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还没等他将问题问出口,就只听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来的突兀,小温简言不由得愣了愣,他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搔过对方的掌心。
巫烛再次发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你想要什么?”
丰盛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友善的监护者。
一个孩子成长所需要的一切。
又或者金钱、财富、权势……
一个人类或者所渴望的一切。
——你还想要什么?
“说出来,我为你实现。”男人的语气寻常——仅仅只是听的话,完全想象不出这句简单的话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小温简言陷入了沉思。
巫烛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
终于,小孩动了,他伸出细小的手指,搭在了巫烛的手腕上,轻轻地将对方的手掌拽了下来,他扭过头,自下而上地向着巫烛看去,浅色的双眼因瘦而显得格外大,和男人灿金色的竖瞳对上。
“我不知道。”
他茫然地眨眨眼——小温简言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不过,”小温简言想了想,终于还是小声开口道,“……我还挺想有个朋友的。”
巫烛问:“还不够多吗?”
“那好。”
在他的脚下,无数阴影向外延伸出去,新的黑色孩童被捏造成型——无论多少,无论是谁——
“不。”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温简言摇摇头,固执道,“那不一样。”
巫烛顿住了。
明明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但却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即便在被他力量扭曲的世界之中,依然能够觉察出“真实”和“虚假”的差别。
巫烛开始思考。
他想起了那些意外的闯入者。
那几个人是真正的人类,而且的确也是温简言现实世界的朋友,如果是他们的话,或许可以……
“啊,对了!”
小温简言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攥着巫烛的手腕,一脸渴望地抬头看他:
“你来当我朋友好不好?”
巫烛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要求打断了思路,他怔了怔,低下头,疑惑确认:
“……我?”
“嗯!”小温简言用力点头,他抱紧了巫烛的胳膊,双眼亮闪闪的。
“……”
巫烛陷入沉默。
他和温简言的接触越多,幻境就越不稳定,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答应对方的这个请求。
“拜托……”
温简言是个从小到大都很会撒娇的人,他嗓音一下子就放软了,两只小手摇晃着巫烛的胳膊,眨巴眼睛,表情可怜。
巫烛眸光闪烁,开始动摇。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温简言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样的问题。
即便对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从看到他的一瞬间起,他就是莫名有种预感,这个家伙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自己。
就算是鬼,但也是一个很令人亲近的鬼。
“我觉得……”在深思熟虑许久之后,小温简言郑重其事得出结论:
“可能因为我很喜欢你。”
巫烛一愣,几近愕然地低头看去。
小温简言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手背上,双眼亮亮地看着他,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很擅长引人去摸的小动物。
“我一定会当个很好的朋友……”
“所以,好不好嘛?”
“…………”
伴随着无声的叹息,神明再一次妥协让步。
“好。”
“耶!!”
得到首肯,小温简言终于喜笑颜开。
他的眼睛骨碌一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指了指桌上的糖果,“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你帮我把这些装起来好不好?”
“好。”
“还有这些、这些……”小温简言得寸进尺。
“好。”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开始在整个一层里扫荡。
小温简言快快乐乐地支使着自己的新朋友。
而他的新朋友也心甘情愿听他吩咐。
“我走累了。”小温简言站住了,他转过头,向上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一脸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依赖,“抱。”
“好。”巫烛俯下身,单手将小温简言托了起来。
小家伙小小一个,体重轻的可以忽略不计,坐在他的手臂上时,像是一片轻飘飘落下的羽毛。
小温简言依偎在男人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注视着对方白如大理石般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的眼睛真好看。”
巫烛偏了偏脑袋,金色的双眼专注凝视着怀中的小孩。
“你喜欢?”
“嗯!”小温简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入对方奇异的双眼深处,郑重地总结道,“非常!”
多明亮,是灰暗世界内从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下一秒,那双他生平仅见的、灿烂至极的金色双眼深处,泛起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愉快笑意。
被这样看着,小温简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有些别扭地别过脑袋,清了清嗓子,然后煞有介事地继续指挥:“走,我们继续!”
就这样,他指引着巫烛穿过楼梯、大厅、而前方不远处,就是紧闭的孤儿院大门口了。
“继续呀。”小温简言催促道。
可巫烛却驻足原地,不再向前走了。
“……”注视着那紧闭的大门,巫烛的眸光微微一闪,他低下头,看向小温简言,嗓音无喜无悲:
“你想离开这里?”
“嗯!”小温简言不假思索地点头。
“为什么?”巫烛问。
他深深直视着对方的双眼,认真询问。
这里是为你打造的世界。
抹除悲伤、痛苦、纷争、绝望,只存愉快、平和、幸福、安宁……一个神明亲手捏造的完美梦境。
“我……我不知道,”小温简言绞尽脑汁地思考半晌,终于一字一顿道,“我总觉得……这里不像是真的。”
的确,在这里,他可以随心所欲。
他能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他也能做到所有他想做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深处却总觉得有些空空的,冥冥中,他总是有种奇怪的预感……似乎自己忘记了什么。
又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他去实现。
“那是什么?”巫烛追问。
“像是……梦。”小温简言把脑袋搁在巫烛的肩膀上,有些恍惚地望着他,“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像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泡泡,将他装在里面,忽忽悠悠地带着他向高处飘去。
“你不喜欢这个梦吗?”
“喜欢。”
小温简言不假思索地点头。
“可是,”小温简言仰起头,一双干净无尘的双眼看向巫烛,神色专注,“只要是梦,都是会醒来的,不是吗?”
隆隆。
沉重闷响自脚下传来,建筑物再次开始晃动。
梦境摇摇欲坠,可巫烛却没向看温简言以外的任何存在。
“如果醒来之后的世界很糟糕呢?”巫烛凝视着怀中的小孩,眼底似乎沉淀着某种更深沉、更晦暗的影子,“你不会后悔吗?”
“可能会的吧。”
小温简言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道,
“但不去看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
小温简言仰起头,澄澈的双眼深处倒映着巫烛的脸——他看着自己唯一的鬼朋友,神情有些沮丧:
“我不想抛下你一个人……”
巫烛垂下眼,似乎笑了:
“别担心。”
就像光永远无法挣脱影子。
“就算你想,也做不到。”
*
在意识到这里可能是幻境之后,祁潜等人就一直在尝试打破这里。
但是,面前的建筑物的“架构”却似乎远超他们的想象,在看似是实体的墙面之下,流淌的却是浓郁深黑的阴影,阴冷而不祥,仅仅只是注视都令人不寒而栗。
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扭曲并改造了。
他们多次尝试破坏大门,但每一次都被阴影阻隔,最终无功而返。
“见鬼!!”
陈澄气的要死,只可惜身体的状态阻止了他像以往那样发泄愤怒。
“我们这到底该怎么出去!”
正在这时,一直被保护在后方的白雪却忽然动了,他一步步向前,缓缓伸出手向前探去——
“小心!”身后传来闻雅紧张的提醒。
但白雪却充耳不闻,指尖径直摸索到了墙壁一角。
几秒之后,他扭过头,双眼黑沉:“这里。”
“你是说——!”
闻言,众人瞬间恍然。
啊,那处裂口!!
要知道,孤儿院并非完整不破的,它的墙壁上存在着一处人为制造的巨大裂口,他们也正是由此处进到这里来的。
虽然现在他们身处的地方和橘子糖他们调换了,可是,这处裂口却是在里外两个世界内都同步的!
有了确切的方向,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在墙壁下方的阴影重新覆盖过来之前,找到了那个通向外部的道路。
很快,众人便穿过墙壁上的裂缝,终于摆脱了这个将他们牢牢困住的囚笼。
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漆黑天空。
诡异的黄褐色土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向着远处延伸,放眼望去,一眼看不到边际。
这像是只有噩梦之中才会出现的情形。
“这、这是……”
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的祁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见多怪。”身后的陈澄冷嘲热讽。
祁潜:“……”
安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队长,看久了你就习惯了。”
祁潜:“……”
他也没睡多久吧?
至于吗!
然而,正在这时,一股极度怪异的感觉从不远处袭来,无穷无尽的冷意从脚底窜起,蛇一般地缠绕住他们的神经!
众人瞳孔一缩,齐齐禁声,猛地向着不远处看去。
歪歪扭扭的石板路尽头,定定站着一道漆黑的人影。
像是空气中被烧灼出的一个大洞,半点光亮都无法从中穿过,只能析出无穷无尽的阴森冷意。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警报。
这是不可知、不可察的恐怖存在!
快跑!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闻雅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向着白雪的方向看去。
白雪没说话,点点头,肯定了闻雅的猜测。
之前和橘子糖短兵相接、迫使他不得不打电话过去警告的,就是眼前的“存在”。
双方的位置置换之后,处境也跟着置换了。
原本追着他们的“乘客”现在成为了橘子糖那边的麻烦,而这个存在于原本副本之中的“必死危机”则变成了他们这边需要应对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默下意识压低声音。
他们原本准备找到逃离的方法之后,就立刻去找温简言,无论他背后跟着的虚影究竟是否有恶意,只要将他带离这个幻境,应该就算大功告成。
可没想到……
外面居然还有这么个东西在等着他们。
正在他们低声交谈之时,忽然,不远处的“黑影”动身了,它迈动步伐,缓缓向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每接近一步,他们就对这个大洞看的更真切,也更能切肤地感受到其中所蕴藏着的恐怖意味。
“所以,这就是那位‘积分榜第一’、‘梦魇意志的代行者’?”闻雅的双眼紧紧盯着黑影的方向,低声道。
之前温简言还在队伍里的时候,曾向他们简略地解释过这家伙的存在。
“可是,它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安辛眉头紧拧,神情困惑至极——“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在幸运游轮上的时候,我们不是把装着大脑的培养皿打碎了?”
而他在最后动手时也曾出过很重要的一份力。
“但是,当生没有意义的时候,”正在这时,白雪缓缓开了口,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黑影走来的方向,“死也就同样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听起来怪异而奇妙,众人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愣了半晌。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刚刚还一步步向前走的黑影突然停住了步伐。
它在距离孤儿院大门只有数米之遥的地方反复徘徊,但却并没有持续接近的打算。
“这又是怎么回事?”安辛一愣。
而陈默看看在不远处停滞不前的黑影,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孤儿院,此刻却似乎琢磨出了些门道:“或许……那些流淌在墙壁下的黑色物质,其真实目的并非将我们困在里面,而是将它挡在外面?”
墙壁下的黑暗牢牢建构起这个孤儿院的骨架,围出这样的一个独立的世界。
虽然看起来阴冷恐怖,但是,在他们试图脱离其中时,却并未遭到任何形式的攻击,似乎对他们并无敌意。
“很有可能。”
祁潜深深凝视着不远处徘徊着的人形黑色空洞,缓缓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按兵不动,看看橘子糖那边……”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只听身后传来“嘎吱”一声响。
生锈铰链摩擦时所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撕开笼罩在这片空地中的死寂。
“?!”
众人愕然扭头。
只见刚刚还紧闭着的孤儿院大门,在他们的眼前向着两侧大大敞开。
……门……怎么开了?
众人有些愣神,实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超乎意料的发展。
他们屏住呼吸,深深向着门内看去。
“哒、哒、哒。”
稳定均匀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大的轮廓渐渐自黑暗中现身。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之下,浑身缠绕着恐怖气息的男人从中缓缓走出,而在他的怀中的,正是温简言。
“?!”他们全都尖锐地倒吸一口凉气。
糟糕!
陈澄上前一步,表情凶戾地喝道,“把他放下——”
可是,狠话还没来得及全部放完,剩下的声音就都卡回了喉咙里,尚未调整好的表情因此而显得十分古怪。
黑发金眼的男人淡漠地扫来一眼。
“……”
陈澄如遭雷击。
他当然记得那张脸。
毕竟,这样的一张脸,想要记不住也很困难。
而他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显然对他印象深刻。
巫烛垂下眼,再次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自己怀中的小孩身上。
小温简言整个人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姿态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昵,十分自得其乐地玩着对方肩膀上的长发,像是只有在亲近之人的怀中才会舒展肚皮的柔软小动物。
而巫烛也随他把玩,眼神是说不出的柔和。
甚至手臂还将对方向上托了托,好让他玩的更肆意一点。
“…………”
几人目瞪口呆。
啊?
等等?
……不是?这怎么回事?
在场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大脑不由得有些卡机。
这个画面——总感觉——好像无论哪里都说不通——
过多的疑问冲进他们的脑子里,令他们一时很难处理这么多信息量。
“这到底什么情况?”祁潜站在原地,一脸茫然——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作战了,结果没想到其他人都僵住了,似乎并不准备做些什么的样子……这令他多少有些抓狂。
“难道你们认识那家伙?!”
自己也休眠了没多久啊,怎么感觉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他了?!
在船上,巫烛虽然曾短暂地和祁潜在同一场合中共处过,但他们实际上却并未有过一面之缘——祁潜在拍卖会中被救出来的状态太差,在那之后又很快使用了天赋,成为了纸人状态,自然也就对巫烛毫无印象。
但其他人可不一样。
“呃,那个,”玛琪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是不是之前会长在游轮上介绍过的……那个那什么……盟友来着?”
陈默的声音也干巴巴的:“是。”
“那他,是不是你之前说的,一直跟在会长背后的影子?”闻雅犹豫发问。
“是……”玛琪的声音更僵硬了,“大概、好像、也许、可能……是吧。”
“盟友?”祁潜从几人的对话中终于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惊悚地向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眼,缓缓问出了一个发自灵魂的问题,“这是哪种类型的盟友?”
你们从什么时候喊这种相处模式叫盟友的?
众人:“……”
嗯……
感觉麻麻的。
在他们还在冲击中恍惚之时,就只见巫烛脚下步伐不停,稳定地向前走去。
不远处,站在那道诡异的身影。
犹如烟头按在白布上烧灼出的黑色空洞,它的身体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旋涡,吸引吞噬着一切光亮和温度。
此时此刻,它也不再徘徊了,而是转过身来,正面朝向巫烛和温简言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见此,陈默的眼神猛然一凛。
“等等……”
可他的警告却被忽视了。
巫烛步伐未停,一步步向着黑影走去。
小温简言的目光落在了黑影的身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逐渐开始发白,某种未知的恐惧开始在他的眼底酝酿,手指紧紧捉住了巫烛的领子。
“我们要去哪里?”
轰隆隆!!
背后,高高矗立的孤儿院开始剧烈地震颤。
像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开始从内部崩解。
巫烛在距离黑影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将小温简言放在了地上。
“我害怕……”
泪水开始在小孩扑簌的眼睫下聚集,身体在恐惧中细细战栗,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他抽噎着,
“你别走……”
巫烛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拭去了小孩柔软脸颊上流淌而下的泪水。
“我当然不会走。”
小温简言打着哭嗝,隔着朦胧泪眼望向巫烛:“真的吗?”
巫烛:“嗯。”
“那、那是什么?”小温简言强忍恐惧,看向不远处的黑影。
“你的噩梦。”
“去吧。”
男人的眼眸犹如黑暗中燃烧的冷焰。
“杀死它,然后醒来。”
“杀死……它?”小温简言喃喃重复,神情茫然,“可是,我不会……”
“你会。”
“你很早以前就曾亲手做到过。”
巫烛俯下身,冰冷的嘴唇贴上孩子温热的额头,留下一个短暂而轻柔的吻。
“——这次也能。”
*
黑暗中,小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细细打着哆嗦。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紧紧攥着笔,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
签约结束,黑影他从温简言手中接过羊皮纸。
他上下打量着温简言,没有五官的空脸上莫名其妙显现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来,以一种狂热的语气低声喃喃道:
“真没想到,这次的柴薪居然会有这么高的质量……”
“如果真的成功的话,那就能终于取代那个不听话的炉芯……”
毫无预兆地,它忽然噤声了。
微微侧着头颅,似乎正在聆听着什么除自己之外无人能听到的声音。
“好的。”
它点着头。
“好的。”
“……”
小温简言抬起头,他的肩膀羸弱,在恐惧和压力之下微微颤抖着,但视线却仍死死地瞪视着对方,目光如雪般明亮:“我已经签过名了。”
他的语气中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和成熟。
“你也要做到你答应我的事。”
“放了其他人。”
他的声音将黑影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
“哦?那个,”它顿了顿,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那些被称作柴薪的无用小孩。
它转过身,拉开门,向外面招呼一声。
很快,一个姆妈走了进来。
她诚惶诚恐:“云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那些和他一起被捉到的小孩呢?”黑影问。
姆妈回答的很快速:“还在外面。”
他们已经用十分高效而娴熟的手段处理掉了其他的小孩,但是,由于不确定对方究竟想如何处置这些出逃的孩子,所以他们也
黑影将手按在温简言的肩膀上,像鹰隼一样按住他:“把他们带进来。”
一群脸色发白、神情绝望的小孩被推进了房间,跌跌撞撞地挤做一团。
他们看到温简言,在恐惧中发抖哭泣着:
“老大……”
“老大……怎么办……”
小温简言强忍泪水,仍然故作镇定地安慰着他们:
“别担心,别担心,一切都没事……”
然而,正在此时,头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处理掉他们。”
闷雷轰然作响。
世界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红色。
大片大片,没有边际的红色。
那些红是什么?
乍然一看,似乎很难认出。
直到温简言终于看清那些浸没在红色中的脸孔。
空洞的双眼里神采遁去,凝固着绝望的脸孔没了生气,那些灵活的表情、亲近的眼神、希冀的微笑,全部都消失了,像是某种介于人类和物件之间的东西,明明每个人都顶着熟悉的脸,但却显得是那样的陌生……
他们嘴唇半张着,似乎在发出无声的质询。
为什么?
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了记忆的余响在耳边回荡。
“别担心,有危险我会保护你们的。”
“相信我,一切都不会有事……”
“等逃出去……”
“等长大后……”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空洞的谎言。
一切的抵死挣扎都变成了徒劳的笑料。
死亡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淹没了一切。
“……”
耳边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像是隔着一层雾,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成功?”
“应该可以。”
“他的灵魂很强大,这么强烈的情绪足以撑起一个副本。”
黑影低下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黄铜刀。
刀身冰冷而洁净,刀刃折射着锋芒,似乎暗藏着某种超乎常理的恐怖力量。
刀尖缓缓没入孩童的一侧手臂。
黄铜小刀毫不留情地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下一秒,大片大片的鲜血汩汩涌出,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渗入地面,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存在被剥离了出来,永远留在了这里。
小孩双腿一软,整个人昏倒在地。
“好了,这样应该就足够了。”黑影松开手,视而不见地迈过他的身体,向着姆妈的方向走去。
它用令人不安的嗓音发问:“尸油呢?都炼出来了吗?”
“当然,”姆妈絮絮叨叨地回应,“前几批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里了,就在您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剩下的还在制作,还剩最后两批,您再等个十分钟,就能……”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那张没有感情的胖圆脸上满是惊愕:“他……他……”
“云先生”似乎这才觉察到不对。
它缓缓转过身,向着背后望去。
小温简言不知何时苏醒过来,他站在办公桌后静静凝望着他们,一侧的胳膊鲜血长流,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表情平静,眼神是空前的静默与镇定。
他松开手,一块沾着血的碎玻璃叮当一声落在脚边,折射出怪异的色彩。
“……醒了?”“云先生”一怔,但它很快反应过来,空洞的脸上形成笑容般的黑色深晕,“不,你根本没晕。”
“利用碎玻璃割破手掌保持清醒?”
它的嗓音愉快,令人恶心。
“真厉害。”
小温简言却没理他。
他垂下眼。
叮叮咣咣。
数量庞大的灰白色尸油盘彼此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要做什么?”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云先生”依然没把温简言的行动当回事,“趁我还有耐心,快过来。”
*
小温简言仰着头,定定注视着面前不远处的黑影。
恐惧从他的眼底散去了,剩下的似乎只有恍惚。
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牵引,不知不觉中,他松开了巫烛的手,开始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
“我一直不知道二楼的小房间里在做什么。”
小孩轻声说。
“我只知道小孩子被送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偶尔还能看到感受到奇怪的高温、闻到难闻的味道……直到现在。”
他缓缓伸出一只藏在身后的手。
掌心里,是一只银光闪闪的打火机。
“云先生”的脸色似乎变了。
他向着身上的口袋一摸,但却摸了个空。
“你什么时候——”
电光石火间,某个瞬间窜入了脑海。
就在刚刚,他之所以能那样轻易地捉住那个滑不留手的小鬼,是因为对方就那样不闪不避,一头撞在了自己的身上。
*
轰隆隆!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震颤,孤儿院从内部土崩瓦解。
注视着一步步向着危险走去的温简言,陈澄有些心焦,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喂,别——”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扯住了。
他微微一怔,扭头看去。
浑身雪白,唯有一双眼珠黑到可怕的少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参与。
不远处,小温简言仍在向前。
一步一步,重若千钧。
整个世界似乎都静了下来,除了这片区域以外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大片的空白。
随着小孩的靠近,那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影却似乎莫名感受到了恐惧,居然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
*
“噌”。
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
一簇艳黄的火苗嗤嗤地窜了起来。
“云先生”空洞的面孔中黑暗翻滚,勃然变色,“你,你不要——”
他的话音未落,小孩忽然笑了:“不要什么?”
明亮的瞳孔中倒映着微渺跳跃的橙色火光,在黑暗中却显得分外森冷。
“这样?”
他松了手。
火焰旋转着落下。
*
小温简言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触及黑影。
不过轻轻一碰。
从被他接触过的地方,烈火开始蔓延,裹挟着令人恐惧的噼啪声,眨眼间就吞没了黑影。
黑影在烈火中挣扎,爆发出不似人类的尖啸。
于是,烈焰冲天,大火燎燃!
*
尸体的油脂香味被火焰催发,像是有生命般舔上墙壁、地板、烧灼着一切可燃烧、不可燃烧之物。
不过眨眼间,整个世界陷入火海。
这不是一般的火焰,每一簇烈火中都隐隐可见小孩的身形,他们若隐若现,或存或灭,在被明亮的火焰之顶跳舞。
没有水能够将它们扑灭,没有任何存在能阻止它们燃烧。
火舌舔上墙壁,熔断横梁,吞吃建筑。
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玻璃碎片跌在地面上,上面的鲜血眨眼间就被吸收殆尽。
光亮的表面倒映着眼前地狱般的火场。
浑身是血的小孩一瘸一拐,在烈火中蹒跚而行。
烈火为他让开道路。
漆黑浓烟时聚时散,燃烧的噼啪声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细细低语。
快走,快走。
逃离这个地方。
身后回荡着云先生疯狂的咯咯大笑。
那笑声诡谲,冰冷,癫狂,犹如无法摆脱的恐怖诅咒: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侥幸……跑掉了吗?不……不,没人逃的脱——!”
“不,不,不不不不不——”背后,姆妈们在火焰中踩踏着罪恶的舞蹈,凄厉的哀嚎和尖叫撕裂苍穹,他们的眼球在高温中溶化,变成液体流淌着在焦黑的脸孔之上,“别烧了别烧了!!求求你,求求你们!!!!”
作为回答,火焰中的小孩们簇拥而来,给了他们一个致命的搂抱。
孤儿院内拥有了足够的痛苦和死亡。
黑暗中,传来冰冷的机械声音。
……
“副本成立。”
*
——“代行者损伤严重,尝试回收修复。”
——“修复难度过高,进行重建。”
——“派遣代行者前往【福康医院】,原始计划启动。”
——“查找造神计划关键人物中……”
——“查找失败,关键人物暂逃脱。”
——“改变人物评级:quality woods→quality woods-key”
作者有话说:
部分对应伏笔比较多,也比较散,所以就简略标一下:
①福康医院35章前后,修复未完成(布满缝线)的代行者被直接投放入福康医院完成下一步培养鬼婴的任务。
②育英综合大学515章前后:身体修复完成的代行者成为校长,它所代表的灼烧痕迹
③育英综合大学486章前后:一旦被点燃就无法被扑灭的尸油大火
④孤儿院大火:剧情开始时多次提及的漆黑墙壁和空中灰色烟霾
这章字数太长,写的有点久了,评论区发小红包。
剩下一些还没有解决的疑问会放在下一章,宝宝们不用急。
第647章 第647章
黑影在火焰中挣扎,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尖叫。
小小的孩子定定站在它的面前,整张脸庞都被烈火映亮,浅色双眼的深处反射着能够吞灭整个世界的火光。
他注视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是啊,他的确知道如何让这一切结束。
如何……
将罪恶付之一炬。
他曾注视过火焰跳跃,建筑崩塌。
而他本人,就是纵火者。
尖叫着的火焰跳跃着,浓浓的黑色烟霾盘旋而上,橙黄色的美丽颜色烧透了半边天空,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孩童整个吞噬。
然而,正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盖住了小温简言的双眼。
然后将他拉入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
小孩扭头看去。
火焰恐怖而美丽的愿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片令人安心的冰冷和黑暗。
不远处,孤儿院正在崩溃,细细密密的裂纹遍布其上,像是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发出咯咯的破碎声,犹如浸了水的沙盘,一点点地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那些真实而具象的鲜血、痛苦、尖叫、哀嚎开始渐渐远去,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月影,被波纹一点点晕开。
“发生什么事了?”小温简言喃喃问。
巫烛垂下眼,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回答,“梦要醒了。”
“其他人呢?”小温简言茫然地扭头看向其他人站过的地方——那边不知何时已经一片空荡,不剩半个人影。
“他们已经回去了,”巫烛说,“回到清醒的世界里。”
身后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温度却在渐渐消失,像是飞快褪色的老照片。
“那……在清醒的世界里,我长大了吗?”小温简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抬起眼,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
“嗯。”
“我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强大、美丽、轻佻、傲慢、狡诈、巧舌如簧、无拘无束。
巫烛思考半晌,回答:“……独一无二。”
——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在我长大之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巫烛:“不是。”
他们是刀刃相向的恶敌、步步为营的对手、互相利用的盟友、暧昧不清的情人……但却唯独不是朋友。
“我不信。”
小温简言抬头望他,表情执拗。
“为什么?”
“因为,”小温简言用那双分明的眼眸注视着拥抱着自己的男人,“你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孩的语气固执而笃定。
闻言,巫烛低低笑了。
“我们的确不是朋友。”
他低下头,用指尖拨开温简言额前毛茸茸的乱发,明明动作轻柔,但声音中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但是,我们之间是更……牢不可破的关系。”
朋友可能背向,盟友可能背叛,情人可能淡漠。
爱情、憎恨,都会随着时间消散,但他们永无分离的可能。
抵死纠缠,没有止境。
“那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了?”
小温简言垂下逐渐沉重的眼皮,向着巫烛怀里更深的地方蜷去。
这是他在梦境之外永远不会说的话。
一个早已习惯孤独的人,是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都会无可避免地消失——有的只是为了一笔还债的金钱,有的则是被死亡无情夺取。
而他本人也早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永远不会。”巫烛在他的额前印下冰冷一吻。
“真好……”
小温简言喃喃道,声音中睡意更深。
他终于沉沉睡去。
*
梦境之外,真正的孤儿院内。
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世界都染作赤红,热浪铺面用来。
火舌舔上墙壁,烧断木头,贪婪地将整个建筑物掏空,燃烧着的横梁重重砸下,激起更高的火浪。
然而,就在一切被焚毁殆尽的前一秒——
一切戛然而止,世界陡然归于寂静。
火焰消失了,人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
空气中浮动着灰白色的烟霾,空气冰冷而死寂,墙壁漆黑的建筑物静默着,像是死去已久的空荡干尸。
“……”
三人定定站在黑暗的四楼,面前是空无一物的房间。
如果不是火焰烧灼在视网膜上的亮斑、热浪在脸上留在的滚烫痕迹还未消散,他们几乎要以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刚刚……那是……”卫城怔怔道。
刚刚所窥见的片段中信息量庞大,令他们难以消化。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建筑物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这一次的震感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本就已经被火焰摧残过的建筑物摇摇欲坠,焦黑的残屑从头顶落下,似是要将他们在这里永远掩埋。
橘子糖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扭过头,厉声道:
“看一下任务界面!”
赵燃勉强才在这剧烈地震荡中站稳,打开了手机。
刚刚还平稳推进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忽然像是坐了火箭似得,开始蹭蹭向上窜去,按照这个进度,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中规中矩地离开副本。
“这个副本快结束了!!”赵燃同样高声回答,确认了橘子糖的猜测。
眼看折磨他们近半个月的副本轮回即将结束,他们也终于能离开这里了,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忽然,正在这时,一道愕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橘子糖?”
……这声音?
橘子糖愣了愣,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隔着烟霾、灰尘、和落石,她很快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你是,”橘子糖眨眨眼,歪了下脑袋,“暗火那个那谁?”
祁潜:“……”
在他身后,陈澄锲而不舍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嘲笑。
橘子糖的目光落在祁潜身后,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白雪?!”
自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再也没现身过的白雪,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不远处。
甚至不止有他,跟在白雪身边的,还有许多属于温简言公会中的主播,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张她没有印象的面孔。
随着意料之外的人的出现,建筑物内的震幅开始渐小,很快,众人终于可以在地面站稳了。
“等一下,你们不是在我们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吗?”橘子糖一脸困惑地看向众人。
“是的,”闻雅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但现在看来,原本将整个副本分割成两个世界的屏障消失了,不过……具体原因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
不过无论如何,对于和橘子糖会和,意味着一旦副本结束,他们基友一起将被重新纳入梦魇的掌控范围——对现在弹尽粮绝、濒临绝境的他们而言,无异于好事一桩。
“等等,那你们会长呢?”橘子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问。
“他没和我们在一起。”陈默回答道。
“不过……”回想起黑暗降临、场景变换前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几人的表情不由都变得复杂起来,“他的安危应该……暂时不用太担心。”
“那你们这边呢,乘客在哪里?”闻雅环视一圈,问。
“其他楼层呢,现在暂时还没追上来,”赵燃耸耸肩,道,“但估计是快了。”
卫城补充:“先前一些和我们在同一个副本里的主播送了人头——至少在我们上次遭遇的时候,它们的身体已经开始补全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
橘子糖适时开口,道。
“还记得【昌盛大厦】副本中的白色尸油吗?我们找到它的源头了。”
“什么?”祁潜一怔。
“它……是用这里的孤儿炼出来的。”卫城深吸一口气,“而且,手段并不温和。”
并非直接将尸体投入火焰,就能炼出尸油——根据二楼焚尸间内惨无人道的血迹、以及那些记忆片段中“姆妈”的对话来看,想要将人炼成尸油,就必须要经过某种“处理”。
虽然他们并未亲眼见证这一“处理”的过程,但想象力也已经能够补全。
匹诺曹的儿时在这里度过,直到他发现了既定的死亡命运,于是便开始尝试逃离这里……
从结果来看,他成功了。
但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且,”橘子糖抬起眼,忽然道,“我想……他的一部分被留在了这里,作为支撑整个副本运行的框架。”
闻言,众人都是一滞,齐齐露出惊愕的神情。
“什么?!”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悚人听闻,令人实在无法接受。
但祁潜却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说……炉心?”
“你知道?”橘子糖挑眉看去。
“嗯,”祁潜点头,“略微听说过一点。”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在权力巅峰爬的最高的。身为暗火公会的副会长,这一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力和威望,更代表着信息的权限。
“像是机器运转需要燃料一样,所有的副本运行,都是需要炉心供能的,”祁潜道,“虽然没人知道‘炉心’具体是什么,但是,想要催动起那么庞大的副本运行,其存在绝对非同一般……有的猜测说那是某种灵异能源,也有猜测是某种强大的怪物,当然也有一些不靠谱的推测,将之归之于宗教……”
可……人类?
还是一个活着的,尚未死亡的人类的一部分?
这着实超乎想象,闻所未闻。
“放心,不会有错。”橘子糖扯了扯嘴角,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事实上,就连橘子糖自己一开始也很难相信她的这一判断,但是,刚才的场景太过清晰鲜明,无可辩驳,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一旦有了这样的结论,之前的许多疑问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这个副本之中的温简言会如此生动鲜活,就像是真实存在一样。
为什么这个副本中的一切会和他息息相关。
为什么在逃离孤儿院之后,在其他小孩望向不存在的街道,露出惊叹的表情时,他却看起来是那样的茫然和虚无。
以及……
为什么明明轮回从未真正到达过第七天,但在“狗笼”所制造的幻影里,浮现出的却是真实的杀戮景象。
这样是为什么刚刚他们所看到的四楼“记忆”会如此细致详实、栩栩如生。
因为对被留在这里的温简言来说,一切不过才刚刚发生过。
“……”
整个一层楼都安静下来,空气压抑而死寂。
然而,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少年音从背后传来。
“这里。”
众人一怔,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白雪不知何时脱离了队伍,独自来到了一处废墟的边缘,此刻正定定注视着他们,纯白的肤色和发色在黑暗中显得分外诡异。
“来这里。”他用同样没有起伏的语气,再一次重复道。
“……”
忽然,橘子糖一怔,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什么。
白雪现在所站在的位置,正是在刚刚那场庞大而真实的幻影中,其中一处姆妈被活活烧死的地方。
似乎产生了什么类似的猜想,橘子糖立刻快步上前。
顺着白雪手指的方向,她低下头向着脚边的地面看去。
她看到,在按布满漆黑焦痕的地面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可怕的鲜红色。
橘子糖心如擂鼓,她蹲下身,指尖捻了一点,凑到鼻尖嗅了嗅——腐烂而甜腻的尸体臭味熟悉至极,但却恰恰证明了她的猜测——她猛地抬起头,紧盯着白雪。
“……红色尸油?!”
“什么?”背后几人大吃一惊,立刻向前。
在【昌盛大厦】副本之中,一共有两种类型的尸油。
一种是灰白色的,虽然点燃之后会吸引鬼的注意,但却能保护身处灯光中的人不被伤害。
还有一种,是深红色、犹如凝固鲜血般颜色的尸油,它能阻止人类向鬼转化,但却会唤醒并吸引潜在的一切危险,并且不会提供任何保护。
两种尸油如此类似,又相辅相成,没道理一个在这里找到了源头,另外一个依然来源不明。
但橘子糖没想到,答案来的会这么快。
白色的尸油是由无辜的受害者在备受折磨后炼成。
而红色尸油的来源……
则是罪恶的加害者。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二者的数量差距如此之大。
在这场周密的屠宰计划中,受害者是如此势单力薄,束手无策,想要逆流而上,绝地反杀,几乎绝无可能。
甚至难以复制。
“等一等,这两种尸油一直在持续产出,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副本在持续运作?!”祁潜眸光一凝,道。
“恐怕是的。”橘子糖表情阴沉。
那位“云先生”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姆妈们活着离开,所以它才在说自己计划时才会那样没有丝毫避讳。
只要没有白金通关,副本就能周而复始地一遍遍开启,这也就意味着尸油永无止境的产出。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温简言已经烧掉了孤儿院,并且成功逃离,但副本仍然开启了。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线不再乱了。”
白雪缓缓开口,冷淡的嗓音在黑暗中回荡。
他看向不远处的橘子糖。
“这就是我要带你来这里的目的。”
橘子糖一怔,忽然想起了在进入副本之前,白雪找她时的情形——
“这里是自由的关键,”少年的眼眸冰冷漆黑,犹如巨大的漩涡,“无论对谁。”
她的表情渐沉:“接下来要怎么做?”
“完成这里未竟的命运。”
白雪定定看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背后一寒。
“烧。”
*
在先前近半个月时间里毫无动静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留给他们在这个副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齐齐行动起来,他们竭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将残留在地面上红色灯油收集起来,然后在四楼开始布置。
“这边可以了。”
陈默道。
“你们呢?”
陈澄比了个OK的手势。
血红色的尸油被放置在房间各处,由大量密集的易燃物连接。
“那边怎么样了?”卫城扭头看向门口,问。
“按照时间,应该快……”闻雅回答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走廊之中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下一秒,安辛冲了进来,他喘着气,喝道:
“准备好!”
在他的身后,黑暗顺着走廊一点点向前蔓延,黑暗中,隐约可见死人青白色的手脚和脸皮——明明距离上次见面还没过多久,它们的完整程度就再次更胜一筹,令人恐惧的压迫感一点点漫上前来。
黑暗前不远处,亮着一点摇摇欲灭的微光。
那是他们仅剩的最后一点灰白色灯油,被祁潜手持,而橘子糖则跟在他身后,她手持和自己身高不符的长刀,专注地警惕着四周,一边控制着和“乘客”的距离,一边保护着持灯之人——虽说灯油能保光中之人不受攻击,但他们的灯油数量太少,而附近“乘客”的数量又太多了,一旦他们被近身,那就是必死无疑。
“真想不到,我居然也有被你保护的一天。”
祁潜喘了口气,感慨道。
要知道,上一次他和橘子糖打交道,还是【昌盛大厦】副本,他是温简言的队友,而橘子糖则是由神谕高价雇佣的杀戮者——对于那个副本的凶险程度,橘子糖本人有着无可辩驳的贡献。
橘子糖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秒,阴冷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她眸光一厉:
“祁潜!”
祁潜一惊,以一种惊人的反应速度,堪堪躲过了侧面袭来的一波攻击。
“哼,还行。”橘子糖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他半晌。
生死之劫带来的刺激尚未过去,祁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这不是知道我的名字?”
“废话。”橘子糖嗤了一声。
“我记得每个从我手里逃掉的人的名字,毕竟,”她笑嘻嘻地说道,“这个名单上的人可不多。”
祁潜:“……”
她刚才果然是故意的!
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前方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安辛把守着门口,正等候着他们。
二人默契噤声,齐齐加快了步伐。
房间里,一切已经布置完成,万事齐备,只等他们到来。
“真的能成功吗……”玛琪不安地握紧手指,额头掌心满是汗水。
卫城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十分类似的紧绷:“不知道。”
门外,脚步声渐近。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到了极致。
下一秒,伴随着微弱的油灯灯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犹如潮水般漫进来的粘稠黑暗。
“来了。”
阴冷腐败的气息渐渐浓重。
在将“乘客”引入到房间内后,留在最后方的陈默和闻雅安静而快速地开始行动,在后方倒上剩下的红色尸油,堵死了去路。
快了。
众人的双眼死死锁住向着房间正中走去的“乘客”,压抑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覆盖着青黑色尸斑的苍白手脚缓慢向前移动着。
还剩最后五米……四米……
忽然,一阵怪异的“滋滋”声在响起,下一秒,一道熟悉的、断续的机械声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直播间……线路检修结束,信号……恢复中……”
等等,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怔。
因信号故障而关闭已久的直播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恢复了?!
直播间内开始陆续涌入观众。
而这一次,弹幕中夹杂着的奇怪的乱码符号,像是有部分内容被直接屏蔽掉了,在大量的乱码中,夹杂着少量的文字讨论。
“终于开放了……”
“这里是哪个副本?”
“这还是我印象中的孤儿院吗?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怎么感觉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好进行到什么节骨眼上……等一下,主播们这是准备在干什么?”
断续的金属声嘈杂而急促。
“检测到、副本???异常!正在……提前结束副本!请主播们做好……离开准备!!”
“倒计时六十秒——”
“不行了,必须现在就点火!”陈默的嗓音尖锐紧绷,“不然我们就要被抽离副本了!”
虽然“乘客”距离他们计算好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倘若再拖延下去,梦魇就要强制结束这个副本了,他们就会前功尽弃!
“快离开那里!!”玛琪向着距离“乘客”最近的祁潜二人尖叫。
两人接到警告,便立刻开始逃离。
祁潜手中,散发出微弱光线的灯芯晃了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的灯油,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降临。
此刻,距离“乘客”最近的人是最危险的。
正因如此,负责“引鬼”的人才必须是祁潜和橘子糖——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才有机会在这样直接而凶险的死亡境遇下脱身。
一簇火苗摇晃了一下,坠入红色的尸油之中。
诡异的猩红火焰从地上亮起,和灰白色尸油所能制造出来的暴燃不同,红色尸油所制造出来的火焰是阴冷的、缓慢的,像是一条柔软的红蛇,顺着人为制造出来的通路舔舐攀升。
“副本结束中——结束中——!!”
“倒计时四十二……滋滋——十秒!”
原本一分钟的倒计时,居然一下子就被强制砍半!
即便是他们,也能瞬间从中感知到梦魇的紧迫。
“不行……不行,赶不及了!!”注视着缓慢向前爬动的红色火舌,众人心急如焚——但他们知道,无论怎么计算,火焰都无法在十秒之内赶到指定地点。
黑暗的边缘,橘子糖踉跄了一下。
无论能力如何,她都是孩童身量,在全力奔跑的情况下,都赶不上身高腿长的祁潜。
黑暗中,一只青白色的手掌死死捉住了她的小腿,下一秒,青黑色的尸斑开始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她猛地转身,刀光掠过,断肢飞起——如果跟在她身后的只有一名……甚至两名、三名“乘客”的话,一定是可以的,可问题是,黑暗中行走着足足七个“乘客”。
更多的手掌从暗处伸来。
在无尽黑暗的包围之下,她第一次看上去是那么的瘦小。
“橘子糖!”祁潜猛地收住步伐,转身欲来,但他已经晚了。
“让开!!”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赵燃抬起手,火焰骤然从掌心中腾起。
“去。”他说。
手心中燃起了诡异的大火。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将沸的油锅,几乎不过瞬息,刚刚还只是缓慢向前的火蛇突然暴起,将獠牙死死绞缠住了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那声音凄惨恐怖至极,像是经历着无人能承受的可怖痛苦。
红色尸油的引燃物,不是木头、不是汽油……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但即便如此,赵燃依旧咬牙一步步向前,他用天赋猛烈燃烧着自己的身体,以此来对抗着那诡异的尸火,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将红色尸油所制造的烈焰导向了黑暗中的“乘客”。
被烧到的瞬间,即便是没有生命的“乘客”都感受到了恐惧,原本紧紧攥着橘子糖身体的青白手掌松开了。
橘子糖猛地回身,她眸光冷厉,动作迅猛。
刀光一闪,横切而下。
赵燃被点燃的半边身体被生生劈开,正在这时,祁潜恰好从后方赶来,他将赵燃气息奄奄的身体拖到脊背上,低道一声“冒犯了”,然后另一只手将双腿已经无法动弹的橘子糖抱起。
三人浑身浴血,背对着火焰向外狂奔。
得到了人类作为养料,刚刚燃烧缓慢的红色尸火爆烈涌起,无穷的恐怖热浪掀翻了一切。
不远处,白雪定定注视着这一切,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这冲天的火海。
从他的嘴角,一点点淌出黑红色的鲜血。
——所有的“线”都被带到了它们最应该在的地方。
被【幸运游轮】吸引全部注意力的直播间,失去了对关键副本的监视和掌控,被他们趁虚而入。
大船倾倒,游轮沉没,直播间被迫切换信号,再也无法控制孤儿院的状态。
于是,迟到十年的火焰终于得以释放。
尸火剧烈地烧着——如果身处其中的“乘客”还是最开始的状态,它恐怕也无法做什么,但是,此刻站在火焰中的,是杀死并夺取无数人类的身躯的鬼,而这正是尸油必不可少的燃料——它们被自己所获得的东西牵连,被迫拽入了熊熊的火海。
红色的冲天火光,唤醒了所有潜藏着的灵异力量。
孤儿院开始剧烈晃动,墙壁崩毁,房梁砸落,地板塌陷,孤儿的白色灵魂挣脱束缚,轻柔地潜上天空。
他们在空中喃喃:
谢谢,谢谢。
再见,再见。
【滋……滋滋】
【检测到……不可抗因素……】
【美梦孤儿院副本——彻底关闭】
*
巫烛凝望向黑暗。
无论他对人类做何评价,都很难不承认……
温简言的伙伴们做的很好。
毕竟,有的禁锢只能局外人打破。
随着建筑物的坍塌,梦魇手中所拽着的、真正关键的那道线终于断掉了,而始终被囚禁在这里的灵魂也终于获得了自由。
无论是那些枉死之人,还是从逃离之日起就被困在远处的瘦小孩童。
巫烛垂下眼,注视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温简言。
对方的身形一点点抽条,变成美丽强大的青年模样。
他还未苏醒,眉头紧紧皱着,苍白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将手覆盖上对方的前额。
灵魂碎片的回归总是漫长的。
毕竟,他自己经历过不止一次。
碎片回归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灵魂的完整,更是记忆的弥合。
这不仅仅代表着那七日记忆的回归,更代表着,作为副本炉心所经历的一切——无数次的轮回、数不清的死亡、一遍遍的折磨,全都会一同成为他本人经历的一部分。
不过这一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在这黑暗的世界中,他无声等待着。
*
温简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脆弱无依的黑暗童年。
然后被永远地困在了那里。
他蜷缩在坚硬的床板上,脑袋被蒙在浆洗成硬纸壳子一样的被子里,掌心里,一块碎玻璃闪烁着,一只金色的眼睛在里面闪耀。
“你是什么?”他小声问。
“一个朋友。”一个声音答。
“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没有回答。
小孩走在走廊,谁也看不到的影子跟在他身边。
“你是鬼吗?”
“嗯。”
“那……你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死。”
“没有死?那你是怎么变成鬼的?”
“我忘记了。”
“我听说过,人死之后会变成鬼,是因为有愿望没有完成——你有什么愿望吗?”
“或许。”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温简言低下头,地面上,只能看到他歪着脑袋的小小影子,他想了想,很快改口,“啊,现在好像不行,不过等我将来也一定可以!”
人高马大的姆妈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她低下头:“小贱货,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又在偷懒?”
小孩的脸白了,他张张嘴,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谎言脱罪,可下一秒,蒲扇似得巴掌就兜头落了下来。
他恐惧地闭上眼——他对此如此熟练,就像经历过千百次一样深入骨髓。
可是,疼痛却并未如预期般出现。
他怔了怔,一点点睁开双眼,只见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姆妈现在却面如金纸,她呆呆凝视着虚空,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然后尖叫一声,向远处跑去。
“你做的?”小温简言瞪大双眼,扭头看向身边的影子。
“嗯。”
“好厉害!!!”他双眼闪了起来,“除了这些呢?你还能做些什么?”
身材高大的男人垂下眼,轻声道。
“很多。”
黑暗的世界被一点点地、潜移默化地扭曲。
恐怖、扭曲、血淋淋的记忆被涂抹,新的记忆轻柔而缓慢地覆盖而来。
直到有一天。
温简言逃出了这个钢筋混凝土构成的监狱,身边同伴们欢呼雀跃,而他站在山坡上,回望着那个遥远如噩梦般的建筑,一切恐怖的记忆都被甩在了身后,再也无法追上来。
耳边传来同伴们的声音:
“老大老大!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小温简言转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们自由啦。”
“是啊是啊,”孩子们快乐地点头,他们转过身,“我们也该走啦。”
温简言刚想跟上去,却被阻止了。
“我们在这里分别吧。”
他一脸疑惑:“可……为什么?”
“因为还不到时候,”伙伴们的脸上带着明媚的微笑,一如往常,似乎所有的黑暗都从未发生过,而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只有光辉灿烂的明天,“这一路上谢谢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老大!”
“是啊,是啊!”
“我们很想你,但你别太早来找我们啊!”
“好了,我们这次真的要走了!”
他们欢呼雀跃,手拉着手,蹦蹦跳跳的远去了。
“拜拜拜拜!老大拜拜!”
小温简言呆呆站着,不知从何处起,整个世界变得空空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山坡上,他转过身,无人得见的黑影仍旧跟在他的身边。
对方伸出手,冰冷而宽大的手掌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
“你的愿望达成了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初见时未竟的疑问。
黑影垂下眼,说,“嗯。”
——“为了你。”
这是初见时未给出的回答。
“那……你也要走吗?”
专为他而来的神明俯下身,吻了少年的额顶,再一次轻声回答:
“不,永远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648章 ■■■■
世界重归一片雪白。
血红火焰迸发的高温、尸体焚烧发出的焦臭、孤儿院垮塌时的地动……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似乎还残留在感官之上。
恭喜直播完成的声音并未如期响起,向来聒噪的梦魇系统罕见一片静默。
喘息声、强忍痛苦的闷哼声在空旷的白色空间回荡着。
【美梦孤儿院】副本中,只剩下三五个幸存者。
即便是祁潜、陈澄、橘子糖这种级别主播带领的队伍,都损伤惨重。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部分一连经历两个副本的人在。
黄毛捂着双眼,覆盖着瞳孔的白翳正在一点点消散,但是,已然因天赋使用过度而改变颜色的虹膜却毫无恢复的迹象。
陈澄身体上的利刃伤痕逐渐愈合,眨眼间快就只剩下狰狞的疤痕,他低头瞥了眼自己已经不剩多少完好皮肤的手臂,满不在乎地将袖子捋了下来。
祁潜的手指渐渐生长,他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崭新的手指,以确认着灵活度。
才刚刚恢复行动能力,橘子糖就立刻前去检查赵燃的情况。
一片血泊中,赵燃自胸腔以下至一边腰部的位置被利器直直切开,剩余的身体又被火焰灼烧,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若不是他体魄强健,又及时回到了主播空间,这样的伤势是绝无可能活下来。
纤细的血丝开始凭空重组,一点点地重构成他的躯体,气息也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即便如此,在崭新长出来的皮肤上,依旧残留着狰狞的烧伤疤痕。
那尸火似乎并不仅仅作用于肉身之上,甚至对灵魂也能造成损伤,看样子,这疤痕怕是永远也消不掉了。
“怎么样?”身后传来卫城紧张的声音。
“他没事。”
橘子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刚一抬头,她就看到了白雪在不远处定定站着,没有情绪的双眼注视着虚空,浅浅映出着前方的空茫一片。
橘子糖走了过去:“成功了?”
白雪扭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呢?”
白雪摇摇头,还是没说话。
但橘子糖清楚他未竟之言。
——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他们能干扰的了。
橘子糖眯起双眼,上下打量对方半晌,忽然道:“你还能撑多久?”
同为梦魇前十,她能够清楚地觉察到白雪状况的恶化。
虽然他们所有人的异化程度都已几乎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到了这个地步,一次两次的天赋使用已经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大影响了,但是……
白雪现在,无论皮肤还是发色都已经白到近乎透明,除了一双眼仍黑的分明,整个人似乎下一秒就要湮灭在空气中。
越破格的天赋副作用越强,更何况还是这种直接能改变因果线的能力。
“不知道。”白雪摇摇头。
“你呢?”他又问。
“谁知道呢,”橘子糖耸耸肩,笑嘻嘻地调侃道,“不过,能活过你就算胜利。”
聊起生死,他们的语气向来平淡。
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只是一个等候在前方的终点站而已,无论是在副本中提前身亡,还是作为异类彻底成为梦魇的傀儡,都大差不差,几无分别。
在两人交谈时,身后的其他人也渐渐起身。
陈默环视一圈,眼神忽然一凝:“等等,会长呢?”
闻言,众人皆是一怔,他们扭头向着四周看去,在这白苍苍的世界里,所有参与到最后行动的人都在,无人掉队,但却独独没有温简言的身影。
一下子,刚刚才轻松下来的氛围立刻再次紧张了起来。
“先别慌,以前这种事也出现过。”
闻雅站了出来,说道。
“是的。”黄毛用力点头,“队长不是每一次都能和我们一起出来的。”
的确,温简言不是每一次都能和他们一起撤离的,最长的一次,他甚至是在副本结束数小时之后才回归的主播空间。
但这次……这次依旧能和之前一样吗?
即便嘴上说着安抚的话,但想起副本结束前所发生的一切,闻雅心中对此仍不算确定。
“无论如何,只能先等了。”
*
温简言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境,前半段的梦黑暗而遥远,像是在齐膝深的冰冷河水中跋涉,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金色火光。
真暖和……
于是,他坠入了黑甜无梦的沉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是瞬息,又或许是足足一个世纪。
温简言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他的瞳孔仍旧茫然,几乎很难辨认出自己是否还在梦境之中。
刚才发生的,到底是现实,还是……
他犹豫着抬起手,下意识碰了碰脸颊,却触到了一片湿凉。
下一秒,冰冷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那突如其来的触感令温简言一惊,将他从那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这时才发现,一双熟悉的金色双眼此刻正自上方俯视着他。
……巫烛?
他愣了愣,忽然发现自己此刻整个人正躺在对方怀里。
温简言不由一惊,反射地想要离开,但奇怪的是,身体却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样,沉重如石头,几乎无法操控,他刚刚自以为剧烈的挣扎反应在躯体之上,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涟漪,轻而易举地就被巫烛重新按回了原处。
“这是……”才刚开口,他就被自己嘶哑嘲哳的声音吓了一跳。
“再等等。”巫烛说,“你还需要一些时间。”
灵魂的分割和融合无论如何并不简单,对于人类尤甚。
巫烛的手落在了温简言紧绷颤动的侧颈上:“放松。”
“……”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制按下心底的躁动,强迫自己将高度紧张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其他人呢?”
“回去了。”巫烛用一如既往的沉静语气回答。
闻言,温简言松口气。
他清楚,其他人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了,黄毛天赋耗尽,失去视力,陈澄的身体也濒临崩溃……对他们而言,倘若在不接受任何治疗,接下来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只可惜……以温简言对梦魇的了解,以及眼下这两个副本所遭到的破坏程度来看,在自己没有回归之前,其他人接下来如果再进入到任何副本的话,恐怕都会遭到十分类似的疯狂针对。
如果他们聪明,接下来就应该按兵不动。
“还有……”
温简言忽然停下来,不再说话。
他的双唇紧抿,嘴角拉出一条深刻而锋利的线条,脸上习惯性地戴上冷漠而坚固的面具,令人完全无法窥见其下真实的他。
巫烛也没催促,只是等。
终于,他还是开口了,尚未恢复的嗓音干涩沙哑,将所有的波动都藏的很深:“那些副本里的……死者呢?”
那些被困在这个副本中的灵魂。
那些尚未来得及成长,就被早早扼杀的生命。
那些……幼年的玩伴,那些惨死的故人。
“孤儿院已经被烧毁。”巫烛说,“所有困在这里的灵魂都自由了。”
“……嗯,那就好。”
温简言侧过脑袋,将脸埋进巫烛腹部的衣服里,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深深藏起。
在那个模糊的梦中,一张张孩童的笑脸向他招手告别,说他们要离开这里,去往更美丽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那就好。
“自由的不只有他们,还有你的一部分。”巫烛说,“你现在应该能想起很多事了。”
在温简言从这里逃离的时候,他的一部分被留在了这个副本里,而灵魂和记忆息息相关,正因如此,他才会想不起来自己逃离时的具体经过,直到现在,温简言才终于能将“真正发生”的那一部分重新夺回。
至于年幼的他在副本之中反复循环的痛苦,则已经被巫烛彻底抹为梦境,不再会让温简言以“亲身承担”的方式再次经历。
“嗯。”温简言应了声,“但是……很混乱。”
那些画面太过崭新,和他近期的记忆混在了一起,令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他几乎很难分辨什么才是刚刚发生过的事。
他前一秒还在即将倾覆的大船上奔逃,下一秒就回到年幼时期,惊恐地在黑暗的走廊中穿行,他刚刚坠入冰冷的海水,就看到高大的姆妈向自己俯下身来
……无数的烈火和死亡化作风暴,如同浪潮般向他扑来。
“呃!”
撕裂般的剧痛令温简言闷哼出声。
熟悉的冰冷手指抵上了他的太阳穴,下一秒,那疼痛消弭,巫烛的低沉声音自耳边传来:
“我说了,给它点时间。”
“如果很痛苦的话,我可以……”
巫烛以前做过类似的事。
在疗养院副本结束之后,由于厌弃那些记忆的激烈和复杂,于是便强行将他们压制下去——当然,它们最后还是彻底溜出了他的管制,伴随着无法控制的陌生情感一同悄然滋生。
但至少在现在,他完全可以让温简言更舒服一点。
“不用。”温简言偏了偏脑袋,避开了他的手指,也再次将脸露了出来。
他的双眼一如往常。
平静而坚定。
“没必要。”
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巫烛无声笑了一下。
没错。
就是这样。
他的指腹落在对方温暖颤动的眼睑,
独一无二。
不知是被他的动作还是眼神烫了一下,温简言本能地避了避。
“好了,我差不多一已经恢复了。”
他用还有些不灵活的手推了推巫烛的小腹,挣扎着,“让我起来。”
没管巫烛伸过来扶他的双手,温简言踉跄起身。
巫烛垂下头,扫了眼自己空空荡荡、只余残温的怀抱,无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小时候更粘人些。
温简言站定,扭头望向不远处孤儿院曾经所在的位置。
头顶是无光的苍穹,脚下是焦黑的废墟。
砖块、瓦砾、漆黑的木料堆叠在一切,半壁残桓矗立一旁,无论这里曾有过什么样的痛苦或罪恶,辞了都已经被飓风般的烈火摧毁,只剩下面目全非的遗址。
一切都静默无声,废墟上方连一丝风都没有。
“……”
温简言垂着眼,静静矗立于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废墟之上,一言不发,像是缅怀,又好似默哀。
终于,他抬起眼,说到:
“它确实该被烧掉。”
烈火焚烧一切,也净化一切。
“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他轻轻道。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但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愉快,反而显得……有些悲伤。
温简言在废墟中缓慢前行,不很快,他的目光落在焦黑的砖瓦之中,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找到了什么。
他弯下腰,从焦黑的灰烬中,捡起一个盒子。
那盒子已经被烈火烧的变了颜色,但多少还维持着原本的形状——在这样强度的尸火之下还能有这样的表现,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温简言抬手抚掉它表面的灰烬,端详着空空如也的内里。
他自己也持有这样的一个盒子。
来自于【育英综合大学】副本,由曾为人类的校长送来的最后礼物,而解读其中讯息的关键,则是【幸运游轮】的死海古卷——只可惜,由于其中还缺一页,所以暂时无法使用。
静立许久之后,温简言松开手,将那个盒子丢回原处,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他看向巫烛,缓慢道:
“接下来,我准备回昌盛大厦。”
巫烛静立着,听着,并未发问。
“虽然我的脑子被搞得还很混乱,”温简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但也多亏了这些画面足够清晰,居然还真的给我找到了突破点。”
无论这些尸油的制作材料是什么,本质上仍会对鬼怪造成无法抵抗的伤害。
这多少有些说不通了。
为什么梦魇会花费这样大的时间和精力,只为了制造一个可能摧毁自己所能掌控的领域的产物呢?
温简言的本能告诉他……这个答案很重要,如果他想要彻底将梦魇摧毁,就必须要弄清这一点。
而温简言唯一大量见过这些尸油的地方只有一个——
昌盛大厦。
从正常途径自然是无法进入其中了,毕竟,昌盛大厦是一个已经被他白金通关之后的副本。
不过……非正常途径也不是没有。
毕竟,温简言清楚记得,他们先前搭乘的那辆列车的车票上,终点站正是昌盛大厦。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巫烛:
“那个,你……”
“你要一起来吗?”他说着,别开眼。
巫烛先是一怔,但很快,他笑了:“当然。”
亲爱的。
你怎么可能甩掉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趴结束之后休息了两天,花时间整理了一下大纲,这一章算过度章,所以内容字数不多,接下来会趁假期多更一点,祝大家国庆节快乐捏!
——
第649章 ■■■■
温简言最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焦黑的断壁残桓,然后才收回视线:
“走吧。”
孤儿院的残骸被抛在身后。
旧日的阴影一点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了。
孤儿院前方是歪歪扭扭的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向黑暗的深处。
这条人为制造的小路并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昏黄坟地,放眼望去,没有半点生气,阴冷的气息笼罩在坟土之上,给人以无穷的压迫感。
先前他们能找来这里,主要是靠着白雪的引导,而这一次,这个选项显然不再适用。
“你能感受到车站的位置吗?”温简言扭头,看向巫烛。
巫烛疑惑:“车站?”
也是,作为一个被分割切片,失去了所有记忆,并作为副本炉心反复利用的神,显然对“车站”这种人为制造的存在没什么概念。
“就是列车停靠的站点……不对,你不知道车站,应该也不知道什么是列车……”温简言第一次陷入了不知道该如何向非人类皆是什么是车站的窘境,“呃,大概是一个不大的半开放建筑物,里面有连通远处的铁制轨道,还有几排等候列车的座位……”
他努力用简单的方式对车站进行形容,然后期待地看向巫烛:
“你听懂了吗?”
巫烛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
温简言:“……”
“但它应该在那边。”巫烛扭过头,向着前方的某个方向看去,“在这片区域里,只有那个方向似乎存在着人类的造物。”
温简言:“……”
也行吧。
至少目的达成了。
“好吧,你来带路。”
很快,孤零零的车站就出现在了不远处,这黑暗荒芜的世界里,它看上去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与众不同。
“就是这里。”温简言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走上月台。
巫烛跟着他一起走了上去,扭头打量着四周。
作为一个只能活动于副本中的存在,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奇。
“接下来呢?”他问。
“等。”温简言说。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列车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果然,还没等他们在这里停留多久,脚下的地面就开始震动起来,伴随着金属摩擦、机械运转的轰鸣声,震动逐渐加剧,一辆列车从黑暗中呼啸而来,前方的车灯发出炽眼的白光,将月台照亮。
“嗤——”
列车的速度减缓,他们的面前一点点停下。
车门自动打开。
“走,我们上去。”温简言说。
很快,车灯就会将坟土内的厉鬼唤醒,吸引它们登上列车,等到那个时候再上车,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刚向前走了几步,温简言就忽然发现,巫烛并未跟上来。
他步伐一顿,扭头看去。
巫烛站在月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列车,金色的双眼幽深阴冷——那眼神温简言十分熟悉,那正是巫烛先前在幸运游轮负七层上,注视着那些油画时的表情。
人性被抽离,只剩下残酷凶暴的兽类情绪。
那是一种强烈的憎恶。
“喂。”温简言顿了顿,向他主动伸出手,“上车了。”
拉着巫烛上车之后,温简言熟练地找到了更安全的车厢,并且将车厢的门仔细关好——门外传来了阴冷沉重的脚步声,显然,应该搭乘这辆车的“乘客”正在陆陆续续上车——虽然车厢门的抵御效果不大,但无论如何总是个心理安慰。
现在该考虑的,就是车票问题了。
“等列车启动之后就能开始着手搞车票了,”上次连骗七张车票,温简言对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这次要是还有‘乘客’来找我要说法,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当然了,对“狐假虎威”这件事他也同样得心应手。
“首先要拆一下灯……”温简言嘀咕着,视线落在头顶释放出微弱光线的铜制顶灯上,他抽出手——没抽动。
“……”
温简言扭头看向巫烛。
“松手。”
“不。”巫烛轻松拒绝。
冰冷修长的指尖分开温简言的手指,深入指缝,然后攥紧回扣。
“是你来拉我的手的,”昏昧灯光下,那双金色的双眼专注摄人,“怎么能反悔?”
温简言:“……”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那么有同情心!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可你不松手我怎么从乘客手里骗钱!”
说到这里,温简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一顿,端详着巫烛:“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替你也偷一点……?”
虽说巫烛不是人,但问题是,这辆车上的乘客本身也都不是人——按照这个规则来说,巫烛应该也需要车票才对。
“钱?”巫烛望了望他,然后伸出手:“这个?”
在他的掌心里,赫然躺着数张血红色的纸钱。
“?!”温简言的瞳孔一缩,愕然地注视着对方手中的几张纸钱,这下,他也顾不上自己的手是不是被对方紧捉着不放了,猛地上前一步,“等等,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在上车时出现在我手中的。”巫烛一边回答,一边将钱递给温简言。
温简言接过纸钱,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那几张纸钱。
血红色的钱币上印着天地银行四个字,正中央的死人头面目苍白模糊——除了颜色红的发黑之外,其余细节看上去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正是那些会出现在【昌盛大厦】内的纸钱没错。
刚才看到纸钱的震惊渐渐消散,温简言定定注视着这几张纸钱,陷入思索。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些流通在昌盛大厦之中的纸钱究竟是怎么来的,以及这些“乘客”又是为何拥有这些一看就是出自人类之手的纸钱。
在它们上车的瞬间,就开启了某种规则,而“列车”会依照这样的规则给与“乘客”钱币。
钱币的颜色很有可能和“乘客”的恐怖程度息息相关。
白色的钱币意味着正常规格,而红色的恐怖级别就要更高——这一点在昌盛大厦副本内已经得到了验证,所有给与红色钱币的客人,都会来加倍可怕,也加倍致命的危机。
而由于巫烛并非人类,所以,在他上车的瞬间,列车自然也就依照规则给与了相应规格的钱币。
“嗤——”车厢外,传来了大门关闭的声音。
伴随着轰鸣和震动,列车再次启动了,顺着铁轨向着前方的黑暗中驶去。
想通了一切之后,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将钱币递还给巫烛。
“怎么?”巫烛问。
“你能用它来购买车票,但我不行。”温简言说。
不止不行,甚至连上次的方法都不能使用了。
和他一开始以为的不一样,这些钱币并非单独的道具,而是有主的,所以,他们用这些钱币购买的车票上印着的终点站,是本该是鬼才会进入的【昌盛大厦】。
温简言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列车会在一个未知的站点停下,直到他们离开才又重新开始行驶。
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破坏了规则,使用了不属于自己的钱币,购买了不属于自己的车票,所以列车才没有继续运行。
如果他这次故技重施,得出的怕还会是同样的结果。
——列车提前停下,无法到达昌盛大厦。
这规则卡的实在太死了,几乎没有任何钻空子的空间。
温简言眉头紧皱,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也不是不行。”听温简言说完之后,巫烛眸光一闪,道。
温简言一怔:“……什么?”
还能有什么办法?
正在这时,车厢门外,传来了僵硬沉重的脚步声。
温简言一个激灵,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行业望去。
在列车开启之后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只有一个可能性——检票员要来了。
“所以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快说……”温简言压低声音,急促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腰间就被忽然一带。
“呃!”
温简言吃了一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栽到了巫烛的怀里。
他用手撑住对方的胸膛:“你这是要干——”
伴随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冰冷的阴影卷上了他的脚踝,顺着他的小腿、大腿,一路向上攀爬,像是蛇一样绞紧,将他拉入死亡般致命缠绕之中。
潮水般的阴影淹没了他,将他整个人罩的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温简言很快意识到这个姿势的糟糕之处。
他整个人被拢在对方的怀里,两条大腿曲起,被阴影绑缚着,被迫夹着对方劲瘦的腰,身体被毫无缝隙的挤压在对方的身上,阴影裹着他们,二人亲密得犹如一体。
不行,这太近了……
实在是太近了!
隔着薄薄的衣物,他能够清楚感知到对方胸膛上的每一处起伏,甚至是对方皮肤的温度,乃至更多……
“等、等一下……”他压低声音,紧张道。
“嘘。”巫烛一手横过他的后腰,固定住温简言所有的挣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温简言的耳边,低声道,“它已经到了。”
黑暗中,阴冷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温简言动作一僵,不再动了。
他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处,温热而急促的吐息很快蒸暖了那一小片皮肤。
手持油灯,面带刻板微笑的检票员在座位旁边站定,呆滞灰白的眼珠落在座位上被阴影覆盖的角落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巫烛收紧手臂,怀中是青年温热紧张的身体,对方的因局促而加快的心跳肉贴肉地传来。
他愉快抬起手,向着检票员递出一张血红色的纸币。
“一张。”
作者有话说:
第650章 昌盛大厦
车厢内一片寂静,温简言听不到半点响动。
售票员似乎正久久停留在座位旁边,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向。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由于目不能视,所有的知觉都变得更敏锐起来,他能感受到火车运行的每一丝震动,以及对方身体无可置疑的存在感。
但温简言顾不上这个。
根据他上次的经验,售票员收到纸钱之后,立刻就会给回车票,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会拖这么久。
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是他们逃票的意图被发现了,还是纸钱出了什么问题?想到这里,温简言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狂跳起来。
毕竟,巫烛手中纸钱的颜色确实要比他过往见到的任何一张都更深,已经到了发黑的程度……
还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温简言的身体忽而一震,被迫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等一下,巫烛的手在做什么?!
他又惊又怒,但顾忌着当下的情况又不好发作,只能在黑暗中小幅度地挪动,以避开对方的触碰,但是,眼下的空间如此狭小,很明显并没有太多供他行动的余裕,即便他很努力地尝试了,但最后和巫烛贴的反而比刚才更紧了。
衣服下沿因他刚才的动作而向上窜起,冰冷的手指顺势缓缓游了进来,贴着皮肤不轻不重地抚摸着。
温简言气的眼前一黑。
他现在也顾得不用什么手段了,下意识张开嘴,恶狠狠地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咬了一口。
紧贴着他的高大躯体因此一震,不知是被咬疼了,还是太过惊愕,居然真的没有再继续乱摸了。
温简言下口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留情,一松牙关,舌尖立刻就尝到了对方鲜血的滋味。
但是,意识到对方的伤口没有立刻愈合之后,他还是不由得踯躅了一秒。
温简言这时才想起来……的确,巫烛的自愈能力十分惊人,但是,现在和他一起行动的毕竟只是一个被留在孤儿院内许久、力量被大幅削弱的碎片,而并非被困在游轮上的强大的完全体。
那么……他下口是不是确实狠了点?
“……!”
黑暗之外,巫烛的瞳孔猛地一缩,收成细窄的一条线。
人类暖热的鼻息喷吐在颈侧,温软的舌尖犹犹豫豫地舔过他刚刚咬过的位置,留下轻柔的一点湿痕。
“——!”温简言只觉得横在自己的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眼前一黑,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咯咯声,
松、松手!
事实上,他一这么做完就立刻后悔了,只可惜覆水难收。
他只能竭力挣扎,以免自己被对方这么勒死。
可是,还没挣动两下,温简言的身体就忽然一僵。
他们距离太近,几乎是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在这样的姿势之下,对方身体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清楚感受到——而现在,这变化可并不算细微。
这下,他也不敢再挣扎了,鼻尖额角都渗出热汗,整个身体都紧张地僵在原处,一动也不动了。
终于,耳边传来“刺啦”一声响,那是售票员打开挂包时发出的声音——它终于将整个流程继续了下去。
数秒过后,消失许久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向着车厢尽头走去。
车厢门开启又关闭,远去的脚步声被火车运行的哐当声淹没了。
紧覆在身上的阴影褪去了。
刚一得到自由,温简言兔子似得飞窜了出去,动作手忙脚乱,甚至还险些被巫烛的膝盖绊个跟头。
他终于爬到了对面的位置上坐好,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细汗,看着不像一动不动待了十多分钟,反而像是做了老半天的剧烈运动。
巫烛也没有阻止,只是抬手摸上了自己的颈侧,那片皮肤已经复原,不留半个齿痕,但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舌尖的触感。
他缓慢抬起眼,看不出情绪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金色的双眼之中却似乎沉着某种暗沉的色彩,给人一种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死死捕获的错觉。
温简言往后靠了靠,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刚、刚才什么情况……为什么,花了那么久?”
隔了漫长的几秒,巫烛才终于开口,他定定凝视着温简言,嗓音沙哑:“不知道。”
刚才售票员接过钱币之后,就站在座位边上不再动作了,即便是他,也不清楚对方为何会陷入那么长时间的停顿。
离开了巫烛的怀抱,身上久居不散的高温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温简言深吸一口气,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想念列车上阴冷的空气。
头脑终于再次得以正常运作。
既然售票员最后正常离开了,那应该就是没发现他们逃票的违规行为,那能出问题的,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地方了。
他思索半晌,向巫烛伸出手:“给我看看你的车票。”
巫烛将那张车票递了过去。
指尖碰到了指尖,温简言的手指微妙一颤,但下一秒,他就已经遏制住想要缩手的冲动,以寻常毫无区别的镇定和冷静,从巫烛手中地将车票接了过来。
车票刚一到手,温简言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上次他们用普通冥币兑换的车票,是陈旧泛黄的,而这一次,交到巫烛手中的车票,却分明泛着诡异的红色,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文字。
【终点站:■■■■】
斑驳褪色的文字所标识出来的终点站,并非他先前所在其他车票上见到的【昌盛大厦】,而是一行混沌的乱码。
要知道,列车送厉鬼们去昌盛大厦,是为了让它们永眠的。
而如果这个规则一概通用的话,那巫烛的终点站又是什么地方呢……
想到这里,温简言的心一沉。
他抬眼看向巫烛,说:“以防万一,这张车票我先替你保管。”
“嗯。”巫烛对此并无所谓。
“那这些呢?”他再次拿出剩下的红色纸币,“你需要吗?”
“……”
温简言复杂地看了巫烛一眼。
他坑蒙拐骗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给自己送钱,这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想了想,还是从巫烛手里接过所有的钱:
“要。”
管他呢,不拿白不拿。
“虽然终点站不太一样,但至少这一次列车不会中途停下了,”温简言将车票和钱心安理得地全部装到自己口袋里,“只要看到其他乘客大量下车,我们跟着一起下去就好了。”
火车轰隆隆向着未知的前方驶去,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整辆列车就像是行驶在毫无边际的阴影世界中一样。
真是令人不安的景象。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
刚一扭头,他却正撞进了巫烛的目光之中,他不知道看了这边多久,浅金色的双眼浸没于昏昧的光线之下,明明是十分冷的颜色,但却莫名显出九分的滚烫和尖锐来。
一下子,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分毫毕现地涌入到脑海之中,那些已经消失许久的触感似乎又再一次浮现在了皮肤之上。
温简言再次坐立难安起来。
“咳咳,对了,”他清了清嗓子,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镇定,“灵魂和记忆息息相关,对吧?”
巫烛:“嗯。”
“所以,你完全没有我们见面之前的记忆,岂不是因为灵魂被分裂太多次有关?”温简言说。
巫烛想了想:“或许。”
“可是,你似乎并没有因为变得更完整而得到更多记忆,”温简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只是单纯变得更强大了……是因为你被分割的数量太多了吗?
因为每个碎片都太过支离,所以即便他现在已经比原先完整太多,依旧很难找到太多信息。
巫烛诚实点头:“有可能。”
温简言:“……”
真是毫无信息量的回答呢。
问了半天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还没等他失望地结束这个话题,就只听巫烛继续说道:“你是想知道我的记忆在哪里吗?”
温简言一怔,再次提起兴趣来:“是啊。”
很明显,巫烛的存在和梦魇的本质息息相关。
虽然他现在对梦魇的了解比以往已经多了太多,但还有很多关键的问题还是未知——而在这一部分,巫烛对此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过的强烈反应——无论是对幸运游轮上的画像,还是对现在的这辆列车。
如果弄清了巫烛和梦魇的关联,对他会有不小的帮助。
“我想,”
巫烛望望温简言。
“它们应该在我最关键的那部分碎片里。”
“那又是什……”
话刚说一半,温简言就顿住了。
他怔了怔,忽然反应了过来,一下子,自己颈下坠着的冰冷物件似乎立刻沉重了许多。
那颗漂亮的金色心脏,此刻正静悄悄地藏在他的衣领下,紧贴着他的胸膛。
停顿半晌,温简言从衣服里扯出那枚吊坠般的心脏,准备将它摘下来,交还给巫烛:
“既然这样,那不如……”
“不。”
巫烛想也不想就制止了他。
“你应该发现了,我现在远不如以往强大,我得到它无法得到更多优势,但你却失去了最后的保障。”
以前和温简言一起行动的,是他吸纳了多个副本炉心的之后的强大本体,重新得到记忆之后说不能能做更多的事,但是,现在陪着温简言的,却是一个在孤儿院内沉睡太久的残缺碎片——甚至还因为最后关头的副本颠倒耗费了大量了力量,就连巫烛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片碎片能撑多久。
但他也没那么在乎,这片被耗尽了,还会有下一片出现,只要温简言这个锚点在就足够了。
“所以,你留着就好,不必还我。”
巫烛深深看了温简言一眼。
“它是你的。”
温简言:“……”
他被对方毫不遮掩、热烈而直白的目光刺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转而凝视着冰冷黑暗的窗外。
真糟糕……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问这个问题。
*
列车不知道向前行驶了多久,终于,在铁轨摩擦、金属震鸣中缓缓停下。
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门再一次缓缓打开了。
隔着紧闭的车厢门,温简言听到了整齐僵硬的脚步声。
那些浑身隐没于黑暗中的“乘客”终于开始行动,一个接着一个地下了火车。
温简言抬手擦了擦灰蒙蒙的玻璃,向外看去。
是月台。
看样子,终点站到了。
“走吧,我们该下车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门外,乘客的脚步声还在持续响起,脚下的地板随着伴随着重量的改变倾斜震动着,温简言小心地将车厢门拉开一条缝隙,扑面而来的恐怖黑暗令他心下一跳,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巫烛站在他身后。
“我们再等等,”温简言深吸一口气,道,“外面的乘客太多了。”
“不需要。”巫烛说。
……不需要?
温简言一怔,扭头看去。
什么意思?
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巫烛向他伸出一只手掌。
就在刚才,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逃过票。
温简言的目光聚焦在对方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上,表情犹豫,嘴唇动了动。
事实上,等乘客下车之后他们再行动也不是不可以,没必要争着一分两分的。
“……”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焦躁偏过视线。
算了,随便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青年别过头,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任凭巫烛和他十指相扣。
*
下了列车,就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温简言和前方的“乘客”间谨慎地拉开了些距离,为了防止出些什么差错,他并不和它们同行,只是远远地跟在后方,在黑暗的苍穹下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不过,和之前的孤儿院不同,大厦和月台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
他们向前走了没多久,脚下的坟土就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踩实的坚硬地面。
温简言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向着前方望去。
不远处,一栋灰黑色的大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顶端高高没入黑暗,下方,灰扑扑的玻璃门大大打开着,似乎在欢迎着新顾客的到来。
而在门口的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写着熟悉的四个大字。
【昌盛大厦】。
“……”温简言缓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过往记忆涌起的带来细微战栗。
是的……没错,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