现在看着他的目光,不要收回对他的怜悯。
他声音很低,患得患失的惶恐:“你总是,不会允许我太过高兴。”
他意识到自己与沈遥凌的距离之后,试图追赶沈遥凌的步伐,但总是发现自己慢沈遥凌一步。
他收集了很多沈遥凌喜欢过他的证据,但那些都已经是沈遥凌不要的东西。
他还记得沈遥凌曾经邀请他一起私奔,他当时没能答应,现在他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沈遥凌的期待,但沈遥凌自己却似乎已经并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像是一个拿着舆图的人,急匆匆地一次次跑到沈遥凌曾经停驻过、注视过他的地方,但看见的只有沈遥凌的背影。
于是他的高兴在反复地落空,次数太多,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无法确定自己得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许下一瞬,他怀中的沈遥凌就会如同幻觉一般凭空消失。
沈遥凌吃惊道:“不许你高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澹默默地瞅着她,没有说话。
定是他原先自鸣得意的样子惹得沈遥凌生厌,所以才要这样惩罚他,不让他轻松地获得那么多快乐。
沈遥凌被他这样盯着,似乎也能够意会他的埋怨。
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伏低做小,大约是眼下心和身子正一齐软着,竟当真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从没想过要宁澹对她求而不得什么的,这在她从前听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但现在货真价实地发生了。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办法再当做视而不见。
她并不觉得宁澹追求她,是因为宁澹喜欢上了她二十年后的灵魂。
她跟宁澹以前确实有一些暧昧,宁澹对她生出占有欲,到有一些动心,甚至真的想要跟她成婚,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为什么她追着宁澹时,宁澹并不感兴趣,她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反倒引起宁澹的注意,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
甚至太过合情合理,以至于有一些凉薄。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只懂得喜欢别人的人的。
就连上一世的她自己都做不到喜欢自己,又怎么能够去要求宁澹呢。
沈遥凌无声叹了口气。
宁澹却误解了她的叹息。
背脊紧绷,立刻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遥凌刚回过神来,听见他这一句,又猝不及防地皱了皱眉。
她压下不适,看向宁澹:“难道我是什么很霸道的人吗?”
宁澹黑眸安静地看着她,又贴过来轻轻地蹭蹭她的脸颊,小心地解释:“不是,我只是怕我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沈遥凌想了想,忽然觉得宁澹说的也很有道理。
本来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就是需要有磨合期的,她上辈子一心喜欢着宁澹,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的宁澹与从前的宁澹已经是两个人,而她也有所不同了,他们这样子下去还能走多远,也不一定。
就这般算作琴瑟之好,太莽撞,而若是当做无关紧要,她把人亲都亲了,似乎又太生分。
她觉得,或许不应该急着要一个定论,就这样,维持互相感兴趣的状态,就很好。
沈遥凌这样想着,心瞬间轻松起来了,豁然洒脱。
她拍拍宁澹的胸口,含笑道:“那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对我也一样,若是满意,就在一块儿,要是不满意就分开,多么简单的事情。我现在对你嘛……”
她托着腮,端详宁澹一会儿,“应当算是很满意。”
宁澹听着前半句,脑海一懵,这是什么意思。
但听到后面,又忍不住地雀跃起来。
当真?沈遥凌是不是当真对他点头了?
吃完肉干的小狐狸凑过来,舔了几口沈遥凌搭在岸边的湿漉漉的长发,前爪踩到地面的水渍,不适应地摇着脑袋退了好几步。
沈遥凌低头看了看他们眼下不大正经的姿势,指了指外面,“现在,我们得从这个池子里出去了。”
宁澹心潮澎湃,没能说出话来,搂住沈遥凌的膝弯从水中一跃而起,顺手捞上了躲到一旁的小白狐,挪腾出纱幔飘荡的窗外,几个眨眼,就进到了另一座殿宇里去。
这是乌波临时指给宁澹的住处,如同在柳镇一般,旁边也安置了魏渔、沈遥凌等人的房间,还备齐了日用的衣裳等物。
宁澹闪身去拿来新衣裙给沈遥凌更换,沈遥凌对着那一堆乌苏的服饰,仔细研究。
宁澹耳根通红,拿起自己的衣袍,往里间走。
“宁澹——”沈遥凌拎起衣袖,想问问宁澹知不知道怎么分正反,却见宁澹背对着她扭回头,手里拿着衣袍垂在身前,似乎挡着什么,姿势看上去有些偷偷摸摸。
沈遥凌挑眉,似乎发觉了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宁澹被看得耳根赤色蔓延到脖颈。
“换衣裳啊?”沈遥凌托腮问他。
宁澹还是说不出来话,喉间紧绷到失语,只能点头。
一阵坏心思蹿出来,沈遥凌目光把他扫了两遍,故意道:“就在这里换啊。”
宁澹愕然,面露震惊,接着开始犹豫,似乎在思索考量,最后发现沈遥凌抿起梨涡的坏笑,才明白过来她只是在捉弄人。
宁澹仓促收回目光,抓着衣袍逃进内间。
周遭仿佛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唇上泛着热意。
沈遥凌就在外面,她会跟他说笑,她还说,对他很满意。
这是他想的那般意思?
他终于与沈遥凌重归于好,沈遥凌终于肯再次喜欢他了。
盼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听到这个答案,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太过悸动而显得不真切,像梦一般。
宁澹心口跳得过速,眼前一阵阵眩晕,干脆阖上双眸。
唇角压抑不住,脊背贴着墙壁也无法冷却胸口的炙热-
大偃助乌苏降服叛军,拔除了叛军据点,乌苏大震,沿古北道一带的七座城池自动降附于大偃。
捷报传回大偃京城,又带来新的谕旨。
大偃决意在乌苏设西伊州,州治设在雷鸣城。西伊州下所辖攻七城十县,按照律令推行大偃的租庸调制、差科、府兵制、学塾等制度。
同时,在天山北面设都护府,由宁澹担任副都护,军、政监管,并建置军、镇、成、守捉、堡、烽埃等。
军有专名,因长史宁澹战功赫赫,沿用宁澹掌管的飞火军名。
从此,宁澹掌管的飞火军,从三百人变成五千人。
沈遥凌微微蹙眉。
副都护?那,都护是谁。
她没疑惑多久。
太监手中拿着圣旨,继续宣读道:由太子兼任西伊都护。
太子?
这关太子什么事?
宁澹神色八风不动,身着朝服,淡然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起身接旨。
三日后,新的一批大偃使臣来到乌苏,带来了大批的贺礼,以及一位贵客。
麒麟旗开道,这般仪仗规格只输一人,便是京城宫中的九五之尊。
侍卫齐刷刷地散开,露出太子的轿辇。
魏渔身为使臣之首,率众人在城外迎接跪拜,过了好半晌,轿辇的帘子终于掀开,太子踏出来,面色似乎枯黄,不大好看,抬手让众人平身。
魏渔上前两步。
“西域黄沙之地颇为艰苦,殿下受苦了。”
太子叹气不止:“这穷苦之地,也难为诸卿跑这般远。”
魏渔闻言神色淡淡,仅有的客套也消失殆尽,退回来一步。
他有预感,这位储君在这里,待不长久。
知道大偃储君要来,乌苏的臣民也恭候已久,在王城外接踵而立。
太子似乎并未认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仿佛掠过无物。
他于人群中看向宁澹,脸上露出来一个笑。
“若渊,看见你在,孤就安心了。”
宁澹应了一声。
太子摆摆手,又重新坐回轿辇之中,由侍人抬进王城城门。
宁澹注视着太子轿辇远去,也往城门内走。
沈遥凌正想事,手心一阵瘙痒。
她转过头,看见宁澹与她擦肩而过,快速收回在她掌心里磨蹭了一下的手,迈着长腿走在前方,背影凛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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