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0-630(1 / 2)

第621章 幸运游轮

管子的尽头是什么?

里面所流淌的、能够制造厉鬼的诡异液体又是什么东西?

“……”

温简言紧紧注视着面前的墙壁,他呼吸加快,几乎能听到血流撞击鼓膜的声音。

脑海之中,许多线索似乎在此刻就能连接成线、拼凑成图,只差一点,最后一点——

毫无预兆地,脚下的地板突地一震。

怎么回事?!

惊惧之下,众人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四面环顾。

沉闷的巨响从墙壁深处传来……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是船体龙骨崩塌的某种先兆,钢铁巨兽在深海发出濒死的哀嚎,没有源头,但又好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令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脊背生寒。

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想法渐渐浮上众人心头。

船……这是要沉了吗?

可是,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得多!

“轰!!!”

又是一声。

这下,整条走廊都开始摇晃起来,众人的身形都跟着站立不稳,巫烛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温简言,以免他倒下。

温简言习惯性地借力站稳,扭头看向巫烛,急促询问:

“还要多久?”

“很快。”巫烛看了眼走廊深处。

他反手握紧了温简言的手腕,拉起了他,“跟我来。”

就这样,在无数怪异的震响中,所有人都开始全力奔跑起来。

温简言自认为体力不错,但即便如此,在脚下逐渐加剧的晃动影响之下,他还是跑的有十分艰难,视线因灯光闪烁而模糊,在一片混乱中,手腕上的力道坚实而稳定,拽着他一路向前。

他指尖动了下,没把手抽回来。

回廊复杂,但却造成不了什么太多阻碍。

众人在细长的红色通道中飞快穿行,由于船体的震动和光线的变化,身边的走廊都变得一片模糊。

温简言虽然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但是,他能够感觉到……他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了。

巫烛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动作来的突兀,温简言险些没刹住车,好悬撞上去。

其他人也都是一样,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身为资深主播,他们的体力并不差,但是,在这条道路上,体力的流失不知为何变得非常迅速,即便只是奔跑,都好像要比往常疲累。

“到了。”巫烛开口,缓缓道。

他的嗓音没什么起伏,但其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却令人不由得呼吸一窒。

此时此刻,对方话语中所指代的地方……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整艘船的核心。

所有人下意识抬起头,向着前方看去,只见在距离他们数步远的地方,横亘着一扇紧闭的舱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门牌,上面阴刻着几个字。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们都是胸口一紧——

【船长室】。

果然,船长室并没有和其他主播的舱房一样位于负十七层,而是在这里……在船只的最深处。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

幸运号游轮的船长——梦魇直播间积分排行榜第一、神谕公会会长——是否就在这扇紧闭的门内呢?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啊啊——”

“好紧张,感觉最终时刻要来了……”

“好奇怪,是信号问题吗?我怎么觉得画面质量不太好,好像有点卡卡的?”

“对……是的,从刚刚进入到这些走廊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卡顿了,但当时还不是太明显。”

“求求了,能不能别老在关键时刻抽风?”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但是,他的指尖不过刚刚碰到舱门的表面,舱门就缓慢而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他心脏一跳。

敞开的舱门内漆黑一片,即便是覆盖在走廊中的红色灯光,似乎都无法侵入到其中半分,那深邃的、几乎能够将人吞没的浓黑横亘在众人面前,令人心生退意。

“准备好了吗?”注视着眼前的黑暗,温简言轻声问道。

“当然。”闻雅点点头。

她没看温简言,声音是从未改变过的冷静和坚定。

“废话,”陈澄无礼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一如既往,“费了那么大劲才来到这里,你还问这个?”

不过……无论这扇门中等待着的是什么,对他们而言,眼前除了走入这扇门后外,再无其他选择。

温简言:“走。”

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前一步,下一秒,黑暗吞没背影。

就在同一刻,直播间内的屏幕也瞬间黑了下来,并且久久没有亮起。

“……”

“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屏幕上一片漆黑,直播间内,所有聚精会神的观众全部是一怔,他们花了几秒才意识到屏幕的黑暗并不寻常——不只是画面,就连声音都被屏蔽了——于是,观众们面面相觑,茫然错愕,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陌生的字样。

【检测到直播间出现敏感内容,现进行暂时封禁屏蔽】

一下子,整个直播间陷入哗然。

“什么?!”

“不是,你在说什么东西?!”

“敏感内容?敏感内容你***!也没见直播间里以前有什么不能播的东西啊!!”

“我**你**的梦魇,***吧?!花了那么多积分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被迫停止观看直播间的观众们口中涌出恶毒的语言,无数咒骂愤怒地向着梦魇本身倾泄而去。

“我们究竟为什么在这里看直播你没点数??你——”

【检测到社区敏感内容,将对部分账户进行暂时禁言】

原本还文字稠密的屏幕,瞬间清空大半。

温柔平和的机械女声在偌大的直播间内回荡着:

“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观看感受,但由于该直播间内即将出现的内容,有极大概率高度影响您接下来的娱乐体验——了您的娱乐,梦魇直播间将竭尽所能、付出一切——于是,我们决定对直播间进行暂时性的封闭,补偿的积分已发送至诸位的账户,请您前往其他主播直播间观看更多精彩内容。”

“为娱乐而死。”

那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彼此交叠,几乎变成了某种令人眩晕的、诡异的韵律。

“为娱乐而生。”

“——梦魇直播间诚挚为您服务。”

*

船长室内原本一片漆黑。

而在他们迈入其中的一刹那,灯光就立刻亮起。

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之下,众人暗吃一惊,虽然明面上仍保持了相当的镇静,但警戒之心却早已都提到了最高。

血红色的顶光犹如有生命的蠕虫,爬满了他们的视线。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层高极深、几乎令人感到窒息的庞大空间。

和想象中不同的是,船长室里……

什么都没有。

别说没有一般船舱内应该存在的生活用品和基础设施,就连他们做好准备应对的诡异设施、恐怖存在都没个半点。

目光所及之处,全部都空空如也。

可这怎么可能?

正当众人愣神之时,忽然,玛琪惊呼一声:“喂,你们抬头看!”

顺着玛琪手指的方向,众人抬头看去。

原本应该是天花板的位置,却横亘着奇怪的木质结构。

它们彼此交错,形成蜘蛛网般的态势,看上去分外诡异。

“等等,这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温简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眯起双眼,打开手电筒,向上照去。

木质表面清漆斑驳,似乎年代久远。

“!”温简言灵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

驾驶舱!

在副本开始之前,他曾摸到过幸运游轮的驾驶舱,明明四处都有十分现代化的屏幕,但是,在驾驶舱的中央,却有一个样式古旧、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船舵。

正因为它看上去太特殊了,所以,温简言对它的印象十分深刻。

在副本开始之后,他前往甲板上寻找线索的那一次,自己之所以能从追债人的手中逃脱,也正是因为及时转动了船舵,致使船体短暂失衡。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其实位于驾驶舱的正下方。

对于【船长室】所在的位置,温简言心中第一次有了大致的模糊概念。

回想起在自己转动船舵的瞬间,船体深处所发出的可怖巨响……

温简言若有所思。

由此看来,这些木质的怪异横杆,或许才是整艘游轮实际上的真实骨架。

怪不得那么小的船舵,却能操控如此庞大的巨轮。

而那些深达十八层的负数船舱,恐怕也只是以某种平行的状态、附着于这些木质横杆上罢了。

所以,在负八负九的住宿层被海水侵蚀时,被用作拍卖会的负七层、和被用作赌场的负一到负六层,都能还处于完好无损的状态。

木质横梁向着房间的深处延伸。

“走,”温简言收回手电筒,果断道,“到里面看看。”

于是,一行人快步向着船长室的深处走去——这个空间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在足足走了近三分钟后,他们才终于走到了尽头。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是一堵漆黑的墙壁。

……啊?

众人茫然地对视一眼,不由得再度抬起头,向着上方的木质结构看去。

没错啊,这些桅杆的的确确是通向这个方向,并且最终没入黑墙深处的。

温简言皱皱眉,走上前去。

他试探性地将手放在墙壁上,冰冷光滑的触感令他微微一怔。

这个手感……是玻璃?

不知何时,巫烛走到他的身边,诡异的灯光之下,他的眼眸深处被映出异样的血色。

和第一次在这艘船上见到油画时异一样,在这一瞬间,人性化的一面似乎再一次被从他的身上再次剥离,他的眼神阴冷迥异,似有暗影跃动。

“就在这里。”

“我的心脏作为炉芯被藏在深处,但却似乎没有在为这艘船本身供能……”

巫烛皱起眉头。

“那是为了什么?”温简言问。

“另外一个……更古怪的东西。”巫烛显得有些困惑。

“它似乎模仿了我的存在,”他将手掌按在墙壁上,冷白的皮肤和漆黑的玻璃形成刺眼的对比,手背上因用力而青筋隆起,“……我的力量被切断了。”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无法独立进入这艘船,而在进入之后,又无法连接到自己的本源。

正是因为自己的心脏被以一种十分独特的方式利用、甚至于模仿了他的存在。

所以才会造成如此吊诡的局面。

“模仿?”温简言一怔。

他忽然想起,在这个副本内曾多次见过的、如沥青般漆黑的液体——那些被规则杀死的主播身体之中,似乎都被这样类似的物质充斥。

而巫烛的力量本源是黑暗。

一下子,似乎很多疑惑都得到了解释。

“……好。”

温简言深深看了巫烛一眼。

他后退两步,向着众人简短命令道:

“砸破它。”

接二连三地,无数可使用的道具倾泄而下,但对漆黑的玻璃外壁却造成不了半点伤害,在接连一分钟的狂轰滥炸之下,它的表面仍旧光洁如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试试。”孔卫闷声道。

他从肩膀到脖颈的位置变换成了类岩的质感,他后退数步,然后起步提速,结结实实地猛撞上去。

“砰!”

一下。

“砰!”两下。

这一次,漆黑的玻璃上,终于开始显现出细而浅的纹路。

有用!

“……唔。”

温简言敏锐捕捉到一道很低的闷哼。

那声线太过熟悉,甚至无需要思考,他就能将其和记忆中的声音对上。

“巫烛?”

温简言一怔,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影压下,温简言吃了一惊,还没等他作何反应,下一秒,就感到自己的肩头突兀一重。

他一个激灵,反射性地伸手想推:

“喂,你——”

“……别动。”

压抑的声音紧贴着耳边响起,在对方那几乎很少出现过情绪波动的声音之中,温简言第一次捕捉到了清晰的……痛苦。

温简言一愣,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把巫烛推开。

“怎么回事?”他声音没自觉地放软。

温简言眸光一动,几乎一瞬间就找到了最大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是作为炉芯的心脏出问题了吗?”

耳边传来沙哑的一声低应。

“……对。”

温简言撑住他的肩膀,手背蹭过巫烛脸颊旁时,意料之外的触感令他动作顿住——对方那冰冷的、犹如大理石般的皮肤上,他第一次摸到了淋漓的冷汗。

以往,无论将有多重的伤势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巫烛的神情状态都没有半点变化,也正因如此,温简言才花了那么久才发现对方“治疗”的真相,甚至是接连两次的利刃穿心,对巫烛似乎都造成不了太多影响——温简言甚至都要疑心,对于这个家伙而言,疼痛似乎并不存在。

这倒也不是说不通,毕竟巫烛不是人,感受不到痛楚也很正常,不是吗?

但现在……

对方的反应似乎打破了温简言一贯的印象。

或许……这家伙不是感受不到疼痛,而只是以往的程度不够罢了。

温简言拧眉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道:

“既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你进戒指里来,等玻璃打开我再喊你。”

巫烛皱了下眉。

看对方似乎并不准备就这样简单听从,温简言有些烦躁。

他凑近过去,在巫烛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道:

“行了,快点进去……”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扭头向身后看了看,像是在克服什么心理障碍似得,终于勉强软声道:

“听话。”

“……”

巫烛眸光一闪。

他深深看了温简言一眼,最终还是顺从了。

看着对方的身形消失,温简言转了下指根处的戒指,终于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衔尾蛇向来能抵挡梦魇的监视和影响。

虽然不知道对疼痛缓解有多少用处,但是,至少比让对方在外面留着强……

“诶……”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温简言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扭头看去。

原来是费加洛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身边。

对方眯起一双细细长长的狐狸眼,目光狡黠,唇边带着一丝微笑:“您那位朋友去哪啦?”

温简言很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方式:“他吗?那是因为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所以——”

但没想到的是,费加洛却打断了他的说辞:“所以,您和您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什么关系?”

温简言愕然扭头:“……什么?”

费加洛声音压的很低,保证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其他人可能没注意,但我可是看到了,刚刚他突然出现的时候,其实还在拉着你的手吧?”

“还有之前在拍卖会的时候,刚刚在走廊上奔跑的时候……

他掰着指头细数。

“……”这一桩桩一件件,被挨个摆出来,温简言听得冷汗直冒。

在他到忍耐极限之前,费加洛总算不再列举具体事件。

他看着温简言,眼里充满着和现在场合不符的、对八卦的强烈兴趣:

“怎么,在谈?”

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自觉。

甚至还凑的更近了一点:

“您放心,我尊重理解一切取向,而且保证替您守口如瓶,都已经在梦魇里了,就算谈的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各有各的喜好嘛,如果是非人类的话,能玩的花样岂不是……”

温简言脑袋嗡得一热。

眼看费加洛还准备发表“高见”,他头皮发麻地打断,“你有完没完?!”

“唉,激动干什么?”费加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这不只是好奇嘛……”

“好奇?”温简言咬住牙齿,冲他缓缓露出一个假笑,“那你怎么不好奇一下丹朱现在在哪,我以为这个对你才比较重要。”

费加洛:“……”

好毒辣的回击。

“别忘了我们的协议。”温简言冷声道,“去敲玻璃。”

费加洛:“……好的。”

他萎靡走开了。

看着对方加入了破坏玻璃的队伍,重新开始干活,直到这时,温简言这才松下紧绷的肩膀,稍稍地舒了口气。

他抬手捏了下有些发热的耳垂,回想起费加洛刚刚说的内容,不禁有些庆幸。

幸亏巫烛提前被他装回了戒指里,没听到刚才的任何一句话。

不过……

温简言垂下眼,抿了下唇,他有些怀疑。

不是吧?

难道自己和巫烛之间的相处,看起来真的很……

不对劲?

温简言指尖动了动,似乎下意识地想要转动手上的衔尾蛇戒指,但在这么做之前,他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可恶。

他放下手,向着不远处的费加洛投去冷冷一瞥。

都怪那家伙口无遮拦。

看来还是被宰的不够狠。

“阿嚏!”

费加洛背对着温简言,有些意外地揉了揉鼻子。

奇怪,身为资深主播,应该不至于身体弱到会感冒的吧?

*

所幸的是,费加洛的打岔也多少将温简言分了下心,再次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眼前要做的事情之中去。

在众人的全力破坏下,玻璃已经龟裂,细细密密的纹路开始扩散。

孔卫却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的脸孔变得苍白,身上的岩状质地也开始闪烁。

“行了,让开。”陈澄拽开他,“让我来。”

下一秒,漆黑的唐刀显现出来,撕开空气,呼啸而至,恶狠狠砸入细纹的中央。

“咔——”

不明显的玻璃碎裂声随之响起。

很好!

见此,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看,”陈澄挑挑眉,颇为满意,“是不是很强?”

安辛:“不错,也加我一个。”

拉开弓弦,箭矢脱弦。

“咔擦!”玻璃碎裂声更为清晰。

一缕粘稠的流质从那个小小的裂口之中流淌而下。

眼看目的将要达成,众人变得越发斗志昂扬,他们铆足了劲,准备趁此机会一口气将这个阻碍突破。

但正在这时……

一道很轻的叹气忽然自身后响起。

“请停手吧。”

……等等,这个声音?

似乎是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所有人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他们齐齐扭头,猛地向着身后看去。

视线边缘,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明明在来时那个地方空无一人,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如何规避掉了所有人的探知。

“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你们见面的。”

久未谋面的塔罗师注视着他们,漆黑的双眼深不见底。

“但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阻止你们继续下去了。”

“苏成。”

温简言缓缓道。

“真是好久不见。”

“……”

苏成突兀站定,他看着温简言,腔调是一如往常的斯文,缓声说道:

“会长,回去吧。”

“回去?”温简言注视着他,轻声道,“不可能。”

双方对峙着,明明间隔不过数步,但其中的距离却宛如天堑。

“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找到这里来,”苏成垂下眼,他的声音宛如叹息,“不过,很显然是我太天真了。从第一个副本开始你就是这样,无论有多少干扰选项、无论难度又有多高,你似乎总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即便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尝试过了,但似乎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正阻止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换个方式呢?”温简言定定注视着他,“比如,告诉我你掌握了什么,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又想达成什么?”

苏成眸光一动。

正当其他人觉得他可能略有动摇之时——

“不然呢?”

塔罗师慢条斯理问。

“不然?”温简言轻轻笑了,但微笑中却似乎并没多少温度,“不然我会保证事情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结束。”

他收敛微笑,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我也做的出来。”

在他身后,其他人早已进入警戒状态。

很显然,一旦温简言下令,他们都将毫不犹豫投入战斗。

双方力量对比悬殊,如果真的硬碰硬,独自行动、又身为预言家的塔罗师一方是赢不了的。

“……”

苏成定定注视着他。

曾经相识于微末的朋友,而今却如仇敌般剑拔弩张。

终于,在漫长的数秒过后,他开口了。

“好吧。”

“你想知道什么?”

温简言:“不如先从你的目的开始。”

“无论是加入神谕、还是进入游轮,我的所有谋划、我的一切布局……全都是为了来到这里。”

苏成缓缓道。

“在这里,我会成为这艘船的新船长。”

他远远注视着温简言,神情几乎算得上恳切,“等到那时,相信我,我会让一切就这样结束的。”

“让一切……结束?”温简言皱了下眉。

“没错,”苏成点头,咬字清晰地重复道,“一切。”

“所有被束缚在这里的人,都将因此获得自由。”在塔罗师那双黑不见光的眼珠深处,闪烁近乎偏执的怪异神采,“所有的主播,所有的观众,一切的一切,包括你,包括我。”

具体是怎么做到呢?

温简言皱皱眉,看着对方脸孔上陌生的、近乎着魔般的神情,他将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咽了回去,与各样人等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样问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的,于是,他明智地决定换个问题。

“你说你会成为新船长,那么,上一任船长呢?

据我所知,上一任的船长是神谕协会的会长,也是梦魇排行榜排名第一的主播,他会容许你这么做吗?”

温简言没和前两名主播打过交道。

他唯一打过交道的,只有排行第三、兼永昼会长的丹朱,并且险些被她一人团灭——既然如此,那神谕的会长又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角色?

“他?”

苏成的态度近乎冷漠。

“他容许不容许已经没意义了。”

“什么意思?”温简言觉察到其中怪异的含义,不由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想见他吗?”苏成看向温简言,忽然问。

温简言一怔。

苏成的意思是……神谕的会长,就在这里?

似乎将温简言的沉默理解为默认,苏成走上前,来到那面玻璃的面前,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下一秒,玻璃表面的漆黑开始散去。

伴随着黑色的幕布被渐渐撤去,玻璃重新变得澄澈无比,清晰地显露出被掩藏于其下的秘密。

准确来说,这不是玻璃墙,而是一个大到足够占据一整面墙壁的……水缸。

无数细细的导线被接在水缸深处,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怪异粘稠的的颜色。

而在液体之中,漂浮着一颗硕大无匹的大脑。

温简言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幕。

……缸中之脑。

在平安疗养院之后,他又一次目睹这样的场景,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脑海。

所谓的平安疗养院,是一场制造新神的实验。

某个更高维、更恐怖的未知存在为人类提供了造神的“信息”,而这一信息则被承载于那张被封于黑色盒子之中的人皮纸之上,又被人类进行了隐蔽的利用。

根据实验室那些无脸人的说法,缸中之脑“对光线敏感”。

估计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面前的玻璃表面才必须用黑色幕布掩盖。

“这是……”

温简言嘴唇翕动,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

“没错,这位就是神谕的会长,真正的梦魇第一。”苏成道。

他扭过头,目光落在那枚悬浮于液体中央的大脑之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如你所见,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

“……我以为平安疗养院的仪式已经失败了。”温简言嗓音有些艰涩。

“确实失败了。”

苏成说道。

“所以,它并未成神,而只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罢了……从成为游轮船长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将以梦魇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以梦魇的目的为自己的目的,无休无止地施加着破坏。”

“事实上,在过往的副本之中,我们也和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苏成扭过头,看向温简言。

“它当过德才中学的教导主任,福康综合医院培育鬼婴的院长,平安疗养院内主导实验的负责人,在育英综合大学大动土木的校长……它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间游荡着,制造着一个又一个的副本。”

“……张云生。”

这个如诅咒般的名字脱口而出。

“云生,”苏成重复道,“永生。”

“不过,它现在已经没有太多价值了,”苏成顿了顿,补充道,“如我们所知,平安疗养院的实验是有缺憾的,从某种程度上讲,它更是终将走向终结的。”

确实。

所有有关“张云生”这个人的影子,全部都游荡于每个副本的过去。

而在现在的这个时间线上,它从未出现过。

“简单来说,它永远地被存在于这些副本的回忆之中,保有部分自由活动的能力,但又并不完全拥有意识,留存于现实的夹缝之间,既非活人、也并未死亡。”苏成总结道,“一个失败品。”

“既然如此,”温简言问,“你为何又会选择成为第二个失败品?”

“总要有一个人被选为船长。”

苏成冷静道。

“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苏成看向温简言,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动容。

在那一刻,他似乎又重新成为了那个初入副本,青涩懵懂的苏成,而并非被打磨洗练而出的神谕副会长、那个漠然偏执的塔罗师。

“我知道,杨凡现在状态很糟……他杀死了一位管理员,如果不想死在这个副本里,恐怕就只能永远留下。”

苏成的目光落在黄毛身上,他扫过对方已经近乎失明的双眼,却并不显得意外,似乎早已知晓对方现在的状况。

他最后看向温简言,字字句句,无不恳切:

“但是,我能扭转这一切,事情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大概只剩下最后二十几分钟,我就能正式成为幸运号游轮的船长,等到那时,一切就能重归正轨。”

“唯独这个,唯独这次,请相信我一次……”

“拜托。”

温简言的眸光微闪一下,他张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但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就只听“轰”的一声——刚刚停歇没多久的震动再次从脚下传来,而这一次,这震动持续的比往常更强烈,更明显。

众人的身形跟着七摇八晃,就连身体素质最好的孔卫和陈澄都几乎险些跌倒。

不过一瞬,苏成脸上熟悉的神情就尽数消融了,他扭过头,定定看向某个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该死。”

空气中渐渐开始充盈起熟悉的腐败馨香。

那香味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浓郁起来,充斥在众人的鼻腔间,令人几乎难以呼吸。

如此鲜明的标志,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丹朱要来了。

“我必须要去处理一下竞争者,所以,我得先离开一下了。”

温简言抬起眼,就正对上苏成带着愧疚的眼神。

“但是,非常抱歉……我同样也不能留你们在这里。”

他后退一步。

“等等——”

温简言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头顶的灯光猛地消失了。

不过眨眼间,周遭的一切都浸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靠!

温简言低咒一声。

他立刻打开了手电筒,但是,面对如此粘稠浓重的黑暗,手电筒的灯光似乎没有太大的作用,它只能勉强照亮眼前十数厘米的距离,但其他地方却仍然浸没在深不见底的未知之中。

借着微光,他谨慎地前进,用脚步丈量着自己所在的房间。

刚刚往前走了几步,温简言就走到了尽头。

他抬起头,借着灯光看向前方,愕然发觉,挡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那由细细管道构成的猩红墙壁。

……怎么回事?

“我这边是墙。”

陈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闻雅的声音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我这边也是。”

众人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意识到,他们困进了一个窄小的,只有最多五平方米的空间之中,四面都是墙壁,无门无窗,全都是死路。

“靠,那家伙耍我们!”

虽然黑暗阻碍了视线,但是仍然挡不住陈澄气急的声音。

“我就知道,那个塔罗师是个纯纯坏种!”

自从前十竞争赛开始,他对苏成就一直就很有意见——对方主动放弃资格,退出竞争这件事,陈澄显然始终耿耿于怀。

“毕竟他是提前我们一天拿到通行证,直接进入这一层的。”陈默冷静的声音响起,“这么长的时间里,一名预言家能做的事情只会比任何人都多。”

“是的。”安辛肯定道,“他刚刚不是说,距离正式成为船长只剩下最后二十几分钟了吗?……如果他没有夸口的话,那么,他现在恐怕已经获得了绝大多数的船长权能,否则的话,应该也没办法一下子就将我们困在这里。”

议论之际,闻雅扭过头,向着黑暗中温简言所在的方向看去,忽然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会长,对于刚刚苏成说的内容……你怎么想?”

此话一出,黑暗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刚才,他们全程听完了苏成和温简言的对话。

这段内容信息量太大了,即便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内容都多多少少听不太明白,但是,仅凭那些他们能听懂的内容,仍然能够勉强拼凑出部分真相。

至少……

对于同一公会的老成员来说,在苏成主动离开公会这么久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从对方口中了解到,苏成所做出那么多异常行动的真实动机。

玛琪犹豫插话道:“虽然很多我都不太懂,但我觉得……至少前副会长出发点是好的?”

“嗯,这点我很早就知道。”

温简言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冷静,几乎没什么太多的起伏,犹如一柄锐利的刀,撕裂了死寂的黑暗。

闻言,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什么?

……早就知道?

只听温简言继续说道:

“离开公会进入神谕、以神谕代表人的身份参与前十竞争赛、再到幸运游轮的成型、推动你们主动参与负四层赛马场、乃至负五层的通行证争夺战……他的行动轨迹始终都很清晰。”

只要剔除所有的干扰,抛却所有的情绪,将事件从头到尾梳理下来,就能立刻发现……

苏成的动机始终如一。

所以,事实上,温简言从一开始就没认为苏成改换公会,是所谓“背叛”。

他清楚苏成有所谋划,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在谋求什么,又为何要这样做。

而现在,答案终于揭开。

“你问我怎么想,”温简言扭头,在黑暗中“看”向闻雅,“但实际上,你是想问,我们是否能够相信苏成这一次……就像他恳求的那样,对吗?”

闻雅:“……嗯。”

他们都不是特别容易被他人言论影响的人,但是,奈何苏成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打动人心了……

假如,倘若只是假如,苏成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当上船长,真的能终结这一切,让梦魇结束,让一切回到正轨——

这让人很难不意动。

更何况,在说那些话的时候,苏成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恳切、也太过真诚了。

像是生生剖开胸膛。

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很难不被打动。

温简言无声笑了一下:

“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

即便在了解对方意图前,温简言都从未质疑过苏成的本质。

正因如此,答案的揭开也并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我不信。”

他的声音中带着近乎冷酷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第622章 幸运游轮

有了温简言的回答,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离开这里,阻止苏成。

“很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陈澄活动了一下肩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从前十竞争赛开始,我已经就想给那家伙的脸来上两拳了。”

黄毛小声道:

“喂……我们只是要阻止他当船长,又不是要和他打一架。”

“不要那么天真。”

一旁的安辛插话道。

他若有所思地抬手按在墙壁上,说道。

“这种事如果只靠和平手段就能解决,我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即便已经有所准备,但所有人的心下都是一沉。

的确,苏成的离会、以及他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给他们都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甚至是愤怒……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这个时候能毫无波动地和他刀剑相向,亦或是抵死搏杀。

直到闻雅开口,这才打破了眼下略带沉闷的气氛:

“无论如何,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仍是从这里出去。”

破墙,这对他们而言已经驾轻就熟。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们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在这里除了天赋之外,其他的道具都没有用处。

“捂好耳朵。”安辛好心提醒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的房间内就响起了金石相击、金属咬合的尖锐震声。

在一片混乱中,温简言垂下眼,陷入沉思——虽然他发誓最近再不打开直播间,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从哪个途径获取的情报都很珍贵……犹豫了两秒之后,他最终还是打开了直播间。

下一秒,“无信号”三个字突兀地撞入眼帘。

“……”

他微微一怔,眼神沉了下去。

严格来说,这种事情他并不陌生,在温简言过往经历的副本之中,直播间信号消失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

冥冥中有什么告诉他,这一次和以往似乎不太相同。

以前直播间无信号的主要原因,一般是自己探索的太深,以至于离开了梦魇的观测范围(譬如巫烛控制之境,亦或者布满坟墓的的世界边缘),但这一次,位于游轮深处,整个副本最核心的船长室,这里合该是梦魇控制力最强的地方。

可信号依旧消失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

是梦魇主动切断的链接。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停止观测?

根据直觉,温简言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和他们这些被镜头正对着的主播并无关联,那么……。

——为了镜头的另外一边?

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下,被无数细密管道构成的墙壁被不堪重负,破裂开来,猩红的墙壁被硬生生凿开一个足够通行的窟窿,犹如在活物身上留下的一道深深创口,粘稠怪异的液体从边缘汩汩流淌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聚成一滩。

“这是什么?”陈澄向后一跳,“真恶心!”

“咦……?”玛琪一怔,似乎觉察出了什么熟悉的气息,“等等,这是……”

“负五层玩具工厂里的液体?”

温简言忽然接话道。

玛琪怔了下,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嗯,是!!”

“会长,您怎么发现的?”

她一脸稀奇地看向温简言。

玛琪能感觉出来二者的相似性是因为自己灵媒的身份,但温简言得出结论的速度却比她更快,简直就像早就知道问题答案了一样。

“……猜测。”

温简言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摊逐渐扩散的诡异液体之上,眸光微动。

他很快抬起头:“我们走吧,注意小心别碰到。”

要知道,这种液体可是负五层用来制造厉鬼的,没人知道如果和这玩意儿直接接触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小心地跨过那些释放出诡异气息的粘稠液体,走出了这个将他们短暂关押的密室。

可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出现在面前的却不是船长室,而是弯弯曲曲,没有尽头的细长走廊。

看到这陌生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是一怔。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闻雅皱眉,神情疑惑。

“苏成距离成为船长恐怕只剩一步之遥了,”陈默环视一圈,收回视线,缓缓道,“他既然能将我们困在某个房间里,那么,将这个房间转移到远离船长室的地方显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黄毛犹豫了一下,“我们接下来怎么找回去呢?”

要知道,他们当初能在这迷宫一样的结构之中顺畅穿行,用最短时间找到船长室,主要原因是有人引路。

可问题是,引路者已经离队。

那他们现在怎么办?

“会长。”

玛琪扭头看向温简言,眨巴着眼,“您那位朋友还会回来,再给我们带一次路吗?”

“……”

温简言没立刻回答。

他垂了下眼,转了转指根处的衔尾蛇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轰!!!”

忽然,走廊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剧烈的震响。

对于这样的状况,众人早已习惯,所以这一次,他们很快稳住了身形,以免跌倒。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次,那巨震似乎变得更近了,即便声音带来的余韵已经消失,地板之下,震感强烈的嗡鸣仍在继续。

正在这时,温简言抬起眼,看向玛琪:

“不,他不会来了。”

啊……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众人对此也没有多意外。

毕竟,非人类向来行踪莫测,不受管束,无法再度入队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温简言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了一圈,道,“这次我们也不需要他。”

闻言,几人都是一怔。

闻雅从温简言的语气中觉察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跟我来,”温简言收回视线,“走这边。”

虽然不知道温简言意欲何为,但众人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在他的带领之下,众人顺着走廊向前一路狂奔。

温简言直视着前方。

他刚刚对玛琪说“巫烛不会来了”……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谎言。

温简言清楚,如果他真的需要,那么,无论对方状态如何,大概率都不会拒绝——只要将鲜血滴在衔尾蛇戒上,巫烛一定会再次出现,并且再一次将他们带到船长室。

不过,这真的有必要吗?

再让巫烛将他们带到船长室,然后呢?

根据苏成刚才表现出来的“能力”,他能将他们转移出船长室一次,就能转移第二次。

他之所以会和他们进行交流,也显然是因为他想这么做,而不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

温简言不觉得,以苏成现在的……状态,愿意给出更多信息。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回到船长室,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除此以外……

巫烛现在的状况,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糟糕。

在进入到核心之后,巫烛就无法再次隐匿身形。

而这是在他刚登船时才有的情况,在将游轮上的“住客”吞噬转变之后,他显然拥有了更多的掌控权,但这在进入这里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归到了原点。

更何况,那被夺取用作炉芯的心脏似乎也出了问题。

对方离开前的模样从脑海中闪过,温简言皱皱眉,将那画面迅速挥开。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眼下能做的最合适的判断。

这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他之后还有用,没必要在现在这个节点耗尽。

那将无异于焚林而猎,涸泽而渔。

随着他们的前进,空中腐败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费加洛猛地收住步伐,一脸惊恐地扭头看向温简言:“等、等等,您先说清楚,您接下来究竟准备去哪里?”

温简言也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了过来,挑挑眉,神情坦荡,似乎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这还不明显吗?”

“当然是去找丹朱了。”

“!!!”此话一出,费加洛头发都炸起来了,他后退一步,“您疯了??”

“我没疯。”

温简言回答的很语气很平静。

“这是我现在能找到的最好办法。”

和苏成这种走野路子进入这里、企图攫取船长位置的篡夺者不同,丹朱切切实实地拥有着三名管理层的信物,取得了船长候选人的资格,可谓名正言顺,童叟无欺。

正因为来人拥有让他所计划的一切付诸东流的能力,苏成才会显得如此烦躁。

“你拥有过管理层的信物,那么你应该是知道的,信物能够为候选人指明方向——这也就意味着,丹朱不仅知道船长室在哪,也知道该如何动摇塔罗师的计划。”

和丹朱合作,是阻止苏成成为船长的最好途径。

“我明白,”费加洛的脸上挂上假笑,“可问题是,我和她的过往仇怨您也知道,以丹朱小姐的性格,我只要露面,恐怕立刻会变成她的花肥。所以,无论您给出的原因有多么必要,只要您接下来是要去找丹朱,那只能恕我不奉陪了——希望您能理解。”

温简言无声叹了口气:“我能理解。”

“……”

温简言居然这么好说话,费加洛倒是一愣。

他双眼紧盯着对方,试探性地缓缓向后撤了一步:“您……真的能理解?”

温简言:“当然了。”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阻止费加洛的意图。

费加洛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祝你们好运,再会!”

丢下这句话之后,费加洛转过身,火急火燎地逃走了。

而其他人虽然蠢蠢欲动,但温简言没有发话,他们还是按耐住了追上去的冲动。

“你就这么让那家伙走了?”

注视着费加洛消失的方向,陈澄环抱双臂,露出不解的神情。

“嗯。”温简言收回视线,点点头。

“和费加洛不想见丹朱一样,我也不想丹朱见到费加洛,”温简言道,“毕竟,丹朱对费加洛的好感度可不高……要是她知道了我和他一起行动,怕是有损我的形象。”

众人:“……”

说话真难听。

而对温简言的优美语言,陈澄倒是连连点头,面露欣赏。

“没错没错。”

“而且,”温简言话锋一转,“对我们来说,他离队比留在这里要有用的多。”

……等等?

其他人都是一怔。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但是,温简言却没有继续加以解释。

他只是扭头看向玛琪:“你能感知到丹朱现在具体的位置吗?”

温简言先前只是借助香气来辨别丹朱大致的方位,而现在,由于他们靠的已经足够近,四面八方的腐败香味如有实质,已经无法再用同样的办法来寻路了。

“应该……可以。”

玛琪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攥,点点头。

即便是在气氛如此压抑、令灵媒如此不适的场所之中,丹朱的存在感依旧清晰鲜明,和那膨胀爆发出的腐败香气一样,她似乎并没有隐藏行踪的企图,而是肆无忌惮地向外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一边前进,一边制造出无穷的恐怖景象。

“在……在这边。”

玛琪走向走廊中的其中一个岔口。

“跟我来。”

*

似乎没有尽头的猩红走廊中,回荡着不知名的、断断续续的哼唱。

丹朱的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似乎并不急着前往目的地。

阴冷的女声空荡荡地回响,听着令人头皮发麻。

在她的脚下,每向前走一步,就有无尽的花枝生长绞缠,那些以尸身血肉为食的可怕花朵活物似得蠕动着,啃食着每一寸地板、墙壁、天花板,让它们变成单薄脆弱、犹如花瓣般的材质。

丹朱抬起眼,看向不知何时挡在自己面前的坚实墙壁,缓慢拉开唇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真讨厌。”

她抬起手,本该白皙柔软的手指不知何时变成了死人般的青白色,指甲尖尖,猩红的蔻丹在灯光线呈现出诡异的浓稠颜色。

鲜血从她的指尖渗出。

一滴,一滴,一滴。

腐烂的花香在封闭狭小的空间内爆炸开来,争先恐后地填满了每一寸缝隙。

脚下的花枝细饱了鲜血,顿时疯狂地生长起来。

藤蔓疯了似得涌向前方的墙壁。

尖锐的震响再次隆隆而来,像是闷雷,又好似龙骨弯折崩塌时发出的嘎吱异声,整条走廊都跟着晃动着,令人有种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的错觉。

带花枝蠕动着散去,挡在面前的墙壁早已不见踪影。

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丹朱忽然扭头,向着不远处的一处走廊岔口看去:

“谁?”

她的嗓音很平静,但其中却似乎蕴藏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恐怖色彩。

“是我。”一道镇定自若的声音响起,“匹诺曹。”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入丹朱的视野。

青年展示着空空的双手,似乎在示意自己的无害。

“是你啊,”丹朱的视线轻缓地在他身上流淌而过,“居然真的能找到这里,不容易。”

温简言:“……谢谢夸奖,只是运气不错罢了。”

但实际上,他远不如自己看上去那么镇静。

此刻的丹朱足以让任何人感到胆寒,她虽然依旧如记忆中一般美艳,但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进入核心之后,她似乎不再掩饰自己非人的一面。

阴冷恐怖的气息毫无顾忌地倾泄而出,伴随着腐败的花香一起,压迫着在场所有人的胸腔。

青白的皮肤,空洞的双眼。

此刻他所面对的女人,阴冷犹如一具行走的活尸。

“所以呢,你想要干什么?”丹朱用那双透不进一丝光亮的双眼注视着温简言,语气冷漠,“我以为我之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只会将你带到负六层,在此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要做什么我一概不管。”

她向前迈去一步,神情似有厌烦。

语气中没有杀意。

似乎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玛琪瞳孔一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向下落去——地面上,鲜血色泽的诡异花枝犹如活物般向前窜动,缓慢地向着温简言的方向爬行着。

与其说是想杀人,不如说……是想清除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

她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张口想要提醒。

但温简言却在此刻开口了。

“我知道。”

他似乎没看到向着自己游走而来的枝蔓,双眼目视前方,脚下生根般一动不动,“我只是想向您提供我的帮助。”

“现在霸占着船长宝座的是我的一位故人,而我想要阻止他。”温简言紧紧注视着不远处的丹朱,眼珠一错不错,不放过对方面上丝毫的情绪变动,“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或许可以互帮互助。“

地面上游走的花枝停顿住了。

“……”丹朱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温简言,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温简言任凭她打量着。

不远处,女人的双瞳呈现出死灰般的质地,她的视线阴冷,如影随形。

不知不觉中,温简言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布料牢牢贴合在皮肤上,时间变得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不知道过去多久,丹朱终于开口,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故人?”

“谁?”

“神谕新任副会长,塔罗师。”温简言顿了顿,说,“……您应该在前十竞争赛的庆功宴上见过他。”

“啊,他啊,我确实有印象。”

丹朱回忆了一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咯咯笑了起来,“啊……原来是这样,绅士那家伙恐怕气坏了。”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温简言反射性地想追问,但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还是明智地将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不过,也幸亏是这一笑,眼下紧张的气氛总算有了些微的缓解。

丹朱看上去也终于不再像个没有情感、只余冰冷的死尸,而更像是一个会说会笑的活人了。

温简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丹朱看向温简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似乎在评估和他合作的可能。

几秒之后,她开口了:

“你说想阻止你的这位‘故人’,那么,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温简言心下一紧:“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到什么程度?

冥冥中,似乎有不祥的钟声在耳边回荡,令他心脏狂跳,掌心冰冷。

“我的意思是,”

丹朱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她用那双空洞的,犹如死人般的双眼凝视着温简言,嗓音甜美轻缓,犹如某种诅咒,附骨之疽般顺着人的脊柱盘旋而上:

“如果想要阻止他成为船长,就必须杀死他——这种事你能做到吗?”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万多。

连续通宵太困了,剩下的内容还没差一点收尾,先放一半上来,剩下的内容晚上补完发(不一定几点,别等

——

第623章 幸运游轮

“……”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

什么……?!

猩红走廊深处,女人噙着微笑,亭亭而立,她用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凝视着不远处的青年,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温简言被她注视着,张了张嘴,但却没说出一个字。

即便已经猜到丹朱的问题,但是,在真正听到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是不由得空白了一瞬。

想要阻止苏成成为船长,就要……

杀死他?

这……

丹朱却好像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轻轻一笑,招了招手:

“过来。”

短暂的犹豫过后,温简言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张开手。”丹朱说。

温简言张开了手掌。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手掌心里,那触感阴冷无比,在接触到的瞬间,温简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他垂下眼,定睛看去。

只见三枚漆黑的硬币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这是……三名管理者的信物?

温简言一怔,下意识看向丹朱,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

“知道我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找到船长室吗?”丹朱问。

温简言摇摇头。

“当然是你那位‘故人’的手笔。”丹朱缓缓笑了一下,但是,那双死人般阴冷空洞的眼底却并无半点笑意,“这些走廊……这些墙壁,是活着的,它能够被随意改变,阻挡我的去路,还会在那位‘代理船长’的命令下对我发动攻击。”

“但是,你猜怎么?”丹朱慢条斯理地走上前,高跟鞋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这么远的距离下,他只能知晓候选人的位置,能直接攻击的自然也只有候选人。”

温简言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丹朱这么做的目的。

一下子,掌心之中,冰冷的三枚硬币忽然变得格外烫手。

不知不觉中,丹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缓缓凑近,唇边带着秾丽无匹的微笑,浓烈的腥腐花香兜头压了下来:

“所以,我希望你的那位故人,对你怀着一样的慈悲之心。”

丹朱向后撤开,她的目光扫过温简言身后众人,视线在陈澄身上停顿几秒——陈澄身体紧绷,如临大敌——但是,丹朱到底没有发难,她只是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好了,走吧。”

女人脚下,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花朵犹如活物般扭曲蠕动,撕咬着向前生长。

“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走在前面,不然发生什么,我可不会负责。”

*

猩红的走廊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浓烈芳香。

死寂中,回荡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地板、墙壁、天花板……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在被丹朱的天赋撕咬、吞噬,所过之处只剩下衰败般的景象,像是被太阳晒久了的纸张,脆得一捏就碎。

掌心中的硬币沉重至极。

不知道是不是温简言的错觉,持有硬币的时间越长,他的身体就越冰冷,像是在被某种十分强大的死物侵蚀转化一般。

这也是温简言第一次感受到所谓的“信物指引”。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虽然并没有具体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但他就是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向哪个方向走,冥冥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牵扯着他,带领他前往船长室所在的地方。

走廊依旧会时不时地发生扭曲和改变。

但是,每次这种事情发生,丹朱都会用天赋对其进行“修正”。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体验到,作为梦魇前三、永昼创建者兼会长,丹朱的真正实力。

花种在他们的眼皮下生根、发芽、开花,细弱的花枝深深扎入钢筋般的壁垒之中,诡异的生机诞生于毫无生命气息的坚墙深处,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不过短短数秒,挡在他们面前的转障碍物就被生生撕裂碾碎……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轰!!”

可怕的震动在走廊深处回荡,似乎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每响一声,似乎整艘船距离崩塌就更近一分。

路径持续深入。

空气中,腐败的花香越发浓郁。

“妈的……我都没办法呼吸了,”陈澄眉头皱的死紧,压低声音嘟囔道,“我真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习惯这味道——”

说着,他扭头看向温简言,似乎想要寻求一点认同感,但是,目光刚刚落在对方身上,陈澄就愣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

昏暗的灯光下,青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甚至于微微泛着青色,像是所有的生机都被汲取殆尽。

在他的侧颈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如蛛网般向下延伸,最终没入领口之下,和没有血色的皮肤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是信物?”

陈澄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见鬼的信物。

身为历经多个副本的资深主播,陈澄自然清楚,在类似的副本之中,这样的道具很可能会对持有者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更何况他们现在本就身处核心,这样的影响自然会被放大。

早已半沦为厉鬼的丹朱自然无所谓,但是,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东西所带来的副作用几乎和它的作用同样大了。

但是,温简言却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他忽然站定,抬起眼,向着身边看去:“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陈澄皱眉,“听到什么?”

温简言似乎恍惚了一瞬,他定定地看向身边的墙壁,似乎在十分专注地聆听着什么。

陈澄下意识地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

一片死寂。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没什么。”温简言似乎回过神来,“……我们继续吧。”

越向深处走,走廊的变换就越频繁。

但是,即便如此,丹朱先前提到的“直接袭击”却并未出现。

一切正如她的预期,幕后的操纵者似乎真的有所顾忌……再未狠下杀手。

就这样,众人一步步向着核心迈进。

终于——

一扇紧闭的门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锈蚀的门牌上,“船长室”三个字赫然在目,刺得人双眼生疼。

他们……终于还是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温简言步伐一顿。

他扭过头,向着后方的丹朱看去:“我们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提议道:“这三枚信物……可以再让我持有的久一些吗?”

“哦?”丹朱缓缓挑起眉头,那双空洞的双眼注视着温简言,那无声的压迫感令人汗毛倒竖,“为什么?”

“就像我先前和您说的那样,我的目的是阻止我的那位旧友成为幸运号游轮的船长,”温简言任凭她注视着,神情坦荡,“也正像您现在所见……他对我同样有所顾忌,船长的信物在我手中,会比在您手中更有用处——这样或许可以避免直接正面的武力冲突,我想,这应该也是您不希望见到的。”

丹朱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但是……苏成提前他们太早来到这里了,他早已将船长权能窃取大半,拥有了近乎可怕的支配力。

否则的话,丹朱先前也不至于进度停滞,难以推进。

如果真的发生冲突,恐怕很有可能变成拖延时间的拉锯战。

而这正是苏成想要的。

毕竟,以他先前给温简言透露出来的信息,距离他成为正式的船长,需要的恐怕只有时间了。

“至于信物的归属权,您更不用担心……”温简言看向丹朱,说,“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人比我更不想成为船长了。”

“当然了,您不相信我也很正常。”

温简言短促地笑了下,忽然话锋一转,明明生死攸关的话题,但却他被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出:

“只要杀掉毁约者对您来说没有难度就足够了。”

他们所有人身体之中都有丹朱种下的花种,而他们这次显然再不能像之前一样拉开距离、隐藏踪迹了。

对于丹朱来说,团灭他们都是轻而易举。

丹朱眯起双眼,盯着温简言打量了几秒,她拉长声音,慢悠悠笑道:

“行啊,那就暂时由你来保管。”

*

船长室的大门后,是熟悉的空屋子。

在走入房间内的瞬间,温简言的步伐停滞了一瞬。

血红色的灯光下,空无一物的房间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扭曲,在那短短一秒的时间里,似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但是,在温简言定睛看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却消失殆尽,似乎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垂下的掌心之中,冰冷的三枚硬币沉甸甸地坠着,无穷无尽的阴冷气息从中释放出来,令他的手指关节都跟着变得僵硬起来。

他扭过头,向着自己身边的队友们看去。

目光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做好准备了吗?

众人回他以毫不动摇的视线。

当然。

于是,温简言收回视线,一步步向前走去。

房间的尽头,则是那面漆黑的玻璃墙壁——

光源被关闭,那颗沉浮于后方的大脑也跟着一同隐去了,只剩下表面细密如蜘蛛网般的裂纹,昭示着先前发生的一切。

黑发黑眼的塔罗师站在前方正中央。

他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们了。

他手掌半张,上方悬浮着星月塔罗,但是牌上的画面却一片漆黑。

仔细看去,才能勉强分辨出,牌面并非消失,而是被混乱诡异的线条取代了,那些线条是如此癫狂、扭曲、令人不适,或许只有塔罗的持有者,才能看出其上究竟画着些什么。

“……”

苏成缓缓抬起头。

但是,他没有向着自己威胁最大的丹朱,目光却笔直地过空旷的船长室,落在了温简言的身上。

“你果真还是来了,”他说,“——并且是以船长候选人的身份。”

“就在十分钟前,我告诉了你所有你想知道的,即便我可以直接让你们离开船长室,让你们永远不会有发现真相的机会,但我却并没有这么做——我毫无保留地将我的计划对你全盘托出,然后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拜托你……

不,是恳求你。求你相信我。”

“只要相信我这一次就好。”

苏成缓缓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和上次见面时不同,这一次,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祈求、所有的悲伤都跟着消失了,塔罗师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犹如钢铁般冷漠,先前那个温简言熟悉的人似乎从这具躯壳之中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影子。

他的声音冰冷而讽刺。

“但你就是做不到,不是吗?”

“眼睁睁看着你踏上不归路,变成培养皿里大脑一样的东西?”

温简言说,

“是的,那我的确做不到。”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苏成远远望着温简言,眼神非常失望。

“但是,无所谓了。”

他收回视线,苍白的五指缓缓收拢,捉住了悬浮于其上的星月塔罗,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浮凸,塔罗牌在他的紧握之下扭曲、皱缩,最后消失成点点黑色的余烬。

“我总是希望这一刻不会发生,但很显然,所谓命运就是这么一回事。”

轰隆隆。

轰隆隆。

震动自脚下发源。

整艘船似乎都在跟着摇晃。

“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可违抗。”

墙壁开始摇晃,猩红的灯光忽明忽灭。

“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改变。”

暗影生长。

一层诡异的红膜飞快地覆盖上了苏成的双脚、爬上了他的双腿……它像是自船只的地板下诞生出来的分支,飞快地窜入了人类的身体。

勃动裸露的血肉如同活物般生长,将他的身体高高托举。

“这家伙……”陈澄的神情难掩震惊,他咬牙,低声道,“是在主动和副本同化——!”

再这样下去,就算苏成真的放弃了成为船长,他也是回不来了!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会成为那颗漂浮在水中的大脑。”

不过短短数秒,血肉之膜已经蔓延到苏成的脖颈下,细细的红色血管在他的皮肤上如同蛛网般蔓延,攀上了侧脸,他的双眼黝黑,透不进半点光亮。

“有件事我没有说——的确,它是在永生,但这种永生毫无意义,它只是被永远地溺在了梦魇之中。”

“我们之所以只有在副本的记忆中,才能偶尔瞥见它的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所谓的神谕会长、梦魇第一,早在我们一切开始前就已经死去。”

苏成的声音从遥远的传来。

“水缸里盛放的不过是他的尸体,不过是因为暂时无法被取代,所以还未被丢弃。”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会不一样吗?”

温简言仰起头,咬牙道。

“你觉得在将你利用殆尽之后,梦魇不会将你像它一样丢弃?”

“当然会了。”

塔罗师的半张脸被猩红的纹路覆盖。

他的声音冷酷、偏执、而高亢,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着。

“——梦魇搭乘此船而来,也会搭乘此船而去。”

“我的朋友……你是梦魇培养的新神,是被选中的船长,从你和梦魇接触的第一刻起,你就已经注定成为它的掌舵之人。”

苏成自上而下凝视着温简言,在他的面孔被吞没之前,那张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悲伤。

“它总要有一个船长。”

“在我成为船长之后,我会它一同沉入海底,等到那时,一切就会结束了。”韣榢

血肉的墙壁在空中攀升,蠕动着拼命生长。

地面震动,金属咬合,龙骨哀嚎。

“在我三千七百八十一次预言中,这是仅有的生机。”

“也是你唯一可能自由的路。”

作者有话说:

错误预估了写作难度,对不起!

恨自己!

把很大一部分内容全部推翻重写了,不得不花时间重新整理状态……恨自己!

评论区发500个小红包给大家赔礼道歉!!!!呜呜!(下跪)(磕响头)(咚咚咚)

——

第624章 幸运游轮

疯狂的轰鸣、和金属的尖啸之下,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崩毁。

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唯有塔罗师的双眼如晴天白日般清晰。

“不——”温简言瞳孔一缩,猛地上前一步,“苏成!”

血肉组成的墙壁彼此缠绕、蠕动、咬合。

淹没了那只悲伤的黑眼睛。

陈澄眼疾手快地拉住温简言,将他猛地向后一拽,才避免他被陡然膨胀的血肉墙壁吞噬——温简言刚刚脚下所站的位置已经被覆盖,坚硬如钢铁般的地面上被从中流淌出来的液体腐蚀出“滋滋”的白烟,看着触目惊心。

“滴滴滴。”

毫无预兆地,刺耳的电子声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检测到——滴滴滴——异常数据攀升——滴滴滴——”

“副本……!——”

在这样的疯狂的局面下,梦魇系统怪异的金属声显得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哈哈……”

忽然,一道轻轻的女声响起,那声音如此之轻,几乎要被吞没,直到渐趋疯狂,压倒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是丹朱在大笑。

“可笑,真可笑!”

似乎忘却了风度,丹朱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想要带着这艘船沉入海底?我这辈子可从未听过如此可笑的话——”

“什么意思?”闻雅猛地扭头看她,眼神凝重,“你的意思是他做不到?”

“不,恰恰相反,他完全做得到。”

在骤然炸开、成熟欲裂的腐败花香中,丹朱抬起眼,注视着那逐渐生长至和天花板齐平的血肉怪物,唇边拉扯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微笑。

“但这样的做法会带来什么,就难说咯……”

血红色的花骨朵伴随着香气开始在地面和墙壁上快速生长,摧毁着坚硬如钢筋般的船体结构,以一种令人惊骇的速度向着苏成的方向袭去。

丹朱看向温简言:“信物,给我,现在。”

“如果你赢了,苏成会怎样?”温简言眸光深深。

“说实话?我不知道。”

丹朱的唇边带着微笑。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她也是不屑于用谎言伪装自己的那类人——又或者,她清楚谎言对温简言这种人并不顶用,远不如说出真相。

“他或许会死,或许不会,也可能被永远留在这艘船上,成为船的一部分,至于能不能保留神志,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丹朱瞥向他,

“亲爱的,你朋友身上发生的这件事从无先例——你不觉得他这么做,一点代价都不付吧?”

“但相信我,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比他成为船长更糟糕了。”

丹朱注视着温简言,语带深意。

“无论是对你我,还是对这个世界。”

温简言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扬起手,将三枚硬币抛向丹朱。

花骨朵张开嘴,将硬币吞下。

下一秒,花枝暴涨!

铺天盖地的血色鲜花犹如翻滚的浪潮,向着苏成的方向奔涌而去,不过眨眼间,就覆盖住了墙壁的每一寸,和那蠕动着的血肉纠缠在一起,犹如有生命般疯狂生长,向下深挖。

温简言丢出的信物,给了丹朱和苏成同台竞争的资格。

而在寄生和摧毁的方面,她的天赋有着碾压级别的优势。

“苏成当船长的目的是让船只沉没……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想成为船长?”

远远的,温简言看向丹朱。

“当然是野心,野心啊亲爱的!”

丹朱哈哈大笑,在一片血红色的花海中,她看上去美艳的惊人,也可怕的惊人,

“不向上爬,就会被淹没于死亡之中,只有赢家才会幸存——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总有人不懂?”

细小的花枝扎入血肉,看似细弱的根茎却坚忍至极,它寄生着、抢夺着、蛮横地生长,最终将以藤蔓般的耐力将大树缠绕至死。

每个人的天赋都自灵魂诞生,这话不假。

丹朱的天赋也和她本人一样,柔软,耐心,野心勃勃,无时无刻不在攫取着身边的一切,争抢着所有能获取的资源,直到将所有的竞争者都绞缠殆尽。

两方势力角斗着、争抢着,不相上下。

“滴滴滴滴滴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耳边副本的警报声越发尖锐。

花香膨胀的愈发疯狂,过分浓稠的气味充斥在空气之中,分子被压缩到极限,如固体般填充着整个空间,已经令人无法呼吸。

可是,即便丹朱借助天赋飞快地抢占优势,但仍然难以最快速度决出胜负。

而在这种情况下,微弱的优势,却代表着一败涂地。

要知道,苏成距离成为船长,需要的不过只是时间。

而在他主动和副本融合之后,这个数字就变得更短、也更紧迫了。

丹朱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表情渐渐失了耐心,名为愤怒的情绪在她眼底酝酿。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温简言猛地扭头看向丹朱,厉声道,“再这样下去,苏成的异化就要完成了——如果他真的成为了船长,一切就多无法挽回了。”

“……你要怎么做?”

“给我三分钟。”温简言的语速极快,“我要和苏成对话。”

“对话?”丹朱笑了,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太过荒谬,“在此之前你有多少个三分钟,你有成功吗?醒醒吧,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么无知——你的这位故交和你已经走的太远,已经不是能用语言挽回的程度了。”

在一片崩毁的景象之中,温简言的表情毫无动摇:“还是说,你有其他的选择?”

“……”这倒是一语中的。

丹朱深深看了温简言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上短暂停留两秒。

“给我三分钟。”

温简言再次重复。

“太久了。”丹朱道。

“那就两分钟!”温简言咬牙

“可以。”终于,丹朱点头了,“但是,不是没有条件——还记得在进来前我问你的问题吗?”

“……”温简言的心脏瞬间抽紧了。

在和丹朱组队前,丹朱曾问过他的那个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跳入脑海之中。

【“如果想要阻止他成为船长,就必须杀死他——这种事你能做到吗?”】

“我会挖开那堵墙,让你和你的朋友聊上两分钟。但是,如果时间结束,你仍然无法阻止他……那就亲手杀了他。”

丹朱的眼珠在原处冷冷凝视。

“这不是协商。”

在令人窒息的腐香之中,血红色的花枝攀上下方所有人的身体——“你们每个人身体里都有我的花种,让你们暴毙身亡只在我的一念之间,这可远比我杀死那位塔罗师简单。”

“……”在尖锐的警报声中,温简言的眸光动摇。

“成交吗?”丹朱问。

时间不等人。

温简言咬紧牙关:“……成交。”

在温简言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密集攻击着血肉墙壁的花枝瞬间换了个方向,它们彼此缠绕着,飞快地涌向墙壁的中顶端。

每破开一点、血肉就会拥挤着持续生长,但是,这仍然不敌丹朱放弃其他一切阵地的全力攻击。

在墙壁破开大洞的瞬间,血红色的枝蔓涌向温简言。

“准备好。”丹朱道。

温简言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无限的失重捕捉于其中。

呼呼风声灌入耳朵,下一秒,冰冷粘稠的血肉拥挤而来。

温简言整个人没入了那个将苏成整个吞没的诡异生物之中——!

但是,他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被直接吞没,血红色的花枝缠绕在他的身上,替他阻挡了所有的攻击,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一切事物。

塔罗师苍白的脸沉在黑暗中,无数条勃动着的血红色经络自他的脸上蔓延开来,五官几乎已经看不真切。

“……”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对方的眼皮微动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眼。

丧失正常人类情绪、空洞阴冷的目光从黑暗深处投来。

像是一道苍白的幽魂。

一抹来自于记忆中的影子。

此刻,在温简言面前的,是神谕的下一任会长、更是即将在梦魇中永生的幸运号游轮的新任船长……

但却独独不像苏成。

“你不该来。”他的嗓音平铺直叙,“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温简言咬紧牙齿,五脏六腑似乎都跟着绞在了一起。

“——是你这么说,还是你的预言这么说?”

苏成似乎想要回答,但在开口之前,就被温简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你知道你先前说的那堆东西,在我看来是什么吗?”

他咬字清晰,铿锵有力。

“屁话!”

“你的天赋源于何处?你看到的是谁的命运?”

“为什么你能在主播大厅内使用天赋,疯狂且频繁?”

“为什么你进入负六层之后,神谕选择再不追击?”

“你看到的未来是真实会发生的,还是梦魇希望你看到的?”

“你踏上的道路是你主动选择的,还是梦魇引导你找到的?”

“你分得清吗?”

温简言挣扎着将手探出花枝的保护,任凭血肉滋滋腐蚀着失去保护的皮肤,舔掉皮肉,露出白骨,最终死死捉住了对方的领口。

他眸如烈火,闪烁着愤怒的光:

“你到底是操纵命运的预言家,还是被自己预言驱策的傀儡?!”

“……”

苏成任凭温简言捉住他的领口,抬头看他。

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怔忡。

“在拿着船长信物的时候,我听到墙壁内传来声音……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温简言的指骨痉挛,但还是寸寸收紧。

他咬着牙,用近乎低语般的嘶声道:

“‘让我出去’。”

那不是一道声音。

而是千道、万道、十万道、百万道!

那声音阴冷、恐怖、充满恶意,和急欲诞生于世界中的渴望。

它们藏在地板的缝隙、墙壁的夹层间喁喁细语,彼此重叠、交融,汇成疯狂的浪潮,它们被囚禁着,被困着,只等待着一个降生于世的契机。

“‘梦魇乘此船而来’,这是你说过的。”

这是苏成刚才的原话。

而这句话,恰好成为了填补空白的最后一块拼图。

温简言很早就猜测,“幸运游轮副本”对于梦魇来说举足轻重,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想到……这艘游轮会如此重要。

“它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它搭乘着这艘船来到了这里。”

所谓的主播空间,不过是梦魇围绕它停泊之处所建造的港口,而并非始发之处。

这就是为什么【幸运游轮副本】的开启,是在倒退里程!

“这里的墙壁全部都是管道,负五层的工厂利用管道内的液体源源不断生产着‘玩具’。”

“别忘了,游轮一开始就在,也就是说,在这个副本成型之前,这些工厂就已经在源源不断地运作了。”

“还记得梦幻游乐园吗?它不仅仅在运作方式上是梦魇的缩影,更是共享着同一套底层逻辑——”

“你猜猜,这些被制造出来的、代表着厉鬼的‘玩具’,最终被送到了哪里?”

温简言的手臂上青筋隆起。

他拽着苏成,指骨咯咯作响,被火焰灼烧般的声音自喉间涌出,“被那位永生的前任神谕会长、幸运游轮船长、送到了哪里?”

现实。

每一个副本都从现实中脱胎而出。

每一个副本的成型都是梦魇的手笔。

它选择一栋建筑、一个场所、甚至一处城镇,或是让自己的傀儡亲自前往,又或是仅仅只将被制造的厉鬼投入其中……就足以将它们异化成独立的副本。

每一个副本,就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箱庭。

所有的悲欢、所有的惨剧都被封存于那小小的箱庭之中,在无数观众的“注视”和“观测”之下,被一次又一次地开启,一遍又一遍地轮回。

“当上船长,将船只沉没于深海,就能结束一切?”

温简言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注视着这一切。

“或许是真的。”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性是真的。

被隐藏一半的真相,要远比谎言更可怕。

“但是,梦魇不会因此被摧毁,否则的话,这艘船也不会就这样从港口轻易驶离,但是,这些所有被囚禁于船上的厉鬼都会被毫无保留地倾泄于现实之中——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苏成怔怔看着温简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温简言缓缓松开手,被腐蚀的鲜血滴答而下,苍白的指骨在破损的皮肉下微微颤抖。

他凝视着苏成,凝视着这个陪伴他最久,也是最开始的朋友。

他用很轻的声音问:

“这一次,我给你选择。”

“你是相信预言,还是相信我?”

随着时间推移,温简言的手因脱力和颤抖而一点点垂下。

而在彻底落下之前,另外一只苍白的、已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手自血肉中探出,轻轻握住了他的,上下晃了晃。

“……”

塔罗师缓缓抬起眼,声音如同叹息:

“你知道的……”

他的神情是如此的熟悉——和以往每次温简言使坏,而他无辜上当,莫名其妙成为受害者时一样……虽然无可奈何,但却最终总是以妥协告终。

“在口才方面,我似乎总是很难胜过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有点久了,评论区再发三百小红包捏

——

第625章 幸运游轮

在被扭曲蠕动血肉之下,两只残缺的手短暂相握。

就像对方第一次向他展露身份时那样。

恍惚间,苏成垂下眼,微微一怔。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时过境迁,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温简言笑了:“瞧,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

“如果没有呢?”苏成抬眼问。

对方耸耸肩,道:“那就只能使用我的天赋了。”

他向丹朱要来两分钟的时长,为的就是这个。

如果苏成无法说通,他就准备好使用自己的天赋来强制改变现实了——不过,由于此举能否成功太过依赖概率,所以温简言还是更倾向将它作为后备计划使用。

苏成一哂。

温简言依然是那个温简言。

从不心存无谓的幻想。

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你想做什么,”

苏成抬起眼,用那双黝黑的双眼注视着温简言,似乎在评估些什么。

或许是由于被副本同化侵蚀的缘故,他说话很慢。

“让丹朱成为船长么?”

温简言“嗤”了一声:“怎么可能。”

幸运游轮不仅是梦魇的原始载体,更是一艘搭乘无数厉鬼,向着现实运载厄运的鬼船。

丹朱的存在形态早已更接近厉鬼,自然也无意为人类着想——既然温简言无意让人间变为炼狱,那么,让这么一个有行动力、有野心,且无底线的“人”成为船长,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好,甚至很有可能更糟。

“你能遏制住这些……东西的生长吗?”温简言指了指周围的血肉之墙。

苏成:“勉强。”

“你能用攻击让丹朱无暇他顾吗?”温简言继续问,“不需要太久,一分钟足够。”

苏成:“应该……可以。”

身上鲜红的花枝开始回撤,昭示着约定时间的结束。

温简言加快语速:“现在开始遏制,在我被拉出去的瞬间停止,然后拉住丹朱的注意力,做得到吗?”

苏成点点头。

温简言没时间解释原因,苏成也不需要问。

即便已经过去这么久,即便已经分道扬镳、乃至大动干戈……他们合作起来依旧默契。

外部。

刚刚还在蠕动着的血肉之墙像是失去生命般停止了生长,变得死气沉沉,看着似乎像是死去了一样。

丹朱眯起双眼,注视着上方。

她勾动手指,血红色的花荆拉扯着向外。

由于撤离没有阻力,所以速度要比刚刚快的多。

不过眨眼间,她就已经瞥见温简言的身影。

至少从表象看来,对方像是成功了。

就是不知道他是说服了那位旧友、还是亲手杀了他呢?

好奇在心中一闪而逝。

毫无预兆地,丹朱余光瞥见上方青年的脑袋微偏了一偏……下一秒,培养自无数副本、无数场战斗拼杀中的本能在脑海中警铃大作。

她反射性地做出反应。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刚刚还如同死物般的血墙忽然重新焕发生机,呼啸着向这个方向袭来,压力犹如山海——那毫无保留、极有针对性的攻势,简直就像是要和她同归于尽一样,其带来的威胁性几乎是先前的数倍、数十倍——

丹朱不得不调动所有的精力、注意力来防守。

半空中的红色花荆猛地断开。

丹朱终于无暇他顾。

温简言早已做好下坠的准备,他扭过头,厉声道:

“——现在!!!”

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让任何人成为船长。

无论是谁。

无论好坏。

所以,在进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提前布局。

在温简言话音落下之前,安辛已然抬手。

箭矢的在血色灯光下闪耀着,弓弦拉满,弓身弯折,几乎到了要崩断的地步——

“嗖!!!”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箭矢裹挟万钧之力,切开光路,撕裂空气,风驰电掣般追向目标尽头!

而目标尽头——

正是那面黑色玻璃墙壁中央、无数蛛网裂缝间,那已然薄弱的中心一点!!!!

箭矢触碰玻璃的瞬间,时间似乎放慢了流速。在所有目光的屏息凝视下,箭矢持续向内钻去,玻璃发出“咯咯”裂声,似乎仍在抵抗,箭矢颤动,互相角力,直到——压力终于超过负荷——

在这一刻,时间终于重新恢复正常的流速。

在所有人眼睁睁的注视之下,伴随着震耳欲聋,几乎摇撼世界的一声巨响,那副漆黑的玻璃整面爆炸开来!

无数碎片纷飞,折射着血色的灯光。

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液体失去禁锢,汩汩向外涌出!

在所有人用最快速度后退、奔向船长室外的时候,温简言却松开手,任凭自己自半空中掉落。

呼呼风声灌满耳朵,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犹如万花筒般旋转。

下方的一切向他迎面袭来,水面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即将坠入其中的前一秒——

【圣婴】道具,激活!

无敌倒计时开始。

扑通!

温简言落入了水中。

阴冷的气息冰寒刺骨,转瞬间就将他牢牢包围,但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阻隔在外,无法侵入半分。

完全无法呼吸。

但谢天谢地,他现在不需要呼吸也能活着。

四周一片混乱,无数气泡奔涌而上,遮挡着视线,令他什么都无法看清,脚下似乎拖拽着无穷无尽的重力,身边的一切都在阻碍他,试图拉扯着他沉入深沉的永眠。

温简言所能做的,只有在在侧腹愈烧愈烈的无形指引下,一个劲地向前。

他别无他法,盲目地伸手向前探去。

指尖……

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冰冷,坚硬。

即便目不能视,温简言却依旧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他捉到了。

不像是他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胡乱摸索到的,倒像是……主动坠入了他的掌心。

温简言咬紧牙关,奋力收紧手指,猛地一扯!!

“——!!!”即便身处水面以下,温简言依旧能感受到身边世界剧烈的震颤,诡异的、近乎惨叫般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下意识地、艰难地睁开双眼。

那枚巨大的大脑漂浮在不远处。

没有了玻璃的阻隔,它看上去更加丑陋了。

表面褶皱纵横,呈现出怪异的死灰色,令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恶心——就像苏成说的那样,它看上去好像已经死去很久。

在温简言的注视之下,失去了承载之缸的大脑开始飞快地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不过眨眼间,就变成了正常人类的大小。

下一秒,身周所有的液体都像是潮水般褪去。

温简言狼狈地栽了下去,他腿一软,整个跪倒,然后伏在地面上,剧烈地咳呛着,而在他右手紧握的掌心里,一点金色的微光闪耀着。

——那是一枚金色的、宝石般的心脏。

没错。

温简言不会让任何人成为船长。

可问题是,该如何做到这一点?

明明心脏就在这里,但巫烛在“幸运游轮”副本之中没有任何权能,他的力量被牢牢封堵在了副本以外……卡尔贝尔亲口告诉他们的。

巫烛曾说,他的心脏虽然作为炉芯被藏在深处,但却并未在为这艘船本身供能。

随着时间推移,巫烛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痛苦。

而时间对于船长易位至关重要。

既然巫烛的心脏并未给船只供能,那么,它究竟被用来做什么?又维系了谁的存在?

答案昭然若揭。

【缸中之脑】之所以在死去之后依然能够存在,是因为在被持续供能。

巫烛的心脏,正是维持这一切的关键。

只要将它从源头切断,那么,失去了供能,任何人都无法成为船长——无论是试图篡取船长之位的苏成,还是真正拥有候选人身份的丹朱。

这才是真正的蛇打七寸、釜底抽薪。

温简言摇摇晃晃站起身,失真的听觉渐渐恢复——在持续不断的“滴滴”警报声中,夹杂着龙骨轰鸣、船体崩塌的声音,温简言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摇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脚下的船本身。

他抬起头。

和温简言一开始预想的一样,血肉之墙已经消失不见。

空地中央,苏成跪坐在地,脑袋低垂着。

“苏成!!”温简言提高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尖锐而遥远,在四面八方警报声的嗡鸣中显得格外陌生。

苏成顿了顿,抬起头。

他的脸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先前诡异的纹路已经尽数退去,除了看上去眼神有些恍惚外,一切似乎都未改变。

“这艘船要完蛋了!!!”温简言喊道,“快走!!”

苏成摇摇头,缓缓站起来,蹒跚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船长室的门口跑去,头顶的天花板在崩溃,一块一块的碎在脚边。

众人焦急等在门口,一分一秒数着时间的流逝。

闻雅眼尖地瞥见了他们:

“在那边!!”

见到两人一身狼狈地从船长室冲出来,众人都是长松一口气。

“慢死了,”陈澄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毫不留情,“我们都快等不耐烦了。”

“……总之多谢,”温简言气都喘不太匀,“以及干得漂亮。”

确实如此。

刚才的行动中,无论时机还是效率都堪称完美。

正因如此,才能捕捉到丹朱分神的短暂一霎,图穷匕见,直指他们真正的目的地——缸中之脑。

似乎想到了什么,温简言抬起头,在愈发尖锐的警报声中环视一圈,问,“说起来这个,丹朱呢?”

“从反攻开始起就没见到。”

闻雅言简意赅。

“而且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没有见到她从门口离开。”

如果不是空中浮动着的、若有若无的腐败花香,几乎令人疑心这位压迫感十足的永昼会长从未出现过。

奇怪……

疑惑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所以这位……”陈澄的视线落在温简言身后的苏成身上,似乎心情不太好地挑挑眉,“归队了?”

温简言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嗯。”

“刚刚我们能拖住丹朱,让她没有精力对我们下手,是他的功劳。”

塔罗师一言不发地,垂眸站着,没对二人的的言论做出半点反馈。

陈澄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嗤。

但即便是他,都知道不该选此刻发难。

摇晃着的走廊之中,“滴滴滴”的尖锐警报声回响在耳边,组成墙壁的管道崩裂,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液体向下汩汩流淌,系统的播报声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别内容。

“■■副本——出现异常故障,即将■■关闭——……”

“请……主播尽快前往■■■■甲板——”

“未在规定时间内前往者……滋滋……将——■■■无法离开。”

“倒计时……■■分钟……”

见鬼!

那声音令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副本要关闭了!

而他们居然还听不清副本关闭的倒计时!

陈默眉头深锁,神情凝重:“必须走了,我们要加快速度。”

通向甲板的路,距离可不近。

玛琪犹豫:“可外面的路……”

温简言垂下眼,目光从衔尾蛇戒指上扫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残留的鲜血已经被吸收殆尽,按理来说,巫烛应该得知了他的信息才对,但他却并未立刻出现……

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但没关系,温简言向来留有plan B。

他掀了掀眼皮,短促地笑了一下:

“……放心。”

温简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打开屏幕,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的路线。

“这是……”闻雅一怔。

“费加洛。”

温简言道。

“还记得吗,在允许他入队的时候,我可是和他签了不少不平等协议。”

这不是温简言第一次和费加洛签类似的协议了。

不过,前面几次他都没用过里面的任何一条不平等契约,这也导致费加洛多少有点放松警惕,而当时情况紧急,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时候来仔细斟酌过其中条款的具体细节。

“我只说我理解他离队,”温简言晃晃手机,“可没说我同意啊。”

“所以,瞧,这是他的定位。”

众人:“……”

怪不得当初温简言说,费加洛离队比他在队里要好用……原来是为了这个。

真是步步筹谋,将所有可利用的都利用到了极致。

“好了别愣着。”温简言催促道,“该走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行人迈开脚步,向外狂奔。

“滴滴滴”的尖锐警报声充斥于空气中,活似催命一般追着他们尖叫,吵得他们大脑生疼:

“请……主播尽快前往■■■■甲板——”

“未在规定时间内前往者……滋滋……将——■■■无法离开。”

“倒计时……■■分钟……”

在一片崩颓之下,众人拔腿狂奔,在断壁残垣间飞快穿梭着。

由于无法获知副本关闭的具体时间,他们只能拼尽全力,用最快速度向前跑,只求能用最快速度离开这里。

很快,一开始那道细长的阶梯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黑暗中,阶梯危险地浮动。

他们顺着阶梯向上跑去,脚下却莫名其妙越变越软。

身后传来玛琪紧绷的声音:

“……别低头看!”

不说还好,这一说,温简言下意识地低头一瞥。

看清下方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

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人类皮肤的质感,模糊的线条挤在一起,似乎隐约可以看到五官的轮廓:

“——你不说我还没准备低头看!”

玛琪:“……”

那真对不起哦。

在漫长的奔跑后,阶梯来到了尽头。

众人接二连三地钻出画框。

等在外面的仍旧是迷宫。

整个副本的规则和秩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墙壁上、地板上、甚至赌桌上……浮现出的人类五官越来越明显。

它们的神情或悲或喜,或嗔或怒,但无一例外,全都双眼紧闭,不知道是早已死去,还是陷入了永眠。

温简言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丹朱在进入负六层前所说的那句话——“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早点把信物给他,至少他以后还能成为管理者之一,否则的话,他会变成更糟糕的东西——一个侍者?一名保安,或许是甲板的一部分也有可能哦

再者,丹朱的“花”正是开在尸体之上,本该对钢筋混凝土毫无作用才对。

但却能够蚕食墙壁、地面,乃至一切……原来原因在这里。

在这艘邪门的船上,无论是甲板、龙骨、还是什么别的……全部是由人组成的。

温简言感到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正在这时,迷宫的缝隙间,一个个“侍者”面露微笑走出隔间,它们面色苍白,一双双眼珠直直盯着他们,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渴望和恶意。

温简言立刻就意识到,副本的崩塌是双刃剑。

他们可以离开,但也意味着其他鬼怪失去了规则的束缚。

“准备好。”温简言咬紧牙关,低声道。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中其实并没太有底气。

他们小队在副本深处被消耗掉了太多,还能不能一边在迷宫中穿梭,一边应付这些如潮水的危险……?

答案怕是未知。

“滋滋。”忽然,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无穷无尽的黑暗从角落中涌出,不过眨眼间就吞没了光线。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眼前就只剩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那黑暗如有实质,几乎将所有的声音都阻隔在外,就连滴滴的警报声都跟着远离,耳边是死一样的荒芜寂静。

温简言的肩膀紧绷了一瞬,但很快——

他抬起头,低声唤道:

“巫烛?”

“是我。”黑暗中,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简言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百个问题想问,但最后出口最先出口的却是:“电梯在哪?”

“这边。”

在死寂而安宁的黑暗中,所有人都目不能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他们看不到面前的道路,只能盲目向前冲去,也正因如此,所有的危险也都找不到他们。

终于,遮蔽视线的黑暗散去了。

电梯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等待着他们。

温简言没看到费加洛的身影,那家伙显然一有机会就离开了——看来丹朱留下的并非是永久的限制,就算是永久的,在温简言将巫烛的心脏取走之后,这限制应该也就跟着失效了。

安辛一个箭步上前,砸在电梯键上。

电梯的运行键亮起。

温简言喘着气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巫烛。

在对方那张大理石般苍白的脸上,他几乎很难找到先前的虚弱和痛苦了。

“喂。”

温简言喊了他一声,“你还好吗?”

巫烛一顿,一双金黄色的眼眸低垂下来,深深看向他:“嗯。”

“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温简言将那枚被体温捂热的,金灿灿的、犹如宝石般的心脏塞回巫烛手里,“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叮”的一声响起。

电梯停留在了这一层,在怪异的咔咔声中,电梯门缓慢敞开——

温简言当机立断:“算了,先上去再说。”

众人快步走入电梯之中。

“……”

似乎留意到了什么,温简言步伐一顿,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苏成站在电梯门外,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他扭过头,向着身后看去。

温简言:“怎么了?”

下一秒,空气中逐渐浓郁的香气忽然捕捉了温简言的注意力。

腐败、甜腻……

犹如开在坟墓之上、以死人尸骨为食的花朵。

是丹朱。

温简言目光一厉。

她追上来了!

“快进来!”温简言催促,“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要知道,他刚才做的可并不算厚道。至少足以将丹朱激怒了,一旦对方找到他们,恐怕就再不会手下留情。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丹朱,”

苏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就算追到这里,也没办法影响到你们了。”

……你们?

温简言心里咯噔一声,淡淡的不祥预感开始在心中发酵。

“你知道吗?”

苏成扭过头。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预言具体事件发展的方向,塔罗实际上没那么准确——绝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并不完全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环节。”

“……”

温简言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听到自己的耳膜被血液撞击,砰砰狂跳。

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在刚刚,你问我是信你还是信预言……”

苏成注视着他,轻声道。

“但实际上,在我看来,二者并没有分别。”

温简言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一瞬间,丹朱鬼魅般的声音似乎再次在耳边响起——【亲爱的,你朋友身上发生的这件事从无先例——你不觉得他这么做,一点代价都不付吧?】

“见鬼,你在说什么?”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催促,“快进电梯里,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我说过了。这艘船总要有一个船长。”

塔罗师面色苍白,眼神平静。

“即便无人再能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也一样。”

“我和丹朱距离船长之位同样接近,所以我们都一样会留下。

我最远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来。

而由于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船长,这艘船也将无法再像原计划那样运行,它会就这样被自己的规则限制锁死,一切都会陷入停摆,所以你也不用再担心这些鬼离开这里。”

温简言的的确确找到了万千死路中唯一的解法。

游轮被自己的规则反噬,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运行下去。

他成功了。

但……也正因为他成功了。

“我现在非生非死……既非存在、也非不存在。”

“正因为我现在和这艘船的命运紧密绑定,所以我自然也就无法离开——或者说,就算离开也只会毫无意义地真正死去——这点无论谁都无法改变,”苏成的声音平缓,心平气和,似乎早已接受自己的命运,“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在这里浪费你的时间和天赋,它们都还有更多的用处。”

脚下的电梯的铁门犹如一条横线,割开生与死,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但却远得好像无论如何也跨不过。

苏成从那边远远望着这边。

他缓缓张开手掌,星月塔罗悬浮。

“瞧。我没骗你。这的确是唯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