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昌盛大厦【完】
黑暗无光的苍穹下,温简言向前一路狂奔。
小路尽头的四合院被他远远甩在身后,院门前,诡异的灯笼无声亮着,一只红,一只白,犹如两只无神的眼珠。
恐怖的阴气从中滚滚而出,犹如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涡。
即便如此,温简言依旧不觉得雨果和阿尼斯会死在这里。
两人的实力水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那具红衣女尸虽然无解,但唯一的目的是归棺,并杀死一切挡路的存在——当然了,这件事雨果他们并不知道,而等他们弄明白的时候,温简言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温简言离开小路,脚下从坚硬的地面变成了松软的黄土,原本能吞噬一切活物的恐怖土地,此刻对他来说却毫无阻碍。
离开副本的选项并不唯一。
除了通过梦魇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径。
在这片偌大的死亡之境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共通的,虽然他以前并没有这样做过,但是,只要逃的足够远,就能离开这里。
“滋滋……滋滋……”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温简言咬紧牙关,再一次加快脚步。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行为,耳边的电流声逐渐加剧,甚至变得急促起来。
按理来说,越深入这片区域,梦魇的控制力就越弱,但这一次,这套常识似乎派不上用场了,就像……梦魇也在不顾一切、不计代价地延伸着自己的疆域,只为将他牢牢握在手心。
前方不远处,黑不见底的地平线尽头,出现了孤零零的一点光。
随着距离拉近,温简言的看清了光亮的来源。
——是车站!
小小的车站平台立在茫茫荒野,明明如此简陋,但此刻却仿佛希望的灯塔。
经历了这么多副本,温简言渐渐能分辨出各个副本本质上的“不同”,有的是在梦魇介入之后才异化的,有的是纯粹的梦魇意志的衍生,而有的,则是远比梦魇更久远的存在,只是被梦魇挟持、异化、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昌盛大厦是被扭曲、被占领最彻底的,兴旺酒店的雨中小镇其次。
而车站和列车则最为独特。
即便到了现在,它都仍然以一种梦魇无法干涉、自成一体的规则,在死境中运行。
登上列车,就意味着将梦魇的影响力彻底隔绝在外。
温简言的心脏开始砰砰地剧烈狂跳,他不顾已经濒临极限的体能,再一次强迫自己加快脚步,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光亮奔去!
“滋————!”
一道刺耳的锐鸣声犹如长针般扎入脑海。
疼痛在耳边炸开,温简言弓起脊背,捂住耳朵。
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中,他听到了断续的机械音:
“直播间……滋滋……信号……滋滋……恢复中……”
噪声和疼痛相伴相生,在天旋地转间,温简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糟糕了。
自幸运游轮副本之后,就一直处于掉线状态的【诚信至上】直播间,毫无预兆地再次恢复了信号,重新出现在了排行榜上,在直播间再次开放的瞬间,观众们蜂拥而至。
弹幕如潮水,数秒内就覆盖了屏幕。
“啊?啊?开播了?!”
“我靠我靠我没看错吧?直播间信号恢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了先前绅士、阿尼斯、雨果直播间内的造势,观众们好奇心很早已经被吊到最高,而【诚信至上】直播间的开播,则像是给即将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渠道,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急速飙升。
但是,和观众们的狂欢们不同,直播间之外,温简言的脸色难看至极。
耳边的嗡嗡蜂鸣声已经渐渐消失,他直起身子,抬眼看去。
这里看上去和刚才并无二致。
四周空旷而荒芜,灰黄色的阴冷土壤向着远处延伸,前方不远处,车站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似乎在等待着他一般。
温简言向这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砰。
额头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迟疑着抬起手,一点点向前探去——明明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空气,但是,一堵墙却凭空出现,结结实实地、牢牢堵在他的面前。
不……
温简言闭了闭眼。
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来。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
虽然他以往曾在多个副本中进入这片区域,但是,没有一次是真正走出副本范围的。
哪怕是绅士他们想要在画廊中留下自己的画像,都要先进入兴旺酒店副本之中才行——虽然死亡之境没有边界,但是,副本有。
温简言抵在空气墙上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发白,手背上青筋隆起。
透过指尖的缝隙,能看到车站的灯光仍在远处闪烁。
明明只差咫尺,但此刻却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诚信至上】直播间内,观众们同样也注意到了温简言此刻奇怪的举动。
“怎么回事?”
“等等,主播这是想干嘛?”
“我想起之前几个直播间里看的那个阴谋论了……主播好像一直在计划着逃跑。”
“啊?逃跑?为什么?”
“对啊,在这里一直直播给我们看有什么不好。”
“而且……这种事做不到吧?”
“谁知道呢,据说他那段时间的掉线,就是真的逃掉了……”
“靠,真的假的?”
“?前面的聊这种话题,不怕被禁言吗?”
但奇怪的是,往常这些放在其他直播间内会被立刻禁言的言论,这次梦魇却没有太大动作——或许不是想有,而是比起将温简言摁死在可控范围内,这些内容已经无关紧要了。
忽然,弹幕中再起波澜。
“!”
“我去,这人是谁?”
屏幕中,温简言刚刚还空空荡荡的身边,忽然出现了第二道身影。
男人黑发金眼,和四周的黑暗似成一体。
“我记得他!”
“这不是那个很久之前就和主播打过交道的副本npc?”
“他啊,我怎么记得他之前和主播有很大过节来着?,有好几次都差点把主播弄死……”
“前面的版本落后太多了吧,他俩不是已经进展到半夜偷情的程度了吗?”
“啊?”
“对,连亲朋好友都见过了。”
“……啊?!”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突然出现的巫烛,温简言不由一惊,他眼神一冷,“我不是告诉你在我喊你之前不要出现吗?”
巫烛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打量了打量面前空气中无形的阻隔:
“它在拼尽全力阻止你。”
他低下头,手指掠过温简言的颈侧,在对方瑟缩之前,将细链从他领子下拉出来——金色的、心脏形状的冰冷宝石坠在他苍白的指尖,微微摇晃着,折射出微弱的光线。
“我的心脏力量不够了。”
“你没听我说话吗?”温简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尖锐,“回去!”
“我可以让它变强一点……”巫烛抬眼看他,任凭温简言攥着自己的手腕,金色的宝石在两人间颤颤欲坠,“但接下来的路,就只能你自己走了。”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温简言盯着他。
“我的这一片太弱了。”巫烛的语气很冷静,“在离开孤儿院之后,它能坚持这么久,本来也已经到了极限。”
温简言仍没说话。
他定定注视着巫烛,浅色的眼珠陷在阴影中。
“舍不得我?”巫烛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了鼻尖。
“……你做梦,”温简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只是不想……”
巫烛:“不想欠我?”
温简言咬住牙关,不说话了。
巫烛指节曲起,抬起温简言的下巴,衔住他的唇。
短短几秒,但却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再多欠我一点。”
巫烛舔舔唇,金赤的双眼灼灼如焰。
他语气直白,对自己的邪恶意图无半点遮掩。
“我为的就是这个。”
一笔债、一笔债地欠下去,直到再也还不上,只好被牢牢囚他的身边,不得不以身体、灵魂和爱情作赔。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械音。
【昌盛大厦副本——滋滋滋——主线任务……滋滋……】
看样子,雨果和阿尼斯他们终于意识到了红衣女尸真正的目的——只要女尸归棺,昌盛大厦副本就再次自成一体,梦魇直播间在这里的控制权就将走向终结。
副本关闭,所有副本内的主播都会自动回归主播空间。
温简言狠狠咬住牙关,抬头直视巫烛的双眼,他缓缓地、一点点松开控制住对方手腕的指关节,一字一顿道:
“……做你要做的。”
巫烛无声笑了下。
他的手指下移,握住了那枚心脏,一点细微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指间流溢出来。
他低着头,咬咬温简言的耳朵:
“我在船上等你。”
丰沛的金光流淌而出,在一瞬间达到了饱胀的极限,温简言的双眼被刺痛,不由得闭了闭眼。
金光暗了下去。
金色心脏叮当坠回了颈下。
“……”
温简言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巫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锁骨下的宝石散发出烈火般的热意,似要将其下的血肉燃尽一般。
温简言拧过头,向着不远处的车站迈开步伐。
刚才还坚不可摧的空气墙此刻却像是浸了水的纸,被筷子一捅就穿了个窟窿,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滋滋……滋滋……滋滋滋!”
耳边的机械音疯狂作响,似乎还在垂死挣扎。
但温简言的步伐却不容阻挡。
他大步流星,一往无前。
*
在温简言踏上月台的一瞬间,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梦魇的干扰、直播间的嘈杂……所有的一切都被无边无际的死寂取代。
直播间内,【无信号】三个词鲜红刺眼。
梦魇最终也没有将温简言拦在昌盛大厦之中。
他成功逃走了。
又一次。
温简言孤零零站在月台上。
“轰隆隆——”地面开始震动。
伴随着金属和铁轨撞击的轰鸣声,尖锐刺眼的白光自铁轨的另外一端亮起——火车入站。
火车在他的面前停下,大门缓缓敞开。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迈步走了上去。
他不是第一次登上这辆车了,如何选择位置对他而言已经不能再熟练。
温简言在其中一张座位上坐下。
他低下头,试图整理自己乱蓬蓬的思绪。
巫烛……
那个方向的想法有些太过庞杂,现在思考起来对温简言来说还是太困难了些。
不如从一些确信无误的地方入手。
温简言从打开背包,取出他自幸运游轮中得到的【死海古卷】——诚然,自他脱离梦魇掌控之后,系统背包就无法使用了,但是,那些他在各个副本中得到的特殊道具却并不受影响,无论是黄铜刀、衔尾蛇戒、还是死海古卷——它们本就不属于梦魇,所以自然也并不因此受限。
温简言将书在自己膝盖上摊开,找到缺页的位置,又找到那张他从绅士手中得来的、皱皱巴巴的人皮纸。
随着不规则的缺口彼此对应,残页和页根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在微弱的光线下,书页和书页犹如活物般蠕动生长在一起,最终完全融为一体,甚至看不出撕下来的痕迹。
死海古卷终于被彻底补全了。
在它完整的瞬间,上面原本复杂的文字在一瞬间消弭殆尽,只剩下完全空白的书页。
然后呢……?
温简言低下头,盯着眼前空白的书本,一时有些不太确定。
当初橘子糖只是告诉他,想要解读育英综合大学内铁盒内的讯息,就要找到死海古卷,但她却没有告诉他,这里具体要怎么做……
难道说,要像对那些“人皮纸”一样,奉献灵魂,得到答案吗?
温简言不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背包,将发黄发脆、印着无数怪异语符号的纸张从铁盒中取出,放在死海古卷旁边。
“你知道如何解读上面的内容吗?”他试探性问道。
但是,和从中撕下的人皮纸不同,这死海古卷并未向他讨要任何东西,也并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只是一片沉寂。
温简言顿了顿,尝试着将纸放在书上。
而这一次,他的尝试有了结果,下一秒,空白的书页上缓缓浮现出歪歪扭扭的文字。
【卷五】
【契约】
温简言的瞳孔一缩。
他紧盯着书页上的内容,大脑不受控地飞快转动。
契约——?
什么的契约?
还没等他想出些什么,只觉得身下的座位忽然猛的一动。
伴随着逐加速的金属撞击声,火车发出熟悉的轰鸣,再一次启程。
火车驶出月台,前方刺眼的白光划破黑暗,向着铁轨未知的尽头驶去。
不远处,紧闭的门口传来了阴冷的脚步声。
售票员要来了。
温简言回过神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手中是有冥币的,但是,这些冥币并不属于他,而是巫烛在登上列车的时候出现在他自己口袋中的,由于冥币的使用是绑定的,所以能不能起效很难说,但就算不起效,对温简言来说也没太差差别——最差也不过是在下一站停车,他下车继续想办法罢了。
温简言将手伸入口袋,寻找冥币。
然而,指尖却率先碰到什么坚硬的、圆圆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
……是什么?
动作先于思维发生,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口袋里那陌生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颗糖。
圆圆的,小小的,外面包裹着一层五彩缤纷的糖纸,在微弱的灯光下折射出奇异而炫目的光彩。
“呃……”
温简言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一痛,像是有什么在太阳穴上狠狠砸了一下。
他抬起手,重重捏着鼻梁。
闭合的眼睑下,似乎有细微的火花在跳跃。
一些陌生而熟悉的画面如潮水般奔涌而至。
孤儿院冰冷的长廊。
身型庞大的人影在后方追逐,自上方俯下一张空白诡谲的脸。
随之而来的,是烈火和死亡的风暴。
孤儿院副本结束后,巫烛冰冷的手指似乎仍然留在太阳穴上。
“给它点时间。”他在耳边说。
毕竟,没有任何记忆能彻底消失。
有的时候,它只是被短暂地埋起来了,只等一个被唤醒的契机……
现在,那些或久远、或崭新,或模糊、或清晰的画面全部出现,童年的记忆,光怪陆离的幻觉,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
这一颗被从上个副本的幻觉中遗留下来的糖果,成为了决堤的开始。
灵魂碎片彻底融合。
温简言看到了那被扭曲成副本的那一部分自己,反复死亡、永远留在黑暗中的童年,副本的每一次重开,他的每一次死亡——
当这一切被全部记起的时候,他将会感同身受,经历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
虽然“认知”被留下了,但痛苦却意外的并不真切。
温简言远远望着过往的一切,像是在隔着窗子注视着不属于自己的经历。
因为有一场轻薄而温柔的美梦覆盖而下,让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比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更真实,更鲜活。
——你想要什么?
——说出来,我为你实现。
高大的阴影俯下身,温柔地环抱着他。
“你来当我朋友好不好?”
“……好。”
建筑在身边拔地而起,漆黑的阴影融成骨架,铸成了一个巨大的,湮灭一切悲伤的世界。
“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你帮我把这些装起来好不好?”
“好。”
于是,五彩斑斓的糖果哗啦啦地装入口袋,像是一个被珍藏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662章 ■■列车
“……”
温简言怔怔垂着眼。
在那短暂的一瞬,火车行驶的机械轰鸣似乎远去了,整个宇宙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一枚躺在掌心中的糖果。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哒哒。”
列车门外穿来脚步声。
那声音的到来如同开启了某个开关,下一秒,真实世界的一切呼啸而至。
摇晃行驶的火车,哐当作响的铁轨,以及车窗外深不见底的漆黑荒原,以及列车门外渐渐逼近的售票员。
温简言猛地合起手指,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列车车门被缓缓推开。
黑暗伴随着脚步声奔涌而入,不过眨眼间,车厢内的温度就急剧下降,僵硬的脚步声渐近。
不过眨眼间,面目模糊的售票员已经行至面前。
温简言早已回神,他冷静而迅速地掏出冥币,准备购买车票——可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仴哥欠
只见售票员像是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一般,脚步未停,径直向前。
……怎么回事?
温简言顿住了。
不过短暂晃神间,售票员就已经越过了他的座位,向着车厢更深处走去,听着对方渐行渐远的阴冷脚步声,温简言愣了愣,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从另外一只口袋深处掏出了一张陈旧的车票。
和其他车票不同,这一张呈现出刺眼诡异的红色,本该写着终点站的位置无法阅读,只有一片污秽的涂鸦。
这是巫烛的车票。
难道说,规则判定上次的车票仍然有效?
毕竟……
温简言下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锁骨下沉重的金色链坠。
严格意义上来说,“车票的主人”的确在。
思忖间,售票员已经离开了车厢。
伴随着脚步声的远离,车厢中的光线重新变得正常起来。
温简言缓缓呼出一口气,始终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
无论原因如何,他至少都能在这列火车上待着了,而不至于等到下一站时被强行送下去,再次被梦魇追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温简言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车票的边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既然规则判定他现在是这张车票的主人了,那么,他岂不是可以……真的去往这一站点吗?
温简言垂下眼,盯着终点站后的乱码定定看了几秒。
他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摊开放在桌上的【死海古卷】之上,心中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猜测。
反正试试也不会掉块肉。
于是,温简言倾身向前,将书向后翻去,将车票放在了空白的一页之上。
下一秒,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浮现了出来。
在看清文字内容的瞬间,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
他凝视着书页,瞳孔微缩。
【卷一】
【初始】
*
列车轰隆隆向前。
透过模糊的车窗,是海洋般深不见底、没有边界的黑暗,唯有列车的一线车灯在前方闪烁,成为了整个世界中仅有的信标。
车身摇晃着,发出均匀沉闷的哐当声。
在行进过程中,列车停下过不止一次。
列车停下后,车门便会吱呀一声开启,伴随着沉重阴冷的脚步声,车厢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一般向着一侧歪去。
“乘客”一名接着一名登上列车,被无形的规则引导上不同的座位。
紧接着,列车会再次启动,载着无数的厉鬼呼啸驶出月台。
列车上的承载的厉鬼逐渐增加,而当这个数量到达某个临界值时,它会在昌盛大厦月台前停下,车上的“乘客”们则会迈着僵硬的步伐缓缓下车,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列车,在黑暗中走向远处。
于是,空荡荡的列车再次启程,开启又一次周而复始的轮回。
可是,列车走走停停,却没有一次是在猩红车票上的显示的“终点站”处停下的。
“哐当哐当——”
列车又一次驶出月台,向着黑暗中奔袭而去。
空荡荡的偌大车厢内,温简言蜷缩在硬邦邦的狭窄座位上,在摇晃的、持久不断的、没有尽头般的行驶中,他的脑袋克制不住地一点一点,终于实在抵挡不住倦意,倚靠着铁皮墙壁沉沉睡去。
他似乎只睡着了几秒。
忽然,在重力的作用下,温简言的脑袋猛地向下一磕,额角撞到了窗户的边缘,疼痛尖锐如冰锥凿入脑海,他闷哼一声,立刻清醒过来。
原来是车停了。
温简言嘶嘶吸着气,捂着额头坐起身。
车厢黑的厉害,也冷的厉害。
他身上的温度似乎已经散失殆尽,单薄的布料下,皮肤冷的像是冰块,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关节僵硬无比,在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所有的细节似乎都彰显了一件事——他睡得时间似乎远比想象中更长。
温简言环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之前无论是在哪一站停留,列车都会随着“乘客”上车和下车而晃动,而这一次,它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停在铁轨之上。
无人上车,无人下车。
简直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难道……
温简言心中浮现出某种预感。
他抬手抹去车窗上自己呼吸时留下的雾气,向着外面看去。
外面很黑。
深不见底的黑。
之前无论在哪一站点停留,火车外都能看到月台发出的光,虽然微弱,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四周吞没,但却是真实存在着的,而这一次,窗外却实实在在什么都没有。
是终点站到了吗?
温简言犹豫着,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
火车的引擎轰隆隆鸣响着,在铁轨上一动不动,大有种乘客不下车就永不启动的态势。
看来没有其他选择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列车门大敞着,歪斜的阶梯向下。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的灯光之外,是一片浓到透不进光的黑水,几乎能够引发一个人类心中对黑暗最原始的恐惧。
温简言连做好几个深呼吸,也没找到离开列车的勇气。
“……”
他抬手抹了把脸,一咬牙。
好了,走吧!
再等下去对现状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温简言谨慎地走下阶梯。
在他脚下踩实的那一刻,身后的列车几乎是同时开始启动,速度由慢变快,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速度,轰隆隆地向着远处驶去,火车行驶掀起的烈风几乎将温简言掀了个跟头,他踉跄两步站稳,火车在视线中飞快变小,那一线光顺着铁轨远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独自站在黑暗中。
温简言打开手电,四下环顾。
和列车上看到的一样,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在原地走动着,用力向下踩了踩。
脚下和周围明显不同的触感告诉他,这里的确是“月台”,但上方却无半点标识。
这里……就是终点站吗?
温简言不确定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色的车票,想再看一遍。
但是,当车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表面就忽然浮现出细如蛛网的龟裂来,不过眨眼间,刚刚还完整的车票,就变成了红色的细沙,从他的指间漏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
死海古卷没有指引,其他所有获取答案的途径也都和通讯手段的失灵一同石沉大海。
无法,温简言只能紧了紧衣领,离开了月台。
严格来说,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前面有些什么,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就是隐约“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似乎冥冥中有什么在作指引,拉着他向着黑暗深处去。
这里没有道路,也没有信标,没有光的天空之下,是绵延无际、没有尽头的棕黄色坟土,这里似乎并不存在方向的概念,无论走到哪里都和数个小时前毫无分别。
温简言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跋涉,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酸痛,浑身的关节都跟着嘎吱作响,几乎已经到达了体能的极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边的坟包数量似乎增加了。
温简言眨动酸胀的眼睑,目光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其中一座坟上。
那坟似乎比周围的任何一座都要更高,更大,在连绵起伏的坟包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明原因的,温简言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一般,他的双腿不自觉地迈动,一步步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在坟边站定,低头向下看去。
正正方方,空空荡荡,灰黄色的土层边缘陡直,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这是一座空坟。
但是,和记忆中不同的是,这一次,并没有人躺在里面。
耳边血流湍急,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地“咚咚”狂跳,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在轰鸣,他不由得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下一秒,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当头砸了下来,像是漆黑的大网,重重压在了他的肩上,温简言的体力本就到了极限,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一下子就无法移动了。
在意识消失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而嘈杂的人声。
“……捉到了?”
“捉到了!”
“等一下……”
“怎么回事?”
在一片混乱中,温简言的意识一点点下沉,终于完全昏迷了过去。
*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眼睑上,青年的睫毛微微一动,似乎终于有了苏醒的先兆。
“……”
温简言睁开了双眼,在仍然眩晕旋转的视线中,他最先看到的,是老旧屋顶,以及微微开裂的木质横梁。
他双眼动了一动,和床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对上了目光。
“……”
时间似乎在一瞬间停滞。
双方都因这意料之外的对视僵住了。
“阿妈——阿妈——!!”
那个半大的小孩噔噔后退几步,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温简言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撑着床边坐了起来,他的嗓子沙哑,试图在对方闹起来之前将混乱掐灭在摇篮里:“等、等等,你先别喊阿妈,这里是——”
但是,对方却似乎并不吃这套,而是一边惨叫,一边噔噔噔向外狂奔。
“那鬼醒了!!!”
……那鬼?
……什么那鬼?
温简言只觉得脑袋更痛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飓风一样嘈杂而迅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小孩的尖叫和脚步声都卷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温简言直到这时才终于有机会打量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
他现在早已不在那边死亡之境中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十分有烟火气、充满人类生活痕迹的居所。
房子低矮,房梁和柱子都是木质结构,身下的床铺和房间里的家具款式看着都很有年代感,但却意外显得十分崭新。
这里的房子的样式温简言看着十分眼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滚下了床。
拖着还有些僵硬的身体,温简言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口。
“吱呀——”
木质大门被他猛地推开。
温简言单手扶着门框,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就抬头向着门外看去。
水洗过一般的天空,长长的青石板路,两边低矮的木屋——一模一样的建筑风格,一模一样的房间布局。
盯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温简言如遭雷击。
他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
但是……它在温简言记忆里,却完全不是现在这样宁静祥和。
那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倒映着僵白尸体的水洼,倾颓破败的小屋。
而在小镇之外,则是血肉搭建而成的偌大建筑。
【兴旺酒店】。
作者有话说:
第663章 【初始】
温简言定定注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镇,大脑一片空白,却仍试图在混沌中梳理出逻辑。
为什么……
在下了火车之后他会回来到这里?
兴旺酒店……是【卷一】?
怎么会?
在他愣神之时,不远处传来蹒跚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踩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一下子就将温简言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他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不由得一个激灵。
那是一个极其衰老的老妇,看上去不知有几百岁了,个头矮小,脊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盘曲的木杖,浑浊的眼睛深幽幽的,上面蒙着白翳,棕灰色的脸犹如老树皮般布满深深的沟壑,密密麻麻的皱纹几乎将五官都深深埋住,陡然一见,令人心悸。
刚才那个在温简言床边和他对视的半大孩子藏在老妇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半是警惕,半是惊恐地注视着他。
显然,走在前面这位老人,显然就是对方刚刚唤过的“阿妈”了。
“年轻人,你醒了。”阿妈开了口,嗓音苍老嘶哑。
“是啊,”温简言定定神,熟练地挂上笑,“是您把我从那片地方带回来的吗?真是多谢您了。”
“阿妈……”
那小孩扯了扯阿妈的袖子,欲言又止。
阿妈用老树皮般的手掌拍拍那孩子的肩膀,似是安抚:“放心,这位年轻人的确是人没错。”
温简言此刻已经彻底从刚才的震惊和慌乱中冷静了下来。
他安静听着对面两人的对话,目光轻轻从他们身上掠过,寻找着蛛丝马迹。
两人对话虽然简短,但信息量巨大。
刚才那个小孩喊他是“鬼”,而那位“阿妈”则说他的确是“人”……这里面所暗藏的信息令他心惊。
这意味着,对于这些人来说,“鬼”是真实存在的,而他们有能力鉴别出它们和活人的区别。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温简言的心跳顿时漏掉了一拍。
正在这时,那老妇抬起眼,用那双覆盖着厚重白翳的眼珠盯着温简言,脸上老树般的皱褶颤颤巍巍,明明她看上去是那样的苍老,但眼底里却似乎有种令人恐惧的东西,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年轻人,我问你,你是怎么在那个地方迷路的?”
“我……”温简言眨眨眼,语气苦恼,不似作伪,“我不记得了。”
“……”
老妇定定审视着他,温简言也任她打量,反应无懈可击。
时间停滞,空气中有什么极为压抑的东西在酝酿,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那老妇挪开视线,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那么不小心,误入一些不该进去的危险地方……”
温简言张张嘴,想要追问,但却没插上话。
只听那老妇继续说: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镇子里,好好休息,等过段时间再走吧,来者是客,我老婆子不会让委屈了你……”
老妇握紧手中盘曲的手杖,向下一敲:
“阿元,这段时间你陪着他,不要怠慢,知道了吗?”
那小孩用脚尖蹭着地,不情不愿应了声。
“好了,”老妇转过身,扶着拐杖,颤颤摆手,像来时那样一步一晃地往前走去,“不用扶我回去了,我老婆子还能走呢……”
“……”温简言眯着双眼,目送着老妇一步步走出了视线范围,这才觉得肩上那无形的压力被卸了下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目光这才又落在那个被喊作“阿元”的孩子身上。
“阿元,是吧?”温简言和颜悦色道。
阿元瞪着他,低低“嗯”了一声。
有了阿妈说的话,他看上去终于不像是之前那样惊恐了,但眼神却依紧张,半个身子朝着外,似乎打算着只要温简言做些什么,他就立刻转身逃窜。
“怎么,”温简言的体力还没恢复,他把大半体重靠在门框上,挑挑眉,“还怕我啊?”
阿元仍紧盯着温简言,嘴巴动了动,嗫嚅道,“但我没听说有人能从那片地方走出来,更何况——”
他警惕地住了口。
温简言也装作没发现,没有追问。
“喏,”他懒洋洋笑着,掀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腕,递了过去,“摸摸?”
阿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抵住好奇心的诱惑,他挪了一步上前,飞快地碰了下温简言的手背。
温热的。软的。
“看吧,我真的是人。”温简言笑眯眯地收回手,“而且你阿妈不也这么说了吗……你不信你阿妈?”
“……信。”
阿元瞅了温简言两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他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下来,看上去终于不像是下一秒转身就跑的样子了。
“说起来,我醒来还没问过……这里是哪里啊?”温简言若无其事问。
阿元回答的天经地义:“镇子啊!”
“你们镇子叫什么?是哪里的镇子?”
“镇子就是镇子,不叫什么,”阿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温简言在问些什么,“也不在哪里啊。”
这小孩的表情没有半点作假。
好吧。
温简言在心中叹了口气,放弃了从阿元口中套话,他话锋一转:
“好吧,我在这里躺太久了,身体都木了,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说来到底也是小孩,听到这个要求,阿元立刻开心了起来:“好啊好啊,没有问题,你是客人,阿妈说我要陪着你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温简言的确还没彻底恢复,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向前走去,目光若有所思的从两侧的建筑物上掠过——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熟悉又陌生。
一模一样的建筑,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格局。
但是,没有了那绵延不绝的阴雨,这里再无半点阴森之意,蜿蜿蜒蜒的青石板路上清洁无尘,两边矮屋内也干净整洁,偶尔可见忙碌人影,四处充满人味儿。
温简言收回视线。
如论如何,就算副本白金,酒店崩塌,那样一个鬼镇也是绝不可能变成这个模样的——无论给多少时间都一样。
耳边传来阿元尽职尽责的介绍,温简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着在这些他奔逃过无数遍的大街小巷,熟练地向前走去。
很快,小镇的出口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而那熟悉的巨大建筑不见踪影。
【兴旺酒店】不在这里。
还是应该说……尚未建成呢?
温简言一边思考,脚下一边向前,可还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你是那个被从外面捡回来的年轻人吧?”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朴素的镇民拦住他的去路,他的目光仔仔细细、自上而下地从温简言身上扫过,“这是到哪去?”
温简言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只是随便走走,活动下腿脚。”
镇民拦在他的面前,身体犹如铁塔般无法撼动,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体还没恢复,再回去休息一阵吧。”
“……”温简言眯了下眼。
看来,自己现在是被限制了行动啊。
阿元倒是没心没肺,并没意识到其中的暗流涌动:“那边确实没什么好去的,再往外走就出村啦,走,我们去那边走走,那边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拉着温简言的袖子,向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温简言笑笑:“好。”
他任凭阿元拉着自己,乖乖转过身。
前方不远处,是一条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走下来的街道。
即便温简言早有心理准备,在看清它的时候,也仍然不由得心里一颤。
——商店街。
歪歪扭扭的道路两边,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商铺,那些空荡荡、黑漆漆的店面,此刻却和记忆中大不相同,三五不时有人从街道上经过,虽然远远算不上热闹非凡,但也不像副本中那样阴森恐怖、令人不安。
而阿元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
耳边时不时传来热情的招呼:
“阿元啊,来转转啊?”
“嗯嗯!”
“来,这是婶刚刚蒸出来的大肉包子,喏,拿着!”
而温简言这么个模样俊俏、脸色苍白的外来者,也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等他们走到街尾,怀里已经捧了一大堆小吃。
阿元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嘟嘟囔囔说着话:“……你真不吃点吗?婶做的包子特好吃的,你……”
温简言的目光落在街角。
视线尽头,有一家店铺静静矗立在商店街的边缘,它看上去和周围格格不入,大门紧闭着,门窗黑洞洞的,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显得门可罗雀,十分清冷。
但温简言却知道那是一家什么店铺。
那是一家成衣店。
而里面卖的所有衣服,都是用人皮做的。
以这家成衣店为边界,再往就是属于鬼的区域了。
顺着这条街道继续向前,就会找到那家裱画店。
如果再不停留……就能一路走入那片无人能涉足的死亡之境。
果然是这样。
看着不远处熟悉的阴冷店铺,温简言一个激灵,只觉得一阵战栗缓缓爬上脊背。
副本和副本间彼此分裂的线索拧成长链。
温简言很早就猜到了,在梦魇干涉之前,一直存在着一部分人,他们知晓“鬼”的存在,也知道该如何将它们的影响隔绝在人间之外——那些镇压厉鬼的完善步骤和严密规则、全部都是他们手笔。
温简言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消失的。
这个小镇,正是这些人的居所——现在想来,除了这里之外也不可能会有别处了——封印鬼街的阴雨小镇、无人之地里人为建造的道路,挂满人类画像的裱画店走廊……
这里是鬼蜮和人间的交界线。
“别往那边走了,”小孩表情严肃:“那边不是外人能去的地方!”
温简言停下步伐,向着那个方向深深看去一眼,然后才收回视线:“我逛累了,带我回去吧。”
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才刚醒来,身体体力确实消耗到极限了。
更重要的是……温简言对人的视线十分敏感,即便他走在这条街上,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隐晦的注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是不可能自由行动的。
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论是进入鬼街,还是离开小镇,都是不可能的。
温简言现在急需的是独处。
他需要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及检查一下自己的所有随身物品。
在阿元的带领下,温简言很快回到了一开始的简陋院落。
在临走之前,阿元似乎想到了什么:“哦对,差点忘记了!”
他一路小跑,转身来到房间深处的壁龛处,从角落摸出两根白色的蜡烛,端端正正摆放在木桌上。
正是昌盛大厦四合院内的蜡烛。
“……”温简言紧紧盯着那两根熟悉至极的蜡烛,呼吸控制不住地一窒。
阿元对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扭头看向温简言:“天黑之前记得把蜡烛点起来哦。”
他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道:
“嗯……虽然在镇子里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啦,不过情况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原因——但总之出于安全起见,你一定要记得点上它们啊!”
不需要告知。
他十分清楚,黑暗来袭时如果不点起蜡烛,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露出微笑:“嗯,我会记住的。”
阿元挥挥手,离开了房间。
大门遮挡住所有意味不明的视线,温简言闭了闭眼,坐回到了床上。
离开院落后每一处的所见所闻,都应证了他一开始那个最大胆的猜测。
那列车将他送到的,并非是【兴旺酒店】这个副本,而是车票上标注的、真正的终点站。
【初始】。
阴雨小镇,湮灭之前。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一次并非由梦魇主导的箱庭,从头到尾,观众都完全没有参与过,更无所谓观测不观测,也就是说,这一次的回溯和梦魇完全无关,而是由那辆诡异至极的列车主导的。
它将温简言送上了并不存在的月台,带到了这个本已消亡的小镇。
过大的信息量令温简言有些头昏脑涨。
温简言动了动僵冷的手指,低头看向直播间的标识,试图打开它——但它却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这还是从未发生过的。以前哪怕温简言短暂脱离了梦魇的掌控,也不过是直播间断联罢了,但系统背包还都是正常运作的。但这一次……梦魇直播间不仅仅是没信号,而是直接连图标都整个灰掉了,完全无法打开,更无法像之前一样检阅背包,取用道具。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死海古卷还是黄铜刀,温简言都没办法将他们从中取出并使用。
这也说得通,毕竟在这个时候,梦魇还有没有乘船来到这里都还是个问题。
而口袋里的红色冥币不见了,大概是在他昏迷的时候被这个镇子中的人收走了。
怪不得他们不相信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并且直接限制了他的自由。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不过还有一点他暂时还没有头绪,关于为什么巫烛的车票目的地是这里,以及和这个小镇又是什么关系……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下意识伸向自己的颈下,但是,第一次,他的手指扑了个空。
温简言的瞳孔一缩,几乎不敢置信地在胸口摸索半晌。
颈下的心脏链坠……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4章 【初始】
自幸运游轮副本结束以来,那枚心脏链坠就一直晃晃悠悠地坠在温简言的锁骨下,它从不作声,也几无重量,散发着一点微微的温度,无声而妥帖地熨烫着脖颈下的一小片皮肤,几乎和体温融为一体。
除了个别时候会发烫外,并没有什么太大存在感。
但是,当它消失之后,似乎一切都改变了。
“……”
温简言按着颈下,脑袋有点乱。
冷冰冰,空荡荡,似有无声的风吹送入那个缺失了一角的空洞,轻的令人心慌。
这是非常重要的道具……是危险时刻能保命的……是能摆脱梦魇控制的关键……
是……
温简言阴着脸,噌地站了起来。
——去他妈的什么用途,这玩意儿可是那家伙的心脏!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必须、绝对、一定要找回来!
温简言用力捏着鼻梁,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按理来说,巫烛的心脏是没那么容易被从他身上摘走的,可问题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所处的也并非常理能解释的位置,现在项链离体,大概率是在他昏迷的时候被人取走了。
这也能解释他现在的处境。
如果只搜到了冥币,那群人完全可以在他醒来之后直接逼供,而那项链却完全不同,它令他们拿不准他的身份和底牌,所以才会采取现在这种怀柔的策略进行试探。
温简言扭过头,看向窗外。
明明距离那小孩走后不过数分钟,窗外的天空却明显黑了下来——那是一种不正常的阴黑,空气中蒙上了一层怪异的墨色,无形的帘幕盖了下来,幽暗的影子如同湿手指般一点点爬过青石板路,给人带来莫名的不安。
本就不算拥挤的街道上已经没了半个人影。
温简言转身走向壁龛,拿起了那两支阿元叮嘱他及时点上的蜡烛。
这次,没有道具,没有直播间,也没有队友,现在离开房间,相当于没有任何庇护地踏入黑暗。
“……”
温简言浅浅呼出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黑暗吞没了他的背影。
*
不过眨眼间,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阴影弥散进街道,钻入房间和房间的缝隙,像是某种粘稠的胶质,一丝不落地将世界填满。
白天看着十分正常的小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低矮的房屋歪斜立在石板路边,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神瞪大的眼珠——比起有光照时,它现在看起来更贴近于温简言在副本中见到过的模样。
漫无边际的夜色中,唯有一点微弱的烛光晃动着。
一道人影被笼在烛光中,在街道上快步穿行。
温简言步伐匆匆,手中的烛光十分危险地摇晃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四周的黑暗压倒、吞没。
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和油灯不同,蜡烛所能产生的庇护作用十分有限,温简言能清楚地感受到,光线之外游荡着某种不祥的气息,它们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入到烛光之下,冰冷的吐息从四面八方吹来,侵蚀着他的生命力,蚕食着他的体温。
不过,温简言不是没有优势。
他在【兴旺酒店】副本中待得足够久,对于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足够熟悉,每一道小巷、每一处转角……即便是闭着眼睛,都能直接在脑海中勾勒出来。
严格来说,这个小镇真正有意义的地方并不多。
商店街,以及商店街深处的裱画店是一处,而另外一处,则是镇子角落有井口的破屋,除此之外,小镇中的其他地方危险等级都并不高——虽然并不处于同一个时间段,但是,梦魇建造副本的逻辑是不会出错的,危险等级越高的地方越关键,既然副本是这样,那么逆推回去,在蓝本原型之中也是同理。
更重要的是,温简言在白天的时候曾专门留意过那老妇离开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关键地点,有且只有那间破屋。
温简言加快脚步,即便在缺少光照的情况下,他依旧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很快,前方的黑暗之中,浮现出了破屋模糊的轮廓,它就这样静静矗立在道路尽头,犹如濒死巨人的残骸。
透过歪斜的窗户,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照。
到了。
温简言的心脏狂跳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越发急迫不得。
他单手拢住烛光,将光线压至最低,脚下步伐轻巧,像猫似得迅捷无声。
温简言静悄悄来到窗下,他谨慎地贴近边缘,向着窗内看去。
现在,破屋显然还没有真的变破。
没了衰败的横梁、塌陷的天花板、空荡的房间,任谁都能清楚意识到,这间屋子其实比小镇中其他房子要大得多,里面的摆设布置也更整洁体面。
明亮发白的灯光从大门正对的壁龛中释放出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即便温简言身处窗外,也能感受到寒意稍散。
那老妇坐在一把木椅上,脊背佝偻,看上去老态龙钟,脸上的沟壑因灯光显得更深了。
房间里还不只有她一人。
其余几人或站或坐,彼此低声交谈着。
温简言侧耳听了半晌,才意识到他们在谈的居然正是自己。
“那小子今天醒来了?”
“嗯。”老妇双目深阖,应了声。
“我听说阿元带着他在镇子里转了转,有什么结论吗,他有说些什么吗?”
“还没有,”老妇树皮般的双手交叠压在拐杖上,缓慢道,“莫着急。”
“莫着急?”
提问者的声音猛地提高了。
“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现在镇子里的状况您老也知道,再不想出什么办法的话……”
那人一边说话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他是一个身材笔挺,面容阴冷的中年男子,光线在他的脸上间或游移,不知道为什么……温简言总觉得他越看越眼熟。
“暧,别吵。”老妇开口打断他,光照亮了她树皮般的老脸,深深流淌进每一丝沟壑之中,“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
温简言的视线顺势落在那老妇的脸孔之上,在那一霎那,他猛地一个激灵。
他想起来了!
无论是那老妇,还是那中年男人,他都曾在裱画店深处的走廊中见到过他们的画像!
记忆阀门轰地打开,画面如洪流般奔涌而出。
裱画店深处挂着的画像中,场景都各不相同,有荒坟,有破屋,也有……一座锈迹斑斑的老式火车。
回想起那火车的模样,温简言顿时心跳如鼓。
赫然正是他搭乘着来到这里的那辆!
原有的模糊猜测,此刻得到了确信无疑的印证。
无论荒坟、列车、还是画廊、油画……全部都是这小镇的产物,既然如此,那些矗立在荒地中的月台应该也同样。
想到这里,温简言的心向下猛地一沉。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他下车的地方月台尚未建好,只有一个浅浅的地基。
那么……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回去?
这个问题他先前从未想过,温简言此刻只觉得身上窜出一层冷汗,脊背一片湿凉。
没有月台,也就无法上车,那他岂不是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推演出来的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我们时间不多了,要我说,就别在乎什么手段不手段的了,无论如何都要弄清那小子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那中年男人声音阴冷,稍稍发狠。
“不行!”一位中年妇人有条不紊地开口道,“你没听阿妈说吗,他身上的带着的那些东西不寻常,不能轻举妄动。”
她正是白天里经营包子铺的阿婶。
“再者说,你们不是检查过了吗,那孩子的确是人类,我们向来是不对活人——”
“等等。”
那老妇忽然扭头,布满褶皱的干瘪眼皮抬起,其下布满白翳的浑浊眼珠转动,向着窗子的方向看去。
她下凹的嘴唇动了动。
那中年男人一愣,快步走向窗口。
“嘎吱”一声响,两扇窗子被猛地推开。
窗户外,是无边无际的幽冷黑暗。
“怎么回事?”一人问。
中年男人探出身子,四面环视,但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掉转过头,耸耸肩:
“什么都没有。”
然而,那老妇此刻却不再说话了,她收回视线,凹陷的眼皮再次阖了下去,枯木般的身体蜷缩在椅子中,像是睡着了一般。
中年男人摇摇头,似乎早已习惯老妇的神经质,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他正准备将窗户关上,中年妇人此刻却走上前,制止了他的动作。
“现在才几点,”
女人深深望向窗外,神情忧虑。
“天已经黑成这样了?”
“酉时刚过一刻。”中年男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回到道。
他凝视着窗外黑暗,无尽的忧虑积压在眉头,变成深深的皱痕。
“……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房间里陷入了压抑的、令人窒息般的安静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人再次开口,像是为了安心一般反复确认道:
“还有三天,对么?”
“是的,三天。”
窗外,转过侧墙后。
温简言靠墙站着,眸光深深,他的手掌牢牢覆在点燃的烛火之上,哪怕掌心中的那片皮肉被烧焦也不移分毫。
*
伴随着几声鸡鸣,深沉到几乎能吞没掉一切的黑暗终于心满意足般慢慢退去,熹微的晨光自天际爬来,将久违的光明投向地面,将这个将死的小镇唤醒。
一连串的敲门声响起。
“起床啦起床啦!”
阿元拍着门,一脸的兴高采烈,完全看不出昨天一开始的警惕模样。
“……吵什么,”温简言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这才几点……”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青年一脸睡意朦胧,因为睡得不够老实,衬衫下摆散开了。
“啊啊啊——”阿元尖叫着捂住眼睛,“你你你,把衣服穿好!”
“哦。”温简言低下头,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于是慢吞吞应了声,有条不紊地将衬衫扣好。
确认温简言把衣服穿好之后,阿元这才把手放下,他表情还有些扭捏,声音却很严肃,一副小大人模样:“你以后得注意一点,不能那么伤风败俗。”
“好好……”温简言漫不经心地应着。
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所以呢,我们今天的活动是什么?”
阿元想了想,“你想去哪里?”
“我觉得昨天你带我去的那条街就不错,东西很好吃,”温简言眨眨眼,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再去一次,怎么样?”
“好啊好啊!”阿元高兴起来。
“我最喜欢逛街了!”
二人走着昨天的路,一前一后再次走向了商店街。
一边走,温简言一边旁敲侧击,不着痕迹地打探着镇上的一切。
他从不问任何可能和鬼有关的内容,唯一关心的,只有这里的镇民。
小镇并不大,有姓有名的人也不多,而阿元的警惕心也并不高,不过短短几分钟,温简言就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这里的一切和昨天都无甚区别,漫长的一条街上开着许多商铺,虽然一部分已经关门了,但还剩下营业的几家却烟火生活气很重,温简言被阿元带到昨天那家包子铺吃过早餐,然后再次开始慢慢闲逛——和昨天一样,这次依然有热情的店主给他们塞着东西,越向前走,两人手中的东西就越多。
在温简言不动声色的引导下,很快,在阿元没觉察的时候,两人再次逼近了那家成衣店。
温简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一摸口袋:“哎呀,我有东西落在早餐店了……”
阿元扭过头,一脸讶然:“什么?”
“你也知道,我现在还是伤员,走了这么久,已经累的够呛了,”温简言眨眨眼,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做派,“好阿元,能帮我去取一一下吗?”
“那,那你不要乱跑哦。”阿元犹豫。
“你放心,”温简言满口答应,“再者说,我是不认识路的外地人,没你带着,我也去不了什么地方的,对不对?”
“那好吧,我马上回来!”
阿元想想倒也是,于是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往回走了。
看着阿元的背影消失,温简言脸上的无辜表情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将手上的东西刻意摆在了路中间,然后大步走向不远处的成衣店,动作迅速敏捷,一点也看不出来“累的够呛”在哪。
“嘎吱——”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嘶哑声响,商铺大门被从外部推开。
成衣店里黑漆漆的。
明明外面阳光明亮,这里却一副光线不足的样子,灰扑扑的老旧衣服挂在货架上,店铺里百分之八十的地方都浸没在黑暗之中,角落里暗影憧憧,看着令人莫名心慌。
而温简言却面不改色,对这里的景象并不感到任何惊讶,而是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他不紧不慢地在货架间穿行,目光从挂在墙上的一间间老旧衣服上扫过。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客人?”
温简言扭过头,只见刚刚还空空荡荡的货架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面容阴沉,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
温简言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将一件衣服从货架上取了下来,这才慢悠悠来到柜台前。
衣服被丢在柜台上。
“我要这件。”
“不好意思,”中年男人定定注视着温简言,双眼沉在眉骨下的阴影中,皮笑肉不笑道,“您付不起它的价格。”
“是吗?”温简言倒是显得泰然自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如果你们没有把我的钱收走,我说不定就能付得起了呢。”
在那一霎,一道悍然的厉光从中年男人的眼底闪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简言:“你果然知道…………”
整个成衣店的空气似乎在瞬间变冷。
中年男子的嘴角不规律地抽动着,露出一个冷笑:
“虽然阿妈说不能对你做什么,但是,既然你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听“哐”的一声响,大门在不远处死死闭合。
下一秒,房间里所有的成衣似乎都活了起来,一张张人脸在布料下挣扎,它们困住了温简言的手脚,布料绞缠下,呈现出人皮般怪异柔韧的触感。
中年男人缓缓走出柜台后。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身上的钱又是哪里来的,说!”
温简言身体放松,任凭捆缚拉紧,他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想知道?”
“我凭什么告诉你?”
“当然了,如果你们愿意把我身上的东西还给我,我倒也不是不能透露一点……”
在对方站定的瞬间,温简言忽然倾身向前,中年男子一时不备,不由得向后仰了仰。
“还是说,东西不在你这里?”
青年轻蔑的眼神扫过他的身上,唇边轻飘飘扯出一个恶意的笑。
“那就没办法了,让你们正儿八经管事的人找我谈……好吗?”
“你——”
中年男子的瞳孔一缩,板正的脸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因为距离太近,温简言几乎能听到他牙齿咬合的咯咯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呃!”
布料缠过青年的脖颈,绞出红痕,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强烈的窒息感令温简言本能挣扎,周边的货架被他带倒,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在他踢蹬时,衬衫下摆被带起,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在他急促起伏的小腹上,暗金色的纹路显现,深深没入下方。
中年男人的动作明显一滞。
他神色大变,向前一步:
“这是——”
但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大门就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阿元气喘吁吁,而跟在他身后的,是面容阴冷的中年女人。
正是包子铺的老板娘。
温简言并没落下任何东西在包子铺里。
阿元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但身为小镇管理层之一的包子铺老板娘,不会没有意识到其中暗藏的危险。
她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地面,以及在死亡边缘挣扎着的温简言,眼神更冷:
“德叔,你过界了。”
“……”中年男人没说话。
但是,温简言脖颈上的成衣却松开了。
“咳、咳咳咳咳咳!”温简言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昆婶,你听我说……”被称为德叔的中年男人不甘心地上前一步,似乎试图为自己辩解,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昆婶一声怒喝,打断了:“你闭嘴!”
“阿元,”她扭过头,软下语气,对阿元说,“你先把客人送回他房间。”
阿元“哎”了声,噔噔跑到温简言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目的已经达到,温简言也不多停留。
他借着阿元的力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和他一起出了成衣店。
很快,阿元将他送回到了一开始的小院。
小孩看向温简言已经浮现出狰狞淤痕的脖子,表情复杂,欲言又止:“你……”
“算了,你好好休息。”
生闷气似得丢下这句话后,阿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温简言回到房间。
门一关,刚刚还强撑着的力气似乎消失了,他靠着门缓缓坐下,颤抖着长出一口气。
他这次收获不少。
首先,他确定了自己的东西不在德叔、以及任何可能同级别的镇民手上,既然如此,它可能在的地方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老妇人的破屋中。
其次……
温简言摸摸侧腹的位置。
巫烛留下的印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片皮肤上,没有发烫,也没有任何异样。
巫烛说过,那是他的名字。
回想起德叔在看到它时过于激烈的反应,温简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虽然暂时还不明白具体的缘由,但很显然,对方认得出这个印记。
甚至……
了解它的含义。
这意味着,他必须立刻开始行动了。
否则,等那家伙将这件事告知小镇中的其他人之后,他就很难像现在一样获得现在这样自由活动的权限了。
最后——
温简言撑着门板站起身来,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了三张皱皱巴巴的灰白色冥币。
情形越混乱,偷窃时机就越完美。
毕竟,现在他没了任何道具,以现在的状态踏入那片死地,在接触到土地的瞬间,他就会被夺去性命。
这也意味着,如果温简言接下来想重新回到到那片无人之境,就必须像是在兴旺酒店副本中那样,从商店中获得人皮衣和面具以获得庇护,并且必须通过购买的手段来获取——毕竟,如果不给钱,它们会变成夺命的凶物。
只有这样,温简言才能再次活着回到那片死地。
作者有话说:
第665章 【初始】
严格来说,温简言现在的处境并不妙。
这个小镇位处人间和死地的交界,深处是踏入即死的不毛之地,这里世代隐藏着的秘密累如山海,镇民也同样深藏不露,哪怕温简言有道具、有队友,恐怕都很难和他们正面对抗。
之前,温简言仅仅还只是被禁止离开小镇而已,至少人身安全是可以保证的,但是,一旦德叔将刚才发生的事透露给小镇中的其他人……以他在看到那图案时过于惊愕的表情来看,恐怕接下来等待他的,就不仅仅只是现在这样的软禁了。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在这种情况下逃跑?
温简言垂下眼,用布条将伤手一层一层缓缓裹好,平缓的光落在他的鼻骨和眉眼,留下近乎险峻的深影。
最简单直白、行之有效的方法,恰巧也是他最熟悉、最擅长的一种。
放把火就好了。
呲呲。
火星迸发,轻巧落在可燃物之上,橙黄色的细小火蛇得到了喂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倍膨胀、生长……
咔嚓、噼啪!
火焰舔舐着柱子、墙壁、横梁,狂热地向上窜动!
木质结构的房屋在眨眼间就成了火焰的养料。
“……那边怎么回事?”不远处,传来惊慌的呼唤,“着火了?”
“着火了!”
“快去救火!”
伴随着火势渐大,一道人影悄悄遁入黑暗。
他似乎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个岔口都烂熟于心,无声地融入到街道间的阴影之中。
“什么?北边着火了?”
“那还等什么?”昆婶急急道,“都去救火啊!”
“婶子放心,那边已经控制住了,没人受伤,但是——”
话还没说完,又一个人冲了进来,额头满是汗:“婶子!东边,东边的空房也着起来了!”
这下,昆婶也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
“走,带路!”
对于他们来讲,失火事小,每间房里留备着的蜡烛被火焰消耗掉才是大事,现在又很特殊,任何资源都远比以往更宝贵,甚至来不及思考原因,他们都立刻行动了起来。
小镇中现在留存着的镇民不多了,想要快速扑灭这么多处火势,所有人都必须全力以赴。
经过了足足三个小时的紧张奔波,火终于被扑灭了。
昆婶抹了把头上的汗,在额头上留下几道黑灰色的痕迹,长长出了口气。
她扭头向着身边的人确认道:“没有了吧?”
“婶子,没,没了!”
那些被烧毁的房子里的蜡烛虽然是救不回来了,但是,至少火势没有真的蔓延起来,不仅没人伤亡,附近其他房屋内储存的蜡烛也都无恙——要知道,这个小镇上所有的房子全都是木质结构,这对火焰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助燃剂。
一旦稍不注意,便很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就是这起火的位置,总觉得有些蹊跷。”一位镇民皱起眉头,若有所思道。
“是啊,一共三处起火点,位置都很分散不说,周围也都没什么建筑,简直,简直就像……”
——就像有人只是想用它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不是真的想让火焰蔓延起来。
闻言,昆婶不由得怔了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脸色一变:
“糟了!”
*
放火是件很讲究的事。
一是时间。
镇民现在虽然不允许温简言离开小镇,但还远没到严密监管、时刻警惕的程度,而温简言也正是找准了这个时间差,才能得以成功脱身。
二是选址。
小镇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只一处火也并不够,太容易扑灭,也很难吸引到太多的注意。
要放,至少也要放三处,且位置必须要精心选择。
毕竟,温简言可并不准备让整个小镇陷入火海。无论它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准备在三天之后做些什么,至少以温简言现在得知的信息来看,这个小镇无论如何都还是人类这一方阵营的,小镇消亡对他并没有好处。
所以,这三处地方必须能能有效吸引和分散镇民注意的同时,还不会连成一线,令火势彻底绵延起来。
在放火的过程中,温简言还抄近路去了一趟成衣店——和他预期的一样,不管是因为对他随意出手而受罚,还是为了告知其他人他身上纹身的事情而离店,德叔都不在店内。
所幸的是,店铺内的购买规则依然生效。
温简言取走成衣,在柜台上留下冥币,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顺利。
与此同时,小镇上的火也彻底着起来了,红光冲天而起,下方众人四处奔走呼喝,焦头烂额,没人注意到,一道身影灵巧地拐过一个又一个隐蔽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很快,那间破屋出现在了面前。
在确认屋子里没人之后,温简言娴熟撬锁,一气呵成。
没了灯光,房间里漆黑一片,和一模一样的家具摆设被黑暗覆盖,看着莫名令人心悸。
温简言知道自己时间紧迫,一进去就立刻开始翻箱倒柜。
屋子虽然大,但东西并不算多,至少没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
温简言将房间翻了个遍,也只是在抽屉里翻出几张红色冥币,他也不管数量对不对、是不是自己的、只是一股脑全都毛到了口袋里。
即便已经将整个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他此行真正要找的东西,却没半点踪影。
“……”
温简言摸了摸空落落的颈下,眉头紧皱,在房间内踱步着,寻找着其他任何能够藏东西的地方。
他忽一转身,一抹奇异的铜黄色自眼角掠过。
温简言怔了怔,本能地扭过头,向着刚才无意间瞥去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房间大门正对面的壁龛。
在其他的屋子里,也都有类似的壁龛,不过,那里放着的基本上都是用来驱散黑暗的蜡烛,可这里……
鬼使神差的,温简言一步步接近,目光深深投入黑暗的壁龛之内。
这里的壁龛没有蜡烛,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油灯。
一盏十分眼熟的,铜制油灯。
“……!!!”
温简言的呼吸一窒,他死死盯着那铜灯,下意识地抬手。
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灰白色灯油。
柔软、滑腻、带着令人生厌的甜腥味。
赫然正是他曾在副本中不止一次见到过的尸油!!
这……怎么……
温简言只觉得脑海中乱糟糟一片,但是,还没等他想清楚来龙去脉,就只听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年轻人,在找这个吗?”
温简言一个激灵,猛地扭头。
只见苍老矮小的老太婆定定站在他身后,明明温简言已经足够敏锐,但依旧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老妇拄着拐杖,布满皱褶眼皮下,露出一双覆盖着白翳的眼珠,看着莫名令人胆战心惊。
而在她那只枯木般的苍老手指间,缠着一条细细的链子。
下方晃晃悠悠吊着一颗灰暗的、心脏形状的坠子。
“是啊。”温简言的脸上勾勾嘴角,扯出一个没多少笑意的弧度,“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碰这件事还不知道吗?”
老妇摇了摇头,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笑模样:“年轻人的火气真是太大了……老婆子我好心好意招待你,你居然烧我的村子,居然就只为了这个?”
“没错。”
时间紧迫,温简言也懒得和她再绕什么弯子。
他上前一步,张开手掌:
“还给我。”
“很可惜,”那老妇慢慢悠悠地收回手,“这件事我老婆子可不能答应你。”
温简言咬牙:“我虽然尊老爱幼,但个别时候也不是不能破例。”
“想和我老婆子动手?”那老妇忽然咯咯笑出了声,“年轻人,你可以试一试。”
她皱巴巴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古怪的音节,那声音不似任何文明中的语言,诡异至极的音节彼此拼合,夹杂起某种遥远模糊的回音,似是无数人、无数张嘴一同出声。
拐杖之下,阴影扭曲,像是伸出了无数条手臂。
温简言被骇地一惊。
不是?
细细的、扭曲的手臂在地面上爬行,向着他的方向蠕动而来。
“等、等等,”温简言气势弱了下来,“婆婆,我们有话好好说……”
“您应该有不少问题想问我的吧?”他一步步后退,干笑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当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妇笑了:“你小子倒是能屈能伸。”
她脸上的皱纹随着笑抖动起来。
“但很可惜,你身上的秘密,老婆子我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
温简言一怔。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退到了最后,脊背整整撞到了后方的壁龛,有什么“当啷”一声倒了下来。
温简言反射性地扭头瞥了一眼。
——铜灯。
他愣了下,在那一瞬,犹如当头棒喝,他的脑海中像是被打通了什么关窍。
一些零散的细节骤然连起。
温简言僵立在原地,缓缓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老妇:
“……是你们,你们定了契约。”
死海古卷中曾翻译过的。
【卷五】【契约】
老妇:“什么?”
“你们所在的这个小镇非常古老,古老到甚至很难追溯源头,并且一直都驻守在这片不毛之地,将人类世界和死亡之地分开,”温简言呼吸微微急促,语速很快地喃喃道,很难确定他到底是在和对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镇子的标识很简单,画、红木、冥币、和蜡烛,有这些物件的地方基本上都和小镇息息相关,无论是兴旺酒店,还是昌盛大厦……”
“对了,昌盛大厦。”
“在昌盛大厦里,蜡烛只存在于油画之中的四合院。而真正在大厦内部占据统治地位的,是油灯——铜制的油灯,和用人类才能炼成的灰红二色尸油。”
“……可灯油是梦魇的产物。”
孤儿院中的焚尸炉。
一个个冤死的亡魂。
“黑暗跨界而来,你们逐渐无法抵挡,”温简言死死盯着对方,瞳孔微微颤动,“所以你们接受了未知力量的帮助,用灯油取代了蜡烛……”
和虽然能驱散黑暗,但效果微弱的蜡烛不同,那散发着尸体甜香的灰白色尸油,只要点燃,就能将身处光照之中的所有人守护周全。
“……见鬼。”
“巫烛。”……烛。
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温简言几乎都要被自己的猜测压得喘不上气了。
即便已经失去了记忆,每次只要一提到人类,那家伙都会那样的仇恨、反感、排斥、厌恶。
在看到游轮中红木画框中的人像时也是同样。
而在看到自己身上名字纹路的时候,德叔的反应又是如此激烈……
一切的一切,似乎只剩下了一个解释。
温简言紧盯着对面的老妇,瞳孔深处焰光跳动。
他张了张嘴,一字一顿道:
“……他是你们曾经的保护神吗?”
被淘汰、分割、出卖给入侵者、成为永燃炉心的神。
“——告诉我,三天之后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66章 【初始】
“会发生什么?”对面老妇将温简言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她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她缓慢抬起眼,浑浊的视线定焦在了温简言的身上,一字一顿道。
“当然是继续我们两天前尚未完成的事。”
“……”
两天前。
温简言一怔。
他再次回忆起了那片黑暗的死寂之地。
当时,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作指引,牵拉着他走向前方,那种感觉无可抗拒,直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空坟。
——那是信徒为神明亲手挖就的坟墓。
耳边似乎再次响起那时嘈杂的人声。
“你们要捉的不是我,”温简言眸光微震,窒息般道,“是祂。”
“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老妇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某种阴鸷的意味。
在扭曲的拐杖下方,细小的手臂在黑暗中飞速膨胀。
“下一次,出现在里面的就不会是你了——至少我老婆子会确保这一点。”
温简言瞳孔一缩,似乎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不由猛地后退。
但是,还没等那些手臂触碰到他,门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妈!不好了!不好——”
下一秒,昆婶带着几个人冲入房间,他们身上灰尘仆仆,脸上满是黑色的烟灰,显然是刚从火场中跑来的。
在看到温简言的时候,他们突地一怔,全都下意识收住脚步。
“暧,一惊一乍什么。”老态龙钟的老妇再一次垂下眼皮,干朽的手指按在拐杖上,“我们的客人还在呢。”
昆嫂盯着温简言,先前的和善神情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森冷的敌意。
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那老妇却将拐杖向下一砸,发出重重一声响,打断了她所有可能说出的话语。
“去,把我们的贵客送回房间。”
“这一次,确保他出不来。”
*
温简言被关起来了。
大门和窗户都被木条从外部封死,只留有一个靠近正门的、仅有半尺大小的小窗口开放,每日三餐会被从这里送进来,门外间或传来脚步声,显然会有人不定时巡逻,房间里所有的工具也都被收起来了,就连蜡烛和火柴也都一样——据把他关进来的那人说,每到夜晚,他们会在屋外为他点亮光源,死肯定是不会让他死的。
温简言靠着墙,无声坐在黑暗中。
好消息,他此行获得的信息前无仅有。
而坏消息是……他没跑掉。
他垂下眼,抬手摸摸锁骨下空荡荡的位置,睫毛留下的阴影落在脸上,无端显得有些阴郁。
苏成曾说过,“梦魇搭乘此船而来”。
从那时起他就已经猜到,梦魇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那么,梦魇又是如何真正入侵到这个世界中来的呢?温简言曾有很多猜测——平安疗养院里意外天降的“帮助”,兴旺酒店内诱导蛊惑的“外因”,亦或是育英综合大学里缜密计划的“布局”。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没完全猜中,但又全部都猜中了。
梦魇用到了上述的所有手段。
这是一场隐秘的、将全世界交付出去的阴谋,人类被自己的愚蠢蒙蔽双眼,主动走向了悬崖——庇佑众生的神被背叛、被切分、被压榨,而世界的裂口就此打开,无数贪婪窥视的血色双眼向内窥视,以梦魇为媒介,将整个世界鲸吞蚕食。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场赤.裸裸的出卖。
“……”
想到这里,温简言眸光陡然一冷。
他垂下眼,用力深呼吸。
冷静,冷静。
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温简言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强迫自己的思绪镇定下来,再次以理性的方式审视自己的推论。
虽然逻辑通顺,但这里似乎仍然有几个环节是空白的。
首先,梦魇入侵的前提是寻到了漏洞,正是因为黑暗没有止境地扩散,以至于人类迫切寻求外神的帮助……出什么问题了?
还有老太婆,在昆婶赶来之前,那老家伙分明是想杀了他的——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温简言却能分明感受到那毫不作伪的杀意——但是,等其他人赶到之后,她却做出了将他关起来的指示……虽然没什么更为直接的原因,但温简言总觉得这里似乎有些什么隐情。
正在温简言思索之时,忽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他不由一怔,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透过门上留出的唯一小孔,似乎隐约能看到一道快速逃跑的模糊背影。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温简言眸光微微一动。
很快,第一次送饭的时间到了。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有人端着饭菜慢吞吞来到了门外,一个接着一个地将碗碟放在被留出的小门之内,在摆到一半的时候,门内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哎呦!”对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