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幸运游轮
这里仍回荡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那气味挥之不去,令人几乎都能尝到空气中金属的苦味。
刚刚的混乱景象已不见踪影,所有的痕迹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分钟内。
相较起来,温简言缓过来所需要的时间都要更长些。
右边的耳朵被枪声震响,嗡鸣难止,几乎听不到太多的声音,太阳穴上的灼烧感仍在隐隐作痛,即便没有真正死亡,但是,死亡实感却并没有得到半分的减少。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回休息室休息一下,我不介意。”
梅斯维斯善解人意地开口说道。
温简言将侍者递上来的烈酒一饮而尽,苍白的颧骨上泛出一丝微红,终于显得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他将空掉的酒杯放回托盘上,抬眼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梅斯维斯,嗓音仍然有些沙哑:
“不用了。”
——“继续。”
梅斯维斯缓缓地微笑了一下,“那好。”
光洁如新的左轮被递到他的手里。
“随着局数增加,我们的游戏会逐渐增加一些新的规则,好让它变得有趣起来。”梅斯维斯一边打开弹匣,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先,子弹的数量将不再仅仅只是一颗。”
说着,他将手探入上衣的口袋,取出子弹。
一枚。
两枚。
两枚枚子弹被压入弹匣。
卡哒哒。
弹匣转动,子弹上膛。
【诚信至上】直播间:
“……两发子弹?”
“不是,哥们儿,你在开玩笑??”
“刚刚六分之一的概率主播都中彩了,现在直接三分之一?你他妈的也太毒了吧!!!”
“当然了,既然死亡概率有所上升,击发的规则自然也会随之更改,”梅斯维斯面带微笑,“从这一局开始,我们可以不再只将枪口对向自己,比如……”
一边说着,梅斯维斯一边慢条斯理地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队伍中的一人。
“……”
感受到自己眉心处的枪口,No.8的瞳孔微缩了下,但还是直直站在原处,没有挪动分毫。
梅斯维斯面带微笑,轻飘飘地扣动扳机。
“哒”。
左轮发出一声干瘪的空响。
“哎呀,”梅斯维斯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空弹呢。”
说着,他将枪放回桌上,推向温简言。
沉甸甸的黑铁在温简言的面前停下,赌桌对面传来对方的声音。
“我们的游戏有三条新规则。”
“首先,不能向对方阵营的成员开枪。”
“其次,一旦击发的是空弹,且枪口对的不是自己,就要换人开枪,否则即可连发。”
“最后,要么赌局的参与者失去一枚筹码,要么三枚子弹全部用尽,否则的话,赌局无法随意结束。”
温简言缓缓抬眼。
他看向不远处的No.8——对方那张娃娃脸仍旧微微发着白。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梅斯维斯:“第一条,你说不能向对方阵营成员开枪。”
温简言的嗓音仍旧哑着,但声线已经冷静下来。
“但是,没有规定不能向对方开枪,是么?”
见温简言如此快速地领悟到了游戏的暗示,梅斯维斯唇角的弧度逐渐拉大:
“没错。”
温简言垂下眼,拿起自己面前的左轮。
枪身还在因刚刚的击发而发着烫,紧贴着他失温的皮肉,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错觉。
他抬起眼,扫了自己身后众人一眼。
再次将枪口对准太阳穴。
【诚信至上】直播间:
“不不不不是吧?”
“啊啊啊啊五分之二的概率,刚刚六分之一的概率主播都中了,这次不是更完蛋!!!”
“救命救命救命!”
手指扣动,温简言猛一闭眼。
耳边传来干瘪的一声响。
“哒。”
是空弹。
灯光下,青年的脸色呈现出失温的白,他的眼睫轻缓地扇了一下,手枪却并未远离自己的额头。
【诚信至上】直播间:
“等等等等,你干啥!!”
“啊啊啊主播你想干什么啊啊啊!!!你疯了是不是!!!”
似乎同样料想到了温简言接下来的举动,梅斯维斯的上半身缓缓向前倾斜,整个人压在了赌桌的边缘,他的嘴唇上卷,露出牙齿,像是渴望着尝到更多血腥味的鲨鱼,一双模样诡异的眼珠紧紧盯着对方,似乎不想错过整个过程中的半点细节。
温简言抬眼,直直地望向他,手指下压。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扳机。
一下子,似乎万籁俱寂。
“哒。”
又是空弹。
【诚信至上】直播间:
“……靠。”
“……谁懂,我刚刚心脏停跳了五秒。”
“不过我差不多理解主播的意图了,这恐怕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现在弹匣还剩三发,其中两发是实弹。
三分之二的概率。
温简言抬起眼,视线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梅斯维斯。
足够赌一把了。
他抬起手,枪口直指对方的眉心。
梅斯维斯面带微笑,身体向后靠去,肢体语言十分放松,就像是自己现在并没有被枪指着一样。
头顶的强光刺眼至极,气氛紧绷压抑到了极致,几乎令人呼吸不畅。
明明时间是相同的流速,但在体感上却好像被拉长了数倍,那恐怖的高压几乎能将一个普通人的心智彻底摧毁。
温简言扣下了扳机。
下一秒,一道几乎令人心碎的、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哒。”
居然又是空弹。
【诚信至上】直播间:
“……”
“我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受不了了,主播这究竟是什么运气,上一把是直接一发入魂,这次是连打三发空弹,而且因为他最后一发瞄的不是自己,开枪的权力一下子又回到梅斯维斯手里面了!——他妈的,现在枪里只剩下两发实弹了!!!”
就这样,只剩下两发实弹的枪支被再次传回了梅斯维斯的手中。
梅斯维斯拿起手枪,露出一个微笑:
“承让了。”
……
巨大的枪响撕裂死寂,响彻整个赌场二层。
赌桌之上,温简言这边的血色筹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啃食,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枚筹码。
而梅斯维斯仍然是三枚,一枚未少。
上一次,温简言花了差不多五分钟才苏醒,而这一次,他花了十五分钟。
身体比上次更冷了。
四肢变得迟钝而麻木,像是生锈的器具。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生命力被明显蚕食,这一次,温简言已经有了自己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实感——活着的感觉在指尖流逝,呼出的空气似乎都带着来自坟墓的冷意。
“你看上去太糟糕了。”
陈默端详着他,脸色微变。
安辛咬牙点头:“你不能再继续了——你只剩下了最后一条命,梅斯维斯还有三条,情况太差了——你说一句话,我们就立刻结束赌局,无论如何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剩下的我们可以再从长计议——”
温简言的目光迟缓地转了一下,定睛在了闻雅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
“……过来。”
闻雅的脸色也差的惊人。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附身向前凑近。
温简言附了过去,低声呢喃几句。
做完这一切,温简言挥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其他人,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赌场二楼的光线明亮至极,照得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如死人。
温简言扭头看向侍者:“威士忌,两杯,不加冰。”
侍者转身离去,很快端着两杯酒回到桌前。
温简言稳住有些颤抖的指尖,给自己连灌两杯。
“你还好吧?”坐在对面的梅斯维斯假惺惺地问。
青年抬起眼,视线似乎微微有些涣散,他扯了扯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多谢关心,还活着。”
“就是不知道你之前的提议是否有效?”
温简言看向梅斯维斯。
“我需要休息半小时。”
“当然。”梅斯维斯说。
在队友的搀扶下,温简言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由于状态太差的缘故,他不得不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交给扶着自己的人。
他侧过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动手。
下一秒,虚假的和平被硬生生扯破。
漆黑的唐刀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犹如一道风般轻吻过去,下一秒,只听“咕咚”一声,一名荷官的头颅落地。
与此同时,闻雅制造的泥沼在赌场二层再次出现,被选中的荷官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就被吞没。
在杀荷官上,温简言小队的经验可谓十分丰富。
排名越靠前的荷官越难杀,正因如此,他们针对的荷官排名都很靠后,在陈澄和闻雅毫不留手、几乎算得上赶尽杀绝的手段下,对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眨眼之间,两名荷官就已经一命呜呼。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斯维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注视着温简言,占比极大的漆黑瞳仁在光线下令人毛骨悚然。
在黄毛的搀扶下,青年侧过身。
他的神色仍旧苍白,浅色的眼珠很平静,轻缓地笑了一下,嗓音沙哑:“这下我们扯平了。”
【诚信至上】直播间:
“等等?”
“我怎么没跟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梅斯维斯有在出千???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发现??”
梅斯维斯脸上冰冷的神色如同面具般撤去,就像一切只是某种表演,他缓缓向后仰靠而去,十分随意地耸耸肩,就像刚刚在他的面前被杀害的并不是自己手下的两名荷官,而是有两只蚂蚁被碾死了一样:
“好吧,很公平。”
“半小时后见。”
温简言冲他笑笑,转过身。
*
在自家队友的搀扶下,温简言再次回到了他们在赌局开始前待过的那处休息室。
刚一进去,先前还勉强支撑着他行动的那股子力气就被抽离殆尽,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娃娃,温简言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似乎半分都动弹不得。
“会长会长,刚刚是怎么回事?”
刚一进门,玛琪就一脸茫然地发问,“梅斯维斯——梅斯维斯动手脚了?”
虽然在外面她被那高密度的灵异能量压的十分痛苦,但是,身为一个靠谱的灵媒,如果梅斯维斯真的做了些什么,她还不至于真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嗯。”温简言掀了掀眼皮,哑声道,“他换了弹匣。”
“……!”
众人皆是一怔。
【诚信至上】直播间:
“我靠,我刚刚切回去看了一下,我虽然没看到梅斯维斯怎么动的手脚,但他当时压子弹的时候,两颗子弹之间很明显是隔着一个空弹匣的,但是你们还记得主播最后开枪时候的情景吗?”
“啊!我靠,我想起来了,最后两发弹夹里全是实弹!!!”
而左轮手枪的击发是一轮一轮转动的,不可能开始时实弹之间隔着一个空弹夹,结束的时候却变成了连着的实弹。
也就是说,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梅斯维斯将整个弹匣都调换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陈默怔了怔,问。
“在他射杀我之后。”温简言抬起眼,扯了下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不过,这对于他接下来采取的行动,也已经足够了。
在这个副本的赌场之中,被捉到出千就会付出代价——无论对方是赌徒、荷官、还是赌场负责人。
正因如此,温简言的反咬合乎规则,梅斯维斯也就不能对他做些什么。
“所以,你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这一点?”陈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
“是的,”
温简言似乎有些疲倦了,他垂下眼,休息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他出千的能力很强。”
至少略胜于他。
温简言毕竟不是职业的千术师,和不知道在游轮上待了多久、操纵运行着整个赌场的梅斯维斯比起来,在这方面仍是落了下风,正因如此,温简言并没有捉到他出千的那一刻。
但是,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在那种高压之下仍然足以运作,以至于温简言能在自己被第二次射杀、几乎半只脚踏入棺材的状态下时,依旧能意识到梅斯维斯所做的手脚。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
对他们而言,温简言在赌桌上所展现出来的手段其实已经强的离谱了。
他们在运气上本就逊色于对方,一切或许还能靠温简言在这方面的能力翻盘,他们也将希望寄托于此,但没想到……温简言现在告诉他,梅斯维斯比他还强??
——这他妈的还怎么玩?
正在这时,向来甚少说话的孔卫缓缓开口:“……会长。”
几人扭头看去。
“刚刚在第二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向我们开枪呢?”孔卫问。
这的确是他们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且不说拥有绝对防御的孔卫了,其他人也都各有其保命手段——既然玛琪说过了,那只是一支普通的左轮手枪,那么,他们是几乎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毕竟,就连比枪支更危险的攻击他们都抗的过,和会被规则切实束缚的温简言比起来,一把小小的左轮手枪对他们是造成不了什么威胁的。
“第一,如果射你们的是空弹的话,”温简言缓缓道,“开枪的权力就会重新回到对方手中。”
而梅斯维斯是亲手换过弹匣的。
对他而言,结局不会有什么变化。
“第二……那把左轮手枪恐怕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无害。”
“还记得被枪指着的那名荷官吗?”温简言像是疲累了,说话的速度很慢,嗓音很低,咬字却一如既往的清晰,“No.8号。”
其他人可能不了解,但是,作为和这位荷官交手多次、胜利多次的温简言来说,No.8号对他而言已经像是一本打开的书了,他早已将对方的表情习惯捉摸的一清二楚,明白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节的变化可能代表着什么样的情绪。
“在被那支左轮手枪指着的时候,他是真的在恐惧。”
而荷官是极难杀死的。
被天赋狙杀是一回事,被一把普通的左轮手枪击杀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也就是说,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猫腻。”
而根据这个副本所曾透露出过的恶意,这个可能性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大,而温简言并不敢赌这个可能。
毕竟,他有两枚筹码所代表的两条命可以用,但其他人可没有。
一旦他判断失误,就立刻会有一人送命。
这个风险是他冒不起的。
“可……那会是什么类型的猫腻?”玛琪露出困惑的神情。
从她的角度看来,枪支上做手脚的空间小的可怜……难道是她的水平太差了,才没有觉察到?
“不清楚。”
温简言喘了口气,他摇摇头,用冷静而虚弱的声音说道:
“不过,我们还有更快的方法知道答案。”
他稍稍恢复了些力气,扶着沙发的一侧勉强撑起身体,抬眼看向闻雅,道:
“请吧。”
闻雅点点头,她闭上眼,手指一动,刚刚还平滑一片的地面再一次变成了柔软的泥沼,下一秒,一道人影被某种无形的力道从中抛了出来,踉跄跌倒在众人的面前。
人影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惊魂未定的娃娃脸。
他惶惑地四下环顾着,身上穿着专属于荷官的制服,因刚刚的泥沼而变得凌乱不堪,而在他的胸口,歪歪斜斜地别着一张胸牌,上面是刺眼的红色数字。
——【No.8】
作者有话说:
“可以向对方开枪”和“空弹换人”的规则灵感来源于恶魔轮/盘赌,一个很有趣的小游戏,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玩玩
——
第612章 幸运游轮
“客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的茫然失措似乎只出现了一瞬,不过眨眼间,No.8就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模样,脸上习惯性地扬起了公式化的微笑。
“如果您需要休息的话,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着,No.8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落在后方的陈默等人想也没想,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虽然不知道温简言要捉这名荷官的目的何在,但无论如何,这家伙一定有用。
看着堵在自己去路之上的几人,No.8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神色,那张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上,显现出几分怪物独有的暴戾——即便曾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但他再怎么说都并非人类,甚至还是核心荷官的一员,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轻易任人宰割。
“客人,我建议您再多想想,我承认,刚刚您的确成功杀死了我的一位同僚,但这不代表您这一次仍然能为所欲为。”
No.8面带微笑,继续道。
“——尤其我的主人还在不远处的情况下。”
陈澄拥有损伤自己换取攻击的高爆发天赋,且有着亲手杀死一位荷官的经验,对他来说,成功杀死一名毫无防备、且排名较低的荷官并不困难。
闻雅就不同了,如果让她以杀死荷官为目的行动的话,恐怕落败可能性会大大,不过,特殊之处在于,温简言给她的任务也并非杀死荷官——
而是趁陈澄吸引全部火力的情况下,出其不意地将其中一位带走。
可以说,闻雅和陈澄的成功,很大程度建立在奇袭之上。
而这一次,奇袭显然行不通了。
换言之,杀死No.8不难,但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杀死他,却并不简单——尤其梅斯维斯就在不远处的情况下。
这一次,梅斯维斯恐怕就没有刚刚那么好说话了。
宽敞封闭的包厢内陷入死寂,空气之中似乎酝酿着某种一触即溃的紧绷气息,双方僵持着——陈默等人在揣摩着如何才能迅速无声地灭口,而No.8也做好了死前也要拉人和自己一起下地狱的准备。
“喂。”
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紧张的氛围。
众人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青年神情恹恹地靠着扶手,勉力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几乎没剩什么活气,令人疑心他快要离死不远了。
“干嘛这么剑拔弩张的?”
温简言看向陈默等人:“别堵在那里,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这?
几人一怔,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们还是听从了温简言的命令,让开了道路。
但是,No.8却并没有夺门而出,反而裹足不前了。
他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温简言,看上去反而比刚刚被围着的时候更紧张了,简直可以算是如临大敌。
“……你想干什么?”
【诚信至上】直播间:
“这一幕……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嗯……”
“没打什么主意。”
温简言撑着脸,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想,梅斯维斯应该已经知道,那三名核心荷官的名单是你透露出来的了吧?”
比起赌博出千的手指功夫,温简言更擅长的实际上是心理游戏——虽然只赌了两把,但梅斯维斯这个人的性格特征,他却已隐隐有所觉察。
这是一个极其傲慢、专制、睚眦必报的敌人。
比起简单地胜过什么人,他更喜欢玩弄自己对手,像是猫玩弄老鼠,直到对方奄奄一息,才会大发慈悲地咬断喉咙。
开向No.8的那一枪里没有子弹,但No.8的恐惧绝无作假。
温简言可以负责任地给出保证。
也就是说,在刚刚的那场赌局里,梅斯维斯玩弄的不只有坐在赌桌对面的他,还有自己这位办事不力、胆敢泄露重要情报的手下。
如果No.8没有被他们带走,温简言有理由相信,接下来的赌局之中,每当到了需要向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开枪的时刻,梅斯维斯都会选择No.8——并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享受对方濒死挣扎时所带来的快乐。
被这种人看作是敌人自然可怕,但同样的,他们也无法克制住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意展示自己的掌控欲和施虐欲。
简直就像是一种疾病、一种被写入DNA里的行为模式。
No.8咬牙看着温简言,表情紧绷,没说话。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这个家伙了。
好像无论自己作何反应,对方总有能力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这种能力实在恐怖,以至于No.8宁可什么都不回答。
可这对温简言来说,已经是一个大大的“是”字了。
“我刚刚没有开玩笑,你的确可以随意走出这扇门,”
温简言抬起眼,视线轻飘飘地扫过No.8。
“——在所有人都认为你被‘杀’后,仍能毫发无损地回归。”
在他失却血色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相信你一定能让你的主人相信,虽然你和我们在没有监控的房间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但却依然什么情报都没泄露出去的。“
【诚信至上】
“……”
“行。毒还是你毒。”
随着温简言开口,No.8的脸色越来越差,看上去几乎能和半只脚迈进棺材里的温简言拼个高下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话:
“我绝不可能告诉你任何关于梅斯维斯的消息。”
No.8没说谎。
他之前能给出温简言关于三个荷官的信息,主要是因为一时不慎答应了他的赌局,而输掉之后会被副本规则强制履约。
而现在,在没有规则约束的情况下,他虽然无法再像刚才那样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但仅仅只凭借这点,就让他背叛梅斯维斯,是几乎不可能的——他清楚,在这里最坏的结局不过是被杀掉,梅斯维斯能对他做的,要远比这个恐怖的多。
但没想到的是,温简言却短促地轻笑一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问梅斯维斯的信息?”
“……”
这下,不止No.8,就连其他人都是一怔。
啊?难道不是?
两人的生死赌局已经进展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梅斯维斯的三枚筹码一枚未动,而温简言却只剩下了最后一枚,一旦他的最后一枚也失去,那等待他的就会是死亡。
在这样火烧眉毛的情况下,将梅斯维斯的其中一名手下绑回来,为的居然不是套信息翻盘?
“我要问的问题和梅斯维斯无关,甚至和这场赌局无关。”
温简言抬起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No.8,明明他的面孔是那样苍白,但眸光却灼灼如寒星,亮的刺目。
No.8的心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几乎有种想要后退的冲动。
“第一,你作为人类时的身份是什么?”
“第二,你是如何成为荷官的?”
“第三,这艘游轮是从何处驶来,将会归向何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核心,一个比一个尖锐。
即便青年的语气一如既往,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更为柔和,但却丝毫不减其压迫感。
【诚信至上】直播间:
“……我操。”
“谁还记得,上一次主播和No.8赌完之后,很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话,‘你觉得他像NPC吗’……”
“靠,难道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为今天布局铺路了吗?!”
“我更震惊的是,正常人在自己离死不远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这么坚定地执行计划,而不是寻求活下去的出路吗?这是什么级别的全局观啊,战术后仰。”
“……”No.8定定地盯着温简言,眼神疯狂闪烁。
的确,这几个问题都和正在进行的赌约无关,且不会背叛梅斯维斯,可是,对他来说,回答它们的难度却觉不亚于其他问题。
甚至……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像是看穿了No.8的恐惧,温简言说:“我不介意告诉你我们的计划——接下来,我们准备杀死梅斯维斯。”
No.8的瞳孔微微一缩,完全没想到温简言会如此坦诚。
“而在杀死他之后,我们会彻底毁灭这艘游轮。”温简言的嗓音很轻,甚至显得有些倦怠,但其话语中信息量的冲击力,却足以令任何听到的人心神震颤。
“你真的想永远待在这艘游轮之上,当它的鹰犬吗?”
青年支着下巴,抬眼看他,眼神似乎能穿透人心。
荷官不是没有合作可能的。
从某种程度上讲……
他们或许同样憎恨这个将他们永远束缚的游轮。
否则的话,露西是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动摇、甚至被说服的。
No.8的眼神摇晃的更加剧烈,他死死盯着温简言,像是要从不远处人类孱弱的皮囊下,寻找到一点更为坚实、更为可靠的东西。
温简言等待着他。
他有的是耐心。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No.8开口了,他的声音十分艰涩。
“……如果你真的能杀死梅斯维斯的话。”
“那么,可以。”
温简言的唇边溢出一丝微笑:“很公平。”
他眨眨眼:“合作愉快。”
【诚信至上】直播间:
“居然真给他拿下了,我靠。”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既然主播对No.8在自己计划内的安排是和副本核心相关的位置,且并不准备改变主意,那他准备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俄罗斯轮/盘?”
很显然,队伍之中的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那关于接下来的赌局,你有什么计划?”闻雅眉头微蹙,问。
温简言看向No.8:“当个好孩子,给我调杯酒来。”
No.8:“……”
他不是刚答应合作没多久吗,这家伙怎么这就开始指使人了?!
温简言露出一副可怜相:
“我再怎么说也还是个顾客吧。”
No.8:“…………”
他阴沉着脸转过身,忍气吞声去了吧台。
【诚信至上】直播间:
“。”
“可怜的No.8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副本开始之后这都第几次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怜爱一个NPC,谁懂啊!!”
将No.8支使离开之后,温简言才扭头看向黄毛:“在我们先前赌的过程之中,梅斯维斯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有。”黄毛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在你们赌的过程中,他确实看上去……越来越像当初的卡尔贝尔了,但是程度非常低,我依旧无法定位他的心脏。”
这应证了温简言一开始的猜测。
和人进行赌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履行梅斯维斯身为管理者的权能了,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会不自觉地逐渐变得越来接近他本源的状态——也就是当初变成肉山的卡尔贝尔。
他们的方向对了,但速度却不够。
很显然,仅仅只是赢的话,对梅斯维斯的冲击力并不够,只有输才能让他暴露出自己心脏的位置。
三枚筹码的约束不仅仅是针对温简言的,而是对赌局双方都有用。
一旦将梅斯维斯削弱到一定程度,他就能得偿所愿。
温简言点点头,对黄毛说:“在你开始定位到他心脏时,就咳嗽一声,心脏模糊成型时,咳嗽两声,一旦咳嗽到了三声,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立刻动手。”
众人点头。
“除此之外……还一件事我想你们需要知道。”
黄毛犹豫了一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什么?”温简言问。
“船已经重新开始运行了。”黄毛咬咬牙,道。
他很久之前就已经观察到这一点了,但是,当时的赌局正在进行之中,所以他并没有机会将这个发现告诉温简言。
“难道有人违背规则?”陈默皱起眉头,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还是说……”
他猛地扭头看向温简言:“看一下积分余额。”
温简言打开后台,瞥了眼。
“你猜的很对,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在看到上面大幅度缩水的数字之后,他眼神一沉——如此高昂的代价,没人不会感受到强烈的心痛。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
“啊??”
“不是,啊???”
“我靠梅斯维斯这个贱东西!!积分!!那么老多老多的积分!!我心死了。”
但温简言也不过只是叹口气,似乎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一局面:“我们一开始的赌约就是这样——我押上的是所有身家,赔命只是俄罗斯轮/盘这个游戏品类所自带的附加代价罢了,只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它会按局结算。”
“事已至此,惋惜也没用了。”
温简言摇摇头。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似乎命里就存不下什么东西,到手的也迟早会溜走。
也就走了一次运,结果一睁眼却换来了一张梦魇直播间的卖身契。
“时间差不多了。”
温简言看向陈默:“扶我一把。”
在对方的搀扶下,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脸色仍然差的可以——这短暂的休憩时间很明显对他来说没什么太大用处。
在离开包厢前,他经过了吧台,探身捞过了No.8手中尚未完成的鸡尾酒,抬头一饮而尽。
温简言将空掉的酒杯塞回到No.8空悬的手里:
“谢了,很好喝。”
他笑着眨眨眼,“下次再给我调酒吧。”
【诚信至上】直播间:
“……”
“他妈的,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这么轻易地释放魅力,主播能不能收敛一点啊!!!”
“好恨,我又不争气地心动了……该死的骗子!”
*
直到温简言再次坐上赌桌,几人才终于想起来——刚刚由于被黄毛带来的重磅消息打断,他们居然一时忘记了追问,究竟温简言接下来准备如何获胜。
“已经休息好了吗?”
梅斯维斯面带微笑。
“是的,”温简言笑了一下,虽然脸色看上去和他的话语完全相反,“承蒙关照。”
“既然如此,那我们开始吧。”
梅斯维斯道。
温简言:“我想,这一局让我来上弹似乎更合适。”
梅斯维斯哂笑一声,无所谓地耸耸肩:“可以。”
他将左轮和弹药放在桌面上,由一名荷官端给了温简言。
或许是因为体力和生命力都大大流失的缘故,温简言的手指难复先前的灵活,只能速度很慢地、一颗一颗地将子弹按入弹匣。
【诚信至上】直播间:
“快快快,录屏了没?”
“录了录了!!”
“赶紧的,逐帧慢放,我必须要看到主播有没有做手脚,以及是怎么做手脚的!”
子弹上膛结束,左轮卡哒哒地飞速旋转,又被“咔”地一声合上。
【诚信至上】直播间:
“……我看完回放了。”
“啊?什么情况?他好像真没做干什么。”
“嗤,想想也不可能,对面可是有梅斯维斯盯着呢,以他的眼力,但凡主播做些什么,他是不可能放过的——更何况主播的速度还这么慢,怎么想都不可能有作弊的机会。”
“不是,哥,你是真的一点千都不准备出啊?!”
由于上一把是梅斯维斯先开枪,于是,在这一次,先开枪的人换成了温简言。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沉重的铁块,打开保险栓,抬起手——
枪口直直对准坐在对面的梅斯维斯。
这下,不只是直播间,就连在场的所有人都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确实没想到,温简言第一发就敢瞄对方。
要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之一是:只要空弹,就要换人。
一旦温简言第一发没有击中梅斯维斯,接下来他需要面对的,就是五分之二的中弹可能。
而以温简言的运气……
五分之二已经非常可怕了。
梅斯维斯看了眼正对自己眉心的枪管,神情平静。
温简言冲他笑了下。
然后手机下压,扣动扳机。
“砰!!!”
下一秒,巨大的枪声响彻整个楼层。
余震蔓延至每个人的心头。
坐在赌桌对面的梅斯维斯脸色有些恐怖,在他的眉心正中,一个没有流血的血洞正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一点点地重新生长在一起,他那张和人类十分相似的面孔此刻变得微有几分怪异——整个画面看上去是那样的诡谲异样,仅仅只是注视着,就令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不过短短几秒,梅斯维斯额头上的伤口就已经消失不见,几乎令人疑心刚刚的枪声是否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但是,桌面上,梅斯维斯面前的三枚筹码却缓缓消失了一枚。
没错,温简言的确击中了他。
梅斯维斯第一次中弹了。
“咳。”
背后传来了黄毛压抑的咳嗽声。
温简言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梅斯维斯,他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虚弱,从表情上几乎很难看到端倪。
“谢天谢地,看来人总不能一直不走运……”
他笑了笑,抬起眼,将手中仍然在发烫的枪管放回托盘之上。
“——好了,让我们来开始下一局吧。”
作者有话说:
第613章 幸运游轮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观众们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赌局之中缓过神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赢了?”
“是,不是,怎么赢的啊?”
“我刚刚把录屏重新逐帧逐帧看了一遍,也没找到他在哪里做了手脚……”
“难道真是时来运转了?”
“其实也不奇怪吧,毕竟现在换成两颗子弹了,就算主播真是靠运气打中了也很正常,人总不能一直就这么霉下去。”
“对别人可能不奇怪,但对主播……嗯……懂得都懂哈。”
在观众争论不休之际,尚在发热的左轮已经被重新端回到了梅斯维斯的手中。
根据规则,只要游戏双方有任何一方被击中,或是子弹用尽,本局游戏就要结束,开始新的一局。
梅斯维斯深深看了一眼温简言,伸手拿起左轮。
他打开弹匣,再次上弹。
一枚。
两枚。
“等一下,”温简言的眉头蹙了一下,说道,“之前的那枚子弹还没有退出去。”
梅斯维斯转动弹匣,最后“咔”的一声合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温简言:
“我知道。”
“别忘了,我们的游戏会逐步升级。”
在梅斯维斯第一次向弹匣里塞入两枚子弹的时候就说过的话,只不过,当时众人对此并没有太过注意。
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不管你信或者不信,但很可惜,这些规则并不是我来制定的。”
【诚信至上】直播间:
“等一下,我操。”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原来之前那条把子弹打光就能结束一局的规则是为了铺垫这个的……”
“所以,如果想要下一局的生存几率更高,就最好别把子弹留存下来。”
“……日了,这规则不是在逼迫参与游戏的双方向着己方开枪吗?”
六发弹夹,三发子弹。
梅斯维斯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左轮,然后缓缓抬起手,枪口径直指向温简言的眉心。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啊啊啊不是,你也来?”
“我感觉我要被这局吓出心脏病——!”
“……”温简言的眼睫微微眨动一下,缓缓抬起眼,看向直指自己眉心的枪口。
他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针尖,越发显得虹膜色浅,凉薄如雾。
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不远处,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砰砰,砰砰,血流的声音在耳边泵动,一下一下地砸着太阳穴。
他们咬紧牙关,空气中的氛围几乎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哒。”
干瘪瘪的声音响起。
……谢天谢地。
是空弹。
明明下半场开始不过短短数分钟,氛围已经紧张到令人窒息。
由于第一发是空弹。
于是,第二次开枪的枪权由梅斯维斯转让给了温简言。
梅斯维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筹码,抬起眼,冷淡地注视着温简言将左轮拿走。
由于这一轮他没有出千,所以,这把就真的变成了单纯的运气游戏。
第一发击中对方的概率有二分之一,这已经很高了,而就算真的开出空弹导致枪权转让,他也不会因此丧失所有胜算——这样总体算下来,他第一发直接瞄准温简言的话,胜率是要远高于二分之一这个数字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这样的策略。
那么你呢?
梅斯维斯缓缓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坐在赌桌对面的温简言。
这一次,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策略呢?
或者……
如何作弊呢?
梅斯维斯都眼睛一眨不眨,本就远超常人大小的瞳仁像是鹰隼,又好像是高精密度的相机,将对方牢牢捕捉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尖锐的牙齿抵住下唇,露出饥饿而贪婪的微笑。
他不放过温简言的任何细微举动、以及可能从中泄露出来的任何蛛丝马迹。
赌桌对面,面色苍白的青年垂下眼,抬手拿起桌上的左轮——沉重的枪械令现在的他有些不堪重负,手指被压得稍稍下沉了一下,几乎险些被重新拽回桌面上。
但他掂了下手中的左轮,很快重新适应了它的重量。
是想通过摇晃枪支来听子弹在弹匣的位置?还是想通过枪身微弱的重量改变,来判断子弹的方向?
梅斯维斯眯起双眼。
很可惜,二者都是不可能的。
这把左轮从构造上虽然是普通的左轮,但却能杜绝其他所有人用任何手段窥其内部。
规则是不允许作弊行为存在,所以,正如同不能有人看清子弹上膛时的内部结构一样,也不会有任何一方能感受到枪支中子弹上膛与否的区别。
这对梅斯维斯反而不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在赌场里浸淫这么长时间,且作为已经脱离寻常身份的“管理者”,他的所有感官都远胜于人类,没有人比梅斯维斯更清楚左轮的重量、更能听清里面子弹在摇晃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如果枪支本身不是在规则上无法作弊的话,没有人能从他的对面活过一局。
赌桌对面,青年适应了枪支的重量,他抬起手,漆黑的枪口直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倒也正常。
毕竟,梅斯维斯所按入弹匣的三枚子弹是连着的,所以,在第一发确认是空弹之后,第二发也是空弹的概率要比实弹高——高一点,但不多。
梅斯维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赌桌对面的温简言,等待着。
“哒。”
空弹。
梅斯维斯有些遗憾。
这一发空弹对温简言的影响似乎不大。
他的动作没变,眼睫半垂着,表情平静如潭水。
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并未移开,反而开始再次施力——
【诚信至上】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快要疯掉了。
“啊啊啊啊!你等等你等等你又在干什么啊!!”
“不是,不是,这一把一共就三发空弹匣吧?而且已经击发了两次了,我应该是没记错的吧?”
“哥,哥!我喊你哥了,我求你你别发疯啊啊啊啊!”
“剩下的几乎全都是实弹了,大哥你清醒一点,怎么可能一连三发全是空弹啊!”
队伍中的众人也都站不住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安辛在原地踱步,视线聚焦在不远处的赌桌上,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焦躁,“自杀吗?”
陈澄没说话,只是无声垂下手掌。
“冷静。”
闻雅单手抱着胳膊,声音虽然仍然保持平稳,但手指已经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似乎在遏制着自己的某种冲动。
“相信队长,等他的指令。”
所有人全都死死盯着温简言的动作,额角因压力而渗出了冷汗,他们和温简言合作的时间足够长,他们清楚对方不会在赴死局毫无准备,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因此提心吊胆。
温简言抬起眼。
落在扳机上的手指毫不犹豫地下压。
“!!!”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温简言的背影上,呼吸在他手指下压的一瞬间齐齐陷入停滞。
“——哒。”
空弹。
居然又是空弹。
“……”
在第三发空弹落实的瞬间,梅斯维斯的瞳孔紧缩了一瞬。
什么?!
他的上半身前倾,就连刚刚一直在把玩着筹码的手指都停下了,双眼死死地、几乎难以置信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温简言,目光尖锐到几乎能将他整个穿透。
如何做到的?
怎么可能?
身为赌场的负责人,梅斯维斯对自己的眼力有足够的自信,不会有人在他全神贯注的情况下还能逃过法眼。
可是……他完全没找到对方作弊的任何迹象。
温简言抬起眼,直直看向对面神情阴沉的梅斯维斯,他轻笑了下,嗓音一如既往的虚弱:
“哎呀。”
“真是抱歉。”
【诚信至上】直播间:
“……赢了?”
“……啊?我没看错吧?真的赢了?”
“好不真实……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主播你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霉比吗……怕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吧?”
别说观众,就连其他人都愣住了。
诚然,这两局的结果在概率上都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问题是,只要和温简言一起下过本的,都清楚他平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运气。
别说是这样极限的、和实力无关的运气局了,就算只是下难度最普通的副本,在各种小概率事件的叠加下,他们也总能会被逼到最困难的境地中。
而这次……他居然真的开始接连走运?还是这种搏命级别的运气?
这简直难以置信。
赌桌上,赌局仍在继续。
温简言抬起枪口,漆黑的枪口纹丝不动,指向坐在赌桌对面的梅斯维斯。
他笑了下:“承让了。”
梅斯维斯没说话,脸色却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他直视着对着自己的枪口,目光冰冷。
“砰!!!”
枪声响彻整个赌场二层,震耳欲聋。
桌面上,梅斯维斯那边的血色筹码开始缓缓消解,最终只剩下了最后一枚。
枪声的余震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着,所有人都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温简言。
青年纹丝不动。
他的脊背挺直,并不回头,在无法控制的疯狂激流之中,如同那唯一屹立不动的礁石。
“咳咳。”
有谁咳嗽了两声。
现在,温简言仅剩一枚筹码,梅斯维斯也同样。
在其中一方大大落后于另一方的情况下,在场的局势被莫名其妙地重新扳平。
此时距离下半场开始也不过仅仅去了几分钟罢了。
而现在,所有人却都像是从地狱之中走了一遭,身上的肌肉因过度的紧绷而发热,脊背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将衣服牢牢黏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
“还剩最后一局。”
望着坐在赌桌对面,脸色苍白的可以,几乎有些摇摇欲坠的人类青年,梅斯维斯脸上露出了虚假的微笑。
“怎么样,还要继续休息一下吗?”
温简言恹恹抬起眼:“不用了。”
他扯了扯苍白的唇角,短促地轻笑了一下,明明语气很平静,也没什么敌意,但听上去,莫名就显出几分似嘲似讽的意味:“都到这个时候了,也就没必要拖延时间了,不是吗?”
梅斯维斯的眼神毫无温度,但笑容弧度却缓缓拉大:“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吧。”
由于双方都只剩下了最后一枚筹码,那么,只要谁赢下了这一局,就相当于获得了整个游戏的胜利。
这次又轮到温简言上弹。
崭新的两枚子弹被再次填充进弹匣,加上之前剩下的两枚实弹,一共四枚。
要知道,弹匣也一共也不过有六发。
现在居然要被填入四发子弹。
到现在,这场赌局几乎已经被玩成了某种自杀游戏。
这一次,温简言的第一枪终于不再是对着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枪口,直直地指向对面。
他并不迟疑,而是直接扣动扳机。
空弹。
【诚信至上】直播间:
“……”
“行,完了。”
没错,这下真的完了。
现在枪里还剩下一发空弹,四发实弹。
想要在这一轮里活下来,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梅斯维斯深深注视着温简言,许久之后,他才探身前去,拿起那只左轮。
到现在已经没有冲着别人开枪的必要了。
他举起枪,直直指向对面。
温简言心头一跳,抬起眼,正对上黑洞洞的枪口。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啊啊啊……我已经不敢看了……”
温简言身后,所有人的身体都紧绷如弓弦。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温简言的背影,静静地等待着。
只要温简言给出任何一点信号。
任何一点——
但温简言没有。
梅斯维斯的嘴角拉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下压,左轮转动——
“咯。”
枪管发出怪异的声响。
梅斯维斯一顿,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左轮,几秒之后,他才发出一声怪笑。
“哈哈。”
他打开弹匣,向外一倒,一枚被卡在枪膛里的子弹叮当落下,咕噜噜滚开了。
——卡膛了。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
“这……这是枪卡弹了?”
“这他妈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吧,而且这不还在和管理者博弈的规则管控之下吗?按理来说主播是绝不可能对枪做什么手脚的啊!”
“主播就算是真出老千了,能出到这个程度吗?我觉得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了,这完全进入到玄学范围了……”
“我操,等一下,前面的提醒到我了……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似乎被某一条弹幕的内容点醒,有观众恍然大悟。
很快,在几分钟之后,一段切片被发入了直播间里。
只不过,和绝大多数观众们想的不一样的是……这并不是一段发生在二人博弈过程中的切片。
而是发生在下半场开始之前。
视频中,青年站在包厢门前,面色被灯光照的十分苍白,他探身过去,从No.8号手中接过尚未完成的鸡尾酒。
视频的播放速度一下子被调慢了。
镜头定焦、放大、再放大。
青年纤细的尾指半勾着,一只藏在掌心内的玻璃管随着他的动作倾斜,澄黄粘稠如蜂蜜般的液体滴答落下,在鸡尾酒表面激出小小的涟漪。
“啊?不是?他滴到酒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认不出来……”
“我也,这是什么道具吗?系统商店里有卖过这个东西吗?”
“没有,绝对没有,不然我肯定有印象的。”
就在这时,有观众如梦初醒:
“我靠,我想起来了,我在这个副本里见过!”
“啊?哪里?”
一张图片被发送至直播间内。
有点模糊,似乎是直播截图。
镜头里,温简言神情沮丧地转身从扭蛋机前离开,而在他的身后,扭蛋机的表面贴着规模怪样的贴纸,上面的图片是一管装着金色药剂的小小玻璃瓶,一旁写着最终大奖的名字:
【lucky liquid】。
“啊?”
“啊?!”
“等一下,可我记得他不是没抽到吗?而且他后续我记得也没再去负三层继续扭蛋了吧,毕竟他当初都把福利层给全端了——”
“对,就是那一次。”
“啊?”
“你们不记得了吗,在最后离开负三层的时候,童谣在温简言的提示下,抓了三枚扭蛋离开,而这三枚她最后全都留给了主播,到现在为止,他只用了前两枚,而最后一枚扭蛋之中得到的道具却始终没有使用过。”
镜头的调速已经回归正常。
温简言抬起头,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谢谢,很好喝。”
青年笑着说道。
由于画面放大的缘故,他似乎正在看向所有观众,细长的眼睫上下一眨,藏住下方孩童般的狡黠。
“我说他之前为什么让No.8调酒,且在那个情况下还有心思跟人打趣……”
“怪不得他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看上去完全不着急,明明就只剩下一枚筹码了,居然还有心思劝No.8和自己合作,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人都傻了,哥们你是真能藏啊。”
那枚未能成功击发的子弹咕噜噜地滚到桌子的一角,撞在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温简言轻巧收回视线,目光投向坐在桌子对面的梅斯维斯。
强光透过眼睫落下,在眼底映出斑驳的阴影。
没人比他对自己的运气更心知肚明。
他不是疯子,更无意搏命。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胆小鬼,如果没有活下来的把握,他绝不可能坐上赌桌的一端。
可以说,温简言之所以会选择和梅斯维斯赌,正是因为留有后手——他清楚,在梅斯维斯这种赌场管理者的面前出千是几乎不可能的,对方的手段和眼力不会比他差,并且由于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身份,或许还要更胜一筹,那么,他唯一能“操纵”的,就只有自己的运气。
前两局的输是正常的。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已经料想到的。
温简言需要更多证据来证明赌局输赢和梅斯维斯之间的关系,也需要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将道具生效的所有时间都利用起来——只要他下一局输掉必死无疑,那么,接下来每一局都只会赢。
同样的,他也不能提前给队友透露这一底牌。
梅斯维斯是一个过分优秀的赌徒,一旦队友的表情和反应泄露玄机,被梅斯维斯提前觉察到情况,对面就有可能拖延时间,一直拖到道具时效耗尽。
不过,刚刚开枪居然没有击中梅斯维斯,还是令温简言感到震惊。
他不确定是因为道具生效的时长快到了,还是自己所需求的、能撬动局面的幸运程度已经超过了道具所能提供的极限……
但无论是哪一个,都很不妙。
“这种意外情况并未出现在规则之中,不过,我的确已经开过枪,并且未中了,所以……”
梅斯维斯将左轮放回桌面上,向着温简言的方向一推,他那张刚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再一次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笑:
“该你了。”
“……”
温简言的目光下垂,落在了桌面上的那把左轮之上。
明明事情向着期望的方向发展,但是,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犹豫。
诚然。
这个时候他最该做的,就是在道具效用过时前,向梅斯维斯开出最后决定胜败的最后一枪——可问题在于,就算他的使用道具“作弊”的行为完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但梅斯维斯绝不可能对此毫无所觉,作为对赌场最了解的管理者,他怎么可能会就这样轻易地将最后一发的枪权拱手相让?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渗出了冷汗。
梅斯维斯这么做是为什么?
他是否留有后手,或者知道什么自己所不清楚的情报?
还是说,这只是一种心理策略?
毕竟,拖延的时间越长,这一枪越久不发出,他的胜算就越低。
“…………”
在梅斯维斯还有三枚筹码,而自己只剩一枚筹码时,温简言都未感受到如此强的压力。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继续赌局,要么掀翻赌桌。
二者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梅斯维斯看上去仍有余裕,道具也显然有了失效的迹象,而黄毛也不过只模糊定位了到了对方心脏的位置,并未等到梅斯维斯彻底暴露时刻的来临。
且场上还有其他三名荷官。
无论选择哪一个选择都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好像是蒙着眼站在悬崖前的人,不确定向哪边走会坠入深渊。
空气中,某种紧张的氛围在酝酿,压得人近乎窒息。
终于,温简言动了。
他探身向前,握住了那只手枪,将它再一次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该怎么做?
是继续赌局——还是……杀?
温简言的枪口抬起,直直指向梅斯维斯的眉心。
四目相对。
气氛犹如巨石般压在人的胸口,棉花般堵塞住喉管。
无形的弦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要从最脆弱的地方断裂。
“……”
温简言嘴唇翕动,轻轻吐出短促的字眼。
——“动手。”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刚刚就已经积压到极限、只待一声令下的压力就立刻喷薄而出!!
数道视线直指梅斯维斯,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杀!
这是他们一开始的目的,也是等待许久的信号。
霎时间,场上的局势骤变,刚刚还勉强算得上有序的一切,毫无预兆地被拉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
温简言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掌向后一拽,在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过后,他才恍惚瞥见,自己刚刚坐着的位置眨眼间就被无形的力量碾碎成齑粉。
赌桌在激烈的战斗中被掀翻,椅子碎片散落一地,数道刀痕深陷于地。
而梅斯维斯不知何时已经退后数米,远离了交战区。
“愚蠢。”
梅斯维斯脸上的微笑犹如面具,但是,和毫无变化的面容不同的是,他的身形却开始飞快膨胀。
变得庞大、漆黑、犹如淤泥。
与此同时,剩下的荷官也毫不意外地投入了战斗状态。
“真是愚蠢。”淤泥顶上的那张脸咯咯笑着。
温简言的身体机能已经撑到了极限,在强烈的眩晕下,他的神志几乎断断续续。
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战况已经发展到了可怖的地步。
利刃破开□□时所喷溅出的腥臭血液让空气变得污浊,他听到安辛的箭矢切开空气时发出的尖锐爆响,锁链的铮然碰撞声,四面八方传一片混乱。
轰鸣声、呐喊声震颤冲击着耳膜。
人类的鲜血泼溅在侧脸上,温度短暂地捂热了他的皮肤。
温简言抬起眼。
整个赌场二层已经面目全非。
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淤泥、鲜血,筹码、以及各种四散而飞的碎片。
刀痕、凹痕,以及烧灼的痕迹四面皆是,几乎无法辨认出这个沙龙曾经的模样。
而温简言则是被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后方。
他竭力掀起眼皮,眼前金星四溅,视线边缘摇晃发黑——他的体力在刚刚的赌博过程中就已经到了极限,不过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撑到现在。
温简言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勉强在一片混乱之中,辨认和分析出了现在的形势。
在下半场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制定过之后的战略:
直斩蛇头,先杀梅斯维斯。
可麻烦的地方在于,那些被留下来的荷官排名都不算低,并且十分难缠,即便他们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近身,但还是无法控制地被牵制住了。
陈澄、闻雅、常飞羽被其中一名缠死,陈默用锁链勉力抵挡着一名荷官的攻击,而安辛正在他的背后张弓搭箭——
温简言的呼吸一窒。
这种情况下,他们绝算不上拥有什么优势。
这种苦战持续的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不远处传来黄毛声嘶力竭的呐喊——
“离地三米!!靠左!!!”
“就是现在,他的心脏在最深处——!!快!!”
温简言的视线聚焦。
不远处,梅斯维斯庞大的躯体之上,残留着巨大的刀痕和深至刻骨的灼烧痕迹,而在缓缓弥合的皮肉深处,他清晰地看到一枚被黑色粘液包裹着的心脏。
——“在赌局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无论是谁,只要找到机会,就杀。”
没有思考的时间。
也没有犹豫的机会。
温简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咬紧牙关,抬起枪口。
虚弱的身体被强行牵拉,口腔之中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
手指用力按下,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子弹旋转着飞向那枚心脏。
时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在子弹没入心脏的瞬间,似乎有什么诡异的波纹在空中缓缓荡漾开来。
伪装消失了。
下方被藏起的不是心脏,而是荷官死不瞑目的面孔。
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从三米的高空落了下来。
而在荷官的背后,才浮现出真实的、正在缓慢搏动着的丑陋心脏。
黄毛的脸色猛地白了,他看到了从子弹出膛的全过程,每一帧在他的眼里都像是慢放——他看到在子弹接触到皮肤时,对方身体因冲击力泛起的震颤,以及在那瞬间,从子弹之中释放出的漆黑的、沥青般的物质,它们如同有生命般生长、繁衍、吞吃、而在被那种怪异存在吞吃的过程中,荷官不是没有挣扎,但是,它的血肉挣扎着弥合,但这样的“顽强”却毫无作用。
短短数秒过后,沥青浸没入了他的身体。
荷官抽搐了两下,死了。
玛琪的天赋并没有出错,枪是没有问题的。
真正有问题的,是子弹。
“——!”
温简言的瞳孔骤缩。
他虽然没像黄毛那样看清所有的细节,但温简言却仍能看出来……梅斯维斯是故意这么做的。
三枚筹码尚未全部用尽,黄毛只能对它进行模糊的定位。
而梅斯维斯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将其中一名荷官藏在自己心脏的前方,然后故意暴露出自己心脏的位置,引诱自己开枪。
头脑因运用到极限而模糊,身体机能也无法再正常运转。
即便因此,温简言仍旧听到警铃大作。
他心头一跳,抬起眼,梅斯维斯庞大身躯的下方,淤泥般的表面浮起波纹,那张微笑着的脸再次浮现出来。
已经完全看不到眼白的漆黑瞳仁直直看向温简言,声音重叠着声音,从四面八方回荡着,无穷无尽的压迫感袭来,死死压在了胸腔之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规则的第一条。”
“不得向对方的阵营开枪。”
梅斯维斯笑嘻嘻地伸出手,一条细细的、如同麻杆般的惨白手臂从庞大身躯中抽了出来,拉出不可以思议的长度,按在了已经碎裂的赌桌表面。
——“你违规了。”
废墟中,仅剩的一枚筹码被精准地找了出来,捏在了扭曲变形的掌心里。
“猜猜代价是什么?”
温简言的脸色变得如纸般苍白,瞳孔也在瞬间扩大,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体温一起,飞快地从身体之中流逝,就连呼吸都显得太过疲累,无法做到,黑色的帘幕一点点地遮挡在他的眼前。
“不,不……会长……会长!”
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听在耳朵里却显得是那样的遥远,温简言却已经无力辨认了。
他再一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似乎只有咫尺之遥。
时间的流速也跟着变慢了下来,似乎一切都在变得更黑、更安静……让人想要深深地沉入透不进光的漆黑水底,再也不醒来。
直到——
“叮。”
一声细微的声响落下,穿透耳膜,砸入脑海。
“——!”
温简言尖锐地倒吸一口凉气,在强烈的震颤下猛地睁开双眼。
刚刚蒙在眼前和耳边的雾猛地消失,一切重新变得清晰至极。
他听到头顶传来梅斯维斯难以置信的声音——“怎么可能?他为什么会有第四枚——”
他看到,一枚漆黑的、在整个副本之中都从未见到过类似模样的筹码从他胸前的口袋中落下,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飞快地旋转着,在温简言的注视之下,旋转速度逐渐放缓,最终正面朝上,倒在了他的面前。
整个世界都一片死寂。
温简言直勾勾看着那枚筹码,似乎被按下了中止键。
他认出,那是在副本开始之前,丹朱丢给他的那枚黑色的筹码。
由于副本开始后,他就再未见到过任何相同的道具,也就一直没有弄清楚它的真正面值,甚至于淡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现在。
——“砰!!!”
枪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撕裂了寂静。
在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再一次恢复流速。
“嗡嗡……”耳膜被剧烈的震响冲击,发出尖锐的蜂鸣。
温简言下意识扭头。
黄毛站在不远处,他的眼珠鲜红,一行血色的眼泪顺着眼睑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伤口般的血痕。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
普通的枪。
一把系统商店之中,用二十积分就能兑换到的手枪。
枪支滚烫,青烟袅袅。
他喘息着,手指颤抖,但手指却仍然死死压在扳机上。
“不——不——不——”梅斯维斯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恐怖,他的声音逐渐升高,变得尖锐高亢,像锥子一样刺痛耳膜,嗓音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凄厉,“我不会,我不可能,我赢了,我明明———”
庞大的、淤泥般的身体中央,那枚心脏上被沥青溶出一个大洞,正在被飞快地吞吃蚕食。
枪是普通的枪。
可子弹却是特殊的。
那正是刚刚被梅斯维斯从左轮中取出、尚未击发出去的那枚哑弹。
它在战斗中被从桌面上掀下去,本该就这样消失不见……
但却无法逃脱全视者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交锋,赢却输。
第二次交锋,输却赢。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发现这种对仗(蹦蹦跳跳
——
第614章 幸运游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斯维斯发出凄厉的惨叫。
和怪异的躯壳对比起来,那颗心脏显得是如此的脆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唯一仅剩的人类特征被无情地、飞快地吞吃殆尽。
“啊啊啊……不,不!不可能!我不会就这么——”
淤泥般的庞大躯体剧烈地挣扎着,似乎在试图逃离命定的死亡。
可惜只是徒劳。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最后——
彻底消失
——梅斯维斯死了。
和他活着时相比,他的死显得是那样的无足轻重。
在心脏消失的瞬间,那庞大的躯体就垮塌下去,在短短几秒内就灰飞烟灭,再无半点痕迹。
最终,面目全非的赌场二层里,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
黄毛的手缓缓垂下来,枪支从他脱力颤抖的手指间滑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震响。
那声音来的突兀,一下子将所有人都从愣怔中来了回来。
他们如梦初醒。
几乎是眨眼间,四散在外的小队成员就立刻围拢了回来,他们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一部分去扶温简言,一部分则是围上了黄毛。
“你感觉怎么样?”
陈默飞快地上下打量着黄毛,不错过他身上一丝的变化,言辞紧迫地追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黄毛似乎还没有从杀死梅斯维斯的巨大震动中缓过神来,只是睁着一双血色涌动的双眼,有些茫然地看了过去。
“喂?”陈默逼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焦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非挑战者杀死游轮管理者是需要承担代价的。
而这一代价就连丹朱这种级别的主播都难以应对。
这是他们过一致认同的结论。
按照他们原本的设想,杀死梅斯维斯的,大概率会是陈澄安辛这种最擅攻击的类型,没人能想到,最后给出致命一击的,居然是本该被保护在安全地带的黄毛。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感紧张。
毕竟,论起即时性的保命能力和道具库深度,黄毛是远不如其他几人的,万一杀死管理层的副作用立刻发作,他们很难立刻做出反馈。
“……”黄毛张张嘴,似乎还处于刚才的茫然之中,一时没发出声音来。
在一片混乱中,一道略带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喂。”
是温简言。
在闻雅的搀扶下,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和刚才相比,他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虽然拥有了一枚额外的筹码,以至于不会在三枚筹码耗尽之后就横死当场,但却也并不能改变前两枚筹码被带走时所消耗的生命力。
但他一开口,其他人就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别的先不说,”温简言抬起手,轻轻按了下黄毛的肩膀,语气温柔,“做得好。”
黄毛忽得回神。他怔怔眨眼,鼻头尖锐一酸,一下子又落了行红色的眼泪下来。
刚刚的冷静似乎一下子溃不成军。
他抽噎着,把脑袋靠在了温简言的手上。
温简言反手摸摸他的脸,任凭他哭个尽兴。
众人静默地看着他。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黄毛的拼命和强大肉眼可见。
这句“做得好”,他当之无愧。
终于,黄毛从压力下的短暂崩溃中回过神来,他抹着眼泪,离开了温简言的肩膀,对自己刚才的失态似乎十分难为情。
他嗫嚅道:“抱歉……”
“没关系。”温简言适时移开了话题,“好了,说正事,你现在有感受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
“身体上暂时还没有。”
黄毛说。
温简言若有所思——当时在杀死伊顿伊森之后,丹朱看上去也并无异样,虽然不排除是她伪装能力太强的缘故,但考虑到黄毛现在的状况,也基本上能够得出结论,杀死管理层的副作用恐怕并非即时性的,而是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
“好的,一旦发现任何异样,立刻告诉我。”
“好。”黄毛乖乖点头。
“还有一点,”温简言十分严肃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天赋已经透支了,如果再使用下去,可能会出现无法估量的后果——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使用天赋了,明白吗?”
“明白。”黄毛再次点头。
他低垂下被鲜血粘成一绺一绺的睫毛,掩盖住下方已经异化成血红色的眼珠,以及不知何时逐渐泛起白翳的瞳仁。
正在这时,陈澄从远处走来,他抬起手:
“喏。”
一枚漆黑沉重的钱币被抛了过来,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叮”的一声,最终径直落在了温简言的掌心。
“从梅斯维斯尸体之中找到的。”陈澄说。
温简言低下头,打量着那枚古朴的钱币。
这是管理层的信物。
——至此,幸运号游轮三名管理层无一存活,全部死亡。
毫无预兆地,脚下的地板忽然传来震动,船体似乎开始向着一侧倾斜,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在混战中被砸的稀巴烂的各种残骸开始缓缓地向着一方滑去。
众人踉跄几步,才勉强维持站立。
他们抬起头,神情骇然。
“怎么回事?”
“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船沉的速度加快了。”温简言将钱币塞回口袋,说道。
“你早就知道?”众人愕然看他。
“不完全,”温简言摇摇头,“但稍微猜到了一点。”
在将副本搞垮这一点上,没人比温简言更有经验。
幸运号游轮只有三名管理层。
这三名管理层各自管控副本内的不同领域,维持着副本稳定的运行。
只有伊顿伊森死亡时,情况还并无大碍,但是,一旦卡尔贝尔也跟着死去,问题就开始显现了。
之前负七层毫无预兆的崩溃和进水,恐怕并不是因为他们战斗的有多么激烈,或是卡尔贝尔的形态有多么怪异……而是由于第二名管理者死亡之后,却并无挑战者取代他的位置,副本才开始失衡,船体也开始倾斜。
现在,最后的管理者梅斯维斯也死去了。
三名管理层无一留存,副本势必会开始失控。
“好消息是,船还在前进,而且速度比以往更快?”站在窗边的常飞羽收回视线,道,“按照这个速度,我们的存活概率或许比想象中更高。”
……等等。
温简言怔了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飞快地打开了自己的账户。
余额:0
“……”
看着那归零的余额,温简言面无表情。
……怎么办,好像突然有点不想活了。
【诚信至上】直播间:
“……哦对,我想起来了,赌局是实时结算的来着,在梅斯维斯拿走主播的最后一枚筹码的时候,他的所有资产就都被输掉了,而丹朱留给他的那枚筹码顶多只能保命,但不能保住他压在赌局上的积分。”
“……靠,所以说主播进入幸运游轮副本以来……不,是进入梦魇以来,所有的积蓄全没了,是吧?”
“代入了一下,真的怜爱了。”
“操,人虽然活了,但钱一分没剩,我服了,主播刚刚虽然幸运了一点,但也没太多是吧?”
“嗯……怎么说呢,往好处想,至少现在船开起来了,速度还挺快的,照这个样子,在船沉之前到达目的地结束副本还是有希望的……总比被游轮带着沉入深海强吧!!”
对于这一点,温简言本人也很绝望。
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他的身上啊!
天生不聚财是吗?
还真是一分钱都留不下啊!!
他关掉直播间后台,强颜欢笑:“算了,反正是当了燃料,也不亏……”
看着温简言自我安慰的模样,众人都不由得面露不忍。
看着好可怜。
正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咯咯”声,将温简言从痛苦的情绪之中拽了回来,他微微一怔,抬起眼,透过落地窗向下看去。
下方是赌场一层,由于这里是正数层,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甲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放眼望去,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从海中登上来的尸体,它们摩肩接踵,密密麻麻,最前方的一排已经紧贴上了赌场一层的大门,隔着模糊潮湿的玻璃,能够看到它们扁平模糊、被海水泡得惨白发涨的脸孔,一双双死气沉沉的双眼从外面看进来,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咯咯。”
这次,温简言终于辨认出那声音从何而来。
紧闭的玻璃门上,出现了细密的蛛网裂纹,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糟糕,”陈默表情一沉,“看来随着管理层的死亡,游轮抵挡入侵的能力也开始崩溃了。”
“走吧,我们得快点离开这一层。”
温简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荷官!”
在梅斯维斯死后,剩下的荷官就再也没有了继续战斗的理由,它们虽然不会和自己的主人一起死亡,但却也同样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于是,就像在战斗开始前他们猜测的那样,荷官们不再有威胁,它们四散开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遁入了黑暗。
可是,在这之中,有一名荷官曾在一切开始之前和他们达成了合作。
No.8.
而他身上有温简言所需要的答案。
“我们得回之前的包厢里去,”温简言语速微微加快,“No.8——”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不远处的楼梯口处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哒、哒、哒。”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细细的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均匀优雅的声音,即便仅仅只是听着,似乎都能勾勒出来人的身形气质。
“?!”
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片漆黑的楼梯口处,一抹鲜艳的红渐渐浮现出来。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
伴随着笑盈盈的女声,一道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妖艳的黑色卷发托着她洁白的脸,眼眸如烟如雾,饱满的红唇含着笑,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是丹朱。
所有人的心脏都是一紧。
而在其中,陈澄的反应是最激烈的,在他下垂的掌心之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唐刀的虚影。
她看上去仍和记忆中一样美貌。
可是,作为在副本和危险之中浸淫太久的资深主播,他们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丹朱身上有什么和以前不同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名美丽动人的女子,不如说一只恐怖至极的厉鬼。
“怎么,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楼下,玻璃碎裂的咯咯声愈发清脆,在无数尸体阴冷贪婪的注视之下,丹朱显得仍是那样的优雅泰然。
“不得不说,你们做的真的很好,”她扭过头,视线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赌场二层,“要知道,梅斯维斯……他可是这三个人里最让我头疼的一个。”
“和伊顿伊森这种可以直接杀死的家伙不同,”
丹朱用手指缠着头发,抱怨道:
“他可是麻烦的很,不和他赌,就完全没有动手的机会,而他的赌局……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四下一片死寂。
丹朱咯咯笑着,扭头看向温简言:
“看样子,你确实有把我给你的道具利用到了极致。”
她缓缓向前走出一步。
这一次,所有人也终于像陈澄一样,嗅到了一股浓烈、如同腐败花香般的气味。
阴冷、恐怖、充满压迫感。
“好了,废话就不说了。
丹朱笑吟吟地看向面前几人,伸出手,“我想,你们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交给我……”
美人媚眼如丝,空中的腐败气息阴冷浓烈。
“或者去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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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幸运游轮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整层楼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丹朱用那双烟雾蒙蒙的双眼注视着温简言,面上仍浅笑盈盈。
她看上去和往常相比没什么太多变化,眼底也并无杀意,甚至并未上前半步,仅仅只是站在远处,就足以使所有人冷汗淋漓。
空气中充盈着腐败的花香,并且似乎仍在随着时间推移膨胀着,如同棉花一般塞住人的鼻腔和喉咙,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丹朱的威胁太高,以至于他们无法寻常以待。
这不仅仅因为她梦魇第三的排名,更是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她是如何杀死伊顿伊森的——简单、迅速、轻易。
在他们和其他管理层交手之后,才渐渐亲身体会到此举背后的所代表的恐怖实力。
卡尔贝尔的死,是建立在费加洛和祁潜等人的削弱之下的——暗火小队为此付出了接近覆灭的代价,祁潜本人也因天赋的副作用而陷入暂时性的沉睡。
梅斯维斯虽然是由温简言他们独立狙杀,但是,他本人的强大和副本机制高度相关,如果不是温简言赢走了他的两枚筹码,利用规则削减了他三分之二的实力,结局如何仍未可知。
即便如此,他们也依旧被耗到了油灯枯尽的地步,温简言甚至因此险些丧命。
就算伊顿伊森是三人中实力最差的,但是,作为管理层之一,他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而丹朱杀死他花了多长时间?
一分钟?还是三十秒?
温简言抬起眼,苍白的脸被强光照亮,他按了下身边陈澄紧绷的肩膀,似乎在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迎着丹朱的视线,缓缓上前一步。
“我想,你要的是这个?”
温简言张开手掌,两枚漆黑古朴的钱币静静躺在掌心之中。
“没错。”丹朱眯起双眼,红唇弯起,露出一个迫人的微笑,“做个好孩子,把它给我——我保你们全员下船,平平安安,毫发无损。”
“可以。”温简言答的很爽快,丹朱唇角的上扬弧度稍稍增加,但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只听温简言继续说道——
“但还不够。”
“哦?”丹朱扬起眉毛,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留在这艘船上唯一的目的,就是取得这三枚信物吧?”
温简言记得,在幸运号游轮变成副本之前,丹朱在听闻游轮可能发生会发生异变时,所作出的平淡反应,以及随口吐出的残酷话语——她对游轮变成副本显然乐见其成。
“祁潜小队去杀卡尔贝尔,是奉了你的命令。”
“而我身上的那枚黑色筹码,则是你为了梅斯维斯的死而布局。”
温简言注视着丹朱,缓缓道。
“这三名管理层的死亡,每一位背后都有你的影子。”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最终会和梅斯维斯对上呢?”温简言问。
“亲爱的,你该看看自己的战绩,”丹朱浅笑盈盈,面庞洁白优雅,在暗处似乎会发光,但却给人蛇蝎般危险的错觉,“成为梦魇直播间的主播之后,八个副本,八个白金……这可是就连我都做不到的功绩呢。”
“你似乎……能够看穿所有虚假的障碍,排除所有的干扰选项,找到所有矛盾中最核心的东西……真是可怕的能力。”
丹朱注视着温简言,似乎要用目光将他拆解。
“你以为梅斯维斯会答应所有人的赌局邀约吗?不不……想要杀死他的难度是最高的,正是因为和他面对面对话的代价也是最大的,想要梅斯维斯亲自下场参与对赌,就必须要通过赌场的至少三层,并杀死获取他信物的三名荷官。”
温简言心下微微一紧。
他想起,在自己第一次提出要和梅斯维斯赌时,对方所做出的回答——“这不合规矩”。
原来是这样。
丹朱脸上笑意更盛。
“所以,在这艘船上能走到这一步的,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神谕那帮神神叨叨的狂信徒吗?”她冷哼一声,娇美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我可不觉得。”
“当然了。”丹朱耸耸肩,“如果你到最后也没有走到这一步,那也没有关系……”
她用纤细的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咯咯笑了起来:
“毕竟,那枚筹码对我无用,而我恰巧真的很喜欢你。”
温简言:“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总之,我对这三枚管理层的信物毫无兴趣,”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她,“但是,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它们。”
他收集三枚信物的目的非常简单。
如果不这样,他就无法进入到负六层。
从他现在已知的信息来看……幸运游轮十分不简单。
它不仅仅是梦魇主播大厅内的一部分异变而成的,而且所有的NPC都曾是人类,但却没有任何一个资深主播曾在副本中见到过他们。
身为预言家的苏成不惜离开公会、背叛神谕,也要获取通向负六层的通行证。
甚至……
就连巫烛的心脏,也在这艘船上。
虽然他曾在以往的多个副本之中都找到过巫烛的碎片,可心脏的意义却显然不同于其他任何的一部分。
它太关键、太核心,以至于温简言想不到它被保存在这艘船上的任何理由。
温简言清楚——绝非预感——幸运号游轮在梦魇中的地位无可取代,和他所渴望得到的自由息息相关。
“哎呀……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向我许愿,”丹朱扬扬眉,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结果反而却更想要得知真相吗?”
“是的。”温简言说。
“那真是可惜了。”丹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温简言,在那一瞬,那双细长双眼深处的迷蒙烟雾似乎尽数散去了,只剩下一片黑暗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可怕空洞。那是只有死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亲爱的——合作,或死?”
她缓缓上前一步。
“很可惜,这两个我都不想选。”
温简言微笑了一下。
他刚刚还很虚弱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现在!”
“砰!!!”
身后,整个赌场二层的落地窗都在一瞬间爆裂开来,飞溅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在温简言走上前的时候,他顺势遮挡住了丹朱的视线,并且给了其他队友准备逃跑路线的信号——丹朱堵住了通向地面的唯一通道,但是,那包裹着整个赌场二层的落地窗却并未设障。
在落地窗炸开的瞬间,闻雅向着赌场二层内部丢去一个道具,烟尘炸开,与此同时,陈澄抄起温简言的腰,陈默捉住黄毛的臂膀,孔卫揽住玛琪的肩膀——众人默契至极,也迅速至极,他们并不准备和丹朱进行正面冲突,而是集中所有能力,只做唯一一件事:
撤离!
也不知道温简言是如何做到的,但他下令的时间显然算得精准至极。
在他们落地站起,开始向电梯狂奔时,赌场一层的玻璃发出“咯”的一声刺耳震响,下一秒,本就已经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大门碎成了碎片,无数被海水浸湿的惨白尸体涌入进来。
一抹血红色的身影自烟雾中款款走出。
“……”
丹朱站在失去玻璃遮挡的赌场二层时,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去。
下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尸体的海洋,再也没有了温简言等人的半点踪影。
空气中,浓郁至极的花香和潮湿的海水腥气混合,发酵成腐败而危险的气息。
“最后还是变成碍事的东西了啊。”
丹朱唇边不知何时再次带上了懒洋洋的妩媚微笑。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垂在肩膀上的漆黑卷发,声音宛如叹息:
“可惜,我本来还真的挺喜欢他的呢。”
*
温简言一行人冲入了电梯之中。
在整个赌场一层即将被从甲板上涌入的尸体吞没的前一秒,电梯门缓缓关闭了。
狭小的金属盒子开始缓缓向下运行。
整个电梯内,只能听到众人的粗重喘息。
“见鬼……!”常飞羽喘着气,惊魂未定,“现在我们不光是要面对一艘快要沉的船,快要完蛋的副本,还得面对一名梦魇第三的追杀?”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何止是霉,简直是霉上加霉!
哪怕他进入梦魇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如此极端的情况——!
“那接下来呢?”闻雅扭头看向温简言,“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他们现在多少有点进退两难了。
三名管理员死亡,意味着整个副本的崩溃迫在眉睫,可是,三枚信物中他们却只有两枚,另外一枚在丹朱手上,所以他们也无法进入到负六层,解决副本的核心。
温简言靠在电梯壁上,在刚刚的交涉中,他已经耗尽了本就不多的体力,原本就已经苍白到极点的脸色,现在看上去更是难看的像是死人。
他喘匀了口气,抬起眼,道:“活着。”
“……”众人皆是一怔。
“别忘了,这个副本的结束规则是什么。”温简言说。
幸运号游轮,是非开放式限时副本。
只要存活至航向结束,副本就算通关。
“我赌输掉的八十亿积分,已经全部成为了游轮前进的燃料……它现在正在全速前进,如果燃料足够,它就能带我们行至航线终点。”
“丹朱比我们更需要这三枚信物,”温简言撑着墙,勉力站起身,为了保存体力,他说话速度很慢,“而且必须要赶在副本结束之前。”
由于幸运号游轮的特殊性,温简言不确定在副本结束之后,它是否还会不会重置。
但无论是重置还是不重置,丹朱此前的所有布局都将失去意义。
她也将失去达成自己目标的最好机会。
而只要撑到通关,他们就能活着回到主播空间——全须全尾,毫发无损。
“所以,”温简言抬起眼,眼神冷静至极,“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活着。”
由于剩下的一枚硬币在丹朱手里,所以,只要丹朱不合作,温简言就无法进入负六层,也无法接触到他想要得到的信息。
只要丹朱意识到,她是无法从他们的尸体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就不得不被迫重新思考谈判的可能性。
话是这么说,但是……
这真的有说起来那么容易吗?
电梯仍在持续向下。
“叮。”
电梯门敞开了。
“负十六层到了,请小心脚下。”电梯员道。
“走。”温简言说,“去接季观。”
由于身体情况的限制,季观自从赛马场之后就再也无法参与他们的行动,被迫留在安全处等待。
而现在,在管理层死亡,船只失衡的情况下,船上已经不存在安全区,他也担心丹朱会找到他,利用他的安危来挟持他们。
一行人离开电梯,来到了负十六层。
脚下地面的变化无法再被忽视,至少倾斜了差不多三十度,有的船舱门大开着,杂物从高处咕噜噜滚向低处,整个走廊之中到处都是杂物。
“小心,这一层不安全。”玛琪忽然开口。
空气中浮动着令人寒毛直竖的怪异阴冷,隐隐能嗅到浓烈的血腥味。
温简言的步伐猛地一顿。
他用余光看到,自己左边大敞着的舱门内,地面上横着一具尸首,地面上满是粘稠的鲜血,而一名身披黑袍的“住客”正直直站在尸体旁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住客”缓缓扭过头。
原本覆盖在脸上的黑色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属于人类的五官。
但是,那青白的皮肤、空洞的双眼,诡异的微笑,却明显是属于厉鬼的特征。越夏朸木各
“……!”温简言猛的收回视线。
和他猜想的一样。
“住客”和管理层之间有着微妙的平衡,在所有的管理层全部死去之后,“住客”的管束也会因此消失。
它们之前还无法直接对人类下手,需要从卡尔贝尔的拍卖会中购买“拼图”,而现在,束缚消失了,船上的所有人类都变成了它们的追逐的猎物。
温简言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快走。”
众人跑了起来。
在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尸体。
那些尸体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脸孔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窟窿——和他们先前在拍卖会后台找到的残骸一模一样。
黑暗中传来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似乎是嗅到了他们身上活人的气息,开始再一次行动起来。
众人夺路狂奔,一口气来到了季观的房间所在——好消息是,船舱的房门仍是紧闭着的,并未受到攻击——他们都是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孔卫抄起无法行动的季观,将他扛在肩上。
“外面究竟怎么回事?”季观失去了视觉,无法行动,可以说是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即便如此,透过舱门渗透进来的可疑气息,以及船体的倾斜程度,他仍然能感受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变故,“是发生了什么吗——”
“等到安全之后再说。”温简言急急道。
一行人冲出船舱,回到了走廊,毫不停留地奔向电梯。
正在这时,倒在前方的一具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温简言反射性地抬眼看去。
只见尸体的肚子鼓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方蠕动着、挣扎着、企图破体而出。
这一幕实在有些眼熟,温简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来了什么。
在伊顿伊森死后,他的尸体似乎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是丹朱!”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尸体的肚子炸裂开来,一道诡异的影子从中缓缓站立,熟悉的腐败花香如同炸弹般充溢在整条走廊之中。
那怪异的影子凭空站立,明明没有五官,但却发出了熟悉的“咯咯”笑声。
“逃到这里来了呀,小老鼠们。”
温简言一行人紧盯着它,缓缓后退。
这显然是丹朱天赋的表现出来的某种形式。
忽然,温简言觉察到,自己的衣角被玛琪用力拽了一下。
他一回头,只见玛琪白着脸,指向他们的身后。
一具、两具、三具……
所有的尸体都开始产生了类似的变化,诡异的凸起开始自他们的腹部鼓动,似乎正在孵化着什么东西。
前方,“丹朱”的影子优雅地迈出尸体,向着他们缓缓逼近——后退没有意义,那边尸体的数量更多。
“你不会以为,只要离开了我的视野范围内,我就会找不到你们吧?”“丹朱”的影子咯咯笑着。
“砰!”
“砰!”
背后的尸体接二连三地炸开。
“你们逃不掉的,”“丹朱”的影子微微歪着脑袋,“不过,因为你们逃跑这件事让我很生气,所以,我会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第一个……就从你开始好了。”
“丹朱”的影子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队伍之中的一人。
陈澄。
“我亲爱的、亲爱的背叛者。”
陈澄的瞳孔一缩。
下一秒,陈澄下意识地反击。
但是,可是,无形的东西怎么能被刀刃捕获呢,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痛苦的嘶叫从他的喉咙之中发出,诡异的条条痕迹在他的皮肤上鼓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陈澄!”在他身旁的闻雅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但是,他人的关心对他无济于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