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混沌扭曲、诡谲不祥的线条犹如乌云般散开,缓缓露出下方的图案。
太阳正位。
象征着生命、胜利、与自由。
“我的朋友。”
预言家缓缓露出微笑,一如初见:
“祝你前途光辉,未来灿烂。”
作者有话说:
第626章 幸运游轮
血色灯光闪烁,刺耳的警报持续不断。
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切,变成令人目眩的色带,潮水般当头拍下。
“……”
温简言瞳孔扩散,下意识上前一步。
他张了张嘴。
谎言之果。
逆转现实,幻梦成真。
像是垂悬的蛛丝,漂浮的稻草。
手臂却被拉住了。
巫烛抬起头,“他说的没错。”
木已沉舟。
在苏成选择和副本主动融合起,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
甚至可以说,倘若不是游轮规则的铰链卡死,船长之位空悬,他甚至无法像现在这样维持正常神志。
现在拉出规则之外,反而相当于让他送死。
就像他亲口说的那样——毫无意义。
声音犹如石头般卡在了喉咙深处。
电梯的门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合上,吞没了最后的光线。
预言家的身形融于缝隙间的黑暗,犹如一道凿刻于阳光下的影子。
“……”
电梯开始运作。
沉闷的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着。
温简言一动不动立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死在了原地。
整个电梯里安静至极,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喂,你……”
终于,陈澄受不了此下的氛围,率先开了口。
温简言惊醒般扭过头,近乎茫然的视线落在陈澄身上,他似乎花了两秒,才终于认出了说话的人。
“……没事吧?”剩下的话脱口而出。
“当然。”
不过眨眼的功夫,青年神情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他的声音平静而克制,完全听不出异常。
“放心,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清楚的很,我们无法操纵命运,更不可能救下所有人——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活到现在了。”
温简言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了紧闭的电梯门上。
“只能接受过去,向前看。”
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理智,看不出什么被情绪干扰的痕迹。
“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在副本里,至少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在倒计时结束前赶到甲板上才是最重要的。”
“……”
巫烛垂下眼,他静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金色的双眸闪烁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得到了回答,陈澄放下心来,他拍拍温简言的肩膀,以示无声的安慰
亲眼注视着苏成留在副本里,所有的公会成员都同样震惊、痛苦、悲伤而无力。
但他们也知道,在梦魇之中,没有比情绪更奢侈的东西。
只有学会忘记,将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同伴的牺牲——都抛在脑后,才能在这里挣扎着活下去。
这是所有主播的第一课。
而对温简言而言,这种技能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学习,就已经掌握。
不过花费了短短数秒,他就已经彻底将自己调整了过来,将所有的精力、脑力、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接下来该担忧的事情之中。
他向来如此。
像是一个娴熟的幸存者。
*
电梯缓慢上升着。
系统的播报声从未停止。
“■■副本——出现——即将■■■■——……”
“请……主播尽快前往■■■■甲板——离开。”
“倒计时■■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警报声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显然,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的目光紧紧胶着在闪烁着的电梯屏幕上,紧张地注视着数字缓慢改变。
【-5】……
【-4】……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3】——
“叮。”电梯在负三层停下了。
“!”众人都是一怔,脸上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怎么会?!
为什么会在负三层停下……这不是他们的目的地!!
电梯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敞开,出现在电梯之外的,居然是一名面带微笑的侍者。
它抬着手,手指牢牢按在电梯外的按键上。
让电梯停下的居然不是人!
随着副本秩序的崩溃,束缚着NPC的规则也跟着消失,它们开始在恶意的驱使下行动。
伴随着电梯停下,一张张阴冷苍白的面孔齐刷刷扭了过来,一双双贪婪的空洞双眼望向电梯的方向——既有身穿制服的NPC,也有浑身潮湿,散发着腥腐气味的深海浮尸。
它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便立刻迈动步伐,向着这边聚拢而来。
困在电梯之中的众人像是罐头里的沙丁鱼,上下不得,无处可去。
巫烛抬起眼。
毫无预兆地,无数“住客”自黑暗中涌出,它们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动作呆板迅速,但却目标明确,将NPC牢牢困死,迫使它们无法接近电梯。
站在门口的侍者眼珠一动,它的视线落在电梯中的巫烛身上,虽然依旧面带微笑,但双眼却显现出怨毒的神色。
它顾忌着巫烛,不敢真的走入电梯中,但却仍不舍得把手放下。
手指牢牢黏在电梯键上,迫使电梯无法行动。
巫烛皱皱眉,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陈澄就已经一个箭步上前。
漆黑的到刀锋闪过,像是利刃切开豆腐,不过一眨眼,电梯外的侍者就已经人首分离,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
电梯的门缓缓关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小小的金属箱子再次开始运作,顺着电梯井一路向上。
“瞧,”陈澄扛着刀,得意挑眉,“简单。”
“别得意太早。做好准备,接下来的两层恐怕不会有区别,”温简言开口,缓缓道,“而且越靠靠近甲板,进入到船舱内的尸体就越多——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果然,电梯还没上升多久,嗡嗡的机械运作声再一次被打断了。
“叮。”
电梯在负二层停下。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然,一切如温简言所料,电梯外的尸体数量是上一层的数倍。
不过,他们早已有了应对经验。
伴随着数量更多的“住客”涌现,将尸体们牢牢挡在数步之遥,而陈澄也已经再次提刀。
咕噜噜。
人头落地。
但是,这次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那么顺利,即便已经失去了头颅,无头的尸首仍然定定站立,手指牢牢顶住了关门键。
“靠!”
陈澄气的骂道。
“不要脸的东西!”
然而,正在这时,背对着他们的电梯员却缓缓抬起手,手指按在了“关门”键上。
一下、两下。
电梯微微震动,似乎经历着某种无形的角力,然后,伴随着“咔咔”两声,电梯的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关闭了。
电梯再次开始了上升。
“……”
众人愕然对视。
……什么情况?
“叮。”电梯在负一层停下。
这一次,甚至没等他们出手,电梯员就已经抬起了手。
一下,两下,三下。
电梯门不甘地震动着,在金属凄厉的哀嚎之中缓缓关闭。
死寂中,电梯缓缓上升。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依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要知道……电梯真正的威胁,来自于离开的一瞬间。
如果乘坐者在电梯员不给出祝福语的前提下迈出电梯,就会立刻坠入深渊之中——这也是电梯员向他们讨要小费的最好时机。
终于,正一层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这一次,电梯运行的速度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快。
生锈的金属门在他们的面前缓缓敞开。
混杂着腐朽尸体气息的咸腥海风扑面而来,涌入鼻腔。
电梯员直挺挺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发出僵硬怪异的声音:“……咯咯……小费。”
果然。
众人的心都是一沉。
但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实在没必要在这里较劲,正因如此,他们也已经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敲诈的准备。
“你要多少小费?”
温简言问。
“……”不知为何,电梯员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关键了。
安辛焦急催促:“喂,你到底——”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梯员打断了。
“请、小心、脚下。”
电梯员说话的速度,比往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缓慢。
每个字之间停顿的间歇也更长,每个字符都很艰难,像是被强迫着、艰难地从嗓子眼深处滚出来的。
它居然……没有讨要任何报酬,就这样直接给出了能让他们安全离开电梯的祝福语?怎么会?
“……”众人都是一怔。
他们和身边的队友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茫然。
……等等,什么意思?
但温简言很快回过神,“走。”
无论电梯员是因为什么改变的主意,现在时间紧迫,不是迟疑的时候。
众人快步接连离开电梯。
安辛落在最后。
滴答。
滴答。
背后传来细微的水滴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安辛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它抬着手,仍然维持着按下“关门”键的动作,但指尖已经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青黑扭曲,变得十分怪异。
漆黑粘稠的液体顺着电梯员的脸向下流淌,一滴滴落在脚边,像鲜血……或是眼泪。
它的脸上维持着刻板的微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那张已经几乎已经失去五官特征的脸上,依稀显现出一点安辛格外熟悉的神采。
是的,规则失去了束缚力。
随着副本的崩溃,原本禁锢着这些NPC们的规则也开始松动,以至于它们能够跳脱出原本的框架,去做一些原本做不到的事。
被同化进这句皮囊的灵魂残渣,似乎也跟着苏醒……
在和规则的角力中,夺取了一点微弱的神志。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中呼啸而过。
他想起了所有牺牲在这个副本中的暗火成员,和副本融为一体的朋友——
安辛愣在原地,他僵硬地张开嘴,下意识地想要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
“童……”
顶着陌生而混沌的脸,“她”从躯壳深处注视着曾经的队友。
她微笑着,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有磕磕绊绊的固定台词:
“小、小心——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627章 幸运游轮【完】
“……”
安辛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张开嘴,熟悉的名字卡在喉咙中,但却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本能地迈开步伐,下意识地向前探出手——
“安辛!”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将安辛猛的拽回了现实。
不远处,陈默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扭头远远望过来,催促,“我们该走了,快跟上。”
愣怔之间,安辛扭过头,再次看向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不知何时早已关闭,吞没了旧友的身影。
冰冷的金属门沉默横亘,犹如一道无法打破的铁幕。
“……”
安辛声音干涩沙哑,说:“……来了。”
*
之前在负六层副本核心的时候没感觉,在回到了游轮一层之后,他们才终于意识到整艘船倾斜的有多厉害。
以及……这艘船的沉没已经迫在眉睫。
地面已经无可挽回地向倾成一个极大的角度,桌椅酒杯全都滑向一侧,凌乱地纠缠在一起,全都浸泡在海水之中
一层的大门已经被从外部打破,阴冷的水腥气之中,还混杂着尸体的腐烂气味。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皮肤青白,浑身滴答着海水的可怖浮尸。
而在大门之外……则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声伴随着海浪声呼啸而至,未知的危险潜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静静等待着他们,这景象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空中回荡着机械音。
那声音支离破碎,已经几乎无法辨认。
“■■副本——故障——■■关闭——■■■■甲板!”
“规定时间——■■■离开!”
“倒■■——”
根据梦魇的提示,撤离的地方位于甲板之上。
既然如此,如果想要离开,他们就必须穿过一楼的大厅,冲出赌场,进入到外面的暗雨之中。
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浮尸,身体缓缓紧绷,神情空前凝重。
虽然他们曾利用浮尸破门的瞬间逃离了丹朱的追杀,但是,随着形势的转变,当时的助力却也变成了现在的阻碍。
“等下不要恋战,”温简言低声道,“直接冲出去,往甲板的方向跑。”
“嗯。”
众人点头。
虽然嘴上应和,但他们心中却并没有底。
要知道,在副本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曾和这些“东西”有过正面的接触——几乎所有的低级道具都无法使用,只有主播的天赋、以及超过SS级的道具才能有些效果。
即便是那个时候,他们都逃的十分艰难,更何况……
现在的他们消耗实在太大了。
黄毛已经几乎无法视物。
而为了击破缸中之脑、以及强行破墙,其余几人的天赋也受到了极大的消耗,孔卫身体身体已经半岩化,陈默和闻雅虽然略好些,但脸色却白的异常。
而在这其中……
陈澄的消耗恐怕是最多的。
自从进入负六层开始,身为他天赋具象“唐刀”,几乎全程都没有被收起。
而他的刀锋,是以对自己等同的伤害换取的。
他对自己的状态没有提过半个字,但是,随着偶尔的抬手,却能瞥见袖口下的绷带不知何时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一点白都没剩下。
“没必要。”
而正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温简言一怔,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巫烛此时正在看他:“只要你想,它们就看不到你们。”
“你能做到……?”温简言愣了下。
“嗯。”巫烛应了声。
下一秒,先前将他们护送出负六层的影子犹如一道幕布般将兜头罩了过来。
不过眨眼间,本就不多的光线就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片深如海洋般的黑暗。
温简言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捉住了,耳边传来对方的声音:
“跟我来。”
黑暗阻挡了目光,但却无法封闭其他的五感。
众人虽然目不能视中,但却能嗅到空气中独属于尸体的腥腐气味,那气味逐渐浓重,在他们几乎无法忍受的时候,又开始逐渐减轻——显然,他们正在黑暗的笼罩下被带离满是尸体、危机四伏的游轮一层。
脚下的地面从光滑变得粗糙。
失去了遮挡,雨声被瞬间放大。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但却像是被无形的穹顶挡住,没有半点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赌场,来到了没有屋顶笼罩的甲板之上。
温简言敏锐地感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扭过头:“……怎么了?”
“没事。”
巫烛说。
温简言心下一沉,隐约猜到了原因。
人太多了。
之前巫烛最多只护他一个人安危,而这一次,却要庇佑整整七人——更何况,这个时候护送的难度,和副本刚开始的难度几乎不可同日而语——温简言虽然无法视物,但是,光凭空气中的阴冷气息、以及浓烈到几乎无法忍受的腥腐气味,他都能猜想到,在这黑暗的穹顶之外,是多么可怕的一副地狱景象。
“大家都靠紧一点,速度加快。”
温简言扭头,语气急迫。
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你知道撤离的位置?”即便不能视物,但是,温简言仍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巫烛的方向。
“嗯。”
巫烛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
“很快就到。”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问出了从离开负六层起,就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问题,“如果……如果只是尚未接任的管理员,可以离开这个副本吗?”
他进入负六层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杨凡以人类的状态离开副本。
但是,由于现在船长之位无人继承,而最接近这一位置的两个候选人也被迫留了下来——杨凡的问题也自然也就此高悬,再无人能解决。
回想起丹朱船票上杨凡消失的名字……温简言的手指遏制不住地蜷曲起来。
雨声中,巫烛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久的多。
终于,他说话了。
“他并未选择主动留下,所以……”巫烛回答,“或许可以。”
苏成的同化,是被主动选择的结果。
他独自背行,步入黑暗。
也正因如此,他的命运才会被和这艘船永久地缠绕、死死绑定。
丹朱的癫狂大笑犹如谶语——这种事未有先例,践行者必将付出代价。
而对于杨凡……
一切或许还有希望。
头顶的雨声变得越发急促。
巫烛的步伐不知何时加快了,被黑暗所裹挟、推动的众人也被迫加快了速度,在歪斜湿滑的甲板上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阴雨像是有生命一样急急落下,贪婪而急迫地砸在他们的头顶,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急切、更有压迫感。
整艘船都被无形的巨力摇撼着,巨浪拍击、冷雨袭下、狂风怒卷的声音混在在一起,将人的感官吞没。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中砰砰乱跳,混沌的血流冲击着太阳穴,肺部犹如风箱般嘶声作响,
在这声音的狂潮中,他只能隐约辨认出越来越急、越来越模糊的机械声。
“■■■■关闭——■■■■甲板!”
“■■■离开!■■——”
“还有多久?!”隔着风浪,背后传来闻雅声嘶力竭的喊声。
“马上。”巫烛的回答简短而清晰。
而正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自己脚下的甲板触感似乎有些怪异。
湿滑、黏腻、且——柔软。
这感觉如此熟悉,温简言一边向前跑,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
忽然,脑海中似乎再次闪过玛琪的声音,霎那间,答案犹如一道亮光掠过脑海——对!
这触感和负六层的阶梯一模一样!
几乎就在温简言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道大浪忽然猛地撞向船侧,整艘游轮倾翻的角度陡然加剧。
“——!”
在无法视物的情况下,温简言的瞳孔骤缩,身体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小心!”巫烛急促道。
四周的黑暗闪了一下,然后开始渐渐变淡。
温简言稳住身子,狼狈地抬起眼,第一次看清四周的样子。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甲板之上。
赌场被黑暗吞没——像是直接被从这个世界中抹除一样,从视野中消失的一干二净,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尽头的漆黑海洋,游轮被巨浪冲击得四下摇摆,在剧烈翻滚的波涛之中,这一庞大的钢铁巨兽显得是那样的脆弱和渺小。
头顶,是无光的苍穹。
以及瓢泼而下的阴冷大雨。
黑雨密密、接连不断,将天空和海洋连成巨大的黑色水幕。
雨水之外是更大的雨,整个世界一片虚无。
脚下,在雨水的浸泡中,原本坚硬的甲板呈现出人类皮肤般的质感——不,不只是甲板。
栏杆,墙壁……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变成了由尸体黏连在一起的结构。
青白色的、一张张隐约能看到五官的脸,挤挤挨挨、毫无缝隙地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一张脸都双目闭阖,像是陷入了永眠。
毫无预兆地、某个疑问——或是某个答案——涌入脑海。
寒意从骨头缝中涌出,温简言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跟着冻结了。
这是一艘航行于海上的尸船。
所有的一切都是尸体,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船长室所在的复杂走廊。
哪里的墙壁是由密密麻麻、运输着诡异粘液的细小管道构成,而这些管道又通向负五层的玩具工厂,而那些粘液又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厉鬼。
丹朱的天赋寄生于尸体之上,而她的花朵却可以对那些运输着液体的管道起效。
那么,管道的源头在哪里?
温简言大声叫道:
“等等!”
“怎么了?!”隔着雨声,队友紧迫的声音显得很不真切。
“攻击甲板中的人脸——随便用什么手段都行!!”温简言竭力提高嗓音,但却仍然盖不过雨声。
即便不知道温简言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道具、天赋、所有的手段都被用上。
但是,当刀锋切开甲板,碎裂开的却是真实的木屑与水泥,那些沉睡着的脸孔却像是某种存在于另外一个维度的虚影,根本无法被攻击道。
“不行!!!”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陈澄扯着嗓子,竭尽全力喊道,“这些——玩意儿和我们不在同一个现实里——所有的攻击没办法奏效!”
不存在于现实……
温简言忽然一怔。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飞快地打开直播间——直播间仍然处于断线状态——手指在高压下微微颤抖,急切地翻找着,终于找到了目标中的道具。
黄铜匕首。
温简言握住弑神的匕首,蹲下身,反手向着地面上的其中一张脸狠狠扎去!!!
从被匕首隔开的缝隙之中,粘稠诡异的液体汩汩流淌,眨眼间就汇入到了雨水之中。
“——!”
下方,青白的眼皮陡然睁开,像是被从梦境中唤醒一般,混沌空洞的瞳孔直直注视着他,嘴巴大张,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在它的喉咙深处,温简言看到了熟悉的、运送着粘稠液体的管道。
“……”
他的手指哆嗦了一下,反射性地收紧。
自构成船体的尸体中榨取“液体”,再将其输送至“玩具工厂”,输出制造更多的厉鬼——
至此,最后一块拼图就此完整。
温简言找到的,不仅仅只是管道的起点,还有那些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副本的源头。
兴旺酒店的建造格局。
昌盛大厦的压制原理。
育英综合大学的阶级制度。
以及……梦幻游乐园的运行规则。
无论是由尸体架构的副本骨架,货币搭建的价值系统、严格的等级秩序和继承取代制、乃至于“缸中之脑”、“造神计划”、“厉鬼工厂”、没有脸孔的面具、需要得到躯体碎片的厉鬼、无处不在的No.1……
或多或少地、它们全部存在于这同一个副本之中。
但区别在于,它们有的只是概念,有的已成雏形,有的彻底成熟。
那些由梦魇直播间创造而出的副本概念,无一不脱胎自这艘该死的船上。
这艘幸运游轮,就是他妈的梦魇蓝本!!
脚下,青白的人脸发出凄厉惨叫,像是推动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块块骨牌接连倒下,一双双眼睛逐渐睁开,一张张脸孔接连醒来。
明明没有被匕首刺中,但是,每一张从梦魇之中醒来的脸孔,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一般,它们张开嘴,齐齐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眨眼间,整艘船都活了过来。
不——准确来说,是醒了过来。
一张张惨白的脸孔自甲板浮凸而出,最终蔓延至整个船体,在腐蚀般的阴雨中发出可怕无比的痛苦尖叫。
在惨叫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不!!”
“我要睡■■过去!!”
“不要让我们醒■来!!不要!!!■■■——”
漆黑的海洋之上,漂浮着一艘由人类头颅组成的庞大巨轮,每一张脸都狰狞、茫然、绝望、愤怒、恐惧……在激烈的浪潮和风雨中摇摆着。
而正在这时,温简言感到自己的手背被捉住了。
他下意识扭头看去。
隔着漆黑雨幕,男人的双眼冷而明亮,如灼灼金烛:“这边!”
在巫烛的带领下,一行人再次开始狂奔。
很快,他们来到了甲板的一侧。
这里和记忆中已经大相径庭,百分之八十的甲板已经倾泄浸没于海水之中,唯有亮红的救生圈还隐约可见——温简言记得这个地方,在副本开始前,他曾根据苏成的预言在这里向右转——但巫烛为什么带他们来这里?
更重要的问题是,副本的撤离点究竟在哪?
没等他问出满腔问题,就只见巫烛抬起眼,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些救生圈接连挣脱绳子的束缚,落至他们的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平悬于空中,平整的指甲在苍白的腕间划开伤口。
滴答、滴答。
金色的血液落在救生圈上。
“等等?”温简言失声,他猛地上前一步,攥住巫烛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如果不这么做,你们会被海水吞噬。”巫烛扭头看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温简言咬牙道,“按照原本的流程,我们只要到甲板上就能撤离了,那为什么还需要救生圈,难道我们会落水吗——”
似乎想到了什么,温简言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的话语都被卡在了喉咙深处。
隔着海浪、暴雨、惨叫、哀嚎——
系统声机械播报的内容越发断续,但这一次,他似乎才真的听到了其中的具体内容。
“■■副本■■关闭——■■■■”
“未在——滋滋——无法离开。”
“无无无——法法法——离开开开开。”
“……梦魇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我们撤离,对不对?”温简言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
一下子,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直播间一早就被提前关闭。
为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无法听到倒计时的真正数字。
为什么他们自从上了一层,就再也没见到除了他们之外的第二个活人。
梦魇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接他们离开!!!
“对。”
巫烛注视着他。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傲慢、冷酷、不近人情:“但我能做到。”
他将一只沾着自己血液的救生圈丢去——闻雅下意识接住,神情愕然地扭头看了过来。
“下水。”巫烛道。
众人齐齐看向温简言,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相信对方这家伙的话吗?
要知道,甲板以下可并非普通的大海,倘若选择错误,那必将万劫不复。
短暂的沉默过后,温简言喝道:
“——听他的!”
*
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小队之中的成员落入了漆黑的海洋。
小小的红色救生圈漂浮在漆黑的海水之上,在波涛中起伏,显得是那样的脆弱而渺小,似乎一个浪头打来就能将他们全部吞噬。
杨凡的救生圈,几乎已经被金色的鲜血浸染,在他下水的前一秒,船上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漆黑的存在死死裹缠、阻拦着,但是,在金色血液的截断之下,最终还是以失败地断裂开来,退了回去。
最后,最后一个人也下了水。
甲板上只剩下了温简言。
“带着它。”
巫烛上前一步,在他脖子上碰了一下。
温简言低下头,愕然看去。
冰冷的、沉重。
那是一枚金色的、如宝石般的心脏。
被缩小成饰品大小,坠在他的锁骨间。
“你没有将它放回自己的身体里?”温简言一怔,他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巫烛,“——为什么?”
巫烛没有立刻回答。
“梦魇虽然不准备接我们走,但看样子也不并不准备阻止我们离开……和上次完全不一样,”温简言的喉咙在某种不祥的预警下微微收紧,他注视着巫烛,缓慢地说道:
“因为……因为这次它的目标是你。”
“就像上个副本的目标是我一样。”
育英综合大学,是为了温简言成神而开放。
于是,在副本规则潜移默化的引导之下,他的“身份”的改变、增加、最终无可避免地被送上校长之位。
这一次——梦魇故技重施。
目标虽然不同,但手段却并未改变。
一下子,所有的迷雾都散开了,一切答案都像是青天白日般清晰,明确,毫无遮掩。
无论从哪个维度讲,幸运游轮都是独特的。
作为一切副本的蓝本,幸运游轮的地位关键至极、也核心至极。
按理来说,这样的存在应该被永远地保护起来,和它的秘密一起被牢牢锁住,永远不该被开出码头——但是,梦魇却依然要利用真人秀开启观测,强行将它异化成副本。
为什么?
为什么即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让【幸运游轮】变成副本?
梦魇之所以会处心积虑至此,不辞辛苦至此,正是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消灭自己存续至今最大的威胁。
而除了幸运游轮之外,其他的任何一个副本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要知道,幸运游轮能够不借助巫烛的力量存续,也能隔绝他的所有的力量,所以它才能将巫烛的心脏在里面封存这么久,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就连亲自步入这里之后,巫烛都无法定位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所在的位置。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巫烛无法从外部入侵,甚至不得不被“放”进去——是被温简言放进来的?
不……
他是被梦魇放进来的。
既然无法进入,那么……反过来也同样成立。
那就是无法离开。
也是在这里,巫烛的本体第一次进入了观众的视野——对于梦魇直播间来说,“观测”与“被观测”,是它权能的核心来源,也是操控的最关键手段。
波涛呼啸,雨声磅礴。
“见鬼,见鬼!!!”温简言收紧手指,指甲几乎掐进巫烛的手臂之中,他听到自己耳朵里塞满了嗡嗡的蜂鸣,就连外面的风雨声听不真切了,“我绝不可能让它得逞——”
和私人情感无关。
巫烛是关键的战力。
是关键的盟友。
是不能被损失的资源。
“听着……”巫烛开口。
“——我想到了,你现在进戒指里去,”温简言咬着牙,语速极快,“他妈的,我能把你带进来,也能把你带出去——”
“听着!!”
巫烛用虎口卡主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注视着自己。
温简言一愣,下意识地住了口。
他虚虚扶着巫烛的手臂,仰头看他。
指根处的衔尾蛇戒指闪烁着,头顶的屏障在雨水侵蚀下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欲说落下来,砸在蛇身表面,挂在血红色的宝石蛇眼之上,犹如一滴将落不落的眼泪。
“我留下,不只因为我必须留下。”巫烛收紧手指,温简言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对方的力道下咯咯作响,“而是如果没有我,这艘船就会立刻消失在大海之上,但是,只要我留下,船就无法沉没。”
他凑近温简言,一双金色的双眼如火焰般明亮。
“你能回来。”
巫烛顿了顿,缓缓说道:“你还能救你的朋友。”
他不在乎任何人类。
不只是不在乎。
他憎恨、厌恶所有的人类。
而那些接近温简言的、甚至于在他的生命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类,更是巫烛想要第一时间从这个世界中清除掉的存在。
但是……
巫烛的手指下滑,从手腕摸索到温简言的掌心,指尖缓慢地摩挲着——青年潮湿冰冷的掌心之中,横亘着狰狞的、凸起的伤疤。
他见过对方的痛苦、伪装、乃至空虚、绝望,自我隔绝。
巫烛不知道自己心中升起的陌生情绪来自何处,又该如何定义、如何解释。
他的另外一只手按上了青年的侧脸,拇指掠过颧骨,停留在眼角。
但巫烛清楚一件事……
他不想再温简言的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
温简言仰着头,怔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巫烛,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忽然,面前的男人俯下身,毫无预兆地吻了过来。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和雨水气息的吻。
窒息之中、被漆黑雨水覆盖的世界似乎向他整个倾倒而来。
在眩晕中,巫烛俯下身用力咬在温简言的耳垂上,在上面留下一个渗血的齿痕,冰冷的嘴唇辗转吻掉鲜血。
“别忘了,我不是人类。”
“所以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愚蠢地为你着想——我自己留在船上,让你一个在外面独自快活,怎么可能?”
诅咒般的低语在耳边响起,被雨水吞没。
“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要死了、或是彻底消失……在那之前,我也会把你的血肉吞吃殆尽、骨头嚼碎成渣,让你和我融为一体,永永远远无法分开。”
恶意的、血腥的、凶残的——
毫不遮掩,自私至极。
非人类学不会自我牺牲,也永远学不会舍弃自己的欲望,一切以他人为先。
他只会死死捉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一切毁灭、一起沉沦也无所畏惧。
“我可没有准备放你走。”
漆黑夜雨中,男人舔着唇上的鲜血,金色的双眼攫住了猎物。
像是用利齿咬住他的咽喉。
“你是我的。”
“即便不惜一切代价,我也会拖着你和我一起下地狱。”
“不过,在此之前……
走吧。”
带上我的心脏一起离开这里……
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第628章 ■■■■
噗通!
坠入海中的瞬间,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无差别地涌入口鼻。
无形的力量拽住脚腕,将人向下拖去。
这里是埋尸之海,鸿毛难浮,任何坠入海中的生灵都必将被吞没。
但是,在即将没顶的前一秒,一股抵抗的斥力自肋下升起,将温简言整个人托出水面!
“呃哈——”
苍白的手指痉挛着捉紧救生圈,温简言挣扎着将头探出海面,剧烈地大口喘息着。
急急冷雨自漆黑的天空中倾泄而下,砸在脸上,令他几乎睁不开眼。
“喂!”远远的,传来陈澄声嘶力竭的大喊,“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海浪接连不断的打来,人类的和大海对比起来是如此的渺小,即便有救生圈在,他们依旧能感受到体力的快速流失。
在落入大海之后,众人就开始尝试使用各种手段,重新和梦魇取得联系。
但是,明明理论上,他们已经离开了【幸运游轮】副本,但不知为何,梦魇却毫无反应,完全没有回到主播大厅的迹象,所以他们只能就这样漂在海面上,在风浪间艰难喘息。
而在黑色的海面以下,漂浮着苍白的尸体,一张张被海水泡涨的脸孔浸没于水中,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虽然有了巫烛的血,它们无法靠近过来,但即便只是看着它们从身边漂过,仍然能给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忽然,温简言只觉得自己颈间被拽了一下。
他一怔,低头看去。
那枚形状如心脏般的金色宝石漂浮着,在漆黑的海水中微微发着荧光,在某种奇异力量的牵引下,并且……似乎开始向着某个方向前进。
温简言似乎反应过来什么。
他扭过头,冲着其他人喊道:“绳子!!快!!”
在他的指挥下,很快,几人的救生圈被绳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在大浪中摇曳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着向前。
在黑雨和大浪间,温简言艰难地扭头向后看去。
海面上,幸运号游轮歪斜着,犹如一道庞大而漆黑的影子,浪头陡直,呼啸而去,试图将它拽如深海,但是,无论多少个浪头打来,它都始终矗立不倒。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立于其上,远远看去,似乎已与这将沉的游轮融为一体。
好像在远远望着这边。
“……”
温简言咬紧牙关,将音节吞回口腔。
他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身后,游轮已经被黑暗彻底吞没。
*
就这样漂了多久?
一小时?
五小时?
还是一辈子?
头顶的雨渐渐停歇了,海浪也不再那样恐怖而有压迫感,但天空却依然是黑的,他们像是被流放到了世界尽头一样,四面八方皆是海水,无穷无尽的压迫感几乎能将人逼疯。
一具具尸体从身边漂过,它们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在海中漂着,像是安歇于坟墓中的亡灵。
正当众人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持续不断地漂下去时……忽然,玛琪惊喜而嘶哑的声音响起:
“看!!前面!!”
其余人抬起头,纷纷向着玛琪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在漆黑海洋的尽头,居然真的出现了一线陆地!
于是,在终于出现的希望之下,所有人都开始奋力向前游去。
在克服了最后一波大浪之后,他们逃离了那死寂的海洋,重新接触到了坚实的陆地。
“咳!咳咳!咳咳咳!”
他们接二连三地爬上了岸,精疲力尽地栽倒在沙滩上,剧烈地咳呛着,冰冷的海水从身上滴答落下。
闻雅缓了过来,扭头看向死狗一样趴在自己身边的黄毛:
“喂,你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不适吗?”
“我、我没事,”黄毛趴在地上,海水从发梢滴答而下,他累的一句三喘,“我没事……”
看样子,幸运游轮的影响确实被拔除了。
变成管理层的进度也切切实实地被中止了。
听到他的答复,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默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四下环视着,脸上逐渐露出愕然的神情:
“……我们这是被带到哪里来了?”
四周安静的吓人,放眼望去,没有一道人影,也没有半点人类生活的痕迹,只有一片空无一物的土地,和身后的大海一样荒芜。
闻雅此刻也站起身来,她低下头,打开了手机。
即便在海水之中浸泡了许久,但作为梦魇出品的手机,它仍然能够正常使用——可这对他们的境遇并不能带来什么帮助。
很快,闻雅抬起头,她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没信号。”
无论从哪个维度上讲,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幸运游轮】副本,按理来说,接下来应该回到主播空间才对,可是,不知道是因为游轮副本太过特殊、还是他们离开副本的方式太过独特,自他们落水以来,梦魇就像是死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我们回现实世界里面来了?”
黄毛犹豫着猜测。
“你家现实世界长这样?”陈澄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十分不客气地回道。
正在他们对话之际,玛琪却突然脸色一变,她提高声音,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回来!!”
……什么?
众人反射性地一惊。
背后,红色的救生圈上,金色的血液在海水的冲刷下渐渐消散,它所能带来的保护效果也因此消失。
不过瞬间,他们就立刻感受到了变化。
脚下松软的土地拽着他们往下沉区,阴冷无比的感觉顺着脚底爬了上来,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血液开始冰冷,肢体逐渐僵硬,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森冷至极。
我靠,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对此做出反馈,就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疲倦的声音。
“别动。”
下一秒,森冷的侵蚀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众人一怔,扭头看去。
是温简言。
他上岸的地方似乎和他们并不一样,所以才花了点时间走过来。
青年的脸色苍白,下眼睑通红,浑身上下淌着海水,看上去精疲力尽。
他抬起眼,向着远处看去,目光掠过漆黑无光的天空,绵延不绝的松软黄土,然后再次开口,缓缓说道:
“我想,我知道这是哪里。”
*
听完温简言所说的内容,所有人都在震惊中齐齐陷入了沉默。
只有死人才能踏足的无人之境。
埋葬着无数恐怖厉鬼的阴冷坟土。
以及……
藏在所有副本深处,连接着一切的恐怖空间?
这种地方居然真的存在?
他们又怎么会到达这里?!
“在这片区域里,梦魇的信号一直很糟糕,”温简言慢慢说道,“这里不在它的控制范围内。”
而那片大海,显然和这片坟土是同样的性质,所以,在他们落水之后,梦魇短暂地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自然也就无法让他们离开这里,顺利地回到主播空间。
如果是以前,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无法回到主播空间,也就意味着,他们现在身上的伤全都无法使用积分治愈。
无论是黄毛被消耗过度的视力,还是陈澄天赋的暗伤。
温简言:“在这片区域,如果没有保护直接踏足,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厉鬼,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五米。”
想起刚刚险些被侵蚀同化的经历,众人都是心有余悸,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对了,还有一件事。”
温简言抬起手,将碎发捋至脑后,露出潮湿的额头和冷静的双眼,“你们跟我来。”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沿着海边,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去。
很快,温简言停下脚步:
“这里是我被冲上岸的地方。”
众人疑惑地彼此对视一眼。
呃……和海岸线的其他区域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温简言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径直走上前,然后,俯下身,清理掉上面覆盖的黄土。
那是一块不大的石碑,石碑上,用斑驳的文字写着些什么。
“港……口?”
闻雅皱着眉头,喃喃念道。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瞳孔一缩,抬头看向温简言:“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是——游轮航线的终点???”
“对。”温简言点点头。
【幸运游轮】副本的通关条件,是“存活至航线结束”,但是,由于副本的特殊性,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所谓的“航线结束”,是字面意义上的抵达终点。
“严格意义上来说,游轮航线是在倒退。”
温简言缓缓道。
无论是船长晚宴的举办时间,还是驾驶室内的里程图,都证明了这一点。
游轮所停靠的“主播空间”是它的终点,而在游轮成为副本之后,它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后退去。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正是游轮航程的起点。
“你们还记得,在船长室里苏成说的那句话吗?”
温简言顿了顿,继续说。
“——梦魇搭乘此船而来,也会搭乘此船而去。”
众人心中微微一震。
他们当然记得。
即便到了现在,对方在说这句话时,那怪异而高亢的语气似乎仍然在耳边回荡着。
“如果他说的没错的话……”温简言道,“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首先,梦魇并非我们这里的产物。”
“其次……”
温简言凝视着默默无言的众人,缓声道:
“我们已经接近一切的起点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喉咙整个被掐紧了,汗毛倒竖,原本冷下来的血液似乎也跟着重新激烈涌动了起来。
“那……”陈默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清了下嗓子,才继续说道,“下一步是什么?”
“既然有人类建造的‘港口’,那么……”
说着,温简言在原地走了几步,很快,他停下步伐,用脚蹭了蹭地面,黄土之下,赫然可见坚硬的青石板路,“——瞧。”
无论是昌盛大厦里的坟路,还是兴旺酒店内的小镇,所有和这片区域相关的地方,都有人类所建的道路。
既然如此,这里的“港口”没道理没有。
温简言抬起头,顺着道路延伸的方向看去,说:
“我们沿着路继续向前。”
但是,道路尽头存在着什么?
他们又会找到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是温简言也不知道。
*
在漆黑天幕的笼罩之下,众人沿着歪斜破败的道路一路向前。
四周压抑而死寂,走在这里,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由于道路深埋于黄土之下,每向前走一阵子,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寻找方向。
温简言停下步伐,蹲下身,在仔细辨认之后,说道:
“那边。”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对了,会长,”闻雅走在温简言身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他,开口问道,“你的那位朋友呢?他怎么没跟来?”
沾有那家伙鲜血庇佑的救生圈,是他们在海水里活下来的关键。
当时漂浮在海中,在风浪和暴雨之中,他们看不清甲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在离开幸运游轮之后,那位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简言步伐一顿,扭头看向他。
小小的宝石被深藏在了领口之下,紧贴着胸口,明明表面坚硬冰冷,但却散发出奇异的融融暖意,驱散了坟土之中本该存在的阴森冷意。
“他在船上。”他说。
“……”
闻言,闻雅不由得一怔。
她盯着温简言的脸良久,斟酌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那个……所以,你还好吗?”
即便身处梦魇之中的人早已习惯了死别,但是终究……
人非草木。
“嗯,”温简言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瞬,才回答道,“还好。”
真的吗?
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主动留在副本之中的感触,没人会比闻雅更清楚。
闻雅眨了下眼,习惯性地忽视掉自己心中的隐痛。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缓声道: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
“说起来,你还记得,当初永昼派你来拉拢我的原因吗?”
温简言站定,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来的实在是有些没来由,闻雅意外地一怔,呆愣半晌,才回答道:
“因为……因为你是当时最强的新人,积分榜排行上升速度恐怖,而且所有的副本都是白金——”
“是的。”
温简言点点头,说道。
“到现在为止,我都是‘本本白金’。”
“——只除了一个副本。”
他站定,嗓音镇定,语气平和。
【幸运游轮】。
“相信我,我们还会回去的。”
温简言眨眨眼,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等到那时,结局才能见分晓。”
“所以,我也确实还好,这不是开玩笑。”
“要知道,”
阴冷无边的黑暗之中,青年的双眼冷静而明亮,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力量,几乎能够攫住每个人的心神,迫使他们屈从于其中所蕴藏的可怕意志力。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此愤怒,而不付出任何代价的。”
无论是那艘破船,还是其后操纵的梦魇……
我都会碾碎给你们瞧瞧。
*
在黑暗中步行许久之后,忽然,走在前方的玛琪出声道:
“诶,你们看,前面那是什么?”
在道路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什么灰蒙蒙的东西,它遥遥立在前方,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
有了!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齐齐加快了脚步。
很快,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稍微高出地面的平台上,是一排排简陋的座椅,上面油漆斑驳,看上去十分老旧,而在平台对面,则是一道深深的铁轨,铁轨的两端没于黑暗之中,一眼望不到头。
这居然是个……
车站?
“车站?”陈澄拧起眉头,神情难掩愕然,“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在谨慎打量许久、并且确认里面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之后,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和车站外一样,车站内同样一片死寂,这里像是已经被废弃许久了,没有半个人影,半点声音。
温简言在这里简单地逛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写有明显文字的标示。
“既然有车站,也有铁轨,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也会有列车?”
安辛道。
“或许吧。”
陈默双手抱臂,眉头紧皱,
“可是,这里显然久未维护,就算真的有列车,它真的还在运行吗?如果真的还在运行,那它还会在这个站点停留吗?”
“不出现也没关系,”闻雅插话进来,她指了指铁轨的方向,“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顺着铁轨一路向前,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方向——”
“呜呜呜——!!!”
毫无预兆地,一道汽笛的轰鸣声划破死寂。
“?!”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愕然扭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极其明亮的灯光迎面照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地面震动、金属摩擦。
在哐嗤哐嗤的巨大震声中,一辆列车奔雷般从远处的黑暗中驶来,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摇撼起来,它飞快地驶入站点,速度逐渐减缓,最终彻底地停了下来。
“……”
……居然真的有列车?!
众人站在原地,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列车的大灯照亮黑暗,斑驳的金属车身静静停在铁轨之上。
“嗤——”
伴随着一道气声。
在众人呆愣的注视之下,紧闭的列车门在他们的面前缓缓敞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像是在说:
【请进】。
作者有话说:
第629章 ■■列车
“……"
注视着不远处黑洞洞的车门,众人全都呆愣在了原地。
整个车站陷入死一样的哑然,唯有列车前方的灯无声大亮着,刺眼的光驱散了黑暗,整个车站被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对视。
“这……”
最终,还是黄毛犹豫着,开口打破了死寂:
“我们现在做什么?”
上车吗?
列车停在铁轨上。
敞开的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犹如挡着一堵光线无法穿透的墙壁,所有的光都被吞没了,仅仅只是从远处注视着,就令人背后发怵,望而却步。
安辛顿了顿,说道:“我觉得……还是谨慎为妙。”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现在的状态都并不乐观。
要知道,他们在刚刚的幸运游轮中消耗太大了……到了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联系不上梦魇,这不仅仅代表着伤势无法医治,也意味着无法访问商店、购买道具、取用资源。
这列车来的蹊跷,停的也蹊跷,一旦在上面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闻雅扭头看向队伍里的灵媒:“玛琪,你怎么看?”
玛琪闭上眼。
半分钟后,她睁开双眼,一脸羞愧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众人一怔。
“自从离开游轮,踏足这里,我的感知就变得迟钝了,”玛琪沮丧道,“如果不是特别恐怖、特别极端的情况出现,否则的话,我就什么都感受不到。”
和其他人一样,玛琪的天赋在游轮上也使用过度了。
而下了船之后,这种状态更是变本加厉。
虽然不离开温简言身边五米的范围,就不会受到侵蚀,但是,这个环境内持续性、高强度、高密度的恐怖环境,依旧令她精疲力竭,这也就导致了,如果事件的恐怖程度不高于整个环境本身,玛琪就很难像以前一样接收到信号。
“而且……”玛琪顿了顿,犹豫道,“也不光只有这个。”
温简言:“什么意思?”
“虽然我现在的敏锐度下降了,不过,凭着经验,我还是能概括出一些模糊倾向的,”说着,玛琪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停在铁轨上的列车,眸光微微闪烁着,“可这列车……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像是面前出现了一个面积庞大的真空地带,彻底地、完全地隔绝了她的感官。
这种纯粹的未知令她感到恐怖。
温简言拧着眉头,注视着面前的列车。
即便他们在原地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但它似乎并没有开走的意向,只是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处。
列车的表面陈旧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面面车窗正对着他们,里面是同样的漆黑幽暗,深不见底。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先不上车,在这里探查一下再做决定。”
众人点头。
这里虽说是车站,但面积并不算太大,两排老旧的长椅静静扎在地面,表面的油漆已经脱落,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暗淡的痕迹,台阶高出地面十厘米左右,坚实的水泥隔绝了下方土地之中灵异的力量,可让众人在这里自由行动。
温简言走到铁轨边,向着站牌看去。
这是一根十分简陋的站牌,不过是一根棍、棍上歪斜撑着半张铁皮罢了,铁皮上是大块大块的锈斑,看不到文字,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很快,众人就已经在整个车站中转了一圈,然后重新集合在了一起。
“有什么收获吗?”温简言问。
“没有。”
众人纷纷摇头,神情都很凝重。
这里搜查的难度并不高,更何况,能站在这里的还都是经验丰富的资深主播,如果真的有什么线索,是很难逃过他们的双眼的。
“要不要沿着铁路向前,看看两端有什么?”闻雅提议道。
虽说不算什么高明的办法,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似乎也没剩什么其他选项。
温简言点点头:“好吧。”
于是,众人离开车站,开始顺着铁轨向前走。
四周是一片沉沉的黑暗,背后,列车的大灯明亮至极,照亮了他们面前的道路。
但是,很快,走在最前面的陈默停下脚步。
“怎么了?”黄毛疑惑发问。
“……走到尽头了。”陈默扭过头,缓缓说道。
只见,在他前方几米的地方,半截铁轨半埋在黄褐色的土壤之中。
前方是一片茫茫然的虚无,再无半点标识。
“青石板路最远也只延伸到车站,”温简言说,“我刚才在车站附近绕过一圈,没有找到离开的路。”
“……”
听完他的话,四下一片死寂。
没人开口说话,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选项似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
“不,不如在车站多留一会儿?”玛琪仍在垂死挣扎,“至少待上三五个小时……等我们的天赋稍微恢复一下再上车——”
除了在主播大厅内使用积分对状态进行补充之外,也可以通过漫长的等待来进行自然恢复。
虽然速度慢、效率低,但总比在这种状态下上车要强。
温简言正待点头,但忽然,他的眸光一动,视线忽然定焦在了远处的黑暗中,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了?”闻雅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问到。
“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但是……”
温简言眉头紧皱,缓缓道,“那边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抱歉,”黄毛咬紧了牙齿,歉疚地垂下半盲的双眼,“如果不是我的天赋无法使用,不然我可以……”
“不,”闻雅注视着温简言目光投注的方向,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这一次,即便没有你的天赋,我们也能看到。”
不远处,在黑暗的模糊边界,原本平整的土地正在耸动,似乎有什么深埋于其下的东西正在苏醒,试图从下方钻出来。
玛琪的脸色渐白:
“我,我感觉不舒服……”
就算是没有灵媒天赋的其他人,也开始感受到空气中逐渐浓郁的阴森鬼气,被压得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温简言死死盯着远处拱动幅度逐渐增加的土地,缓缓后退两步,低声道:
“撤,回车站那边!”
众人转过身,沿着铁轨,用最快速度奔回车站。
气息还没喘匀,就只听玛琪急急道:“不,不行,这边也——”
车站外,黑暗中,土地拱动的幅度渐大,而且不止一处,而两处、三处……!!
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发怵。
不远处,列车仍然一动不动地留在远处,一切和他们离开前没什么两样,车门大开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
温简言咬紧牙关,厉声道:“上车!”
这一次,众人没有犹豫,也无法再犹豫了。
他们对视一眼,一咬牙,齐齐向着敞开着大门的列车冲出。
在踩上列车踏板的一瞬间,温简言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冷意从脚下升起,浑身的鲜血都像是被冻结了,他感到自己似乎陷入了无光的深渊——
忽然,毫无预兆地,一切恢复正常。
“……”
温简言站在原地,茫然地喘息着。
他花了两秒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漆黑一片的车厢变得明亮起来。
头顶的铜灯滋滋闪烁,放射出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列车的入口。
他已经上车了。
火车的内部和外部一样简陋,陈旧的墙壁、脏污的地面、歪斜的连接处……左边右边都是车厢,车厢的门紧闭着,灰蒙蒙的窗口里什么都看不真情。
温简言收回视线,吞了吞唾沫,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喂,你们还好吗?”
“……还好。”
身后传来了众人惊魂未定的声音。
显然,在踏上列车的瞬间,他们也同样有着类似的恐怖经历。
温简言抬头看了眼上方的标识。
右边是二号车厢,左边是三号车厢,显然,而他们现在正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
“奇怪……”身后传来玛琪微微颤抖的声音,“为什么车还不开?”
确实。
虽然他们已经上车,但是,不知为何,列车仍然没有丝毫启动的迹象。
车站外,土层下起伏的幅度逐渐增大,终于——彻底翻了开来!
但是,却没有任何实体从中走出。
列车外,黑暗似乎都被搅动了起来,恐怖在膨胀……
“你们看!!”
玛琪指着列车车站的一角,发出变调的尖叫。
高处地面一截的站台上,出现了沾着黄色泥土的脚印。
一个、两个、三个。
脚印逐渐出现,向着列车的方向走来。
“!!!”
见此,所有人的瞳孔都是狠狠一缩。
糟糕。
他们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们上车之后,列车仍然没有启程的意向……因为这列车本就不是为了他们准备的,而是专门给那些鬼乘客坐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不然,等那些看不见的鬼上了车,他们无异于被瓮中捉鳖,必死无疑!
“等等。”忽然,温简言开了口。
“……”众人都是一怔。
等等?等什么?
温简言却没立刻回答,他只是仰着头,目光落在上方的灯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扭头看向队伍之中身高最高的孔卫:
“扶我一把。”
紧接着,他一脚蹬在墙壁上,一手撑着孔卫的肩膀,整个人向上一抻,手臂抬起,手指摸向了灯的内部。
很快,温简言松开手,落在了地面上,他将手指送到鼻端,嗅了嗅。
“……”
他的眸光一动。
不远处,玛琪几乎是在惨叫了:“队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在车灯的光照下,站台上的泥脚印越来越近了,数量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加,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倘若这个时候还不离开这里,他们就要围死了。
“不。”温简言抬起头,“我们不下车。”
他的声音急而短促,“跟我来!”
说着,温简言转过身,径直走向右手边的车厢,在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毫不犹豫地将车门猛地推开。
车厢的结构很简单,细长的通道两边是肮脏的红色座椅,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但是,温简言却退了一步,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另外一边。
门被推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模一样的车厢。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里的光线比其他车厢暗的多,而座椅是暗淡的白色。
“这边!”温简言道。
他加快步伐,向着车厢内冲去。
身后,阴冷的脚步声渐近。
第一双泥脚印踩上了列车的踏板。
头顶的灯光陡然变暗,一股无形的阴冷之意弥散开来。
众人的额头渗出冷汗,用最快速度跟上了前方的温简言!
温简言此刻已经冲到了车厢的另外一段,将车厢的门抵住,他回过头,高声道:
“后面也一样!”
陈默反应最快,他猛地转身,抬手将列车门猛地闭合上。
掌心下,车门表面阴冷无比。
车厢门没有门锁,由于年久失修的缘故,甚至无法和门框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隔着歪斜的宽大门缝,陈默能够看到外部逐渐变暗的光线,以及从车厢外渗透进来的恐怖冷意。
“嘎吱——”
破旧的列车发出刺耳的呻.吟,车厢向着一侧微微倾斜而去,似乎有什么在黑暗中走了上来。
“……”陈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强烈的想要逃离的欲望攫住了他,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死死抵住车厢门。
车厢外,回荡着僵硬的脚步声,无形无影的恐怖存在正在缓缓走上列车。
但诡异的是,它们似乎并没有接近陈默这边的意向,而是一个接着一个走向反方向的车厢。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
结束了吗?
还没等陈默来得及得出答案,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一动。
列车启动了。
“呜呜呜呜——”鸣笛声响彻黑暗。
伴随着哐嗤哐嗤的声音,车轮撞击铁轨,列车开始加速。
“可以了。”身后传来温简言的声音。
陈默缓缓放下手,他的手臂已经僵硬,掌心里也满是冷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车厢另外一端的温简言。
对方也不再抵着车厢门,而是从那边缓缓走了回来。
“会长,这是怎么回事?”
闻雅一脸疑惑地看向温简言。
“你知道些什么吗?”
从刚刚温简言的反应来看,他很明显找到了某种类型的信息,否则的话,他不会决定上车,并且正好选择了不会被那“东西”进入的车厢。
“……可以这么说。”温简言深吸一口气。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聚精会神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且,了解这里的不止我一个,”说着,温简言扭头看向安辛,“我想,你也一样。”
安辛先是一怔,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跳了起来,“等等等等,难道说,难道说——”
“没错,就是那个‘难道说’。”
温简言道。
“——【昌盛大厦】。”
最先连接着这片死亡之地的副本,就是昌盛大厦。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列车和大厦恐怕同源而生。”
“不过,我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列车和车站风格接近罢了,但却没有立刻将二者联系起来,真正让我确定猜测的,是这个。”
温简言指了指上方暗淡的铜灯。
安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踩着列车的椅子站起身来,凑到灯前嗅了嗅。
腐烂甜腻的气味。
那味道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昌盛大厦的尸油。
温简言看向其他没有经历过那个副本的人,解释道:
“在那个副本里,有一种灰白色的灯油,这种灯油能够驱散黑暗,护人平安,但同样的,这种灯油发出的光亮在黑暗中如同灯塔,会吸引鬼的前来。
“外面列车的车灯恐怕也是同样的原理,所以,在车灯的照亮下,那些土层中的鬼才会苏醒,被带领着走上列车。”
“所以,你选这个车厢,是因为这里的光线是最暗的?”闻雅若有所思。
“不只是。”
温简言摇摇头。
“更重要的是,座椅的颜色。”
无论是红衣女尸、尸体手上的红色蔻丹、还是各种各样红色的器物,全都代表着一个含义——危险。
所以,那些红色座椅的车厢,恐怕是为鬼专门准备的。
一旦留在那个车厢内,势必和它们产生正面冲突。
“可……”陈默眉头紧皱,“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要唤醒那些土层里的鬼呢?”
“还记得在副本结束之后,我告诉你的关于副本的真相吗?”温简言看向安辛。
“呃,记得点。”
安辛绞尽脑汁,“是要把组合好的鬼重新埋起来……对吧?”
他不算是那种很喜欢动脑子的类型,之前温简言讲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基本上都集中在对方“长得真好看”和“我靠好聪明”上了,而没有真的在关心某个已经关闭的副本基础原理。
温简言:“……”
他勉强道:“唉,差不多吧。”
昌盛大厦存在的主要目的,是让那些无形的鬼走入其中,通过购买身体部位逐渐完整,然后引导它们走入第五层的小路,将它们永远地深埋在坟土之中。
“你就没想过,那些无形的鬼,是怎么来到昌盛大厦的?”
温简言一针见血。
“!”
安辛一怔,瞪大双眼:“等等,你的意思是——那些进入昌盛大厦一楼的顾客,是被坐着这辆列车过去的?!”
温简言:“我想是的。”
“可……”安辛似乎觉出了什么不对,他眉头紧皱,“如果现在这些乘客就是大厦的顾客的话,它不本来就在土里埋着吗?又为什么要经过那么复杂的程序,重新再来一遍呢?”
“因为两种埋是不一样的。”
温简言说。
在【昌盛大厦】副本之中,只有他一个人踏足那片坟地,亲眼见证过这一整个程序,所以,其他人无法像他一样清楚其中的差别。
“这里的‘鬼’只是被薄薄地掩埋在一层土之下,但是,昌盛大厦里有着非常完整的祭奠仪式,有祭品、有牌位、有香炉……只有经历过全部仪式的鬼,才会陷入彻底的沉睡,否则的话,就会像现在的这些乘客一样,一旦有了光照的刺激,就会立刻从土中苏醒。”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咬合在了一起。
这片死亡之地中有着无数的厉鬼,而它们随时可能苏醒,列车的作用就是将这些可能已经位于苏醒边缘的鬼唤醒,让它们走上列车,载着它们前往昌盛大厦,然后通过一系列仪式,将它们永远深埋。
“所以,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昌盛大厦?”
黄毛双眼半垂,遮住下方的红翳,疑惑问道。
“可那里不是白金了吗?”
按理来说,白金的副本会被永远关闭,即便回到那里,也无法从那边进入梦魇了。
“是的,”温简言点点头,“具体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回梦魇的话,”
陈澄扯了扯嘴角。
“去哪里都对我区别不大。”
在列车的灯光之中,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垂下的手指神经质地微微发颤,缠在衣服下的绷带已经饱和,无法被吸收的鲜血顺着手指流淌下来。
他身上的伤是使用天赋导致的代价,只能使用积分复原,无法通过等待自愈。
“不过,至少对你们来说,可以在车上稍微休息休息。”
陈澄耸耸肩。
他的话音刚落,车厢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
众人皆是一惊。
要知道,他们小队中所有人都在这里,也就是说,车厢外的脚步声只会有一个来源……
鬼。
那脚步声孤零零的,逐渐向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缓慢、沉重、僵硬,步伐的节奏完全相同,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昌盛大厦】的副本基础建立在买卖之上,既然列车和大厦是同源的话,那么…………”
注视着不远处紧闭的车厢门,温简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这个时候出现并走动的,会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
——检票员!
得出答案的瞬间,温简言的心往下一沉。
可这一次,他们并不在昌盛大厦之中,之前在副本之中赚到了的冥币也留在了那里,他们现在身上可是一分钱都没有!
这可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0章 ■■■■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三号车厢,而售票员是从二号车厢的方向走来的。
“哒、哒、哒。”
沉闷的、均匀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即便隔着一整节车厢,和半掩着的车厢门,但却仍然有种非同一般的诡异穿透力,令人的心脏都跟着紧缩。
但很快,脚步声停了下来。
众人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
“应该是为前一个车厢内的乘客检票,”陈默很快得出结论,“我们还有时间。”
“如果没钱会怎样?”闻雅开口问,“会受到什么级别的袭击?”
安辛神情凝重,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和温简言一样是昌盛大厦副本的亲历者,自然清楚这个副本远超其评级的可怕程度。
它像是由精密规则咬合而成的机器,不容丝毫谬误,也没有任何可沟通、可转圜的余地,任何的不守序行为都会带来无法预知的恐怖后果。
即便已经离开那座大厦很久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在那里的遭遇,安辛都仍会感到脊背生寒。
温简言:“事实上,如果只是袭击倒还好。”
闻言,众人一怔,意外地扭头看向他。
温简言站在列车座位之间的走廊上,双眼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是少见的紧张。
“既然这列车真的和昌盛大厦出自同源,那么,这些“鬼”的特征必定是共通的,它们无法交流,没有形体,更无意识,只有纯粹无差别的恶意。”
他缓缓说,
“昌盛大厦的规则虽然严苛而可怕,但是,那些规则存在的目的,却是为了保护身处其中的人类……因为只有遵守规则,才可能在和它们打交道的过程中求得一线生机。”
“所以,最糟糕的情况,并不是遇到袭击。”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众人,缓缓道:“……而是列车不再为我们提供庇护。”
闻言,众人俱是瞳孔一缩,齐齐打了个寒颤。
要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一辆正在行驶、且满载厉鬼的列车之上——并且有半数成员处于过度消耗、难以作战的状态。
倘若列车不再为他们提供庇护,那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令人不敢细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才能搞到钱?”
陈默眉头紧蹙。
无论后果有多恐怖,但没有钱就是没有钱,他们也没办法凭空变几张冥币出来。
温简言:“当然是谁手里有钱就从谁手里搞。”
“首先,售票员手里肯定有钱,”他陷入沉思,缓缓道,“但是,冥币本身在列车规则保护的范围内,所以,如果直接抢钱的话,很容易被看作是和整辆列车作对。”
要知道,之前在昌盛大厦,无论来到店铺里的厉鬼有多恐怖,都仍得遵守规则付钱……连它们都无法做到和整个规则系统抗衡,温简言不觉得他们能够成功。
温简言:“那么,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
安辛突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扭头看向温简言,脸上的神情近乎惊恐:“等等,你该不会是想——”
在安辛震惊的注视之下,温简言半点没停,说道:
“——从乘客手里搞钱。”
众人:“……”
猜到了。但宁可自己没猜到。
温简言继续说道:“简单来说,我们可以代替售票员,去乘客手里收钱。”
“……哥们儿,你知道吗?”陈澄抱臂靠着车座,上上下下看着他,指了指太阳穴,缓缓说道,“你有时候是真的需要一点专业治疗。”
的确,梦魇里疯子不算少。
但在这种极端情况还敢干这种疯事的,还真的不多见。
温简言露出一个假笑:“没问题,你心理医生电话多少?”
陈澄被噎了下。
“好了,”闻雅无奈地叹口气,“我们也多少习惯了。”
众人跟着点头。
事实上,和温简言下副本这么多次,他给出的建议很少有不危险不疯狂的,但每一次他都会证明,自己所找到的是无数死局中唯一的生路。
他们现在相信的已经不只是温简言的决断,更是他本人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闻雅若有所思,抬眼看向温简言,“你已经有想法了,对不对?”
温简言笑了笑,扭头看向安辛:
“还记得我们在昌盛大厦里,是如何扮演店员的吗?”
要知道,在昌盛大厦副本之中,他们所扮演的就是类似的从“顾客”手中收钱的角色,那么,理论上来说……他在这辆列车上应该仍然能这么做。
安辛:“当然。”
他们携带着铜油灯进入店铺,由尸油点燃所发出的灯光吸引顾客进入,然后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就都自然而生,水到渠成——
“……油灯?”
安辛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温简言。
“没错。”温简言眨眨眼。
“别忘了,在这辆列车上,无论是铜灯还是灯油,都是现成的。”
*
二号车厢内,在短暂的停顿过后,阴冷的脚步再次响起,继续向着这个方向走来。
时间紧迫,所有人都立刻开始了行动。
一节车厢内只有一盏灯,如果拆掉,整节车厢就会立刻陷入危险的黑暗之中,所以,车厢内的油灯是绝不能拆除的。
所以,能供使用的,就只剩下了车厢和车厢连接处的油灯。
而根据昌盛大厦的经验,在顾客上门的瞬间,灯油会产生十分猛烈的消耗,而和昌盛大厦不同的事,这一次不再是顾客单个上门,而是由一人独自前往乘客数目不祥的车厢对乘车费进行收取……
所以,只用一盏灯的灯油怕是远远不够的。
保险起见,他们决定拆两盏灯。
由陈默、闻雅和玛琪负责拆除二号和三号车厢间的铜灯。
而温简言则是跟着安辛和孔卫,来到了三号和四号车厢的连接处。
玛琪负责警戒。
虽然她的天赋消耗不低,但是,作为灵媒,对于即刻出现、来势凶猛的恐怖威胁,她的感知仍比常人更敏锐,所以,由她来监视售票员的行为是最合适的。
而在她警戒的过程中,剩下的人则分工合作,开始用最快速度拆除连接处悬挂着的铜灯。
温简言站在四号车厢的门口,将门谨慎地推开一条缝隙。
车厢内充斥着犹如实质般的黑暗,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人透不过气,而在这一片漆黑之中,过道中间却亮着一点阴森的光。
那是这间车厢中本就亮着的那盏油灯。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油灯所发出的光亮,那点本就不够明亮的光被黑暗挤压到了极致,像是一个印烧在视网膜上的小小圆点。
借着那个小圆点所散发出的微光,温简言仍能看清……这间车厢内的座椅,是刺眼的血红色。
犹如粘稠的、尚未干涸的血液。
“……”
温简言的心微微一沉,显然,四号车厢和二号车厢一样,乘客都是鬼而非人。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能为了逃避检票,贸然离开安全三号车厢,进入到坐满鬼乘客的四号车厢——这样反而得不偿失。
这次的行动必须一次成功。
“灯拆好了。”
背后传来安辛刻意压低的声音。
与此同时,陈默和闻雅那边也完成了工作,他们带着灯油快步走来:“我们这边也是。”
温简言:“给我,我来。”
在他灵巧的组装下,很快,一盏简易的油灯完成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温简言的语速很快,“你们留在车厢里,由我去当这个售票员。”
闻雅一怔:“可……”
温简言摇摇头:“就这么决定了。”
所有人中,只有他和安辛经历过昌盛大厦副本,对里面的规则最为熟悉。
而且……在其他人都处于几乎弹尽粮绝的状态中时,没有太大战斗力的温简言反而成为了他们中间情况最好,消耗最低的人。
正因如此,没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了。
温简言抬起眼,向着二号车厢的方向看去。
隔着半掩的车厢门,他听到拖沓而呆板的脚步声从中传来。
那脚步声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显然,前面车厢的检票环节马上就要结束了。
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们车厢了。
“都坐在三号车厢的最末尾,这样距离售票员最远,也能拖延更长的时间。如果实在不得不付钱的时候我还没赶回来,就给我发消息,到那时,无论我获得了多少冥币,都会立刻用最快速度赶回来——所以切记,时机一定要把握准确。”
温简言站起身,拎起油灯,
“我去去就回。”
留下这句话之后,温简言大步走向四号车厢。
他将灯油点燃。
灰白色的尸油散发出腐败的甜香,一簇火焰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驱散了连接处的黑暗。
四号车厢的门半掩着,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温简言听到自己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缓缓将四号车厢的门推开,然后毅然决然地迈步走了进去。
“嗤!!”
在迈入黑暗的瞬间,手中油灯的灯芯突然猛地窜起半寸,嗤嗤地剧烈燃烧起来,但是,本该陡然大亮的光线却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吞噬,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信息:
这间车厢内的“鬼”数量惊人,不止一只。
温简言寒毛直竖,拿着灯的掌心之中渗出冷汗。
曾在昌盛大厦感受过的恐惧再一次袭来,令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但他还是迎着头皮,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灯芯摇曳着,挣扎着发出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他面前的过道,以及过道两边血红色的座椅。
座位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在昏暗油灯的照耀下,显得阴森诡异。
温简言挪动步子,用稳定的速度向前。
忽然,就在他行至一处座位前时,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温简言的额头冷汗直冒,他转动眼珠,向着自己右前方的位置望去。
明明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是,血红座位之上的空间却被笼罩在一片无法穿透的暗影中。
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就是知道……
这个座位不是空的。
灯芯被黑暗中的某种东西催化,猛地暴涨膨胀!但是,无论它烧的有多旺,多努力,都无法驱散周围的黑暗,反而被压的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阴冷的黑暗兜头罩下,死死压住胸腔,令温简言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胸口前散发出一点奇异的融融暖意,那暖意顺着皮肤扩散,眨眼间就传遍四肢百骸。
温简言不由得一怔。
被冻结的手指关节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锁骨下的位置。
金色的宝石乖巧地坠在颈下,安静地挨在他的胸口。
像是有什么在耳边悄悄低语……
你不孤独。
恐惧散去,心一点点地沉静下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压力渐渐散去,油灯的灯芯不再像刚才一样爆裂燃烧,失去了压制,昏暗的油灯光重新一点点地铺开。
在逐渐扩散的灯光之下,温简言看到,一张熟悉的阴冷冥币出现在了座位前的桌子上。
天地银行四个字下面,灰白色的死人头无声注视着他。
第一张冥币到手。
*
“吱呀——”
伴随着干瘪刺耳的门轴转动声,三号车厢的门被从外部推开,一道手持油灯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借着油灯微光,众人看清了“售票员”的长相。
粗糙的惨白脸孔,高高扬起的血红微笑,空洞无睛的黑色眼珠。
那是一只纸人。
“……”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紧了紧。
这列车本身并非副本,自然也不属于梦魇的干预范围,所以,和昌盛大厦不同,这列车上的售票员并未被主播取代,而是仍然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纸人。
伴随着僵硬呆板的脚步声,头顶的灯光逐渐昏暗,售票员走的越近,光线也越来越暗。
“妈的,”安辛低声骂道,“看样子这售票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根据在昌盛大厦中的经验,油灯的光线只有在厉鬼的面前才会被压制。
这辆列车上,不仅仅乘客是鬼,看来售票员也同样。
这倒是符合逻辑……
毕竟,能负责整个规则运转、并且承受厉鬼袭击的东西,也只能是类似的存在。
否则的话,昌盛大厦第五层,也就不需要那个恐怖的红衣女人坐镇了。
售票员手持油灯,面带微笑,一步步走近。
等到售票员走到车厢中段时,整个车厢中只剩下了对方手中油灯所发出的光亮,其他地方都黑如永夜。
在一片漆黑中,他们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同伴们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还剩五排。
售票员走动的速度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像是程序一样均匀稳定,正因如此,才压迫感十足。
还剩四排。
“现在发消息吗?”玛琪的嗓音哆嗦,脸色苍白到了极致。
“——再等等。”
闻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
陈澄一声不发,被血染红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抽搐着,似乎在遏制着某种冲动。
还剩三排。
“现在?”黄毛的声音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走近过来的售票员,身体和神经一同紧绷。
陈默的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几乎像是一声低吼。
“再等等!”
最后两排。
“现在!”陈默当机立断。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编辑好的信息点击发送。
空气的密度被压缩到极致,阴冷恐怖的威胁在逼近。
纸人的脸随着脚步移动而一点点放大,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它面孔上纸张粗糙的质地,以及嘴角上扬的诡异弧度。
“哒、哒……”
“哒。”
售票员停下脚步。
它的脸孔转动,向着坐在最前方的闻雅看去,脸上的笑容僵硬阴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闻雅直挺挺坐在座位上,额头上渗出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售票员缓缓转过头,似乎准备继续前进,无形的阴冷感从脚下缓缓升起。
闻雅心脏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她垂在身侧的掌心之中被塞进来了什么东西。
皱皱巴巴。
像是一张纸。
“等等!!”闻雅立刻开口,在过大的压力之下她的声音有些失真。
在售票员离开之前,她终于拿出了纸币。
售票员停下脚步,转过脑袋,空洞的双眼注视着她。
短短几秒,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闻雅额头渗出冷汗。
终于,售票员动了,它缓缓俯下身,伸手拿起冥币。
紧接着,它从身上挂着的歪斜小包中掏出一张泛黄陈旧的车票,递给了闻雅。
售票员向后走去,一张张地收取冥币,递出车票。
终于,伴随着“嘎吱”一声响,身后车厢的门打开又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进入到下一个车厢里去了。
售票员离开,所有人的精神都才松弛了下来。
“谢天谢地……”
黄毛瘫在椅子上,整个人脱力了似得,“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直到这时,闻雅肩膀上的重压才终于渐渐放下,她手中紧紧攥着车票,缓慢地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淋淋一片,全都是汗。
她低下头,向着手中的车票看去。
这是一张表面泛黄,样式十分陈旧的票据,上面的绝大多数文字都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小字:
【终点站:昌盛大厦】
闻雅扭过头,寻找其他人的身影:“你们都拿到票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看样子,温简言的确在最后期限之前收够了冥币的钱数。
但是,还没等闻雅松口气,目光忽然落在了温简言的身上——他手里还拎着简易油灯,似乎因为赶路太急而气喘吁吁,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他刚刚没有点头。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等一等,”闻雅站起身来,紧盯着温简言,“你自己的票拿到了吧?”
温简言扶着车厢门,喘匀了口气,无奈地站直身子,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之下,缓缓地摇摇头:
“……没有。”
陈默瞳孔一缩。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压抑的两个字:“……抱歉。”
“不不,”温简言摇摇头,无奈解释道,“和你们发消息的时间点无关——在收到你们消息之前,我就已经踏上回程的路了。”
不然他也不会赶回来的这么迅速。
“——四号车厢里只有七名乘客。”
他将四号车厢从头走到了尾,那间车厢内只有七名乘客是不争的事实。
而根据规律,双数号的车厢是为鬼乘客准备的,也就是说,温简言如果想要找到第八张冥币,就必须要进入到下下个车厢才行——如果这么做,他就百分百赶不回来了,到那时,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在权衡利弊之下,温简言才最终决定带着这七张冥币返回。
“我的运气向来不好。”温简言叹口气,“习惯了。”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毕竟单人行动实在是太恐怖了……我又怕黑,”都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现在终于轮到你们来保护我了。”
但其他人却没他那么轻松。
“现在去六号车厢找一张冥币出来还来得及吗?”陈澄眉头紧皱。
“怕是不行。”
安辛摇头。
既然这列车和昌盛大厦出于同源,那规则恐怕也同样严苛——错误就是错误,无法挽回。
“压制活人气息,让他无法被找到呢?”陈默提议。
毕竟,他们这里其实是有八个人的,只不过,祁潜现在还处于“死亡”状态,以纸人的形态待在陈澄口袋里——正因如此,他即便不需要车票也不会受到攻击。
“理论上可以,”闻雅的脸色很是难看,“但我们的道具无法取用,队伍中也没有相关的天赋可以施展。”
他们现在并不在副本之内。
直播间无法开启,所有的道具也都跟着无法取用。
不能恢复,不能伪死。
“妈的!!”安辛一拳砸在椅背上,恶狠狠咒骂一句。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能想尽办法维持油灯不灭了。”
根据昌盛大厦的规则,油灯会保护身处灯光内的人不被袭击,可是,一旦被鬼盯上,灯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消耗——倘若温简言真的成为了整辆列车上所有厉鬼的攻击对象,油灯能护他多久又是未知数。
“不过,既然列车一直运转,灯油又是消耗品,所以总是需要补充的,”陈默开口,“我建议我们往一号车厢那边走,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灯油。”
根据远离,一号车厢前就是驾驶室了。
而售票员是正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而它才是这辆列车上拎着油灯售卖车票的存在,既然如此,可补充的灯油大概率就在那里。
“好主意!”
制定好策略,就只剩下执行了。
他们咬咬牙,最终还是将三号车厢内唯一的油灯取下,将里面的灯油拿了出来。
接下来的道路只会更艰难,已经无法再像刚刚一样给自己留后路了。
油灯被拆,整个车厢都陷入了的黑暗,唯有温简言手中的油灯还亮着,散发出幽幽的微光。
“你拎着灯,走在我们的最中间,一旦遇到什么情况,就立刻呼救,”闻雅一脸严肃地叮嘱温简言,“听到没有?”
温简言点头。
就这样,一群过度消耗到近乎半残的人,夹着一个被全列车针对的猎物,带着一盘半灯油,向着车前进发。
二号车厢的门被推开了。
门内是一片压抑到无法呼吸的漆黑,油灯哔啵燃烧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之前售票员在这个车厢内停留过两次,也就是说,这个车厢里应该有两名“乘客”。
油灯的光线被压缩到极限。
温简言一步步向前,借着手中油灯的光线,他瞥见左边不远处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他不由一怔。
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即便手持油灯,他都无法再黑暗中看清“乘客”的模样,但这一次,离着还有老远的距离,他就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了,难道说……
“咯咯。”
乘客的肩膀一动不动,唯有脑袋缓缓旋转,似乎……“看”了过来。
“!!”温简言一惊,猛地收回视线。
他的脊背一片潮湿,身上如坠冰窟般阴冷。
没错。
和他猜想的一样,没有了列车的保护,“乘客”就能毫无阻碍地锁定到他。
“嗤嗤!!!”
油灯的灯芯剧烈燃烧,疯狂膨胀,在被压缩到极限的光线下,温简言看到那黑漆漆的影子正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糟了!”温简言压低嗓音,急促道,“我们马上就要被袭击了!!!”
“告诉我哪个方向!!”
“左手边三米!”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当啷”声,粗大的锁链在黑暗中浮现,陈默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消耗过度的血气——他哑声喝道:“走!!”
锁链只阻挡了黑影不到一秒的时间。
下一秒,锁链崩毁!
陈默目眦欲裂,恶狠狠咽下一口咸腥的血,厉声道:
“快!!!”
所幸有他天赋的阻拦,虽然险之又险,但众人还是在被袭击之前冲出了二号车厢——
一号车厢近在眼前。
和猜测的一样,一号车厢内光线暗淡,座椅是象征着安全的灰白色。
显然,这车厢并非是为鬼准备的。
暗淡的油灯光线落在身上,带来不了一丝温度。
车厢门在身后合拢。
玛琪若有所感,扭头向后看去。
也不知道她忽然觉察到了什么,瞳孔陡然一缩,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它们追上来了!!”
我靠!
所有人心中都齐齐咒骂一声。
他们默契地加快步伐,向着一号车厢前方冲去。
在他们跑到车厢中间时,头顶的油灯陡暗,无声无息的黑暗顺着滑开的门扉涌入,无穷阴冷气息席卷了整个车厢。
“快点,就在前面了!!”
陈澄抬起长腿,猛地一脚踹开车厢门。
然而,出现在外面的,却并非是想象中的驾驶室——
盯着对面车厢上鲜明的数字“7”,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妈的,一号车厢外居然就是七号车厢,这辆列车是首尾相连的环状,根本没有驾驶室!!!
身后暗影迫近,厉鬼已至。
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毫无预兆,下方正在运行的列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剧烈震响!!
吱吱吱吱——
车轮碾压着铁轨,金属和金属碰撞摩擦,刺耳的尖啸声充斥于黑暗。
整个列车都晃动起来,众人毫无准备,在摇晃中跌倒在地。
列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伴随着“嗤——”的一声,他们面前的车门缓缓敞开来,门外是一片坟墓一样的寂静与漆黑,仅仅只是注视着,就令人心中发怵。
而在黑暗中央,矗立着一座空寂无人的车站。
……车停了?
在震惊和慌乱中,众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
难道是到站了?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们都没有资格深究,也没有任何选择——
“快!下车!”
在“乘客”追上之前,众人毫不犹豫,接二连三地跳下了车。
温简言手持油灯,气喘吁吁地扭头看去——
黑暗的影子站在车厢深处,远远地注视着他们,似乎并没有跟上来的准备。
谢天谢地。
温简言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车站和他们上车时的站点一模一样,孤零零的座椅,空旷的站台,锈蚀的站牌。
列车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明亮的车灯刺破黑暗,将整个车站照地亮如白昼。
“妈的,这不相当于回到原点了吗?”
陈澄脸色阴沉,颤抖的手指尖上,鲜血滴答留下。
他们太清楚在这站点停留太久会带来什么了。
车灯导致更多厉鬼出现,吸引它们上车。
如果他们上车,刚刚发生的一切又会重演——甚至更糟,毕竟,二号车厢内的那几名乘客现在还在列车门口徘徊,等待着他们,而没有车票的温简言只要上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如果不上车呢?
无处可去。
黑沉沉的绝望如影随形,实体般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
“嗡嗡!”
温简言的手机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的太过突兀,一下子,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温简言茫然的视线扫过面前的所有人。
一个、两个、三个……
人都在这里啊!
“嗡嗡嗡!”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着。
温简言犹豫了一下,将手机掏了出来,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那边传来了干扰的杂音,似乎信号十分差劲,然而在杂音之中,却夹杂着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你吗?”
这声音……
温简言一怔,从那模糊的音色中辨别出了一丝熟悉的特质。
他将耳朵贴近话筒,缓缓道:
“——白雪?”
“……是我。”少年偏冷的音质在话筒中有些失真,“终于……联络上了。”
“我去!真的是你!!你怎么打进来的?”温简言瞪大双眼,攥紧了手机,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像是爆豆子一样蹦了出来,“你现在在哪?主播大厅?不,不对,难道是副本里?等等,你刚刚说终于联系上我了,难道——”
“太多……问题了。”
话筒那边,白雪的声音断断续续。
“见面,再说。”
“我告诉你接下来,怎么走,”滋滋的杂音中,少年的声线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我和……橘子糖,在一起。”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