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摆好的东西被掀了个彻底,汤水滴滴答答地在地面上肆意流淌。
“……阿元?”隔着门板,传来青年含笑的声音。
“放开我!!”阿元惊慌失措地挣扎着,“你,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人了!!”
没想到的是,对面却忽然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喊人?”
“……”这家伙问的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阿元都不由得一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不是你想找我聊聊吗?”
对方的声音中依旧带着一点万事不急的散漫意味。
“!”闻言,阿元一个激灵,惊慌地扭头向后望望,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
还没等他从慌乱中恢复过来,刚刚还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松开了,然后毫不留恋地抽了回去。
“……”阿元呆呆立在门口,一手握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门内也同样没声了。
即便紧闭的大门阻挡了视线,但却似乎依然能看到对方仿佛掌控全局般的戏谑神情。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终于,阿元忍受不了现状,率先开口打破了这难捱的寂静。
“他们说……是你烧了镇子。”
阿元犹犹豫豫地问。
“是、是真的吗?”
“是啊。”门板内,青年的声音仍然含笑,他就这样没有半点羞耻地、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阿元被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
“阿妈说得对,你就是坏人!!!”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门内。
黑暗中,温简言脊背靠着门板,唇边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似乎对于阿元的愤怒离开并不意外。
第二顿和第三顿也都是阿元来送的。
但是,接下来的几次他却像是赌气一样,不仅没跟温简言再说过半个字,而且每次都是放下食物就跑,对于阿元的态度温简言也不介意,他只是按时按点、心安理得地从门边的洞口接过饭菜,再不主动开启任何一次话题。
终于,在第四顿的时候,情况出现了改变。
在放下食物之后,脚步声并未像以前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踯躅般停留在门口。
终于,阿元再次开口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纠结而犹豫,似乎充满了矛盾。
温简言回答的也很快:
“你想知道原因?”
“嗯。”阿元低低应了一句。
“那先让我问你三个问题,”在对方来得及拒绝之前,温简言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当然了,回答不回答都可以,这是你的选择。”
“……”
阿元沉默了几秒,确认道:
“你问过这三个问题之后,就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
“是的。”
“……那好,”阿元深吸一口气,“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小镇失火之后,有重大损失或人员伤亡吗?”
“……”
“第二个问题,德叔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门外的脚步声躁动地挪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
温简言也不介意,继续往下问。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在我醒来之后,你会那么坚定地仍然认为我是鬼?为什么即便你的阿妈已经将我定性为纵火的罪犯,我也亲口承认了这一点,但你依然想来找我要个说法……”青年的声音慢慢悠悠的,“为什么?”
“我们也不过相处了两天而已,照理也没什么太深的情义在吧?”
“那、”阿元有些站不住了,终于没忍住开了口,“那是因为——”
“因为你有自己的感受,对么?”
明明隔着门板,但青年的声音就是陡然近了,似乎贴着耳边响起一般,显得莫名诡谲,令阿元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
他站在门外,惊慌失措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明明对方半点没有离开房间的迹象,但阿元就是莫名地寒毛直竖。
“整个镇子除你之外不是没有其他小孩,但却只有你和阿妈那样熟稔,并被派来跟着我一同行动,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和任何小孩有过话语和眼神的接触,和他们似乎完全不熟,”温简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而且,这个小镇中其他人对你的态度也都不一样,他们会在你路过时给你很多食物,即便你完全没有付钱,这一点我没在小镇中除你以外任何人身上见过——这并非是他们有多热情好客,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只有警惕和审视,但对你却是毫不掺假的热情和喜爱。”
温简言无声笑笑。
“你在这个小镇的地位并不一般,对么?”
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久。
如果不是脚步声再没响起来过,温简言几乎要怀疑对方已经离开了。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阿元低低地开口了:
“……因为,我是‘巫’。”
巫。
温简言压制住激烈起来的心跳,微微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我听大人讲,我们镇在很久以前……被叫做巫镇。”
“我们能和神沟通,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在我们小镇里,每五十年会出一名‘巫’,等明年我就能正式胜任这个称号了,”阿元犹犹豫豫地、缓缓地说道,“所以,我有的时候……能感受到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有阿妈的百般保证,他依旧在见到温简言的第一眼认为他是“鬼”。
因为他当时完全是以巫烛的身份进入到那片无人之地的,无论是列车,还是那座孤坟,都将他认定为巫烛的一部分——正因如此,阿元才会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温简言真的是活人。
“……”
温简言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放火吗?”
“……嗯。”
“因为你们小镇在做很糟糕的事。”
温简言闭了闭眼,缓缓道。
“你们的领头者受到了外界的诱惑和污染,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一字一顿,“如果任凭情况这样发展下去,你们会背弃你们小镇自建立以来遵从的一切原则,自由意志会被转交给恶意,并且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可是,阿妈说……”
“别管阿妈说了什么。”温简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想想你自己的感受!”
门外安静了下来。
温简言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
外面的日光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渐暗,再过个十几分钟,就要有人来为他点上安全过夜的蜡烛了。
阿元微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你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温简言回答的很快:“我有一点猜测,但不确定。”
“去阿妈的房间里找找,把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带给我。”
“如果是你,应该能找到答案。”
*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眼看距离第三天的时间越来越接近,温简言的心也越来越难静下来,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着,反复斟酌思考着,颈下空荡荡的位置似乎总在提醒着他什么,令他坐立难安。
终于,在第三天凌晨,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温简言几乎是立刻就从浅眠中醒来,他微微屏住呼吸,扭头看向门外。
“……你醒着吗?”阿元低低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嗯。”温简言翻下床,动作迅捷无声。
“你找到什么了吗?”
门口的小窗中,有什么东西被从外面塞了进来。
温简言借着烛光一看,一时很难形容心中的失望。
是那盏铜油灯。
他曾在那老太婆的房间里见到过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东西了,如果阿元只找到了这个的话,那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大用。
他刚准备问问对方除此之外还找到什么了没,却忽然住了口。
铜制外壳摸起来是冷的。
要知道,现在是晚上。而在小镇里,晚上都得一直点着光——无论是蜡烛还是油灯。
这也就意味着,这灯不是他在那老太婆房间里看到的那盏,而是另外一只从未被点燃过的。
温简言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他仔细打量着手中这盏铜灯,指腹随着目光一点点摸索过整个油灯的灯身,寻找着任何可能被忽视的线索。
突地,他动作一停。
指腹在油灯底部似乎摸到了什么凹凸不同的地方。
温简言将油灯翻转过来,借着窗口外传来的微弱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铜灯底部的小小符号。
……莲花?
温简言愣了愣。
为什么会是莲——
忽然,他瞳孔一缩,脑海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似乎有什么在耳边轰然炸响,令温简言几乎忘记呼吸。
他第一次见到黄铜道具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
是在“安泰小区”。
邪菩萨的黄铜像。
而菩萨盘腿作于莲花之中。①
那把能够真正伤害神明的黄铜刀是他在昌盛大厦副本中的棺椁中寻到的,他清楚记得,黄铜刀的刀柄上,刻着和“安泰小区”一致的莲花印记。②
还有那老太婆诡异的吟念,以及拐杖下阴影中孵化出的细小手臂——所有的这一切都和安泰小区中文婆所做的仪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菩萨像”下镇压“父神”。
而【安泰小区】,也是唯一一个将双方教徒的冲击摆在明面上的副本!!!!
如同画像纸币是巫镇象征一般,黄铜是与之相对立的邪菩萨的象征。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梦魇能够如此轻易地入侵到这个世界来,为什么原本一直运作正常的秩序出现错误……原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就已经入侵到了这个小镇之中,并且开始蛊惑侵蚀小镇中所有人的心智——邪菩萨利用梦魇毁灭了巫镇中的神,而梦魇也借此入侵到了这个世界之中来,二者彼此相生,互相利用。
事实上,梦魇似乎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它像是一个媒介。
一个……“观测者”。
借由它的观察,外界无数恶意奔涌而至——那些血色的眼珠、那些诡邪的菩萨、无数的异类、鬼怪、恶神。
而梦魇则坐在船上静默观望,将一切作为养料喂养给“观众”,直到……
【娱乐至死】。
“……妈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温简言忽然低咒一声,冰冷的手指贴上了滚烫的前额。
那该死的老太婆。
也怪不得会在其他人进来的时候收起杀意,毕竟这小镇无论如何都还以“巫”为名,不能将自己暴露的如此明显。
看那跟文婆一模一样的老树皮脸,恐怕她就是被侵蚀的最深的那一个!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吱嘎”一声响。
那声音将温简言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一怔,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上面封死的木条不知何时被卸下来了,半大孩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缝间——是阿元。
他打开了门。
“……快走吧,”阿元一手握着门把手,外面的蜡烛已经燃至末端,微弱的烛光落在眼底,似乎有无数混乱的情绪在其中翻滚,“镇里所有人的大人都离开了,前去那片地方的深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如果你赶得及,说不定……”
温简言眸光微闪,刚准备道谢,目光忽然被阿元握着木门的手吸引。
细细的手指尖上,赫然涂着血红色的蔻丹。
温简言忽然眸光一滞。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阿元:“你是女孩?”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心中打鼓,呼之欲出。
“是啊。”阿元习以为常地点点头,“所有的‘巫’都是女孩啦。”
巫,祝也。
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
但她年纪太小了,还只是半大孩子,又发短至头皮,说话行事和男孩无异。
“所以你之前太不应该了,”阿元小声抱怨,“在女孩子面前是不应该衣冠不整的。”
是啊。
如果是一般的小男孩,恐怕很少会觉得那种情况伤风败俗的,除非……
“一般‘巫’只会在正常老死之后,在下葬前涂蔻丹,以护佑世代子孙平安,不过阿妈说这一次情况特殊,所以让我提前涂上,以备不时之需。”
阿元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天真,似乎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张开五指。
“你看,很漂亮吧?”
……见鬼。
温简言如遭雷击。
【生于斯,葬于斯,守于斯】。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昌盛大厦内最后一名红衣女尸。
作者有话说:
①首次出现于43章安泰小区
②首次出现于266章昌盛大厦
第667章 【初始】
“哎呦!”话刚说到一半,阿元的手腕忽然被捉住了,她有些惊讶地抬头,“怎,怎么了?”
“……阿妈让你提前涂上,以备不时之需?”温简言上前一步,低低问。
“是啊——啊!”
对方的手指忽然一紧。
阿元吃痛,皱起眉头,“嘶,疼疼……”
可面前的青年却没放松力道。
他的整张脸都浸在黑暗中,挡住了所有的表情,只是轻声唤道:
“阿元。”
“嗯?”阿元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忽然叫自己的名字。
“快跑。”
“……什么?”阿元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温简言再一次上前一步,烛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瞳仁深处映着摇曳的红点,带着某种迫人的力量,他语气压抑,咬字清晰:
“我说,跑。”
“可……”
“什么‘不时之需’……一群伪善的东西,分明是为了让你提前入棺!立刻履行你的‘职责’!”青年眼里带着烈烈的冷火,他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赶不及似的,
“听我说,你现在就带上你能带的东西,趁其他人还没回来,立刻离开这个村子,跑的越远越好,绝对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
阿元愣愣听着。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可其他人怎么办呢?”
温简言一怔。
阿元仰头看着他,稚嫩的脸被光照的通亮,没半点隐藏。
她认真说:“下一任巫要三十五年之后才会再出现。”
“如果我不在了,镇子怎么办呢?”
没有“巫”的镇子,是没办法在黑暗的边缘中支撑太久的。
“你不明白——”温简言咬牙。
阿元太小了,她不明白。
其他的巫都是在死后才入棺,并镇压厉鬼,庇佑人间的。
可阿元不一样。
温简言回想起自己在昌盛大厦第五层的棺椁内,曾摸到过的累累抓痕——那样黑暗、窒息、绝望的空间,人在临死前,能在棺材板上生生抓出痛苦的凹痕。
阿元……是被活埋的生祭。
“你不明白,如果你现在不跑的话,会……”
“不,”阿元挣脱了温简言的手,眼神固执,“我明白的很。”
“我是这个小镇唯一的巫。”还没成年的半大孩子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生来就是要守卫光明,驱散黑暗的。”
“我也怕死,可我不能跑。不然的话,其他人怎么办呢?”
“我们埋葬着这片土地下的祖辈怎么办?”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一无所知的小孩、老人、男人、女人怎么办?”
烛光轻纱一样笼罩着她的脸,像是蒙着一层无形的雾。
她的目光自雾气后穿透而来,明净如初。
“……”温简言无言地看着她。
他知道,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说服的人有一张什么样的脸。
拥有什么样的眼神。
“哦对了,还有这些,”阿元一拍脑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几张红色的冥币都塞到了沉默下来的青年手中,“这是我从阿妈房间里找到的,我猜应该是从你身上搜到的——毕竟我们这里白色的比较多,红色的几乎没有。”
“快走吧,”阿元催促着,语气中仍带着她那个年纪特有的天真和乐观,“你放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走出很远之后,温简言再次扭头。
阿元站在四合院前,身形几乎被黑暗吞没。
隐隐约约的,她和那道红色的身影重合了。
阿元看温简言扭头,远远地冲他挥手,温简言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到她开朗雀跃的声音:
“再见!再见!”
“祝你成功!”
*
夜晚降下黑色的帘幕,温简言护着半只正在燃烧中的蜡烛,在黑暗中大步前行。
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也是所谓“仪式”举行的时候。
所以,小镇上所有的成年人才会离开,阿元才能趁机将他放出来。
如果“仪式”成功,被背叛的神明将会被压制于坟墓之中,被分割、被出卖、成为驱动副本的炉心和养料,而梦魇也将彻底进驻这个世界,以孩童炼就的尸油取代烛火,派出它的代行人建立一个又一个的“工厂”,阿元将会作为最后一代红衣女尸被活祭入大厦——而当这一代所有订立契约之人全部死亡——就像代行人在孤儿院中时所提到的那样——梦魇将正式不受契约约束,开启直播,设立副本,逐渐膨胀异化成温简言当时所见到的庞然大物。
这里是初始。
一切罪恶、一切死亡、一切梦魇的伊始。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在无边死寂的夜色中发出“砰砰”、“砰砰”的轰鸣,几乎将肋骨都撞得生疼,以至于他不得不反复深呼吸,才将自己的心情压制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这一切,也不知道这样是否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要知道,这一切所发生的位置,位于那所有科学定律都失去意义的无人之境——所以,万一呢?
温简言在黑暗笼罩下的商店街中向前一路狂奔。
很快,成衣店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温简言推开大门,再一次走了进去。
这里远比记忆中还要黑,乌漆漆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店铺,伸手不见五指,一件件人皮衣挂在架子上,边角静静垂落,阴影交叠,看起来远比记忆中更加阴森恐怖。
温简言摸出红色冥币。
想要进入那片无人之地,需要一张冥币来买人皮衣,两张来买面具。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进去并不足够,毕竟,那老太婆和镇民太过难缠,一对一的时候温简言都没有胜算,更别说是一对多了,就这样直接冲过去,别说无异于自寻死路。
除非……
有什么念头在温简言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但是,还没等他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就只听衣架深处忽然传来怪异的响动。
“……”
温简言心脏一跳,猛地扭头看去。
在衣架角落,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其貌不扬的长大衣。
温简言怔了下,不由得皱了下眉。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有见到这件大衣。
他眸光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走上前去,谨慎地将那大衣从衣架上取下半个角。
在脱离衣架的瞬间,那小半截衣领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充气膨胀起来,不过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人类的头颅和半个肩膀,那张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脸,在黑暗中怎么看怎么眼熟。
“德叔?”温简言笑了。
“快放我下来!!”德叔梗着半个脑袋,表情阴戾,怒气冲冲地喝道。
“你知道吗?”温简言笑眯眯地转了个角度,刻意停在了德叔的背面,“我是真的很享受这个。”
对方竭力扭头想要正视他,但奈何身体的绝大部分受制着,只能将自己扭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德叔很快意识到对方在耍自己,牙齿狠狠咬住了,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道:“小子,你放我下来,我们有什么话慢慢说。”
“可以。”没想到的是,温简言一口答应,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这下,倒是轮到德叔愣了愣。
但是,只听对方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
温简言上前一步,站在了德叔的眼前,他的指尖搓了搓:“报酬呢?”
德叔:“……什么?”
“我要钱。”温简言耐心道。
德叔:“………………”
“你做梦!!!”他粗重地喘着气,恶狠狠地咬牙,发出一声很难压抑愤怒的大吼。
“哦,那好吧。”温简言转过身,从货架上取下几件衣服,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柜台走去,“你不愿意就算了。”
“……等等!!”背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温简言停住脚步,唇边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扭头看他。
德叔牙齿紧咬,表情狰狞扭曲,眼珠死死瞪着温简言,似乎在和自己做着思想斗争,终于,其中一方肉眼可见的斗输了,在他的眼眶深处偃旗息鼓。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艰难道:
“在我的……左边口袋里。”
“这就对了嘛。”温简言哼笑一声。
他走上前来,从德叔的左边口袋摸了摸,果然掏出了一叠冥币。
“也不多嘛。”
简单数了数冥币的数量,温简言遗憾地“啧”了声。
“算了,就这样吧,有总比没有好不是?”
说完,他扭头又顺手从架子上拿下来几件衣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顺理成章。
看着温简言流畅的动作和快步走向柜台的背影,德叔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喂,喂,小子,你答应放我下来的!!”
“嗯……我答应的事多了去了,”温简言将几张冥币在柜台上一线排开,歪歪脑袋,扯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难道还要每件都做不成?”
德叔目眦欲裂:“你?!”
在德叔的叫骂声中,温简言动作利落的用付过账的人皮衣裹住没付过账的衣服,再捆成适合携带的小包,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就已经做完了全部的准备。
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之后,他将那东西抱在胳膊下,推门就准备离开,枉顾背后德叔声嘶力竭的怒吼。
不过,温简言到底还是大发善心,没有直接推门离开。
他在门口站了站,扭头看了向店铺深处。
他的目光和德叔那充满愤怒的双眼对上了。
“别吵了,你再叫我也不可能把你放下来的。”
“就凭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只是让你挂在原处其实已经很仁慈了,”青年单手推门,侧身站着,半张脸被烛光照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他的嗓音轻飘飘的,明明没什么情绪,但却带着几分冰冷的轻蔑。
“一群虚伪、懦弱、愚蠢的东西。”
“虚伪?懦弱?愚蠢?你这个外地人又知道什么?!”德叔死死瞪着他,眼底的怒火喷涌而出,“你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我们祖祖辈辈又付出了什么?如果不是我们,你们——”
“哈。”
温简言轻笑一声。
他转过头,一双冷漠的眼被烛光照亮。
“是我不知道,还是你们不知道?”
在那样的注视之下,德叔猛地一怔。
“好好回忆一下你们出卖了什么。”温简言一点点收回笑容,直到脸上再无半点表情,“又卖给了谁。”
大门开启又关闭。
伴随着那微弱的烛火一点点自门上消失,青年的脚步声也远去了。
只剩下德叔一个人静静留在黑暗中,呆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
温简言抚了下脖颈上青红色的淤痕,深吸一口气。
虽然邪菩萨的势力早已侵蚀了高层,但是,小镇中的人也并非完全同心同德,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了,否则的话,那老太婆也不会在其他人出现之后停止对他的攻击。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问阿元那个问题——“德叔去哪了?”
要知道,自从那天他在成衣店和德叔产生冲突,他就再未现身。
无论是他在小镇的数处放火,还是在破屋中被捉住关起来,德叔都没再出现过一次——而这并不合理,毕竟,对方才是那个一开始最激进的、最渴望从他身上榨出信息的人。
他不来,恐怕只有一个原因。
来不了。
联合起那邪菩萨潜伏深入的势力、镇内的暗流涌动、阿元在他问及这个问题时长久的沉默、以及德叔在看到他腰腹间纹路时立刻停止的攻击,以及那怔忡惶惑,毫无作假的神态……
温简言估计,那个对他下手最狠、也最冲动的德叔,恐怕反而才是那个还勉强保有些良心的人。
黑暗降临,再无前路,所以会如此激进。
而当他意识到温简言身上名字的来源之后,必定会去和“阿妈”对峙,而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就无需多言了。
也正是德叔的失踪,阿元才终于无法欺骗自己,佯装从未没发现镇子中的异样了。
刚才德叔之所以会那么容易被他欺骗,很大原因也在此——他是真的渴望知道温简言是谁,身上又为何带着神明的名字。
只可惜,时间太紧了。
比起和他推心置腹地聊聊,还是骗钱走人效率更高。
天空犹如不透光的盖子罩在头顶。
唯一的小路蜿蜿蜒蜒向着远处延伸,两边是混沌的黑暗和无边的荒坟。
两边的店铺逐渐稀少,越向前走越发鬼气森森。
温简言离开了第二个店铺。
他将面具扣在脸上,洁白的硬质脸孔挡住了他的面容,步入了黑暗之中。
*
偌大的荒原之中,唯有一处坟墓被堆得最高,也最显眼。
正对着坟墓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它像是囚笼似得将整个坟墓牢牢罩住。
天空黑的吓人。
在那深不见底的坟墓前,以怪异的阵营站着数人,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罩着白色的面具,其中一人站在坟墓之上,虽然面具遮挡住了她的脸,但是那佝偻的身形,布满皱纹的鸡爪般的枯手,都显露了她的身份。
众人静默站着,就像是一根根木桩,亦或是站立而死的尸首。
不存在的时间持续流逝着。
终于,站在坟墓上的那人动了。
白色的面具之下,发出了很低的喃喃声。
一个人加入了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喃喃声逐渐汇聚成一片,变成了某种高亢的嗡鸣,像是有千百个受折磨的灵魂在尖叫呻吟,无穷无际,不能估量,应和成恐怖的吟唱,并且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地攀升——攀升——再攀升——
“——”
为首的白色面具高高举起枯槁的双手,手指如枯冬的叶片般颤动,发出一声如濒死前的叹息。
“降临!”
她的声音怪异而恐怖,不似人类发出的,反而像是某种没有上油的机器,生锈干涩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艰难的摩擦声。
无数张嘴同声而唱,同口而鸣。
“降临!!”
无数声音在黑暗的空中盘旋,空气中似乎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在震颤、凝聚,最终迸发成金色的火光!
坟内空荡,但在镜子深处似有黑暗凝聚。
在鲜血的铜味中,神被呼唤至此。
祂张开双眼的瞬间,就是背叛的开始。
轰隆!!
大地震颤,天空崩解,汩汩鲜血自脚下松软的泥土涌出,似是某种狂怒的先兆。
镜面内,无边的黑暗凝聚又散开,隐约可见一双金色的异类之瞳。
砰!
镜内火光四射!
砰砰!!
坚固的红木镜框开始崩解!
“下——葬!!!”
老妪粗噶尖锐的声音破开黑暗,如利剑般扯开寂静。
“下——葬——!!!!”四面八方,无数声音应和着。
镜面向下倾倒,犹如棺材盖板,似是要将黑暗压在坟土深处。
然而正在这时,异变陡生。
不远处,一道声音扭曲成了惨叫,被从嗡鸣般的吟唱中扯了出来,犹如某种怪异的休止符。
老妪的脸扭动了一下。
“鬼——!!!”黑暗边缘,寄宿于人皮中的厉鬼被释放出来,它们没有付账,也不再有付账之后衣服将它们牢牢包裹,在规则作用之下,失去禁锢的它们开始苏醒,在本能的驱使下行动。
“压制住它!”有人尖叫。
“不行,这里还有!!”
“鬼,全都是!!!”
刚才还拧成一股绳的声音断掉了,像是被怪力崩断的弦,一切都开始四分五裂,变得乱糟糟的。
“先别管它们!!!”老妪声嘶力竭,“仪式快要结束了,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余光之中,她忽然捕捉到,一个戴面具的身影正直直向着坟墓边大步而来,人群和黑暗在他身边分开,像是摩西分海一般,眨眼间就已到近前。
似乎预示到了什么,老妪面具下的瞳孔紧缩。
“不——”
她抬起拐杖,黄铜的杖尖击落了对方的面具。
对方躲闪不急,白色面具坠落而下,露出一张锋芒毕露的脸。
“拦住他!!”老妪凄厉尖叫。
温简言露齿一笑。
“晚了。”他说。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向着这个方向聚集,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青年一个箭步腾空,紧绷的腰背犹如蓄满力量的豹子,不过眨眼间就已经跃至墓穴之前。
然后,他一拳砸向镜面!
喀拉。
细纹自受力点蔓延。
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温简言停都不停,狠狠落下第二拳,第三拳!
血印子在玻璃上扩散。
拳拳狠辣!毫不收力!
“哗啦!!!”
镜面被硬生生砸碎了,无数裹着鲜血的碎片飞溅而出。
温简言剧烈地喘着气,向着镜面内的黑暗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鲜血自他指缝间滴滴答答地落下。
困兽般愤怒的金瞳顿住了,困惑地望向了他。
深处倒映着青年苍白的脸,带血的手,和肆意的笑。
“怎么样?”
温简言咳笑着,大声问道。
“要不要一起逃跑?”
一起逃吧。
我来带你出囹圄,离困厄。
作者有话说:
第668章 【初始】
镜面四分五裂。
在崩裂的玻璃碎片之间,无尽的暗金色阴影奔涌而出。
“咯……咯咯……咯咯咯,”无光的苍穹之下,老妇手拄铜杖,歪斜站立,怪异的笑声自面具之下发出,“年轻人……总是天真。”
“你以为祂听得懂你的话吗?”
没人比他们更了解他们侍奉千年的巫神。
祂是不会以正常人类的逻辑准则来行事的,无所谓善恶,更不在乎缘由,祂施予光明的恩惠,也兼具烈火的残酷和无常。
注视着被囚禁的影子自镜面构成的牢笼深处挣脱,众人踉跄后退,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真切的恐惧和绝望。
一片死寂中,唯有老妇的笑声粗噶而诡异,在天空下回荡着。
“对这样的存在而言,你与我们无异,都是虫豸。”
可此时此刻,渺小的虫豸却企图褫夺祂的力量……
神明会无差别地降下盛怒,杀死所有人!
无论是背叛者,还是拯救者。
像是应证了老妇口中所说的话一样,距离镜子最近的温简言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去,犹如被某种无法抵挡的巨力掼倒在地。
狂怒般的金影如火般腾起,眨眼间就吞没了他。
“你以为你救了祂就会被放过……?”
透过面具,老妇怜悯地望着他,枯槁的嘴唇颤动着,发出模糊的笑声。
好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虫。
“不,你会是最先送命的那一个——”
但是,下一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在那压倒性的庞大暗影中,一道人形逐渐凝聚。
温简言倒在地上,耳边嗡鸣,只觉得所有的声音似乎都从他身边远去了,甚至那老太婆难听的笑声都变成背景里遥远模糊的白噪声
他细细抽着气,抬起头,忽然意识到那双炽烈如金的瞳孔近在咫尺。
“……”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忽然,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唔!”
温简言只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凑近了他的耳朵,很轻,很痒,像是一片羽毛蹭过皮肤,带起一阵古怪的战栗,他缩了下脖子,花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对方的鼻尖。
鼻尖若即若离,先是碰着耳侧,然后蹭过下颌,再留连到脖颈、肩窝……像是在认识、熟悉着他的气息。
好痒。
“呃……”
温简言小小抽了口气。
在一片混沌的光影中,人类鲜血淋漓指尖都微微蜷曲,在祂大理石般的肩背上留下清晰的血痕。
世界安静刹那。
似乎能够灼伤人双眼的光芒乍然亮起,那光来的毫无预兆,强烈的刺痛使得所有人都被迫移开了视线。
数秒之后,四周再一次暗了下来。
待众人再次看去之时,一模糊,一明晰的两道身影全部一同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只剩下满地破碎的镜子,和空空荡荡的新坟。
“………………”
所有人都呆愣、无言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老妇一动不动立于原地,面具之下,衰老皱缩的脸皮因愕然颤动着,浑浊的眼中满是惊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的声音从巫烛现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戛然而止,像是一根木桩从她张大的嘴巴里穿过,把声音全部凿了回去,最后将她的身体牢牢钉在地上。
眼前发生的一切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这……
怎么可能?!
*
似乎不适应空间的快速更迭,怀里的人类开始剧烈挣扎。
祂犹豫了一下,决定停下脚步。
甫一落地,明明刚才还乖乖待在自己怀里的人类青年手脚并用地挣脱了祂的手臂,然后跌跌撞撞,歪七扭八地逃了出去。
紧接着,他撑着旁边的坟,弯腰吐的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祂站在原地,注视着背对着自己的人类,沉思着,不太确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他弓着脊背,清晰的肩胛骨自衬衫下凸起,可怜地颤动着,半截脖颈上冷汗涔涔,漆黑的发丝凌乱粘在洁白的皮肤上。
按理来说,祂该扭断这脖子。
人类吐完了,摇摇晃晃地直起身。
他扭过头,眼里仍然噙着点泪,衬得眼珠很亮。
按理来说,祂该挖出这眼珠。
“太恶心了……”他虚弱地说,“比连坐八百次过山车还恶心……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做了。”
他昏沉沉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过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确实是个逃跑的好法子,至少比用腿跑快多了。”
按理来说,祂本该在脱困的瞬间就杀死出现在眼前的所有人,无差别地向四周宣泄祂的怒火,而不是鬼使神差地被这个人类吸引走了全部的心神,以至于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丢在了九霄云外……为什么?祂想不明白。
“倒是你……”
青年走近了,睫毛抬起,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珠自下方很认真地瞅着他,语气散漫,似乎只是随意一问,但是他的眼底——祂深深望入那双祂只在镜面内窥得一瞬的双眼——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关切和忧虑。
“你没事吧?”
似乎是觉得祂一言不发太久了,对方的眼神的忧虑更明显了,荡悠悠地落在眼眸深处,像是一泓清亮的光。
“喂,你说话啊。”
他挨的更近了,温暖的、还带着血腥味的手指捧住了祂的脸,十分不尊重地左右晃着,像是在摇着半个不知道满不满的罐子。
祂该……
总之……
祂有点难再深入思考下去。
“不会是那群人还对你做了什么吧?”
似乎想到了什么,烈烈的、愤怒的光在青年的眼底亮了起来。
“妈的,我之前烧的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了,”他咬牙切齿,怒气冲冲,“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不要脸的蠢货!我就该把他们整个小镇都付之一炬!”
“……”
可爱。
在思维跟上来之前,手就已经先行动了。
下一秒,那暖烘烘的人类躯体被地不留余地压在了胸口。
祂低下头,加倍认真地闻嗅着。
“哎!”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肩背紧张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哭笑不得地歪过脑袋,刚刚直冲脑门的愤怒有些不上不下地支棱着。
“你……你怎么又来?”
“刚才不是闻过了吗?还没闻够?”
的确没有。
暖烘烘的、被体温蒸出的甜香,像是一碰凝实的阳光,结实而柔软。
很陌生。
但却莫名其妙有些熟悉。
脑海中似乎有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开始挣动。
这个动作维持的有些久了,被环抱住的青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手指只拘谨地停留了两秒,然后便紧张地退却了,留下一个短暂而别扭的安抚:
“喂……”
他深呼吸,一下,两下。
这一次,他犹豫的时间更长了。
不过,他终于还是再次开口了,声音很低,语气中有种谨慎的、不熟练的温柔:
“没事了。”
祂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青年的脸。
他低着眼,脸上似乎刻意地没带什么表情,但是紧绷的嘴唇,内收的嘴角,都显露出一些无意识的紧张。
像是什么怕光的柔软小动物,第一次主动离开自己坚硬的外壳,然后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我这不是来了吗。”
青年侧过头,嘴唇快速地在对方颧骨上碰了下,然后就像是自己被烫到一般快速后退。
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没事啦。”
明明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安慰,但被说的却十分磕绊,好像有着千钧之重,似乎语言主人一下就将自己所有的伶牙俐齿、妙语连珠全都忘记了。
“……”
祂怔了怔,觉得自己胸口深处像是趴着什么毛茸茸、热烘烘的小东西,宁静死寂的胸腔深处,有什么在不规律地砰砰乱跳着,活泼泼地想要挣脱束缚。
喜欢。
祂低下头,双臂猛地收紧,遵从心里无端膨胀的欲望,恶狠狠压上了那两片嘴唇。
“呃!”猝不及防下,对方的整个上半身都跟着被迫后仰,一声喘息滚出喉咙,“你……”
混沌的声音被不知道是谁的嘴唇吞了下去,变成潮湿的激烈缠吻声。
好喜欢。
祂反反复复地亲吻着对方的嘴唇,好像永远也亲不够似得,恨不得把对方的骨肉血肉全都一点一点细细嚼碎了,全都咽下去,和自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才罢休。
可是,心中却总有某个祂不太熟悉的声音在阻挡着——
别这么干。
他会疼。
重复的遍数多了,祂才意识到……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好吧。
……那好吧。
于是祂只好加倍用力地亲吻着对方的嘴唇,试图通过这种方法弥补自己的损失。
温简言只觉得自己好像要被那狂风骤雨般的亲吻压垮了,耳边满是煽情暧昧的水声,嘴唇和舌尖都被吮得发麻,混乱急促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体温跟着一同上升,像是要将他整个烧融得半点不剩。
他喘不上气,只能本能地攥紧对方的手臂,可掌心的伤口却猛地刺痛。
“……唔。”温简言眉头猛地一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明明声音很轻,但对方却猛地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眼眸很亮,像是捕捉到猎物的猛兽,侵略性的目光在温简言被亲得一塌糊涂的嘴唇上扫过,但又很快向下移去。
“喂,你……”温简言凌乱地喘着气,脑袋似乎还在晕乎,但在自己的手被扯过去的那一刻,他却似乎已经下意识地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不由得一个激灵,哑着嗓子阻止,“别……”
男人低下头,还带着二人体温的嘴唇碰了下他的掌心。
温简言只觉掌心一痒,破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他蜷起手指的时候伤口还在,指尖触碰到掌心的时候,摸到的就已经是完整的皮肤了。
“你不会又转移了我的伤口吧?”
温简言眉头一跳,急急上前,反手握住巫烛的手。
如果是普通的伤口还好说,但问题是,他右手上的伤口是那镜子碎片造成的——这种伤对于人类无所谓,但是,换做天生被镜子压制的巫烛,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他正着急,对方却看上去并无所谓。
“转,移?”祂重复。
祂说话很慢,咬字音节有些怪异,像是还不够习惯使用人类的语言交谈。
祂张开手掌,露出完整无损的掌心,和温简言复原的手掌交握,那片新生的皮肤敏感而脆弱,被摩挲时的感觉十分难以言喻,温简言哆嗦了一下,反射性地想抽离,但却被对方牢牢捉住,动弹不得。
随着开口,祂说话的熟练程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不需要。”
温简言怔了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也是……
现在梦魇还未降临,巫烛也还并未被分割和压制,对他而言,自然没有那么多限制,只能转移而非治愈伤口,是在他被梦魇分割压制之后的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温简言已经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膝盖发软,眼冒金星,积攒多天的疲惫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地涌现出来,他踉跄了一下,撑着巫烛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太好了。”
他含混道。
祂抱着怀中的人类青年,开始深入地思考。
“巫烛。”
祂慢慢说道。
“什么?”温简言一怔,抬头看了过去。
“名字。”强大的异神认真缓慢地说道。
温简言愣了愣,总算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做自我介绍,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的沉默里,他怕不是在想自己的名字用人类的语言该如何发音吧?
他是“锚点”,只要他们待在一起足够久,哪怕是不同碎片的巫烛,也能拥有本体的全部记忆——不过,这个过程需要多少时间、以及这个过程对于完整的巫烛来说又是否会有所不同,温简言就不知道了。
“巫烛。”祂又说一遍。
“我知道我知道。”温简言无奈点头。
“巫烛。”祂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似乎非得从温简言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行吧。
温简言叹了口气,满足了对方的这个小小要求:“巫烛。”
“嗯。”黑发金眼的男人低头凑近,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名字被对方的嘴巴念出来的声音。
出于礼尚往来,温简言指了指自己:
“温简言。”
“温……”巫烛慢吞吞地、认真的研究着发音。
温简言耐心教着,嘴唇自然翘起,牙关稍合,齿关间,舌尖轻抵上颚,“……简言。”
巫烛俯下身,鼻尖蹭着温简言的鼻尖,磨蹭着,以一种格外严肃的态度重复道。
“温简言。”
“没错没错,”看着对方郑重其事的模样,温简言不由得笑出了声,一边笑还一边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拉住对方的手,十分庄重地握了握,“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这一次,是没有梦魇,没有苦难,没有血腥和死亡的初见。
作者有话说:
第669章 【初始】
“……”看温简言大笑,巫烛整个人都不由得定了一定。
胸腔深处的一部分忽然再次不受控制地鼓噪起来,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记忆中,他似乎见过对方笑过很多次。
但却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
那双光亮亮、明澈澈的笑眼,就那样毫无芥蒂地看着他,里面除了快乐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浅浅盈着一个他。
可爱。
为什么会无论哪里、无论怎么看都这么可爱?
不管是不自觉飞扬起的眉梢,微笑时嘴角凹陷进入的小小弧度,还是鼻尖、手指、睫毛、头发丝……
温简言笑到一半,就见对方忽然毫无预兆地低下头,用力亲了一下他的眉毛,发出“啵”的一声响。
他被亲懵了:
“你干嘛?”
巫烛什么也没想,只是顺从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又重重亲了他一下。
这次是鼻尖。
然后是脸颊。
耳朵。
嘴唇。
温简言被他的力量压得被迫后仰,一只宽大的手掌抵住了他的肩背,既撑着他的重量让他不至于倒下,又固执地将他困在原处不能逃开。
“喂,你干什么……”温简言被他雨点般没章法的吻亲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一边推他肩膀,一边歪过脑袋躲避,“痒……!”
脖颈抻出一条绷直的线,喉结颤动。
巫烛没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嘶!”温简言被他咬的一个激灵,“属狗的吗!”
巫烛用牙齿尖磨着那片软和的皮肤,鲜活温香的气息充溢在鼻尖,到底没舍得真咬下去,只好就这样含着。
“你不要得寸进尺!”被叼着的那一小片皮肉下方,喉骨颤颤滚动,随着青年的声音闷闷地震着,色厉内荏地威胁,“亲两下得了,再多小心我翻脸!”
等到温简言终于从巫烛怀里挣脱开的时候,到底被亲了多少下已经很难计算了——但无论如何都不止两口。
温简言怒气冲冲地擦了擦脸:“你怎么回事?亲的我满脸都是口水——”
巫烛舔舔唇,抬眼望着他。
即便依然一看就并非人类,但却很好地隐藏住了他身上那种择人而噬的恐怖感,像是收敛了利爪和牙齿的猛兽,殷切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绚丽的皮毛。
“喜欢。”
这一次,他已经完全能够非常流畅地进行表达了。
毫不犹豫、直截了当。
“忍不住。”
“……”
这话来的太猝不及防,温简言一怔,心跳没招架错了一拍。
愣了半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发火的时机。
温简言眸光闪了闪,抿直了嘴唇。
…………算了。
看在这家伙刚刚脱困的份上。
不过想到这个——
温简言正过脸来,定睛看向站在面前的巫烛,表情忽然微微凝重起来:
“对了,你过来。”
虽然不明所以,但巫烛可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他立刻俯身凑近,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温简言甚至不得不抵住他的肩膀,急忙叫停:“别这么近!”
“?”
巫烛动作顿住,困惑地望着他,显然没有搞懂对方为什么一会儿让他靠近,一会儿又让他停下的。
温简言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这里……有感觉不舒服吗?”
巫烛点点头。
温简言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怎么说?”
“看到你的时候,被你碰的时候,”巫烛短暂思考了一下,然后一五一十地说,“里面有声音跳的厉害。”
温简言:“……”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都要气笑了。
“你看。”巫烛按上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掌心按的更紧了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仪式没有完成的缘故,巫烛身上的温度并不像是温简言记忆中那样冰冷,反而很热,像是烛焰般蓬然——掌心下的胸膛健硕宽阔,在被他触碰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像是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压制住下方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可怕力量似得。
在那之下,温简言摸到了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砰。
清晰而激烈,像是要将他也拽入那失控的节奏中似得。
“好,我知道了,”温简言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震得有些发麻了,呼吸似乎也被带乱了,耳边回荡着血流砰然的声音,只能垂下眼,避开对方那存在感过于鲜明的视线,“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你……你先松手。”
巫烛这才松开了桎梏。
温简言甩了甩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他从他自己时间线里带过来的心脏吊坠还在那老太婆的手里,也就是说,现在同时存在着两颗巫烛的心脏——或许这正是那吊坠变得灰暗无光的缘故,换言之,恐怕正因如此,那老太婆才没意识到自己手中拿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巫烛现在十分完整,看起来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时间长了就难说了,毕竟那可是巫烛碎片中最关键的一部分——
冰凉的鼻尖贴近他的脸颊,没完没了地蹭着。
一部分——
耳朵尖被舔了一口。
部、部分——
耳垂被咬住了。
温简言:“…………”
这家伙也太影响人思考了!
唉,算了,就这样吧。
温简言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抬手将巫烛从自己的身上撕下来——这件事他做的次数太多,已经完全得心应手了。
“走吧。”
虽然现在还有很多他没搞清楚的地方,但无论如何,那心脏都是巫烛碎片中过分关键的一环,他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将它留在那老太婆手里不管的。于是,他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地下了决定:
“我们再回那小镇一趟。”
*
温简言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地站稳,摆摆手:
“没,没事,我还行。”
虽然刚刚才说过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但是,为了节省时间,温简言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决定让巫烛用他的法子带他回小镇。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他稍微有些习惯了,还是巫烛比起上次有所收敛,温简言虽然还是有些晕眩,但却没像之前一样直接吐出来。
他晃晃脑袋,抬起眼,熟悉的小镇出现在了眼前。
歪歪斜斜的青石板路,两边低矮的木屋,一切都和记忆中并无不同,但是……又莫名有哪里不太一样。
温简言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这里未免也太冷清了。
虽然他之前来的时候,小镇中的人烟就已经算得上稀少了,但却远远比不上现在这样——空气一片死寂,只有呼呼的风声在街道中回旋,放眼望去,无论是街道中,还是房间里,都看不到半点人影。
明明距离他上次离开还不到二十分钟,但整个小镇都变成了空洞洞的死城,没了半点人气。
怎么会这样?
温简言皱皱眉,扭头看向巫烛,问:“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是……你能感受到吗?附近有没有属于你的一部分?”
巫烛摇摇头。
好吧。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以温简言记忆中那心脏吊坠的灰暗程度,它是否能在规则上被承认为巫烛的一部分都还不好说。
温简言眉头皱的更紧了,快步向着那老太婆住的破屋走去。
破屋里同样一片死寂。
没有阿元,也没有心脏,就连他上次看到的油灯都消失了。
难道是因为知道仪式失败,所以为了不承受巫烛可能转移过来的的怒火,于是所有人都一起连夜逃走了?
虽然这么解释好像说得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温简言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这个小镇在这里驻守了那么多代,甚至不惜背弃自己所信奉的一切规则和神明,只为举行仪式……他们就这样如此轻易地放弃了?
这实在是不太可能。
冥冥中,似乎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升腾。
巫烛抬眼向四周瞥了一眼,眼眸深处倒映着无光的天空,说道:“这里没有人。”
和温简言不同,他能用更超然的方式审视这一切。
从他的视角里,整个小镇都已是空城,再无第二个活人存在。
温简言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之中,他怔了怔,忽然眸光一定:“不……不对,还有一个。”
只不过,或许已不能完全被称之为活人。
商店街尽头,成衣铺无声矗立,大门敞开,光线昏暗,一切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温简言快步冲入其中。
“等等……是你?”
仍然被挂在原处的德叔愣了,显然没想到温简言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本以为这家伙会一去不回,再不现身的。
只见青年半点也不停留,几个大跨步来到他的面前,单手猛地扯起他的领口,直入主题,言简意赅地逼问道:
“其他人都去哪了?”
被这样一扯,德叔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可恶的脸,他的眉眼猛地一厉。
在温简言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德叔一直在一点点地、缓慢地挣脱着束缚,直到现在,他其实已经恢复了很大一部分的行动能力,
“既然你送上门来。”
德叔的表情狰狞,嘴角扭曲一瞬,下一秒,整个成衣店似乎都跟着震动起来,无数人皮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催动,他的身体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完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是,下一秒,某种更可怕、更无解的力量自上而下的漫入店内,像是轻轻拂开一簇火苗一样,一下子就将一切消弭,刚才还即将爆发的恐怖场面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压制了下去,再也起不了半点作用。
可……可……
这怎么可能?!
德叔的瞳孔紧缩,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愕然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几乎浑然未觉那道将他压制为人皮衣的力量也跟着失效,他的四肢飞快地恢复着正常。
温简言后退一步,让开空间。
在他的面前,德叔已经完全恢复了。
但是,他却似乎仍没从刚才的意外中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惊疑而惶惑。
“问出你想要的了吗?”一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按上了温简言的侧腰,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怀中。
“……”
德叔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呆滞的目光缓缓移动,第一次落在了温简言的身后。
他看到了第二个人。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之中,他微微侧着身,半张脸埋入青年的发中,唯一露出的眼眸微微闪动。
无论眼神还是姿势都像是在说——
我的。
那不会是人。
在看到祂的第一眼,德叔就立刻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绝对不可能是人。
和祂的面容无关,而是那冰冷的、充满着邪异身形的气息,绝不可能是任何人类能拥有的。
“还没有。”人类青年向着祂的方向转了转脑袋,态度带着不自知的熟稔,对祂的存在没有丝毫抗拒,在两人的身后,影子彼此紧密地交叠缠绕,似乎生来就该站在一起。
“怎么,你生气了?”
“没有。”祂说。
一双诡谲莫测的金色双眼转动,正定定向着德叔的方向看来,眼神昭示着和话语中完全相反的含义。
“别气,”青年低声笑了笑,道,“问出答案来我们就走,乖。”
“……”
德叔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强烈的战栗从骨骼深处升腾而起,他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打着颤,脑海中的每一个象征着理智的神经都在拒绝相信——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可是,冥冥中,却好像有一道声音告诉他——
他的判断不会有错。
无论是在第一次仪式时的现身,还是对那片死地的了解,甚至是身上镌刻的神名……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鲜明的、但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终于,德叔开口了。
明明才刚刚过去几十秒,但他的声音却嘶哑粗噶,几乎有些失真了。
“其他人在哪里……我并不知道,”
话音出口,德叔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一样,
“但……如果他们都离开了这里的话,那……他们的目的地……我大概能猜出来。”
他的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却依然能辨认出基本的逻辑,“除了我们之外,小镇上另外一半的人都在那里——如果小镇中的其他人不在了,那大概就是向着那个方向去了——离开小镇,顺着铁轨,有祂在,你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找到?”温简言眸光一动,视线落在德叔的身上,继续追问,“找到什么?”
德叔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出来。
“……死海。”
作者有话说:
第670章 【初始】
不多时之前。
随着脱困的神明离开刺眼的金光已经彻底消失,坟地内已重归黑暗。
比周边其他坟墓都要更高许多的一座坟冢敞开着,巨大的镜子四分五裂,不规则的玻璃碎片表面倒映着无光的苍穹,身穿黑衣,头戴面具的众人四散而站,空气死寂,阴冷无风。
他们一言不发地站在坟墓四周,肩膀垮塌,身上散发着灰暗绝望的气息,哪怕戴着面具也遮掩不住。
结束了,这下全结束了。
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囚神可不是什么失败之后能随意重来的事。
更何况,最关键的“囚笼”还受到了无可挽回的破坏。
在镜子完整时这一仪式都极难成功,需要天时地利和周密的筹备,而现在,神明脱困之后,更是再无任何入局的希望,更有极大可能从此收回降福——甚至连那唯一能在黑暗中燃起的烛火,今后也会熄灭。
“没办法了,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沉闷的叹息声从面具下传来,语气悲凉,“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无力回天了……”
囚神的计划本就是背水一战,最后一搏。
现在他们失败了,也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在此之后,黑夜只会越来越长,直到他们再也无力抵挡,整个世界都会因此而陷入黑暗。
在一片衰颓的气氛中,从刚才开始就久久呆立在原地,几乎令人疑心化作墓碑一员的老妪忽然动了,她颤颤巍巍握紧拐杖,用力杵在地上,然后缓缓下蹲,布满皱纹的老手张开,缓缓攥了一把坟土在手里,在土壤的侵蚀下,她的手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白,似乎正在飞快腐朽。
“阿妈,您这是干什么?”身旁一位镇民被她的动作惊呆了,连忙上前阻止,“快、快松手——”
虽然人皮衣和面具能阻挡地面带来的诅咒,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仍能直接接触这些坟土而不受侵蚀。
“没必要。”
沙土自她的手指间泄露下来,最终,老妇张开手掌,掌心之中只剩半截不规则的镜子碎片。
她将碎片放在身边镇民的掌心之中,对身旁仍在发愣的男人叮嘱道:
“去吧,把所有的碎片都收集起来。”
她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沙哑苍老,暗藏某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力量。
“可是……”镇民呆呆握住碎片,茫然发问,“收集起来能有什么用呢?”
就算在镜子完整的时候,想要将神囚于其中,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和努力,现在镜子碎了,就算是把所有的碎片全部找齐,都无法像之前一样拥有同样的束缚力了。
可老妇却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另外一人,惨白的面具遮挡住她的面容,只有沉闷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铁轨那边如何了?”
被问到的那人一怔,但还是回答:
“还剩下一些站点没有修完,不过铁轨的最后一段已经通向死海,应该港口马上就能完工了。”
小镇中的人数少,并不仅仅是因为传承至此、人丁已然稀薄,更是因为另外一部分人并不在小镇内。
他们有别的任务。
“很好。”老妇庄重地点点头,拄着拐杖缓缓走下高而空的坟冢,在此对比之下,身形显得越发佝偻,“本来准备先举办仪式,在等船来,但现在只能反过来了……剩下的铁轨不必铺设了,我们去海岸线,直接开始第三次仪式。”
“……”
注视着老妇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众人茫然站在原地,困惑地面面相觑。
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可是,事已至此,所有的优势都已经失去,现在怎么会有成功可能呢?
*
……死海。
听到德叔的话,温简言忽地打了个寒噤。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毕竟,在游轮之上,他就曾为了“死海古卷”拼死拼活,大费周章才弄到手。
但是,截止这一刻之前,他却从未细想过这个名字背后的深层含义,毕竟,“死海古卷”本身就存在于现实之中,作为副本内的道具,无论是真品、还是假托其名,都是说的过去的……而现在,温简言才忽然惊觉。
它似乎存在着某种更加可怕的、更加幽微的解释。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幸运游轮下的那片海。
无边无际的、和同色天空紧紧相连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水。
海水深处,静静漂浮着一具又一具惨白的、面目模糊的尸体,顺着海水的流向,悄无声息地漂浮着,直到被吞没入漆黑无边的世界尽头。
称之为“死海”毫无不为过。
思及此处,温简言只觉得背后没来由地冒起一层冷汗。
他回想起在游轮上,苏成告诉他的那句话——“梦魇乘此船而来”。
如果按照字面含义来理解的话……那么,这海恐怕正是连接着“此世”和“彼世”之间的区域,而梦魇则是借着游轮渡海而来,从“彼世”来到了“此世”。
而在他们被冲上岸的地方,歪斜倒着一块不大的石碑,石碑斑驳地写着两个字:
“港口”。
石碑下是深埋于黄土中的青石板路,而倘若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向前的话……
就是车站了。
温简言只觉得一阵战栗感顺着脊背悄悄爬了上来,令他血冷。
答案就这样轻飘飘地浮出水面。
原来如此。
梦魇是怎么来的?
是被身处这个世界中的人们建港口、修长路、主动迎进来的。
“……”
温简言狠狠咬紧牙齿,强迫自己从恐怖的思维旋涡中抽身出来,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德叔,郑重道谢:
“……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拉住巫烛的手臂,嗓音压抑,似乎在竭力遏制住某种激烈的情绪一样:“我们走。”
就这样,温简言拽着巫烛,头也不回地出了成衣店。
巫烛低下头,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对方的力道没有任何收敛,苍白的手背上绷出青筋,线条深刻的指骨死死收紧,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深深地陷入了了他的手臂之中。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臂还向对方的掌心中送了送,好让对方捉的更紧了些。
“怎么了?”巫烛问。
听他开口,温简言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好像怕把他捉疼似得,手上的力道反而放松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咬牙道:
“事情还没结束。”
是的,事情还没结束。
温简言之前一直以为,在他打碎镜子、让巫烛免于被深埋的命运之时,这个世界的命运就会永远地转变……但是,他想错了。
一切并未结束。
第二次的仪式失败,反而让镇民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更深地和梦魇绑定在一起……直接将它迎入港口,只为重新获得更大的优势!!
温简言抬眼看向巫烛。
那张无忧无虑的英俊脸孔,灿金色的眼眸低垂,此刻正心无旁骛地望着他。
还没来得及变得阴冷诡谲、仇恨而偏激。
“………………”
那一瞬间,某种陌生而激烈的情感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翻搅,温简言甚至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避免它们如潮水般自喉头涌出,他猛地抬手,拽住站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将他不由分说地扯了过来。
他用力地、恶狠狠地将自己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短暂的半秒过后,这个不算吻的吻就被发起者强行分开了。
和刚刚激烈无比、用力无比的动作不同,温简言此刻的语气压抑而冷静:
“去港口。”
他舔去唇角属于自己的鲜血,摩挲了一下巫烛的脸颊。
“要快。”
*
港口。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部分修的太急、太仓促,铁轨并未完全铺到海岸线上,只有半截石碑歪斜插在土里,上面草草写着“港口”二字。
数个身穿黑衣的人影站在海岸线尽头,静默地矗立着。
在他们面前,是恐怖而深沉的无边海洋。
海面十分平静,无风无浪,但却似乎存在着某种比风浪更恐怖的存在,无形地压在海洋之上,几乎要将光明全部吞噬。
时间似乎早已失去了意义,死亡般的寂静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数道人影,一动不动站在海边,犹如邪恶的礁石。
在他们的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似乎曾经被毫无保留地打碎过,无数夸张的裂纹横亘于镜面之上,歪歪扭扭、犹如无法被抹除的伤疤,每一片碎片上都残余着人类还未干涸的鲜血,密密麻麻,越像中心聚集就越多,直到在镜面正中交织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拳印、触目惊心。
一道佝偻的身形缓缓动了。
她一步步走向大海,一双苍老的手高高举起,口中念动怪异的咒文。
在她身后,每一个人皆是如此,他们将双手举向苍空,每一双手都因过度接触坟土而惨白至极,犹如没有生命的死尸。
诡异的音节汇集成洪流,在无光的天空中盘旋。
浪声不知何时变得巨大了起来。
在透不进光的漆黑迷雾中,庞大的阴影正在从世界的另外一头靠近。
哗啦、哗啦。
海浪声翻滚着,被人声托举,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船头破开迷雾。
几乎能将人压死的恐怖影子落下来,对比下来,海岸边上的身影显得是如此的渺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碾压至死。
在这犹如噩梦般的景象面前,人类却高举着苍白的双手,迎接骸骨之船入港。
*
温简言将额头抵在巫烛的肩膀上,双手抱着对方的腰,强迫自己忽视因快速移动而抽搐的五脏六腑——“港口”只是人类的称呼,而死海的海岸线又太过漫长,想要找到具体的位置,他们只能按照德叔给出的建议,顺着铁轨向前追踪。
不过,依然是赶得及的。
无论如何,这个时间线上,巫烛却也并没有被分割,祂是完整的。
完整,就意味着强大。
而梦魇是外来者。
他说,虽然会费点功夫,但是,只要想,他仍然能将它们赶出去。
巫烛从不撒谎,这件事温简言知道的很清楚。
而温简言也很清楚——梦魇远比它表现出的更怕巫烛,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被分割、不完整的碎片——否则的话,它不可能那么急切地寻求替代品,只为造出一个更听话、更好控制的“新神”。
赶得及的、一切都还赶得及。
梦魇还没来得及在这个世界建立势力,扎下根基,一切都还能改变。
*
船只靠岸。
越发浓重的阴影之中,有怪异的形状走下船只,随着靠近,身形逐渐凝聚,直到离开迷雾时,已经拥有了人类的形体。
他的脸孔空洞,没有五官。
“你们的神并没有被关押,”空洞的脸孔深处发出诡异的杂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奇迹般地能辨认出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出什么事了?”
“一些小状况。”老妪说,“别担心,我们在解决了。”
“祂还在,我们就没办法彻底进来。”那“人”摇摇头,从它脸上的孔洞中望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你们失败了。”
“不……我们只是需要你们来帮一些小忙。”
老妪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盒子,盒子中央,躺着一枚灰暗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像是一枚心脏的模样。
可是,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失去兴趣般移开双眼:
“你应该知道的,它没有用。”
“既然祂现在还是‘一体’的,那不论这东西曾经是什么、有什么价值,现在都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饰物罢了,没有半点价值。”
“我知道。”老妪说,“但情况很快就要改变了。”
“不过在此之前,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需要你们来帮一些小忙。”
“……呃!”温简言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自肺腑下骤生。
他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这种陡然压下来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是疼痛。
虫豸在皮肤下生长,恶毒地啮动着牙齿,啃食着他的血肉、筋脉、骨骼。
眩晕感消失了,巫烛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停下了步伐。
“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很少见的愕然。
温简言没回答。
他无法回答。
突如其来的强烈痛苦甚至夺取了他的语言能力,让他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疼。
撕心裂肺、绝无仅有的疼。
青年靠在他的怀里,脑袋无力地歪到一边,露出鸟儿一样脆弱的脖颈,黑发被粘在汗涔涔的皮肤上,胸口虚弱而急促地起伏着。
皮肤上逐渐显露出破碎的、镜面般的裂纹。
他抖的厉害。
像是风中的落叶。
不行,必须要立刻治好——
巫烛低下头,惊慌失措地碰着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胸口,动作很小心,似乎生怕弄疼了他,可是他的触碰却没有半点效果。
人类蜷缩在他怀里,体温在颤抖中飞速下降。
……不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任何方法全都失效,所有尝试全部失败——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行?
“我……我治不好你。”
金色的双眼深处显露出滔天的愤怒,犹如被逼至绝境,择人而噬的恐怖恶兽,几近疯狂。
“我为什么治不好你?”
——“什么忙?”
——“我们要关押一个人。”
老妪指了指身后染血的、被重新拼凑起来的破碎镜面:“关押这鲜血的主人。”
“一个人类?”
“没错,就是一个人类。”
“那有什么用?”那声音中带着并不遮掩的轻蔑。
“用处大的很。”
在第一次仪式时出现,可能是巧合。
在第二次仪式时救场,可能是信仰。
然而,无论如何,神都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祂不杀他。
祂将他带走了。
“那人类身上有神的名字。”
“他身上携带着有神气息的信物。”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我想,神爱他。”
不是以神爱世人的方式。
而是以人的角色去爱。
以人的爱欲、也以人的软弱。
这一次,那面容空洞的“人”终于正眼看向了那片碎片:“哦?”
“你知道那人类的名字吗?”
“不知道,”老妪回复,“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你。”
“从你们的世界、用你们的语言找到他的名字,将那人类困入这镜子。”
破碎的镜子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无法再将神明关入其中,但是,如果只是区区一个人类,还是可以的。
“这没有意义。没有人类能承受的住这样的诅咒,在他被关入镜中之前就会在痛苦中死亡。”
“没有意义?不……恰恰相反。”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简言只觉得,刺骨的疼痛被从身体中剥离,和来时一样飞快,去的也很迅速,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几乎就像是一切从从没发生过一样。体温和生命力飞快地注入身体里,温简言发觉自己的身体几乎和一开始一样鲜活和强健。
他怔了怔,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
冰冷的、失去温度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脸颊,巫烛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心头终于卸下了一块石头,“还疼吗?”
“不……”温简言晃了晃脑袋,在对方的怀里撑着坐起来,准备开口回答他刚才提出的问题。
可是,话才刚刚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向着巫烛看去——对方的神情看上去和刚才毫无差别,眼神一如既往的专注热烈,心无旁骛,似乎整个世界上除他之外的其他存在都不重要。
可是,这却并不是温简言真正注意到的。
他的视线下移,瞳孔颤动,急切而恐慌地逡巡着。
巫烛脖颈以下,是大理石般苍白的胸膛,皮肤上渐渐显现出诡异的金色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凝实成漆黑的咒纹,像是用奇异语言书写的文字,死死绞入肢体,锁链般收紧——那纹路如此熟悉……和他记忆中对方身上的咒文一模一样。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像是眼睁睁地看着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收紧。
你……你干了什么?
温简言死死盯着他,他想拽着对方厉声质问,但张开嘴之后,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你他妈究竟干了什么??!
喉头似乎被某种无法宣泄的混乱情绪堵死了,重重地压在他的胸腔,让他喘不上气,温简言此时几乎无法分辨,自己现在所感受到的,究竟是将骨血燃尽的烈烈怒火,还是恨不得将对方掐死的憎恨,亦或是再平凡不过、再简单不过的……恐惧。
——“一切的意义尽在于此。”
海岸边,面具之下的那张脸似乎笑了。
“太好了……”
巫烛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温简言的额头,笑了:“你不疼了。”
“……”
温简言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知晓了什么。
二人初见,巫烛还并不会转移他的伤势——在温简言紧张询问的时候,他显得是那样的困惑,似乎对这种手段十分陌生——可后来,在他所在的时间线上,巫烛却一遍又一遍地转移着他的伤势,并且成为了他唯一会使用的手段——为什么呢?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以及,是什么……让他改变的?
温简言直愣愣地望着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巫烛,但在指尖接触到对方皮肤之前,却率先慌张地缩了手。
简直就像是在害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正因结果无法接受,所以,哪怕早就知道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神依旧会以身入彀,以己相替。”
“……”
温简言眨了下眼,一滴水倏地砸了下去。
他怔了下,花了几秒才意识到……刚刚落下的,似乎是自己的眼泪。
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的脸颊上,用指腹拭去了那温热的水。
浑身咒纹,伤痕累累的神轻声说道:
“别哭。”
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了,“我不会疼。”
撒谎。
温简言知道他在撒谎。
那疼痛是从他身上转移过去的,没人比他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滋味,而巫烛将永远背负它,他承担这咒文的时间将会比他多百倍、千倍、万倍……无时无刻,永无止境。
“真的……你看。”
巫烛拉过温简言的手,牵着他的指尖摸索过自己的胸膛,带他辨认,声音却一点一点更轻了下去。
“温……”
“简……”
“言……”
像温简言一开始教他如何发音一样,这一次,由巫烛教他如何丈量这些笔划。
“……”
又一滴水砸在咒文上,晕开上方墨迹般的黑色,露出下放无穷无尽的、流动的金——那是巫烛的鲜血,是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是他的名字。
这一刻,温简言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想告诉自己什么……
因为是你的名字。
所以不会痛。
*
以汝之名,刻我之肤。
所爱之人的名字,是能束缚神明的唯一诅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