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第641章
光线十分飞快地暗了下来。
不过短短数分钟过去,整个孤儿院已经被黑暗笼罩。
“滚开!”
又一道自角落中诞生的影子被撕碎,犹如熔融的泥浆一般消散入黑暗。
为了赶时间,橘子糖他们不再留手,一切只以效率为准。
再加上,有了其他主播在一楼吸引注意力,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姆妈,可是,随着黑暗降临,却有源源不断的黑影从缝隙中钻出来。
在他们即将上到二楼的时候,隆隆的震声再一次从地面下传来。
那震动来的毫无预兆,且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强,三人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几人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根据经验,这一次的轮回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
“动作再快点!!”橘子糖厉声道。
随着他们距离四楼愈近,震动的频率就越高,原先一个轮回才会出现一次的地震、到现在居然逐渐加快到了数分钟一次!
而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震幅更强,持续更长。
崩裂的声音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之间传来,整个孤儿院都像是正在被小孩疯狂摇晃的积木一样,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边抵御着逐渐加剧的地震,还要一边对付源源不断、数量越来越多的黑影,三人举步维艰。
赵燃抬手挡住坠落在头顶的瓦砾,提高声音大喊:“我们下一次轮回的时候再想办法也是一样的!”
“闭嘴!”
前方传来橘子糖恶狠狠的声音,“再快点!”
*
另外一边。
虽然并不在同一个时空之中,但震动却是共通的。
众人待在紧紧闭合的四楼门前,勉力抵御着一波接着一波、并且还在逐渐加剧的可怕震动,瓦砾灰尘自头顶砸下,令人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橘子糖那边怎么还没有结束?我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陈澄愤怒咒骂。
白雪也同样被晃得眼冒金星,如果不是温简言拽着他,他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震到地上去了。
“轰隆!”
下方传来什么东西坍塌般的声响。
下一秒,白雪猛地抬头,一双黑的诡异的眼珠凝视着空中:“追你们的那些东西,又要来了。”
“什么?!”
闻言,几人心中都是一悸。
那些“乘客”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追上来!
他们之前应对的已经十分勉强,现在这个样子,更是难以为继。
“你还剩多少灯油?”陈默神情凝重,扭头看向温简言。
温简言低头瞥了眼铜盘里剩余的白色膏体,心下也是一沉:“顶多两次。”
只能赌了。
冰冷僵硬的脚步声再一次从走廊末端响起,建筑物内的剧烈震动似乎半点都没影响到它们的步伐,无边无际的黑暗相伴而来,本就不多的光线眨眼间就被吞噬殆尽。
“……”
温简言紧捏着油灯的掌心渗出冷汗,他微微屏息,仔细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并卡在最后一秒点起了油灯。
火光“嗤嗤”窜起,本就不多的灯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燃烧。
直到脚步声离开,油灯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燃烧速度。
温简言额头冒汗,检查了一下油灯的余量:
“还能再撑最后一次……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下。”
运气不好的话……
灯油会在袭击的过程中用完。
闻言,众人都是呼吸一窒。
“橘子糖那边还没推进?”陈默问。
距离大门最近的黄毛推推门,摇摇头:“没有。”
“看来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温简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谁还有作战能力?”
“我。”陈默点头。
闻雅:“加我一个。”
“我勉强也能派的上用场。”安辛眨眨眼。
陈澄:“我……”
温简言:“你做梦。”
陈澄:“……”
“我可以帮忙,”白雪扭过头,一双黑如深渊的般的眼珠在雪白的睫毛下看过来,“但可能会有后果。”
“谢谢……如果真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我会喊你的。”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说道。
白雪天赋所造成的后果,和天赋本身一样恐怖。
当他们本就无处求生的时候使用,反而会成为死亡丧钟。
不远处,刚刚消失没多久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那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之中,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
“来了。”温简言低声道。
脚步声逼近,烛芯再一次爆起,火苗膨胀,腐烂腥甜的气味在燃烧中飞快扩散,暗如浓墨般的黑暗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伴随着如影随形、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几乎令人窒息。
温简言的双眼紧盯着逐渐消失的灯油。
金属盘渐渐裸露,而脚步声尚未离开。
它们似乎也觉察到了他们此刻已在强弩之末,于是便久久徘徊,并不远去。
玛琪脸色惨白,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每个人的身体、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忽然——
隆隆!
建筑物再一次开始震动。
站的不太稳的玛琪和黄毛被晃得跌倒在地,已至极限的陈澄也站立不稳,险些跟着栽倒,温简言心下一慌,手指险些松开——所幸他的反应向来快,在油灯来得及脱手之前就已经重新将它死死捉在了掌心里。
腾起的火苗一晃,在迅疾掠过的光线中,温简言似乎瞥到了什么……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但是,在他看清之前,那东西就消失了,而因为烛光短暂的晃动,那本就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迫近了数步。
混合着土腥味的腐烂尸臭笼罩而来。
但下一秒,一道带着愕然的低沉男声响起。
“……什么情况?”
“?!”
这声音来的突兀,众人诧异扭头,齐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身材高大、眉眼阴鸷的男人站在他们中央。
此刻,他看起来十分茫然,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
“……”祁潜环视一圈,顿了顿,缓缓开口:“……这还是游轮上吗?”
“队长!!!!”
看到祁潜的一瞬,安辛几乎喜极而泣。
“嚯,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失血过多显然并不能影响陈澄的冷嘲热讽。
祁潜:“……”
“我们早就已经离开游轮了,”由于情形危机,陈默并不浪费时间,直入主题,“之前在列车,现在在孤儿院。”
祁潜:“…………”
由于他天赋的特殊性,所遭受的死亡危机越恐怖,复生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自己一睁眼就已经在主播大厅的准备了。
但是……
列车?
孤儿院??
不是……他这一次到底睡了多久?!!
还没等祁潜从呆滞中缓过神来,一股针扎般的冷意猛地从后方袭来,他的瞳孔一缩,猛地扭头看去。
黑暗中,传来如影随形般的脚步声。
浓烈的腐烂尸臭、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濒临熄灭的灯芯……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简直像一个重复出现的噩梦。
祁潜:“……………………”
等等,不是吧。
然而,安辛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不详的预感成真了:“还记得昌盛大厦吗?呃……用好理解的方式来形容的话,就是里面的鬼追出来了。”
温简言:“你这个时候醒来实在是太好了!”
他看上去显然大受感动。
“我们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正需要有人顶上来呢!”
祁潜:“……”
有时候真的宁可自己没有醒来。
但他还是长叹一口气:“……行吧,需要我做什么?”
*
后方的黑影穷追不舍,但四楼已经近在眼前。
巨大坚实的铁门矗立于眼前,在逐渐加剧的震动中岿然不动。
卫城低头检查门锁,鼻尖冒汗:
“糟了,开门的道具好像不管用……”
“让开!”
身后传来橘子糖厉声一喝。
卫城急急避开,下一秒,只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贴着身边响起。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出现在门上,铁质的门锁被直接暴力破坏。
“这不行了。”
橘子糖若无其事地握着锈迹斑斑的柴刀,鲜血自她崩裂的虎口流淌下来,被闪着红光的刀贪婪地吸收。
“走,进去。”
跨入四楼的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身后,原本还穷追不舍的黑影,在触及到门口的时候,却都开始缓缓向后退缩,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一点点地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之中。
“……”
几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别管了,”橘子糖当机立断,“继续往前走。”
三人收回视线,果断向前。
四楼安静的令人发指,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殆尽,他们能听到的,除了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之外,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地面以下的震动不知何时消失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停下来了,还是和那些黑影一样无法影响到这一层。
越向前走,空气就越阴冷。
忽然,橘子糖的步伐猛地停下了。
“怎么了?”跟在后方的赵燃疑惑发问。
橘子糖没有回答。
卫城上前一步,越过橘子糖向前看去,也不由得怔住了。
不远处,空阔的地面上,横着数具幼小的尸体。
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细窄瘦小的身体破烂的衣服之下,像是一张单薄的纸片。
“……”
三人齐齐沉默了一瞬。
“……继续走。”橘子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面上孩童的尸体,然后收回视线,说道。
三人不再急奔,而是慢慢向前。
随着他们的接近,前方的黑暗渐渐散去,地面上的尸体逐渐增加,
越向前,数量就越多。
孩童没有血色的脸上眼睑半阖,下方的瞳孔扩散空洞,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足以让所有的光线消失在其中。
他们的神情惊恐而绝望,并且也将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半收拢的僵硬小手里,躺着尚未来得及剥去外皮的糖果。
“见鬼……”赵燃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这些小孩全部都死了?”
作为主播,他们早已对NPC的死亡习以为常,但如此惨烈的景象,还是令人很难对此无动于衷。
“可是为什么……”卫城喃喃道。
那位被姆妈们尊称为“云先生”的人显然就是主播们听说的那名“投资人”,而据温简言所说,它并非活人,也没有自己的意志,它只是梦魇的代行者罢了,它所做的就是梦魇希望见到的。
根据他们在二楼所看到的景象,这个孤儿院是一个持续运作的炼尸炉,而被淘汰的小孩会成为其中的燃料,而只要有更多的小孩被送进来补上数目的缺口,这个地方就会持续不断地运作下去。
可是,为什么决定关停这个地方?
赵燃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一个问题:
“等等,那匹诺曹呢?”
*
所剩无几的灯油被祁潜带走了,黑暗再一次笼罩下来,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安辛、闻雅、陈默少数几个能用的战斗力,以及和“乘客”正面接触过的玛琪。
“他们真的可以吗……”黄毛有些不安地问。
倒不是他不相信他们,主要是敌人和己方的差距实在是太过恐怖,一名“乘客”就已经足够骇人,而这次追在他们身后的可不仅仅只有一个,而是足足六个!
“只能这样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待在这里,只是等待油灯在不停歇的袭击中耗尽的话,那等待着他们的只有一死,让祁潜带着油灯,将乘客在更远的地方拖住,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机。
“他们不需要将‘乘客’杀死,”
更何况,“乘客”也无法杀死。
“他们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四楼大门打开就足够了。”
温简言向着不远处瞥去一眼,补了一句:
“而且,也不要太小瞧了祁潜他们。”
能一路晋升为暗火的副会长,祁潜靠的绝不仅仅只是他的天赋而已,再加上他还是成功从【昌盛大厦】副本中活下来的一员,自有足够的经验应对,就算无法彻底消除危险,在袭击中活下来还是很有机会的。
而就在这时,背后紧闭着的门忽然发出“碦”的一声怪响,像是被什么锐利的金属狠砸过似得。
“!”
众人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原本紧紧闭合,犹如铜浇铁铸般的大门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缓缓向内滑去。
门缝内一片漆黑。
“门开了!”黄毛眼前一亮,“快,我们进去!”
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从门缝间溢出,那气味极其浓烈,像是无论历经多少时光都无法干涸。
“……”
反应向来最迅速、动作也最敏捷的温简言却反而猛地顿住了,他望着微微敞开的门扉,表情似乎空白了一瞬。
“怎么了?”走在前方的陈澄立住脚步,扭头看了过来,“你还在等什么?”
“……没什么。”温简言眼睫一垂,随即跟了上来。
陈澄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片刻,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光线太暗,能见度太低。
他刚刚……几乎以为自己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悲伤。
*
地面上的尸体越积越多。
到后面几乎已经无法平铺。
一个一瘦弱的孩童尸体堆叠起来,胳膊叠着胳膊,腿摞着腿。
越向前走,三人的心就越紧。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血腥味,呛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卫城眼尖地看到了什么:“你看那边!”
一张惨白的小脸倒在地上,双眼死不瞑目地张开,即便如此,他们仍能辨认出那熟悉的五官——那是和匹诺曹一起出逃的一名孩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三人齐齐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越来越多的熟面孔出现在了堆叠着的尸体之中。
……157号……198号。
和其他孩子不同,他们死的似乎……更加痛苦。绝望凝固在他们死去的面容之上,犹如无法被洗掉的浓重油彩。
走在前方的橘子糖猛地收住步伐。
剩余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瘦小的孩童站在同伴的尸体堆中,他低垂着脑袋,表情空白,空洞的眼珠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他的脸干干的,没有哭。
橘子糖的手指收紧。
“……喂。”
她喉咙干涩,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在小温简言身后的不远处,站着一个漆黑的、犹如噩梦般的混沌人影。
明明看不到五官,但他们却似乎能看到它因愉快而裂开的巨大微笑。
像是终于得到了最完美的玩具。
“薪柴……已经全部……清理完毕……”
诡异的声音从它的身体中发出。
“但是……剩下的一个……很完美……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它迈开步伐,一步步向着站在不远处的小孩走去。
橘子糖猛地惊觉过来。
她一边死死盯着逐渐靠近的黑影,一边向着小温简言伸出手:“喂,喂……喂!你快过来!”
她的声音有了作用。
对方的身体动了动,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
但是,他却没有像橘子糖期待的那样走过来,黑影一点点地从后方靠近,像是无法逃离的死亡阴影追逐而来,又像是操纵着无形细线的的巨大双手覆盖而下。
小孩缓缓抬起头,目光定定望来,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发出轻轻的声音:
“……我说过,我能把他们带出去的。”
他眨了下眼。
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我骗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642章 第642章
下一秒,地动山摇。
整个世界都震颤起来,墙壁倾倒,地面歪斜,犹如一场飓风袭来。
橘子糖的声音被淹没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寂静中。
摇晃的视线中央,孩童孤独地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他遥遥望着这边。
黑暗袭来的前一秒……
那滴眼泪落了地。
滴答。
一滴鲜血从弯月形的伤口中淌出,顺着指尖坠落,在黑暗中发出滴答一声轻响。
温简言恍然惊觉,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划破了掌心。
“嘶。”他轻轻地吸了口气。
“喂,你们都还好吗!”随着震动停下,前方传来黄毛焦急的声音。
“……没事!”
不远处,陈澄在黑暗中咬牙回答。
温简言回过神,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扭头看向身后轰然闭合的大门。
他伸手推了推它。
刚刚还开启着的大门不知何时重新闭合了起来,门板像是被死死嵌合进了门框内,在他的力道下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距离他数步之遥的陈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凝重,“门关上了?”
“嗯,打不开。”
温简言顿了顿,说,
“我想,那边应该刚刚结束了一个周目。”
否则的话,很难解释刚刚还打开的大门现在为何闭合的如此严实。
很显然是橘子糖那边的周目重启,于是建筑物的状态也跟着一同刷新了。
“这可糟糕了……”黄毛低声道。
他们几个里,除了温简言还勉强算得上可以完好无缺之外,他和陈澄都已经消耗过度,几乎很难派的上用场。
唯一能开启通讯的白雪跟着祁潜一起离开了,他们在这边无法和任何一方取得联系。
而祁潜那边也并不乐观……
建筑更新也意味着之前开启的多扇大门也跟着关闭了,他们需要在愈发狭窄的空间内和“乘客”进行周旋,其难度可想而知。
“……只能继续向前了。”
温简言说。
显然,在这个副本里,巫烛仍然是让一起运行起来的炉心,那么,如果他能找到他,就能将一切提前结束——无论是橘子糖那边,还是他们这边。
陈澄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说的对,走吧。”
于是,三人在黑暗中继续向前。
四楼远比想象中大的多。
这一层没有走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
四面都接触不到墙壁,只能摸黑向前走去,空气中能嗅到越发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腔和舌面上,令人窒息。
即便是陈澄这种向来习惯和血腥味打交道的,都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这里的血味怎么这么浓……”
而且非常新鲜。
明明整栋楼看上去这样破败,好像已经废弃了几十年的样子,但却仍然保有如此浓重的血腥味……实在是不合理。
黑暗如此浓重,走在其中,莫名给人一种自己并不单独的错觉。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往哪里走?”陈澄问。
“……我不确定。”
温简言一顿,答道。
“你不确定?”陈澄的声音扬了起来,“不是你带我们到四楼的吗?”
“是这样的,但……”
说着,温简言抬手摸了下坠在锁骨处的心脏,自从刚刚的震动结束之后,刚刚还隐隐发烫的心脏居然沉寂了下来,再无任何动静。
“!”忽然,前方的黄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陈澄问。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黄毛吞了吞唾沫,嗓音有些微微发抖,“我看不太清,但……感觉像是……鬼影。”
由于天赋消耗过大,他的视力降的厉害,这里光线又很昏暗,所以也很难确定究竟看到了什么。
“鬼影?”
陈澄的表情凝重起来。
虽说白雪曾说过,他们所在的建筑物并非副本本体,而只是副本之外延伸出来的一部分,所以没有危险存在——但当时他们还没有来到四楼。
而这里明显很不对劲。
“在哪个方向?”陈澄问。
“那边……”黄毛向着右前方指了指。
陈澄“啧”了一声:“行,那就去那个方向。”
“什么?”黄毛一怔。
按照一般的逻辑,难道不应该避开有鬼影的地方吗?
“避开有什么用?我们都已经被关在这一层了。”
除非橘子糖那边能在新周目里再一次进入第四层,否则的话,他们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陈澄将从白雪那里拿到的止痛剂全都嗑了下去,用牙齿咬紧了手腕上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绷带,然后扭头啐出一口血沫,露出一个尖锐的冷笑。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去探探。”
“更何况,以外面暗火那几个的水平,可撑不了多久……”陈澄语气嘲弄,幸亏祁潜不在附近,不然恐怕又是一场纷争。
他用手肘顶了下温简言:“你说对吧?”
“……嗯?”
温简言似乎才回过神来。
“嗯。”
他轻应了声。
“怎么了?”陈澄蹙了蹙眉,注意到了温简言的反常,“你从刚才开始好像一直很安静。”
不仅仅是刚刚。
事实上,自从进入四楼,温简言就显得有些反常。
就像……整个人沉浸在什么中似得。
“……没什么。”
黑暗中,他语气平静,似乎听不出什么异样,“你判断的是正确的,反正已经被困在了这里,跟上去是最好的选择……我们走吧。”
“那行吧。”
陈澄狐疑地向着温简言的方向扫了眼,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三人在黑暗中向前走去,神经在越发浓重的血腥味中逐渐紧绷,四层仍然一片空荡,黄毛先前看到的影子就像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话幻象,再也没在他们的面前出现过。
“等等。”
忽然,陈澄停下步伐,他眯起双眼,将手中的手电筒向着前方照去:
“……那是什么?”
暗淡的光柱勉强穿透黑暗,照亮了一张歪斜打开的大门,它看上去和整栋建筑一样陈旧腐朽,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门上贴着歪斜的金属牌,上面蒙着一层黑色的灰尘,什么都看不真切。
黄毛走上前去,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尘,勉力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院……长……室?”
“嚯。”
陈澄发出一声简短的惊叹。
“看来这个第四层我们还是真的来对了……走,进去看看。”
院长室内空间很大,墙壁漆黑,遍地灰尘,扭曲歪斜的木头、砖块堆在一起,看起来犹如废墟,然而,在这一片飓风过境一般的混乱景象中,却有一张看上去十分老旧的木桌端正立在房间中央,它表面油润,似浸了血一般鲜红,看上去毫发无损,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一眼就能发现它的不同寻常。
“都退后,我去看看。”陈澄道。
他走上前,谨慎地打量着这张桌子——但什么都没发生。
桌子仍旧静静地立在原处,似乎只是一件普通的家具而已。
陈澄四下观察一圈,然后伸手拉开抽屉,试图找到让这张桌子如此特殊的原因。
忽然,他动作一顿。
“你找到什么了?”黄毛站在不远处发问。
“一个盒子。”陈澄顿了顿,语气添了点疑惑,“有些奇怪的盒子。”
温简言这时终于说话了:“……我看看。”
陈澄侧身让开,让温简言走上前来。
那是一个十分眼熟的盒子。
和育英综合大学中装有怪异文字、以及平安疗养院中装有衔尾蛇戒的盒子一模一样。
它的表面毫无尘土,漆黑的表面光洁如新,但却莫名散发出一种怪异不详的气息。
很显然,它来自梦魇。
并且只有足够重要的东西,才能被梦魇使用这样的盒子装起来,且里面装着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和副本的根本成因息息相关。
温简言顿了顿,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缓缓地打开了它。
在盒子底部,静静地躺着一片玻璃碎片,不规则的表面折射出微光。
亮晶晶的。
正如小时候的他从孤儿院的灰尘中找到它时一样洁净而美丽。
*
震动结束了。
橘子糖睁开双眼,很快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躺在了孤儿院那张狭窄的平板床上。
强烈的无力混杂着愤怒在心中发酵,令她恶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床板上,本就没有恢复的伤口滴滴答答地再次流血,很快将下方的床单染红。
“妈的,又来?”赵燃在旁边的一张床上发出咒骂。
又一周目开始了。
一切进度清零,他们又要重头开始。
这种仿佛西西弗斯一样没有尽头的苦力简直令人心生绝望。
“不,不太一样,”身边的那张床上,卫城的声音很低,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上,“队长,你看。”
橘子糖一怔,顺着赵燃手指的方向看去。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残余着新鲜的血迹。
只这一眼,橘子糖就立刻意识到了其中所代表的可能性:“……等等,我们没有回到来孤儿院的第一天?!”
“嗯,我想是的。”卫城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他们虽然周目重启了,但却并没有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回到最开始的时间点,而是回到了匹诺曹被拖去狗笼的那一天。
“奇怪,”卫城眉头紧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副本即将崩坏,很难维系新的一周目了,”赵燃猜测,“我们上一周目明显触碰到了这个副本的核心,只要我们根据上一周目的线索持续深挖,这次一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橘子糖像猫一样迅捷无声地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诶……”
他话还没说完,橘子糖的身影就已经遁入了黑暗之中,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剩下两人:“……”
唉,算了,习惯了。
橘子糖在走廊中快步穿行,这一路上的所有岗哨、可能遇到的一切危险她都已经烂熟于心,整个人仿佛已经融于黑暗,静悄悄地贴着地面前进。
很快,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而橘子糖十分清楚,门后即将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橘子糖下意识向着口袋里摸了一下,但却摸了个空——原本满满当当的糖果随着副本重启消失了,口袋重新变得空空如也。
数分钟之前发生的事,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场幻影。
永远也得不到的糖果,永远离不开的轮回,永远改不了的命运。
“……”
橘子糖眼神晦涩,从口袋里收回了手。
大门发出“嘎吱”一声艰涩的响声,缓缓向内滑去,无边无际的黑暗漫了出来。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橘子糖迈步走了进去。
前方不远处,是窄小歪扭的铁质狗笼,小孩正无声无息地蜷缩在里面,像是被全世界遗忘。
铁锈味更重了。
橘子糖不由自主地皱皱眉。
上一周目的时候她太过专注于关心对方的状态没有细想,但这一次,由于有了上一周目的记忆,她注意到了新的细节。
小温简言身上的伤确实惨烈,但严格来说,却没有太多真正导致出血的外伤,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的血腥味
橘子糖步伐一顿。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近笼子,而是转身远处走了几步。
还没走出多远,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滑腻。
她将手电筒的光亮调到最大,向着下方照去。
脚下是一片未干涸的血泊。
手电筒一点点抬起,被黑暗压制到极限的光柱缓慢向着远处延伸——
“……!”
橘子糖的瞳孔不由得猛的一缩。
这一次,她总算找到了那过分浓重的血腥味的源头。
整个房间的地面上是黏腻的铁锈猩红,在血泊之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孩童们没有生气的尸体——惨白的脸孔,空洞的眼珠,绝望的神情。
一张张脸孔如此熟悉。
眼前这近乎惨烈的一幕,和她在上周目四楼时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橘子糖似乎猛的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的扭头,看向狗笼的方向看去。
在这里,每个被关在这里的人都将面临他们最大的恐惧。
在走入这里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时,橘子糖本以为小温简言会是一个例外。
可她猜错了。
微弱的灯光照亮尸骸。
以及在静静蜷缩于血泊中央的孩童身影。
“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是上一周目,小温简言在见到她时问的第一个问题。
……也。
原来这就是他为什么需要那么久才被唤醒。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在看到自己时会如此困惑。
“你要走了吗?不多待一会儿了吗?”
小孩小声询问。
即便年龄不大,他依然能将自己的恐惧和不安藏的很好。
“……”
橘子糖张张嘴,却没出声。
匹诺曹最害怕的是什么?
无光的黑暗、友人的死亡。
以及没有尽头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643章 第643章
“匹诺曹的记忆没有完全被格式化。”橘子糖开门见山,完全不顾自己投下的究竟是多么重磅的一枚炸弹。
“啊?什么??”
赵燃一脸愕然。
“别让我再重复一遍。”橘子糖有些不耐烦。
卫城表情凝重:“等等,所以你是认真的吗?”
“嗯。”橘子糖应的很简短。
她在“狗笼”内所看到的画面是那样具体、详实,绝不是从未经历过这一幕的人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不过,我不觉得他记得之前的周目发生了什么。”橘子糖一顿。
即便有着别的同龄人无法具备的机敏,但对方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孩无疑。
她拧眉思索,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
“而更像是……残影。”
像是随着黎明到来而消失的噩梦,到最后只剩一些隐约的情绪残存。
可……为什么?
众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是茫然。
不清楚。
这种情况可从没出现过。
“行,那让我们来从头理一理……”
赵燃按着太阳穴,说。
“首先,匹诺曹是这个副本的关键,这一点没有问题,对吧?”
即便解密副本并非他们的老本行,但是,现在证据已经足够他们得出这样的结论。
“嗯。”卫城点点头。
“不过……这个副本的多次轮回和他关系很大,但却并非由他本人引起的。”赵燃道。
卫城赞同:“是这样。”
虽然这五日的轮回和匹诺曹脱不了干系,但是,时间线的重启却并非他本人所导致——否则的话,随着逃离时间点提前,时间线的重启也会跟着一起提前。
“可那还能因为什么?”橘子糖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三人茫然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似的困惑。
“好吧,”卫城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试图换个角度重新入手:“那,对于上周目的地震你们怎么想?”
他们以前一直以为地震就是副本重启的标志,但上周目却把这一猜测彻底推翻了。
要知道,地震不仅仅只是提前了,并且还发生了不止一次!
可时间线却只在最严重的一次过后才开启了重置。
“说起来……”赵燃摸了摸下巴,“你们不觉得,地震每次发生的时间点,都是匹诺曹遇到重大事件的时候吗?”
“诶,好像确实是?”
卫城仔细回想了一下,怔住了。
丢入狗笼。
逃离孤儿院。
以及最后被绑到负四层。
随着事件对匹诺曹影响程度的增加,地震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冥冥中,匹诺曹、地震、时间重启这三件事似乎以某种难以理解的逻辑交织在一起,并最后使副本以现在的模式运行……
“啊啊啊!”橘子糖有些崩溃地抱住脑袋,“我不要想了!脑子要炸掉了!!”
为什么最需要匹诺曹的时候他偏偏不在这里啊!!!
“等等,”赵燃却忽然灵光乍线,“如果……地震不是时间重置的标志,而是重置的原因呢?”
*
孤儿院四层的废墟内。
温简言顿了顿,然后伸出手,将盒子底部的玻璃碎片缓缓拿了起来。
它边缘尖锐,压在掌心里冷冰冰的。
他手指微动,调整着角度,借着灯光向着玻璃碎片看去。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玻璃内部却并非透明,而是浓墨一般的漆黑,像是深渊被撕开的一道裂缝,没有半点光线能够穿透进去。
“这什么东西?”耳边传来陈澄疑惑的声音,“你知道吗?”
“我……”温简言张张嘴,“我不确定。”
不过,那短暂的怔忪只存在了一瞬间。
待温简言抬眼之时,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和平静。
“——但我或许知道该怎么验证。”
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只见他的手指倏地收紧!
“喂……”陈澄一怔,下意识想要阻止,但还来得及将话说出口,就只见猩红粘稠的鲜血就从温简言的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地淌下。
尖锐的碎片边缘嵌入皮肤,将本就尚未愈合的伤口之中割的更深,不过转瞬间,掌心之中就聚起了一洼鲜血。
隆隆震声从脚下升起,在地板和墙壁将回荡,由弱渐强。
似乎有什么正在被唤醒,于是,建筑物再次开始摇晃,幅度逐渐扩散,直到尘土和碎屑窸窸窣窣从头顶落下。
“怎、怎么回事?”黄毛扶着桌面站稳身子,愕然抬头,四面环视。
“又来??”陈澄肩膀紧绷,咬牙咒骂,“那边不是才刚刚结束了一个周目吗?”
两边的时间流速怎么会差距这么大?!
温简言张开手指,垂眸看去。
玻璃的表面已经光洁如新,在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不过眨眼间,它就已经将所有的鲜血贪婪吸收,一点不剩。
锁骨之下,刚刚才平息下来的金色心脏再次开始复苏,以难以遏制的速度向外释放着温度,似乎要将紧贴着它的那块皮肤也跟着烧灼起来。
下一秒,漆黑镜面的深处,一只金眼猛地睁开!
*
“德才中学碎片投放成功。”
一枚碎片坠入地面。
镜子闪烁出微光,倒映出一双双人类的眼睛——欲望与爱恨、嫉妒与痴妄——点滴的黑暗从那一双双眼睛之中漫出,一点点地汇聚成河流,每一滴水、每一朵浪,都在无声地向着虚无的力量尖叫、索取。
于是,黑色的湖水一点点上涨、直到最后将一切吞噬。
贪婪诞生执念、愚昧催生杀戮。
疯狂犹如一场滑坡。就这样,被黑水吞没的人丢失了自己的面孔,镜子里只能照出无尽的阴影,在虚假信仰的诱惑下,彻底丢失了自己人类的身份,成为了恶的信徒。
只有镜子依然宁静而光洁,平静地映出这癫狂的人间。
——“副本成立。”
梦魇的代行者隐没于阴影之中,它起身离开,前往下一个、再下一个地点,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病毒式感染,链条般串起一个又一个区域。
……
“美梦孤儿院碎片投放成功。”
一枚碎片落入尘土。
小孩伸出伶仃的手臂将它捡起,对着阳光仔细打量。
碎片折射出灰暗世界内少见的明亮色彩,倒映出他浅色的、充满惊奇的双眼。
“好漂亮……”
他小心地将它放入铁盒,像是珍藏起一片破碎的月光。
“副本未响应。”
“副本未响应。”
“副本未响应。”
“……”梦魇的代行者自黑暗中转身,向着意外的空白区域看去。
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
有的副本无法主动生成,那就需要由外力助推。
更何况,由于最开始的契约已经作废,那个孤儿院已经没有了太大的用处——它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世界之母】。
孤儿院只是以前的废案罢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抛弃。
“所以,带头逃跑的是哪一个?”它俯下身,用不可名状的虚无面孔俯视着面前一张张惶恐的脸。
“……我。”身材瘦小的小孩站了出来,他挡在其他所有小孩的面前,肩膀因恐惧而细细颤抖,但却半步不退。
“我威胁他们如果不按我说的做,我就去找姆妈使坏——这里人人都知道姆妈听我的,她们太蠢了,随随便便就能被耍的团团转。”
“……”阴影深深望入小孩的双眼。
那双充满惊惧、微微颤动的浅色眼珠。
他明明怕得要死。
但嘲讽却一刻不停。
从他的身上,代行者嗅到了熟悉的黑暗气息——但这一次,黑色的水滴并未漫成河流。
它只是被当做一个亮闪闪的宝藏,衔回了小鸟褴褛的巢穴,珍惜地收藏了起来。
怪不得副本没有自然成型。
“真令人惊讶。”梦魇代行者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然后向后退开了,“走吧,该回去了。”
真是意外之喜。
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不需要前往那个医院。
*
“——”
温简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睁开了双眼。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似乎是一段久远的回忆,画面中虽然有他自己的身影,但视角却高而远,像是在从第三者的角度注视着一切。
即便现在已经从中脱身,但他的心脏却仍急剧跳动着,砰砰砰的重响回荡在耳边。
温简言抬手按住汗涔涔的额头,平复着呼吸。
他当然记得自己是如何逃出孤儿院的,但以他当时的视角,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梦魇的参与,直到现在——在确信了自己的过往居然还有梦魇参与时,温简言只觉得毛骨悚然。
像是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将他整个人罩在了其中。
面对那庞大的、纵跨一切的暗影,单独的个人显得渺小如虫豸。
“……”
温简言遏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绪,深吸一口气,抬起眼。
他现在已经不在孤儿院四楼了。
四周一片的黑暗,阴森森的冷意扎着皮肤,耳边只剩死寂。
这里独立于世界之外,似乎时间都跟着停止。
明明是如此诡异的地方,但对温简言来说却如此熟悉。
在他进入梦魇直播间之后所经历的第一个副本里,他就曾进入过类似的空间……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那家伙的地方。
温简言向前迈进一步。
垂在锁骨下的重量沉甸甸的,妥帖地熨烫着那片皮肤。
明明还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但心跳却似乎被颈间的温度所感染,开始微微鼓噪。
距离幸运游轮一别,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但却像是已经间隔了整整一个世纪。
“巫——”温简言张开嘴。
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下一秒,黑暗中金眼闪现,如兽般尖锐、如刀尖般冰冷。
“……!”
温简言呼吸一窒。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间,四周的黑暗活了起来,眨眼间就困住了他的四肢,绞住了他的喉咙,犹如一场情热的狩猎。
“哈哈……又不记得我了吗?”青年咳嗽两声,忽而一笑。
那致命的绞缠猛的停住了。
巫烛垂下头,定定审视着对方因窒息而微微泛红的面容,似乎……显得有些疑惑。
“没关系。”
温简言仰着头,定定端详着面前的高大男性。
“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眼眸眯起,嗓音沙哑含笑:“来……靠近点。”
不知是被对方的声音、面容、还是气息蛊惑,巫烛在原地停留许久,最终还是迟缓而犹豫地凑了过去。
人类沾血的手指抚上了他的面颊,在白如大理石般的冰冷皮肤上留下几道血色的指痕。
指腹温热地游走,贴近他的嘴角。
“张嘴。”温简言温柔喃喃。
“……”巫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无机质般的眼珠呈现出冰冷野性的色泽,几秒之后,在对方手指的压力之下,他缓慢打开牙关。
“对,就是这样……”
手指灵活地叩开他的唇齿,压在冰冷的舌面之上,鲜血顺着指尖的引导,被灌入对方的口中。
巫烛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喉结一滚。
阴影化作柔腻的蛇,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
感受着对方逐渐急切的舔舐,温简言再次开口:“现在呢……想起来了吗?”
“……嗯……”金色的瞳孔不知何时扩大成圆形,呼吸急促,发出渴切的咽声,在新生记忆的冲击之下目眩神迷、神魂颠倒,“……我的……”
“叫我的名字。”青年的声音更低。
“温……简言……”巫烛的嗓音沙哑断续。
“对了。”他喟叹一声。
一直困扰着让他们的谜题被揭开。
从兴旺酒店副本起,巫烛将温简言的存在定为了自己的锚点,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他在,“他”——无论是本体还是碎片——都会自动开始同化。
而这个副本非常独特。
这里的炉心是巫烛的碎片,但同时又存在着温简言的幼年时代。
所以,在那之后,这个副本就无法再持续运行下去。
炉心的动荡导致了副本的震动。
也正因为炉心不断动荡,所以副本才不得不一遍遍重置
只要副本重启,碎片状态就会跟着格式化,一切就会再次从头开始——所以在温简言刚刚进入到这栋楼的时候,巫烛的印记并无动静,反而是在第一次地震之后才开始有所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七天副本却永远会在第五天时重启。
因炉心的不驯,它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推进到结尾的“半成品”——不过橘子糖他们不知道其中关窍,才会倒果为因,误认为地震是时间线重启的标志。
同样的,这也代表着一件事。
只要巫烛不再试图干扰副本的运行,橘子糖他们就能结束轮回,从这个副本之中离开。
“别再试图影响不能控制的东西了,”温简言把手指从对方的口中抽出,拉近他的脸颊,“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过往的回忆,我的过往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无论再怎么试图改变,都无济于事。”
温简言向来知道该如何让人顺从自己的意志。
橘子糖在乎同伴,但同样的,她也是个有理性的人。
但对待巫烛就不能用这样的方法。
“更何况,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对不对?”
他抵住巫烛的额头,睫毛低垂而下,在脸上投下阴影,嗓音不知何时变得更低了,真假参半,
“……这么久不见,你不想我吗?”
“嗯。”巫烛的喉咙中滚出一声压抑的回应。
“那就结束这一切。”温简言轻声说。
黑暗中,小孩被遗弃在尸骸和鲜血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
他不再呼救,只是静默地接受了一切。
别来救我。
向前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
巫烛抬起眼,金色的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温简言近在咫尺的面容。
“不。”
“……”温简言一怔,有些愕然地抬眼望去。
非人类再次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不。”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
这也是我写这对cp的初心之一。
温简言他太聪明了,也太了解人心了,他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弱点,用什么样的手段能让别人听从自己的建议,无论是强硬还是怀柔、真诚还是撒谎,全都能成为他为了让一切合自己心意的手段,他总能找到人类的灵魂的缝隙,为ta制定最合适的话术,撬开一个缝隙,将自己的想法偷偷植入进去。
并且,他总能得逞。
但是,在巫烛这里,这些都行不通。
他的借口能糊弄住所有队友,但无法欺骗巫烛。
他的话术能劝住橘子糖,但不能劝住巫烛。
巫烛不权衡利弊,不思考后果,不讲究手段。
他不是人类,也没有人类的弯弯绕绕,只有最纯粹凶猛、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他想要什么他就要得到。
他想保护什么就一定要护住。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也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们两个人都是强大的,一个是善变的流水,一个是无转移的磐石。
他们对彼此都独一无二。
巫烛压倒性的恐怖对温简言不起作用,而温简言玩弄一切的手段也无法对巫烛生效。
所以他们才天生一对。
第644章 第644章
“队长,接着!”
祁潜一抬手,甚至都不需要向着那个方向看去一眼,就直接接住了安辛抛来的纱布。
他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快速包扎着自己的右手,一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始终死死盯着面前无限深邃的走廊。
纱布下方血色弥漫,半只手掌已然消失。
这是他们和那些“乘客”交手的第二个十分钟。
依靠油灯将它们从窄路上引走之后,他们便开始凭借地形与其进行周旋,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而温简言和其他几个接近丧失战斗能力的伤员则停留在原处,一旦橘子糖那边开启四楼的大门,他们就能将进度继续推进下去——虽然不知为什么四楼为什么会是破局之处,但温简言的判断向来不会出错,所以,他们仍愿为此赌上一把。
在【昌盛大厦】副本和温简言一别之后,祁潜也并未停留在原地。
他现在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为了逃脱暗火内部围剿而殚精竭力、不得不向外求出的人了——要知道,暗火位居梦魇第二、是最信奉暴力至上的公会,想要坐稳它的副会长之位,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文书工作和外交手段。
可依旧,“引开乘客”这件事简直难于登天。
可供行动的场地太小,而它们的数量又实在是太多了——之前在【昌盛大厦】之中时,他们最多不过接待两三名顾客就已经到了极限,可这一次,他们需要一次性面对七名“乘客”……这实在是太过极限了。
虽然有白雪和玛琪两个灵媒在,他们都经历了数次被围,至少有三次险些被夺去耳目身体,而祁潜的右手就是刚刚结束的一次的遭遇战中受到严重损毁的。
更何况,覆盖整个建筑物的地震还一波接着一波地来——刚刚过去的那一波是震幅最大的。
“喂,那边的门开了吗?”
安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走廊,垂下的掌心之中是弓弦留下的伤痕,周围的皮肤崩裂,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颤抖的指尖流淌下来。
他的脸上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眼神凝重,声音冰冷严肃。
“没……没有!”后方的玛琪脸白了,她嘴唇发抖,“可,可是这门之前还是开着的,怎么会……”
在地震前原本敞开着的大门,此刻却不知为何重新紧紧关闭了。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中,无法被动摇分毫。
而正在这时,前方黑暗的走廊中,再一次响起了僵硬重叠的脚步声。
妈的。
挡在最前方,直视着漆黑走廊的祁潜暗骂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它们会从哪里来!”
祁潜厉声道。
但这一次,向来有问必答的白雪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祁潜咬紧牙关,他扭过头,提高声音催促道:“它们从哪里——”
看到白雪的瞬间,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皮肤苍白的少年抬着眼,用和夜晚同色的诡异双瞳,凝视着面前的无限深邃的虚空,宛如深渊的双眸深处似乎倒映着无人得见的命运纺线。
而他脸上的神情是……
茫然。
祁潜心里咯噔一下:“喂,怎么了?”
“线乱了……”
白雪眼珠转动,看向祁潜,但是,在被那一双诡异眼珠锁定的时候,祁潜却觉得背后一凉。
对方好像完全没在看他,反而像是在透过黑暗注视着什么遥远而未知的存在。
“所有的线都乱了……”白雪喃喃道。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少年的嗓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却掩饰不住其中罕见的惊愕惶然。
“但这一次……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轰!!!”
几乎就在白雪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建筑毫无预兆的震动起来,发出撼天动地的声响。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起来!!
墙壁扭曲,上下颠倒……
整个世界都像是孩子手里被摇晃的积木玩具,眨眼间就被拆的分崩离析——
“稳住!!!”
混乱中,他们听到彼此的喊叫。
“拉住我,小心!!!”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震动停下了。
恐怖的震撼逐渐消失,世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祁潜等人七歪八倒地栽在地上,浑身落满碎屑尘土,他们晃晃脑袋,摇摇摆摆地爬了起来,从地上将彼此拽起。
“都没事吧?”
“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在看到周围的场景之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墙壁上厚重的漆黑污渍不知何时已经退去,木头碎屑、砖块瓦片、倾颓房梁——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走廊崭新,光洁明亮。
“这……”众人眼底的震惊难以言表。
在刚刚的几分钟内,这个副本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从刚刚那个破旧衰败的建筑物,一下子进入到这个地方来?
是时间倒流了吗?
“等等,”闻雅的气息仍有些不稳,她环视一圈,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乘客’呢?”
玛琪闭眼感受了一下,很快,她睁开双眼,面露愕然:
“我……没感觉到。”
在这一片未知和无措中,这至少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祁潜看起来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皱着眉头,四下环视半晌,然后扭头看向安辛,道:“我记得,先前在路上的时候你们提到过……这个副本之中还有一波人在另外一个地方,对吧?”
安辛一怔:“呃,对。”
站在一旁的白雪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手指在虚空之中轻轻一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面孔似乎比寻常时候更苍白些——很快,话筒内传来“嘟嘟”的声音。
片刻过后,电话被接通了。
“这个副本……滋……滋滋滋……究竟怎么回事?!”
信号的波动比以往更大,机械杂音从话筒内传来,几乎很难辨认出对方的本音。
但即便如此,对方语气中的震惊和错愕依然分毫不差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白雪问。
“他妈的,我还想问你呢!!!”
橘子糖紧紧捏着手机,太阳穴一个劲猛跳。
她环视着四周陌生的环境,脸色差的可以。
光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吞噬了一般,墙壁漆黑,地地面肮脏,到处都是断壁残桓,像是废弃已久一般,只能从走廊格局勉强分辨出这里还是原本的孤儿院内。
在听完描述之后,白雪失真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隔着电流声,只能勉强分辨出只言片语。
“……你说什么?”
橘子糖面露愕然。
“位置颠倒???”
“喂,你解释清楚,这到底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只见不远处的走廊忽然猛地暗了下来,混沌的黑暗中,传来了诡异的脚步声。
橘子糖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昌盛大厦里的鬼?好的,我知道了。”
她将电话按掉。
一旁的赵燃急忙询问:“所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据白雪那边的说法,整个副本似乎完全颠倒过来了,”橘子糖表情凝重,一边快步向前一边说道,“包括我们所在的位置。”
就像是镜像的表里被反了过来似得。
“为什么?”卫城一怔。
“他们也不知道。”
“所以,”橘子糖深深看了眼前方黑漆漆的走廊,“我们恐怕得处理一下白雪他们那边所正在遭遇的威胁了。”
这边游荡着的据说是【昌盛大厦】副本之中的厉鬼。
橘子糖也经历过那个副本。
这可不是什么好应对的东西。
“不过,白雪说我们不是它们所锁定的对象。”不远处,鬼气森森的脚步声在回荡,但却似乎并不是特别有目的性——橘子糖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招招手,低声道:
“所以,我们只要不正面和它们撞上应该就不会有事。”
没有油灯的吸引,也没有夺取车票之人的气息,这些“乘客”只会在这栋建筑物内漫无目的地乱逛罢了,只要他们不去触其霉头,就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着远处撤离。
不过眨眼间,他们便顺利离开了危险区域。
阴冷的压迫感渐渐消失,几人这才稍松了口气。
“可惜,”卫城望了望周围陌生又熟悉的墙壁,眉头拧起,语气难掩遗憾,“我们先前在那边刚刚有了进展。”
在意识到匹诺曹可能是副本重启的关键之后,他们本准备在新的周目中追着这条线索继续下去,可却发生了这样的状况,将他们都打了个猝不及防。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好事。”赵燃耸耸肩,“毕竟真正的匹诺曹就在那边的队伍中嘛,能做到的事肯定比我们更多咯。”
“不过……为什么我们还是这个样子啊!”
卫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五短身材,发出了发自灵魂的疑问。
“可不是,我也很想念我一米八八的身高啊,”赵燃摇摇头,叹气道,“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个样子方便多了!”
“等等,”说到这里,卫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看看我们的副本时间在走吗?”
赵燃掏出手机,瞥了眼上面的数字,怔了怔:“……在。”
上次他们的副本时长开始有进展的时候,还是他们跟着匹诺曹一起逃出孤儿院的时候,但是,当周目重启,他们重新回到一开始的轮回内之后,副本的通关进度又停止了。
直到现在。
“这意味着我们现在实际上还在副本内,而不是被换到了白雪所在的副本边缘——只是这个建筑物的表里被调转了,但我们实际的位置并没有改变。”卫城眸光闪烁,异彩连连。
“等等,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只要待够副本剩下的时间,就能直接通关了?!”
赵燃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是。”卫城郑重点头。
虽说副本突如其来的翻转打断了他们一开始的计划,但是,对于他们通关而言,这却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事。
可以说,借由这种方法,他们彻底摆脱了之前那个无法离开的轮回。
一下子,两人都立刻兴奋起来。
然而,此时此刻,橘子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他们的对话身上。
她的目光穿过卫城和赵燃之间的缝隙,定定向着不远处房间漆黑的深处看去,不知道在端详些什么。
几秒后,她忽然开口:
“喂。”
“?”正在谈话中的两人下意识止住话头,扭头看了过来,“怎么?”
“你们看那边。”橘子糖指向自己刚刚凝视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有些不太确定,“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卫城和赵燃一怔,同时向着橘子糖手指的方向看去。
房间里,所有本该存在的家具全部都被腐蚀成了破烂的碎块,鬼影憧憧地堆叠着,越向里、光线就越暗。
而在房间的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那是……”卫城愕然。
“去看看。”橘子糖当机立断。
三人向着黑暗的房间内谨慎地走去,一点点逼近那个影子。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逐渐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正蜷缩在歪斜倾颓的床脚,细瘦的肩膀耸动着,无声地将脑袋埋在臂弯里。
“……”几人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橘子糖走上前去,向着小孩的肩膀伸出手:“喂,小鬼,你……”
她动作扑了个空。
伸出去的手掌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肩膀,就像是穿过了没有实体的空气一样。
橘子糖低下头,愕然地瞥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又看看了那个小孩的身形。
……怎么回事?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从自己身体中穿过的手掌,小孩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瘦巴巴的脸。
因为过于瘦小,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匹诺曹?
橘子糖一惊。
“姆妈,对不起,我不敢了,”小孩哭着求饶,“别打了,求求你……”
像是被淋湿皮毛的幼猫,小孩把自己重新蜷缩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护住自己脆弱的肚皮。
几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虽然之前在副本之中也存在着小时候的匹诺曹,但这一次,对方好像……并没有看到他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我在以前的副本之中遇到过,”卫城眉头紧皱,缓缓道,“根据他呈现出来的状态,我觉得……这大概率是一段记忆的残影。”
“嗯。”橘子糖应了一声,同意了卫城的说法,“我和你想的一样。”
她经历的副本不算少,自然见过类似的存在。
有的时候……当某些记忆的存在感过于鲜明,便会以画面的形式在空间中留下残影。
不过,这种情况一般出现于死者身上,而非活人。
但话又说回来了……
身为活人的匹诺曹,会将小时候的形态留在副本之中本就是一件怪事。
“如果真的和你猜的一样的话,”赵燃若有所思,“那这种残影肯定不止一道。”
“没错。”
橘子糖最后深深看了眼蜷缩在角落中的小孩虚影,后退一步。
“走,我们去找找别的。”
*
另外一边。
白雪挂断电话,抬起头:“橘子糖那边变成了我们之前所在的地方。”
“听出来了。”祁潜点点头。
看样子,他们和橘子糖那边的立场颠倒调换了。
这倒不一定是坏事。
毕竟,他们手头的灯油已经基本上快要用完了,几乎很难再撑过一轮攻击了,虽然进入了副本的另外一个侧面,但也确实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玛琪神情茫然,似乎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去四楼,和其他几个会和……”
祁潜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背后传来一道清亮的童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来的突兀,将所有人都狠狠吓了一跳,他们猛地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个头矮矮的小孩站在不远处,睁着一双清澈的浅色双眼,歪着脑袋,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脸很干净,五官虽然稚嫩,但仍能看出俊俏的轮廓。
眉眼间带着几分他们十分熟悉的神采……
匹诺曹?!
众人瞳孔一缩,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马上就要开饭了,你们不来吗?”小温简言眨眨眼,问。
“……来。”闻雅很快反应过来,“不过我们迷路了,你能带我们去吗?”
“你们是新来的?”小温简言探究地看着他们。
“嗯。”闻雅谨慎地应了声。
“哦,那好吧。”
小孩笑了,他双眼一弯,像碎光浮动。
“你们跟我来!”
说完,他就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向前引路,而其余几人则对视一眼,满腹疑惑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是什么情况?”
安辛压低声音。
“这是真的温温吗?还是只是一个NPC?”
“不知道。”祁潜小幅度地摇摇头。
前方,小温简言一边向前走去,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个不停:“别担心,虽然你们是新来这里的,但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前方不远处,一道阴冷的身影渐渐逼近。
“啊,是姆妈!”
小温简言步伐一顿。
看清来人的全貌,众人的心脏都是狠狠一缩。
那是一个身着罩裙、没有五官的女人。
她的面容虽然一片空白,但却被用红色的彩笔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着十分渗人。
在关节的位置汩汩涌动着漆黑的阴影,像是死死捆住木偶的提线。
它迈动着僵硬的步伐,向着几人点头,脸上用画笔涂抹出来的微笑歪扭,一字一顿、像是被什么操控着一般,用机械化的声音回道:
“你你你你好。”
说完,它再次迈开步伐,摇摇晃晃地向着远处走去。
在它经过身边时,众人能清晰听到关节艰涩转动、犹如生锈般的嘎吱声。
这种情况也太不对劲了。
但是,小温简言却像是完全没发现一般,继续向前走去。
他停下脚步,笑眯眯地指了指面前敞开的大门:
“食堂就在这里啦!”
祁潜等人对视一眼:“……”
他们迈开步伐,谨慎走入其中。
桌子两边,定定地坐着无数没有脸孔的黑影,每个影子都是小孩的模样,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座位上。
正因如此,那几道成年人的身影就显得十分显眼。
“陈澄?!”
只见陈澄和黄毛一脸僵硬地坐在桌边,看上去和他们一样不自在。
可是……
奇怪的是,温简言却不在其列。
“他人呢?”祁潜递过去一个眼神,无声地做口形。
“我他妈怎么知道?!”陈澄一脸焦躁,看上去似乎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对方自从在四楼拿起那块玻璃时就消失了,然后地震随之而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周围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他们双方进一步交流时,玛琪却忽然小声开口了:
“喂……喂!”
她的声音发颤,用手指拽了拽一旁闻雅的衣角。
“怎么了?”闻雅一怔,扭头看去。
“你……你有没有看到……”玛琪表情惊恐,脸色苍白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温简言,“他背后是不是……跟着什么?”
闻雅向着玛琪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温简言身后空空如也。
“没有。”闻雅摇摇头,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玛琪的嗓音放的更低,声线有些发抖:
“一个……影子。”
“影子?”闻雅愣了愣。
“嗯。”玛琪用力点头,十分肯定。
她的声音更轻了,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一个很……可怕的影子。”
小孩侧对着自己,纤细瘦小的身体背后,紧跟着一道高大的阴影。
那阴影显然是不存于世的存在,散发出令人恐惧的气息,即便只是远远地注视着,都令人不寒而栗。
他低垂着头颅,如有实质般的视线追随着身前小孩的身影,没有一刻离开过。
听着玛琪的描述,闻雅呼吸一窒。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看这个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小孩恐怕就是他们会长本人了。
而他现在显然陷入了可怕的死亡危机,看样子必须要立刻行动了——
“但……”玛琪顿了顿,有些困惑地开口。
闻雅:“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玛琪犹豫着,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我觉得它或许不会伤害会长?”
阴影无边无际地铺展而下,像是张开的黑色翅膀,将对方牢牢拢在身前。
既恐怖,又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645章 第645章
找匹诺曹虚影的难度远比想象中低的多。
整个孤儿院都遍布他的身影,从小小一个,到逐渐长大,影像有的模糊,也有的清晰。
这里有他被带入孤儿院的短暂刹那。
仅仅只有三四岁的小孩被紧紧拽着一只手腕,跌跌撞撞地跟在某个力道向前走去,即使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上,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被粗暴地丢入门内。
孩童身形模糊,只有一双茫然的双眼是清晰的,惊慌失措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这里有压抑黑暗的残缺剪影。
无穷无尽的苦劳,随时袭来的拳脚,毫无原因的惩戒。
这样的环境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心智。
但是……
数量最多的画面,却并不是这些。
因为他学习的太快。
也适应的太快。
“从姆妈身上偷来休息室的钥匙?”小温简言的双眼明亮闪烁,狡黠至极,也顽劣至极,“当然可以。”
……
“我知道那里是禁区,”瘦巴巴的小孩耸耸肩,满不在乎,“那又怎么了?——只要没人发现不就好了?”
……
“当老大?”小家伙晃着双腿,歪头想了想,“好呀!我罩着你!”
……
“长大之后?那当然了!”被虚影环绕的小孩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描绘着对未来的狂妄愿景,“我会赚很多很多钱,住在最漂亮的房子里,而且永远也不会饿肚子!”
……
“痛……”小温简言摇摇晃晃站起身,他的身上满是污泥,一条腿支在地上,微微发抖,另外一条上鲜血横流。
他的头磕破了,鲜红的血打湿了头发,黏连成绺。
滑梯上方,面目模糊的黑影混作一团,齐齐发出嘲弄的大笑。
小温简言站稳了。
眼珠一点点上抬,眼底是和年龄不符的浅光,既冷、又亮。
一下子,上方模糊的笑声停了。
“我好怕痛的。”他说。
……
走廊内。
小温简言垂着眼,额头和腿上的伤口还未痊愈,不远处是尖叫着的模糊黑影。
很难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歪了歪脑袋:
“怎么,原来你们也怕痛的呀?”
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真好。”
……
在孤儿院里待的越久,看到的虚影越多,几人对它们的了解也就越多。
和他们一开始的猜测一样。
这里像是一条记忆之河,其中的水花被凝固下来,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
倘若是时间更久远的、印象更模糊的记忆,那相关的虚影就更浅,时长也更短,但倘若是时间更近的、印象更深刻的记忆,相关的虚影就十分生动凝实,并且会有更多相关的画面和声音。
尤其是其中的某些关键地点——
铜绿色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大门外,小孩脊背紧贴着转角的墙壁,他的面孔被阴影覆盖,胸脯不规律地剧烈起伏着,紧绷的肩膀微微战栗。
不远处传来了孩童尖锐凄厉的惨叫——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声音停止了,四下只剩一片死寂。
而在拐过一个楼梯拐角之后。
新的虚影再次出现。
“没有我的带领,任何人都不要靠近二楼和二楼以上的地方。”
面对着围绕着自己的虚影,小温简言低声告诫道。
“听到了吗?”
看到虚影接连点头之后,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
小孩的表情从未如此凝重,瞳孔之中似乎沉淀着某种黑暗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犹如耳语,似乎害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我……我想逃出去。”
“你们要不要一起?”
……
不远处。
“怪不得……”卫城恍惚。
即便孤儿院内压抑而折磨,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小孩们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演化出了自己的应对手段。
直到——他们有了不得不跑的理由。
即便这个时候的匹诺曹暂且年幼,以他的认知,恐怕无法意识到孤儿院下方究竟藏着一个多么庞大而恐怖的秘密,但即便如此,他却依然能发觉孤儿院里的小孩的大量消失,并且推断出他们可能面对的恐怖未来。
正因如此,他们才必须要逃。
他们不得不逃。
“等等……”赵燃似乎想到了什么,“还记得我们之前轮回的那些周目吗?”
每一次,他们都试图向更高的楼层推进。
每一次,都是匹诺曹的出现导致他们进度受阻。
最令他们愤怒的,还是他们推进最高的那一次,因为匹诺曹的敲诈,他们不得不中途终止了行动。
再联想起他刚刚对自己伙伴们告诫的内容——
“难道……”赵燃有些不确定,“他当时是想警告我们?”
“可能。”
橘子糖缓缓道。
柔软的心,总是习惯性裹着恶意的外壳。
“走吧,我们继续找找别的。”
*
“……现在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安辛小声嘀咕着。
前方不远处,是温简言矮小的背影。
而他们一行人则远远跟在他的身后,维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也无法被发现的距离——对于他们而言,这件事的难度显然并不大。
祁潜摇摇头,没回答。
事实上,他也没有弄清现在的情况——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跟紧对方,见机行事了。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安辛眉头紧皱,一脸困惑地低声问,“之前橘子糖不是说那边的副本环境很艰苦吗?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糟?”
既然双方的环境互换,他们正在处理那些乘客的话,那么,按照这个道理,他们也该面临着同样的情形才是。
孤儿院内安静而明亮,负责管理的姆妈“面带微笑”,十分友善。
食堂里的桌上摆着充足的食物,各种零食,大量糖果,以及数量多的不正常的薯片——虽然很难判断那些没有脸的黑影小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根据温简言刚才和他们搭话时的状态来看,很难说是受到了什么虐待……
这一切都和之前橘子糖之前形容的相去甚远。
“白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
白雪摇摇头。
他面无表情,目光放向远处,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无穷的虚空。
“线还是很乱……”
他答非所问。
“唉,这……”发现很难从白雪口中得到什么信息之后,安辛不由得有些气馁,“算了。”
“对了,”正在这时,陈澄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玛琪,“你之前说跟在那家伙身边的黑影,现在还在吗?”
对于他们来说,温简言的身边空空如也,显然,那道“影子”只有玛琪这样灵视敏感的人才能看到。
玛琪深吸一口气,向着温简言的身边飞快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了视线,小幅度地点点头:“……嗯,还在。”
而那道恐怖的身形如影随形。
从未离开温简言半步。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发现……”闻雅若有所思地四下环视着,忽然开口,“他好像在避开人群,向外走?”
几人一怔。
好像还真是……
陈默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他要逃?”
很快,小孩已经来到了孤儿院的大门口。
高大的门紧闭着,挡在他的面前。
小温简言停下脚步,抬头注视着面前高高的大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玛琪面色一白,有些惊慌:
“动,动了,那个影子动了!”
在灵媒的灵视天赋之下,玛琪看到,那道散发出阴冷恐怖气息的人影终于有了动静——
他抬起手,缠绕着黑气的手指向着远处一扯——
与此同时,小温简言缓缓抬起手,向着大门伸去。
可是,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大门的前一秒,一道机械化的声音就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下下下下午好。”
小孩一惊,猛地收回手,扭头看去。
脸上用笔歪歪扭扭画着微笑表情的姆妈站在身后的不远处。
黑色的粘稠阴影在它的关节处汩汩流动:
“宝宝宝贝,你要去去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小孩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茫然。
“别待在那里,外外外面不安全。”
像是被操控着的木偶,姆妈缓慢地伸出手,说道:“来来来吧。”
僵硬的语调中,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我会保护保护保护保护你。”
“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任何任何人伤害你……”
小温简言被姆妈牵住手。
一起向着远处走去。
身后,黑暗如影相随。
不远处,传来姆妈温柔诡异的声音。
“想吃糖吗……你可以随便……”
它的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消失。
“……”几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而玛琪也磕磕巴巴地将自己刚才所看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要我看来,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了。”
祁潜沉思半晌,开口道。
“这里很有可能是那道影子所制造出的虚假世界,而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那不简单?”陈澄露出一个有些凶戾的微笑,“打破这里就能把那家伙救出来,我们也就能出去了。”
“可……为什么?”闻雅皱皱眉,“为什么会制造出一个如此无害的幻影?”
“不确定。”
祁潜摇头。
“总之,先试试破门而出吧。”
刚才那道黑影阻拦温简言触碰大门,那么,这里很有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
“不,不——放开我!!”
小孩剧烈地挣扎着,拳打脚踢,试图从拽着自己胳膊的姆妈手中挣脱,但却无济于事。
他被拖向四楼。
“先生,您之后真的准备关停孤儿院啦?”
一道虚影问道。
“是的。”
没有脸的虚影缓缓开口,发出那名“院长”的声音。
“最后一个达成交易的人已经死去,这里已经没用了。”
“那炉子怎么办?这里的那些小孩呢?”
“最后再烧一炉吧。”虚影回答道,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着没有生命的物件,“物尽其用。”
记忆的残影消失了。
三人急急向前跟上。
他们知道,他们现在所看到的,是他们上个轮回时所错过的内容。
“操!”
跑在最前面的赵燃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他爆了句粗,猛地后退。
“怎么?”卫城一怔。
橘子糖向前一步,往远处看去。
走廊不知何时被一片不自然的黑暗所笼罩。
僵硬凌乱的脚步声从中传来。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些零碎苍白的肢体。
布满青色尸斑的死人手掌、僵硬惨白的脚掌,甚至……还有藏于混沌黑暗中头颅轮廓。
是那些乘客。
它们开始逐渐变得完整了。
妈的。
橘子糖也忍不住暗骂一声,退了回来。
“怎么回事?”赵燃问。
虽然他并没有经历过【昌盛大厦】这个副本,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出前方那些“东西”身上气场所发生的变化。
他表情凝重:
“为什么它们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橘子糖表情阴沉:
“这些鬼会夺取人类的身躯。”
而他们忘记了,那些主播也跟着他们被翻转到了现在的建筑物内,虽然他们有能力在不被锁定的情况下保全自己,但是那些主播却不能。
而这些出现在黑暗之中的肢体碎片,显然就来自于那些不幸的遇害者。
“这些鬼越完整,恐怖级别就越高。”橘子糖道。
而他们没时间解决这个麻烦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向着虚影消失的方向追去,“走,加快速度。”
三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
终于,熟悉的第四层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一上去,几人都是一震,本能地向后一退。
“这……”卫城愕然,“这是……”
只见无数人在面前穿梭,面目清晰,行动自如。
橘子糖上前一步,径直伸出手去。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其中一人的身体,但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触感。
“……对。”橘子糖瞥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是虚影没错。”
“可是……这也太清晰了。”赵燃缓缓环视四周,本能地压低声音。
此时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无数空前庞大、也空前真实的虚影。
就连之前在正式副本里没有脸姆妈,在这里都拥有了清晰分明的五官,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现实一比一的复刻,所有的一切都栩栩如生,甫一看去,几乎令人疑心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嗯。”
橘子糖简短地应了声,她凝视着这规模空前的景象,眸光微微闪动。
根据先前的经验……
这些虚影如此凝实,可能性有两个。
要么这件事刚刚发生没多久。
要么……
它所带来的痛苦和绝望太深太远。
以至于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忘却半点细节。
“去看看。”橘子糖说。
人群中,三个姆妈的面目最为清晰,所以也成为了他们最先接近的对象。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听到了三人的谈话。
“……说的倒是轻松,但炉子只有一个,那么多小孩怎么处理?”一名身材矮小的姆妈低声嘀咕,“而且也不是直接就能烧的,烧之前还得让它们‘合规’,那边的空间怎么说都不够……”
“只能一批一批来了。”另外一个胖一点的姆妈回答,“先都集中在这一层把他们处理‘合规’,到时候再一起搬下去烧掉。”
“有道理。”
第三个姆妈开口。
“上次留下的那些糖呢?……”
小温简言被拽着领子,跌跌撞撞地穿过他们中间,被带到了院长室内。
院长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忽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原本看上去好像已经放弃挣扎的小孩猛地身体一扭,眨眼就消失在了抓着他的姆妈指间,猛地向着院长室的门外冲去!
一下子,刚刚还秩序的场面变得兵荒马乱。
“快,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身材矮小的小孩飞快穿梭,灵巧至极,像鱼一般滑不留手,无论姆妈们怎么尝试,都没办法逮住他。
直到——
小孩重重撞上一个人的身影,他身形一歪,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一道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人挡在门口。
它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个漆黑的大洞。
那人缓缓低下头,用面孔上那个巨大的黑洞凝视着他。
“刚才在外面,你的朋友们求我放了你。”
小孩挣扎的动作一顿。
隔着对方的身形,穿过缓缓关闭的院长办公室大门,他看到了不远处自己伙伴们惊恐至极的苍白面孔。
他忽然猛的咬紧了牙关。
“你呢?”黑影的身影俯的更低,无尽的压迫感兜头而下,黑洞洞的脸孔深处似乎向外释放着无穷的恶意,它的声音变得更低,“你想他们活下来吗?”
“……”
小温简言缓缓抬起头,一双尖锐惊人的双眼紧盯着对方。
终于,他不再挣扎。
“好了,”似乎感受到了温简言的安分,黑影点点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可以出去了,在事情办完之前不要打扰我。”
姆妈们齐齐禁声,转身离开了院长室。
门“砰”的一声紧闭。
整个院长室内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
那黑影再次看向面前的小温简言,俯下身,脸上的巨大空洞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窟窿,有阴冷的风从中呼呼地灌了出来。
“完美……”它喃喃道,“说不定……新神……完全可以……”
它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和某个更虚无、更恐怖的存在说话。
“是的,世界之母……没错。”
“所需要的新神……”
“是的,会成功的……”
在断断续续呢喃了许多无人听懂的奇怪词语之后,那黑影才伸手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顶端端端正正地写着五个字:
【灵魂契约书】
它松开手,小温简言并没有逃开。
他只是剧烈地喘着粗气,直挺挺站着原地,紧紧地盯着对方。
“签下这个。”黑影说。
“在这里。”它指了指最下方的空白处。
一支笔被塞到了小孩的小手里。
“……我没有名字。”小温简言攥紧笔,抬起头,“在这里,我只被称作为26号。”
“让我来找找……”黑影转过身,开始在背后的档案架上寻找起来,“之前姆妈告诉过我,你是被卖进来的,那,你批次的代号应该是7893……”
它从中拿出一份档案,目光滑动。
“26号……26号……”
它扭过头,面目上的窟窿冰冷漆黑。
“啊,到了。”
“把你换钱还赌债的父母倒是很会取名。”
“……温简言。”
*
小温简言被姆妈带回了房间。
隆隆。
整个世界像是猛地震动了一下。
“姆妈,我想吃蛋糕。”小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自得其乐地晃动着两条腿。
姆妈缓缓点头,僵硬的脖子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好的。”
它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小孩一人的身影。
“……”
小温简言歪着脑袋,扭过头,看向身边空白的位置,一双浅色的双眼澄如明镜。
他忽然开口: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回响。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到你?”
“你是鬼吗?”
“你想做什么?”
每一个音节都孤零零地坠地,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椅子伴随着小孩晃着腿的幅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忽然重心不稳,猛地向着旁边一歪——!
想象中坚硬的地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臂弯。
“……”
藏于黑暗中的男人不知何时现出了身形。
他低下头,一双犹如燃烧金焰般的双眼有些愕然地看向面前的小孩。
“骗到你了。”
小温简言露出一个恶作剧成功般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646章 第646章
“……”
黑发金眼的男人垂下眼,注视着偎在自己怀中的小孩,神情有些怔忡,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骗的现了身。
“喂。”
小温简言歪头看他。
“喂。”
“我刚才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小孩不依不饶——即便年岁不大,但他似乎天生就有刨根问底、锲而不舍的天性。
只可惜,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小温简言探究地望着他,眼神里笑意渐褪,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能?不会?”
“那样的话,你得藏得严实一点——”
在这里,如果被发现了什么与众不同的残缺,就会……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嗯?
就会怎么样来着?
“……”
巫烛将怀中的小温简言安稳地放在地上,音色冷沉,告诫的模样看起来极有威慑力,:“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哎,原来你会说话呀。”
小孩浅色的眼睛弯了。
巫烛一噎。
“所以,”小温简言抓紧了他的衣角,以免对方又像之前一样消失不见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架势,“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轰!
世界再次开始震动。
无论如何,这里都只是一个幻影……单薄的墙壁之下,缠绕着漆黑粘稠的阴影,它们犹如骨架般撑在建筑之下,也如丝带般流淌在姆妈的关窍之中,共同构成了这个虚假而甜美的世界。
而被牢牢藏在幻觉深处的孩童已经开始产生疑虑。
巫烛抬起眼,金色的眸子微微闪烁。
“诶,”看着眼前这个闭口不言,三棒子打不出个声来的怪人,小温简言耷拉下脑袋,用脚尖碾了碾地面,可怜地问,“你怎么都不理我?难道觉得我很讨厌?”
巫烛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面前的小孩。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在装模作样。
“……没有。”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答。
“那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咯?”小孩眸光诡诈。
“………………嗯。”
“你是人吗?”小温简言问。
“不是。”
“鬼?”
“不是。”
“那是什么?”
“……”巫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词了,于是决定妥协,“鬼。”
小温简言:“…………喂!”
还没等他再打破砂锅问下去,只听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门被从外打开了,关节处向外汩汩流淌着黑色阴影的姆妈走了进来,它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僵硬,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笑脸。
它抱着一大捧糖果,玻璃糖纸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晕。
“宝贝,你想要吃的,在这里。”姆妈的声音呆板僵硬,显得分外诡异,“已经拿、拿来了。”
“好耶!”
小温简言欢呼一声,一下子就把其他事全部丢在了脑后,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没注意到脚下的阴影扭曲了一下,帮他把挡在正前方的椅子推出了几寸。
但是,才刚刚跑出去没几步,小孩突地停下步伐,狐疑地扭头看去:
“等等……鬼,你不准备趁机跑掉吧?”
确实准备悄无声息遁入黑暗的巫烛:“……”
在对方的瞪视之下,他违心道:“没有。”
很快,小温简言抱着满怀的糖果坐回到了椅子上。
虽然虚假幻境之中的物质条件充裕至极,但他仍是那样的瘦弱和矮小——细细薄薄的肩膀从衣服下支棱出来,小手瘦的能看到骨头,他飞速地剥开糖果的包装,将五颜六色的糖球囫囵塞到嘴巴里——饥饿带来的后遗症被鲜明地烙印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即便身处幻觉也无法消磨。
两颗糖球被一边一个地塞进嘴巴里,把小孩两边的腮帮子顶了起来,终于罕见地有了些肉感。
他扭头看向巫烛,含混道:“你……要不要次……”
巫烛摇摇头。
小温简言也不介意。
他知道,鬼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他低下头,开始仔仔细细地将手中皱皱巴巴的玻璃糖纸铺平,压展,动作认真至极,也珍惜至极。
这种东西在这里可是不多见的,其他人一定也很想——
小温简言嘬着糖球,手里压平糖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眼神茫然一瞬。
也很想什么?
轰。
怪异的闷响再次传来,世界跟着晃了两晃。
但下一秒,一张冰冷宽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双眼,一下子,所有的光亮都被黑暗遮蔽。
“……”小温简言后知后觉,试探性呼唤道,“鬼?”
“嗯。”
头顶传来沉沉的回答。
为什么突然挡住他的眼睛?
小温简言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