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敬重,婆母的认可,妾室的顺服,儿女的依赖,从阿哥所到雍王府,胤禛从来都是给她绝对的尊荣和权利,在内宅说一不二,这些,都是她靠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谨慎小心自己挣来的!
皇上已经年老,而她的夫君颇得圣意,若有将来,她便是皇后!她绝对不会在最后的这几年里留下半点话柄!
她有弘晖,她希望弘晖有更好的将来,那么,她在丈夫心中,就得是最完美的妻子,将来,更得是当之无愧的中宫皇后!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大氅和雨伞根本不管用,乌拉那拉氏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脚底下穿了一双骑马用的牛皮靴子,很快出了门,冒着大雨往上下天光赶去。
就在她走后不到半刻钟,年氏派来送信的紫绡到了,浑身都湿透了,站在屋子里上下牙都在打颤。
连钰赶紧拽着她去换衣裳:“元福来报信了,我们福晋已经出门了,你放心吧。”
把自己的衣裳拿过来给红菱换,她又扬声朝外面喊:“安儿!把姜汤端一碗来!”
就在乌拉那拉氏出门的时候,李盛早就又赶到了两个大夫住的地方,叼着他更眼熟的黄仁乐黄大夫的袍子角,就要往外跑。
黄大夫在雍亲王府待了也有十多年了,也有四十多岁了,托四王爷的照顾,他也在京中开了间药铺,买卖还不错,家里的儿子操持生意,他身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徒弟照顾起居。
黄仁乐深知元福的灵异之处,这会儿见元福死命把他往外拽,就知道一定出事了,赶忙叫着另外一位大夫,又让徒弟抱着药箱,一行人跟着大黑狗往外跑。
在路上,雨已经小了下来,但是地上积的水还一时半刻消不下去,他们走得也不快。
“噗通——”黄仁乐的小徒弟摔了一跤,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这是崴着脚了。
黄仁乐也四十多了,抱着药箱也跑不动啊!
李盛回头一看,跑过来张嘴把药箱两侧的带子撕下来省得碍事,然后张嘴咬住药箱的提手,叼着药箱,带着人继续往前跑。
在路上又遇到了三四拨人,等他们到了上下天光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年氏的喊叫声都透着微弱无力。
黄仁乐气儿都没喘匀就被拽过去把脉,随后立刻开了药箱,拿出小瓷瓶来,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交给宫女喂给年氏,又拿出早就配好的药包来让人去熬。
这些天他们每天都给年侧福晋把脉,各种情况都想到了,这会儿的药箱里都是配好的各种药包,就怕到时候来不及,谁知道,这场大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两刻钟后药熬好了灌下去,又半个时辰后,里间传出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禀福晋,年侧福晋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松口气,乌拉那拉氏心神一松,身子都晃了晃,还好有连璧扶住。
李盛也放松精神,随即觉得身上一冷,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旁边的连璧看见了,连忙说给福晋。
于是,李盛马上就被泡进了热水大木桶,还被迫喝了一碗药。
热水里还添了驱寒的药材,他忍着草药味道,在热水里泡了两刻钟,直到身上全都暖透了才甩甩耳朵,抬脚出来,被裹上大毛巾擦干净,小谷拿了一个熏炉过来给他熏干毛毛。
“这会儿没太阳给你晒干,元福,你忍忍吧。”看着元福很不习惯熏炉的味道一直往后躲,小谷摸摸狗狗耳朵,轻声说道。
四个人给大狗狗熏干毛毛,半个时辰才弄完,李盛站起来甩了甩头,往外走去。
年氏昏睡过去了,小阿哥在东边屋子里,李盛没进去,正听着四福晋轻声跟黄仁乐说话,小阿哥生下来便有些气息不稳,身上还有青紫,年氏又没醒过来,没个主事儿的人,四福晋和大夫都不敢离开,不错眼地盯着小婴儿。
“福晋,小阿哥呼吸顺了,只是身上还有些青紫,这是因为年侧福晋力竭,孩子在母体腹中憋气,气血不畅所致,不过这一个时辰看来,这青紫消下去一些,想来并无太大的干系,只是小阿哥确实有些体弱,需要着意多加小心。”
四福晋点头,又让大夫写下来记清楚。
乌拉那拉氏也喝了一碗驱寒的药,倚在窗边的小塌上,一直等到年氏醒来,嘱咐好后才放心离开。
李盛在上下天光待了十几天,看着小阿哥没事了,才放心去别处玩了。
历史上这个孩子叫福宜,生下来便身体羸弱,五十九年五月生,六十年正月殇,年氏身体也大受损伤,后面的几个孩子,福惠、福沛、四格格,这几个都没保住,连着生孩子,又不断失去孩子,哪个母亲受得了?何况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年羹尧论罪的事儿,年氏为此身心受创壮年崩逝。
李盛这半月来看着,小娃娃一开始确实很娇弱,总是抽抽噎噎地哭,后来身上的青紫慢慢都消了,吃奶也吃多了,连哭声都大起来,李盛这才放心。
年氏母子的情况被福晋写成书信送去热河,但胤禛直到十月初才随驾回京,先去过万方安和听福晋说了这几个月的事儿,谢过福晋辛苦,胤禛就往上下天光去。
看见小儿子白白胖胖的,冲着他吐口水眨眼睛,他揪着的心才放下来。
“我在热河回不来,但心里是挂念着你们母子的,我已经为咱们六阿哥想好了一个名字。”
“爷懂得多,学问广博,必然是好名字。”
胤禛揽着年氏,在纸上提笔写下两个字来。
“福宜?”年氏念到。
“是啊,这孩子生得不顺,望他以后能多些福气吧。”
胤禛话音刚落,就觉得耳边闪过一抹黑影,定睛一看,元福直接从门边蹿过来,大爪子按在这俩字儿上,唰唰两下就把字纸挠烂了。
——历史上的福宜不到一岁就没了,还是别叫这名儿了,当初弘昀的名字是康熙定的,要不然李盛也早就想法儿改了。
而且哥哥们都是从“弘”字上起名字,你非得跟大家不一样,从“福”字起,让弘晖弘历他们怎么想?让福晋怎么想?让年羹尧怎么想?为了大家都好,还是少点是非吧!
“元福?”胤禛惊讶地看着大狗狗。
李盛瞪着两只黑豆眼,满脸严肃地看着铲屎官,听我的,这名儿不吉利!
第186章
胤禛在书房里跟幕僚们商议最近老三老五都在上书请立世子的事。
他夹在中间,要是一兄一弟都上书,他不动作,只怕皇上也要垂问,且弘晖与福晋心中也未免会多想。
他心中对弘晖,也是满意的,母族是满族世代勋贵,妻族也是他精挑细选,嫡长子身份贵重,也不会有康熙朝的长子与嫡子之争。
谁能有先知之能呢?起码,现在的弘晖是个好孩子。
“那就递上去吧。”
——但皇上压着没批。
胤禛又开始在书房里转圈了,前阵子几个宗室的请立折子递上去,皇上可都痛痛快快准了,没道理非得难为亲儿子啊!
那是为什么呢?
胤禛看着面前一张只有拇指大小的皱皱巴巴的纸,这是多番辗转才从宫里透出来的消息——皇上如今一顿饭连一碗米都吃不了了。
皇阿玛老了啊!
精神上再如何不服老,身体已经发出了信号,饭量渐退,食欲渐消,皇阿玛的身体,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是不是已经开始选定最后的继承人了呢?
康熙一朝,因为当年胤礽早立,嫡子却非长子,且又无母后照应,前朝后宫都是人心鬼蜮,为了皇位,生出多少事端来?
皇阿玛是怕了吧。
立世子是小事,但是若是这个世子将是未来的太子呢?
若是父亲立儿子,废立可行;但若是祖父立太孙,便事涉孝道,就连父亲也不可轻易废弃了。
如今把朝中兄弟们数一数,无外乎就是老三或者自己,皇阿玛不是不肯早立世子,他是不肯让下一任皇帝再早立太子!
想通了这件事,胤禛从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就等着吧,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他等得起。
抬头看见外面塌上正在窗前晒太阳的元福,他想到小儿子的名字被元福否了,还得再想想呢。
过去的十多年告诉胤禛,元福的举动都是有缘由的,既然这个名字不好,那就再另外取一个就是了。
胤禛想了两天,给小儿子起名叫“弘昞”,愿这孩子将来健康聪慧,光辉明亮。
弘昞是个很乖的宝宝,谁来抱着都可以,见了人就咧嘴笑,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特别乖巧可爱,有次这孩子涨肚了,年氏照顾了一夜便着了风也头痛起来,福晋不放心,来看望这对母子。
小弘昞倒是已经好了大半了,只是依着大夫的嘱咐,还是在等一个使臣才能给阿哥喂奶,小娃娃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都饿了还没有人来投喂自己,红着眼圈就扑到福晋怀里抽噎起来,小胖手握着拳头揉眼睛,软绵绵的白团子窝在福晋怀里委委屈屈地啊啊叫,叫得福晋的心酸软一片。
当时陪着来的还有两个儿媳妇,马佳氏和喜塔拉氏,太后的孝期过去后,两人都想要个孩子。
没办法啊,若是嫁进平常人家,还能松快些,但是嫁进皇家做儿媳妇,绵延子嗣是必刷KPI,没看见隔壁八福晋那几年多难过?
见了小弘昞可爱活泼,两个小媳妇都满心喜欢,乌拉那拉氏见着弘昞精神头很好,便也让俩人都去洗洗手,脱了身上的大衣服,去了各色首饰钗环,好抱一抱小孩子。
弘昞被马佳氏抱在怀里,愣了一下,又抽动小鼻子闻了闻,然后就两只手圈住马佳氏的脖颈,很不见外地把头趴在人家的肩膀上了。
不哭不闹乖巧听话的漂亮小婴儿简直就像是小天使一样!
马佳氏和喜塔拉氏都抱了抱孩子,到离开的时候都还是一脸姨母笑。
两三天后,六阿哥弘昞痊愈了,年氏也恢复了精神,随即就迎来了一大拨看娃大军。
弘昞的摇摇车上面围了一圈脑袋,弘历弘昼二格格三格格,还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狗头。
弘时弘晖弘昀这几个人已经太大了,不怎么进后院。
“小弟弟好白啊!”弘昼羡慕地看着,从今年二月底到十月皇上回銮,他一直在圆明园待着,没事儿就出去逛,还要练习骑射,本来白白净净的小脸都被晒成小麦色了。
“弘昼,你别戳弟弟!”但是弘历已经说晚了,弘昼已经一手指戳在了小娃娃肉嘟嘟的胖脸蛋上。
弘历就开始发愁,要是弟弟哭起来怎么办啊?他也不会哄啊!
旁边三格格瞧见她四哥皱成一团的眉头,踮着脚拍拍弘历的胳膊:“四哥,没事儿,弘昞脾气可好了!”
果然,弘昞小朋友被戳了戳,一声都没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动眼睛慢慢看过来,一爪子抓住了弘昼的手指拽着不放了。
弘昼一直是府里最小的阿哥,这回终于也当了哥哥了,被拽着手指不放也很开心:“四哥,你看,弟弟喜欢我!”
明明是抓住你这个罪魁祸首省得跑了好不好!
弘历心下腹诽,但也很新奇地伸出一根手指过去,很快,弘昼的手指就被慢慢放开,弘昞小朋友抓住了这个新目标。
几个人玩了一会儿弟弟,就出去被年氏招待着喝奶茶吃点心,李盛也转头想跟着出去,临走之前扭回来看了看弘昞,刚才这么热闹,这会儿又这么冷清了,小朋友会不会不开心呢?
——事实证明,弘昞是个情绪稳定的小孩,人家已经转头看起摇摇车头顶上挂着的金锁了,目光随着一动一动,很认真的样子。
脾气真好啊!
李盛出去后叼着一块奶皮饼子吃,一边吃一边把弘昞父母两边的所有亲缘关系扒拉了个遍,这孩子从小就这么随和佛系,到底随谁啊?
他老爹是个爱恨分明的性情,历史上出了名的城府深沉外加小心眼;
父系血脉上往上找,亲叔叔十四是个顺毛驴,小时候就听不了一点批评,后世闻名的犟种倔驴;
亲祖父也是性情激烈,越到了晚年,本性中的猜忌疑心更加明显;
亲祖母能从一个宫女拼杀出来成了德妃,必然也不是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情。
母系那边呢?
年氏是个柔弱性情,最是谨慎遵礼,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念及自身,更甚者伤春悲秋;
他大舅年羹尧,那更是史书留名的嚣张跋扈,康熙朝就敢在两个皇子之间左右逢源,雍正朝权势最盛的时候都敢让众臣跪迎,也是个狠角色。
这都跟佛系安然不搭边啊!
李盛嚼着奶糖努力地想,啊,对了,弘昞这小子不光有年羹尧这个二舅,还有个大舅来着!
年希尧是年遐龄的长子,素爱医学,对烧制瓷器很有研究,也造诣颇深——“选料奉造,极其精雅”,是个痴迷艺术的人设。
就连历史上年羹尧获罪后,胤禛也是对年希尧这个大舅子颇有回护,道他:“素来忠厚本分,是个傻公子秉性”。
应该就是那种只关注自己的爱好不管杂事的“淡人”。
这不就对上了嘛!
排除其他错误选项,弘昞一定是随他大舅啦!
第187章
康熙五十九年十二月甲寅,上谕,以诚亲王胤祉子弘晟、恒亲王胤祺子弘升,为王府世子,而对于同样随大流上折子的老四胤禛,则是留中不发。
对此,各府各人反应不同。
老三接了圣旨先是高兴,但又想起老四也上了折子,他一个眼色,贴身大太监满禄立马跟着传旨太监出去,好声好气地塞了两张银票,看人家收下,这才小声问道:“公公,您这出宫办差辛苦,这一趟差事,不知道是几位出来的?”
传旨太监慢悠悠把银票塞到袖子里,借着门口帘子的遮挡,伸出两根手指来比了比,随后眼角往后边一撇,又伸出四根手指来轻轻晃了晃。
比划完,这太监就把手揣起来了:“行了,我的差事完了,你也赶紧回去伺候主子吧,世子得封,这是好事儿,三爷必然高兴啊!”
“这天儿忒冷,公公赶紧进轿子吧,您慢着点!”满禄脸上堆着笑把人送走,垂着眼睛回去在胤祉旁边把话一说,就看着他主子的脸登时就放下来了。
胤祉只觉得方才那股子高兴喜悦都被这两句话压回去了,老四这两年来也颇有圣心,皇阿玛没道理压着一个亲王家里的世子,除非这个世子身上干系重大,皇父春秋已高,除了皇位太子位,还能有什么干系!
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万一,是皇上对弘晖不满,让老四另外选人呢?
但第二天,他就听到了皇上传召雍亲王胤禛及其长子弘晖的消息。
胤祉的背佝偻下来,这一瞬间,他仿佛老了老几岁,自从老八坏了事儿,兄弟里无非就是他和老四在御前得脸,这几年来也很是不对付了几回,照着老四那个小心眼,他还能怎么办?他这是要朝着弟弟俯首称臣吗?
满禄看着主子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想到传旨太监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句“世子得封,三爷必然高兴”,三爷就算是不高兴,如今皇上眼里,他也得高兴啊!
满禄在心里叹口气,还是大着胆子上来提醒胤祉。
胤祉只觉得嘴里从舌根都泛着苦意,是啊,他不能因为老爷子看重老四就为此心生怨怼,不然,这个丧气样子传进宫里,皇上心里又不知道怎么想了。
多么讽刺,明明是他被放弃被搁置,被轻易打发了,他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要把头低下去,可是他不能有丝毫的不高兴,他还得乐乐呵呵的,得诚心感谢皇恩浩荡!!!
胤祉抹了把脸,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强撑着精神站直了,哑着声音道:“是,好事儿!来人,传下去,就说要贺咱们王府封了世子,今儿晚上府里摆宴!”
当夜,诚亲王府大摆筵席,庆祝弘晟封了世子,胤祉喝得大醉,晕晕乎乎地被扶着下去。
“爷,您喝碗醒酒汤吧。”
胤祉一声不吭地端过来一口闷了,然后摆摆手让人都下去。
他坐在床上,一只手揪着心口,只觉得胸口闷闷地疼,慢慢躺下后,他把手盖在眼睛上,两行泪倏然而落。
老爷子真是玩得高啊,用修书编撰的活儿把他捧起来,捧得他飘飘忽忽忘乎所以,然后就傻愣愣地怼上了老四,觉得把他斗下去自己就成功了。
可是如今呢?
老四这些年来越发沉稳内敛,门人也都有出息,在西北有年羹尧,有老十四,在江南有戴铎,在湖广有魏经国,在宫中有德妃,在京里有十三。
他还有什么?军中无兵,皇亲无人,只有一群跟着他编书的文人们,管什么用?当年老八是满朝举荐,不一样是被厌弃了?
这是拿着自己当磨刀石,去磨老四了!
皇阿玛真不愧是少年登基收揽大权的英明君主啊!当年拿老大磨废太子,又拿着太子的位子磨老八,这几个都磨废了,又把自己和老四抬上来了。
可是,若一开始就知道皇阿玛更属意老四这样的冷厉坚韧性子,他何必跟老四别扭这几年?
皇上好谋算,老四是真练出来了,但是他呢?来日新君登极,他如何自处?
胤祉想到自己的妻子儿女,心里一阵酸涩。
另一边,胤禛带着弘晖入宫见驾,满府都很紧张,大家都不傻,明白这是皇上要亲自看一看,雍亲王府的继承人能不能担得起大用?
弘晖站在正房中央,乌拉那拉氏和几个丫鬟绕着他看了几圈,从头上戴的帽子,到脚底下的靴子,都里里外外看了一个遍,这才放他们父子走了。
看着弘晖的身影,乌拉那拉氏只觉得满身的血都热起来了,她等了这么多年啊!
“汪汪!”软乎乎的肉垫按在了她的手心上,又把前爪翻转过来,用另一边的毛毛帮她把手心里的汗擦干净。
“元福,皇上会喜欢他吗?”
“汪汪!”元福的黑豆眼坚定地看过来。
——历史上的弘历才十岁左右,被胤禛教导了四年,就能一点不出错地面君见礼侃侃而谈。
当然了,历史上的章总确实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但是依着李盛看来,弘晖在这方面的天资,并不逊于弘历,这几年来胤禛多次随驾,许多联络门人的事儿,都是弘晖来传达的,并无一丝不妥,胤禛很是满意。
何况,这近十年来,胤禛几乎是手把手地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九子夺嫡MVP言传身教一对一辅导,弘晖只要稳定发挥,就不会有问题。
当天傍晚,胤禛自己回来了,福晋急忙忙地迎上来,却没看见儿子,立马就面露焦灼。
胤禛扶住她道:“没事,弘晖被老爷子留在宫里了,说咱们之前在阿哥所的院子正住着胤衸,也还没成婚,便让弘晖也住下了,他们小叔侄俩也好亲近亲近。”
福晋这才定下心来,马上就开始回想:“那是密嫔的儿子吧?”
胤禛点点头。
老爷子如今是疼小儿子们啊!阿哥所如今住着的,都是排行靠后的皇子们,这是让弘晖提前亲近这些小叔叔,同住一起,将来也好留些情分。
福晋坐下喝了口茶,立马又想起一件事来:“诚亲王府上递了帖子,说要摆席庆祝,他们王妃今儿亲自来请咱们呢。”
老三这是要低头求和了。
胤禛拿过来帖子来看了看,想到今天见皇上时,老爷子话里话外地让他要友爱兄弟善待宗室,他点点头:“那就去。”
又是一年年末了,下了一夜的雪,早上一出门,外面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要是不穿高底儿的靴子,出去一会儿鞋子就湿了。
小太监们正轮流扫雪,四福晋还专门熬了姜汤放在他们的倒座房里,省得冻病了,大年下的都不痛快。
李盛蹲在小花园的秋千上晃悠悠,今年弘晖有事,弘昀带着几个弟弟堆雪人,一年一个,他们堆雪人元福,已经非常熟练了。
“弘时,你带着弘昼去滚两个圆球,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弘历,你跟我过来先把底座踩实了。”
“元福,你小心着点,别摔下来咯。”弘历一边使劲儿踩雪,一边看着这边的大狗狗。
李盛蹲着的这个秋千,其实就是一个大簸箩,两根绳子稳不住,这是一边三根共六根绳子牵住的。
他刚来四爷府上那会儿还小,弘晖的小秋千他也能蹲上去,但是后来狗子越长越大,窄窄的秋千板子连元福的两只爪子都放不开,根本满足不了大狗狗的需求。
后来开了小花园,胤禛就给自己的宝贝狗子做了个新的,巨大的大秋千。
李盛第一次过来看见的时候,觉得这大圆簸箩两边加六根粗绳子的组合,从上面看,就很像是一只大螃蟹嘛。
两边也是各自三根粗柱子,深深扎进土里,又各自用四根小木桩子围住,尽管李盛这么重,但晃起来还是很稳当的。
李盛在上面蹲了一会儿,觉得脚脚有点凉,跑进最近的年氏院子里,叼了一个六阿哥的小花被出来,弘时帮着他铺在簸箩里,元福在旁边耐心地等着铺好,然后敏捷地一个起冲,跳进来蹲下。
这几年的元福雪雕都很漂亮,已经逐渐长大的弘昼他们审美水平也在升高,学会了绘画的小阿哥们还都点亮了新的技能点——在雪里掺土来染色。
深色浅色完全可以通过雪和土的比重来调和,甚至弘昼还用了洗笔池里的黑色稀墨水来加重雪雕背上的颜色,先提前跟雪混合冻起来,用的时候再砸碎了和进去。
至于腹部的白毛毛,那就是雪的原色;
眼睛上面两块黄色的豆豆眉,就是用黄土颜色;
眼睛也不是当年粗陋的黑豆,而是两颗专门提前准备的黑曜石,耳朵是先用小木头枝做出框架,然后用白色布料盖住,再往上面堆雪,冻住后就成形了。
几个人从早上九点多钟就开始忙活,中间有需要等着的时候他们就回去屋子里看书,这样,直到傍晚天都黑了,元福雪人终于完成了。
蹲坐的雪人元福,高度大概有一米三,底下是大概半米见方的踩实了的雪面,外面还有一圈雪围着。
小太监们提着灯笼过来,被弘昼要求离得远一些:“这蜡烛靠近了也热乎乎的,别把元福烤化了。”
李盛蹲在自己的雪雕前面很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挨个蹭蹭弘时几个,愉快地眨眨眼又摇了摇尾巴。
挺好,以这样的水平,就算以后住进宫里,他们几个哪怕是在乾清宫前面堆雪人元福,也不至于丢人了。
第188章
李盛在年氏的院子里,蹲在廊下看冰雕,这是府里最近这一阵子才兴起的新鲜玩意儿,旁边弘昞住着的西边侧屋,窗户边上还放着一排小冰雕,都是各种水果蔬菜的样子。
那天,弘昞听说哥哥们在外面堆雪人,也想出去玩,但他那会儿有点咳嗽,年氏很担心怕儿子着了风,就没让去,弘昞不高兴了一会儿,就自己闷闷地回去了。
弘昞这孩子一向省事,听话乖巧不淘气,跟谁都是又亲近又和气。
第一次见福晋就往人家怀里一趴,搞得福晋心软软。
第一次见耿氏,就啪嗒啪嗒跑到她桌子面前,踮着脚,两只小手扒拉着桌子边站直了,奶声奶气问她桌上的芝麻糕能不能吃一块,年氏相貌好,他也是个小仙童一样白嫩俊俏,当时就给耿氏萌得一脸笑——弘昼这会儿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她这个当亲妈的,都觉得弘昼这兔崽子真烦人,这一对比,还是小娃娃可爱啊!
府里的几个额娘和哥哥嫂嫂们都喜欢他,年氏也觉得这孩子贴心,小朋友平时从来不要什么东西,这回满眼期盼地仰着头跟自己提出个请求,还被自己无情地驳了 ,年氏心里很是难受。
胤禛来了,年氏说起来这件事还掉泪,自责没照顾好孩子,害得现在弘昞生病了一直不好,想出去跟哥哥们玩都不行。
胤禛看着爱妾幼子,心里一软就大手一挥,在年氏屋子外面起了一排连廊,又从宫里花房要了各色盆栽,还求了康熙,从畅春园那边要了个会做冰雕的小太监出来,在年氏院子里雕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元福,还有各种瓜果,小兔子小老虎之类的。
这下好了,不用弘昞出去找哥哥们,哥哥们都跑到年氏的院子里来了。
弘昼和弘历看着木架子上的冰雕元福,喜欢得不得了,弘历还规矩些,弘昼上去就抱住阿玛的大腿,他也要狗狗冰雕,他也要搞一排小元福放在自己的窗户下面!
于是冰雕小太监赵新立马迎来了大批订单,忙得脚打后脑勺,但是他一点都不抱怨,因为他的地位提升了——王爷给他配了两个小学徒太监,天知道,他在畅春园里可是给别人伏低做小当徒弟的!这会儿居然也成了被人捧着的小师傅了!
而且这府里的福晋侧福晋都出手大方,他刚开始给六阿哥雕冰雕的时候,刚到这院子里磕了头还没动工,年侧福晋就赏了他三十两银子让他好好干活儿,后来各位阿哥都要,福晋还额外赏了他一个荷包,里面是一对纯金的小莲蓬,还给了他冻伤药膏。
赵新想到当时有人去畅春园传话,说雍亲王府要个会冰雕的小太监,当时师傅没在,他那个伤了大拇指的师兄一把把他推出来,说他平时最勤谨手艺也好,于是他就来了。
——其实师兄的手艺才最好,但是就在年前,为了忙宫里派下来的活儿,忙乱间他的大拇指被小师弟用刮刀伤着了,师弟是园子里总管的干儿子,师傅一句重话都没说,还把师兄露脸的差事都夺了。
大师兄等了两年才有机会给宫里进献冰雕,费了十几天功夫,为此还冻病了一回,用心做好的一组牡丹冰雕,本来是想着露脸得赏,能把赏赐送回家里,让家里人能过个好年的,他小弟弟年前得了风寒,险些去了一条命,他若是能送回去银钱,也能给弟弟买些好东西补补身体。
但是宫里来太监验收的时候,师傅一句没提师兄,让小师弟在上去站在牡丹冰雕旁边说话。
这次的机会,不用想也应该是小师弟的,谁不知道雍亲王府的大阿哥被皇上单独召见呢,眼看着四爷就要起来了。
赵新是从园子里被直接带走的,师兄不让他回去看,催着他跟人走了。
想到大师兄平时就护着他,这回更是一时气盛得罪狠了师傅和总管,还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赵新咬咬牙,对着带人来搬冰雕的苏培盛,跪下就是砰砰砰三个响头,额头上霎时一片红印,把苏培盛吓了一跳。
听赵新把事儿一说,苏培盛上下打量他两眼:“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行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你那师兄手艺好是吧?正好,如今府里的小主子们都爱冰雕了,你一个人也不大够。”
然后三天后,赵新就在自己屋子里看见了被打成猪头的师兄柴玉。
——当时传话太监一走,他就被暴怒的师傅拧着耳朵扇了十几个巴掌,也不让他雕冰雕了,直接派他去铲雪存冰扫院子,失去了“手艺人”这个身份,柴玉的日子过得可不好。
但也是因为这样,苏培盛才能把人运作出来,这么多年,他的雍亲王府首领太监可不是白当的——一个会冰雕的小太监没了还得上报,但是一个干杂活儿的太监生病了挪出来,那可就好说多了,回头往上一报,就说没熬过去人没了,神不知鬼不觉。
柴玉来了之后苏培盛请了大夫给他看手上的伤,好医好药,又是十七岁的年轻人血气旺,两三天就好了,脸上虽然还有红肿,但不妨碍干活儿。
于是师兄弟两人就像是开了加速一样,没过几天,各院子里都是各种冰雕了。
胤禛来看年氏母子的时候,李盛正蹲在连廊里看着外面的一个半米高的蘑菇冰雕,连地下的伞盖都做得很逼真,蘑菇根旁边还有两个刚冒头的小小蘑菇。
据说是因为弘昞最近吃火锅爱上了蘑菇,冬天的份例里每天都有一个锅子,弘昞小朋友只要吃火锅,就要吃蘑菇,干蘑菇鲜蘑菇,榛蘑白菇,他都特别喜欢,那天李盛在这边玩,这孩子还专门让太监给元福盛了一小份榛蘑,被狗狗婉拒——李盛更爱吃炖榛蘑的大块鸡肉,和飘着一层金黄色油花儿的香香鸡汤。
他正盯着大蘑菇冰雕出神,就听见里面传来年氏略带担忧的声音:“爷,正月十五那天,进宫领宴,弘昞能不去吗?他还那么小,从前天才刚刚不咳嗽了,一路上顶风冒雪的,我怕他再病了。”
随后便是胤禛有些低沉的声音:“估计不行,这几个月,皇阿玛抬举咱们府上,咱们就更得孝顺,过了这个年,便是皇阿玛登基六十载,这样的好日子,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进宫领宴,给他捧场,老爷子才开怀呢,何况,前几日,皇阿玛才给了恩典,咱们得感恩。”
这个恩典,说的就是冰雕太监赵新了。
听着胤禛这样说,年氏也只能遵从了。
于是,到了元宵节这一日,满府里的孩子们都被带去宫里了,只剩下三个格格,在资历最深的宋氏屋子里一起吃了饭,便摆开桌子打牌玩儿。
李盛看了一眼,觉得没意思,就跑出去玩了,下了几天雪,花园子里才把路清出来,他出去跑了几圈。
自从在圆明园住惯了,也在那边跑动惯了,回了府里总是觉得地方小跑不开,李盛作为一只活泼的大狗狗,无比盼望胤禛赶快当家做主,那他就能在圆明园长住了。
康熙六十年春正月月底,皇帝以御极六十载,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诚亲王世子弘晟,告祭永陵、福陵、昭陵。
一个风头正盛的亲王,一个排行平时存在感很微弱的十二皇子,还有一个根本说不上话的小辈皇孙,从这个配置,就能看出来是以谁为主。
十二皇子是苏麻喇姑照顾长大的,顺便祭祀这位长辈,至于弘晟,就是康熙在安抚胤祉了。
胤禛得了这个差事也很高兴,皇上老了,在登基六十年这个特殊的时候,是自己代皇帝告祭先祖,圣心分明已经属意于他了。
二月,康熙的身体好一些,便亲自去告祭孝庄山陵,又封了第巴阿尔布巴为贝子、第巴隆布奈为辅国公,且似乎有赐婚之意。
得知这个消息,一向平淡度日的宋氏忍不住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越过福晋先去见了胤禛:“四爷,咱们二格格生下来身子就弱,怎么能去那等苦寒之地啊?且她性子太过温和,若是去了那千里之外,父母亲人一个不见,受了委屈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要生生心疼死我?”
说罢已经是泪如雨下。
胤禛看着她素白一张脸,眼睛下面也是一片青黑,便知她一夜没睡好。
年氏已经是谨慎小心敏感多疑的性子,宋氏却比年氏更甚,这些年来她默默无闻安静度日,可一旦涉及到二格格,她便无比心焦夜不安枕。
胤禛扶着她坐下,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先别着急,如今也不过只是有这个风声,皇阿玛还没有下定决心。”
说着,他压低了音量:“若是皇阿玛有意我为太子,那么,咱们的女儿就绝对不可能许嫁蒙古。”
——这几位将领虽说收取西藏有功,但还配不上未来皇帝的亲女儿,尤其是,胤禛可不像是他老爹一样闺女一大堆,他如今年过四十,也只有三个女儿,还嫁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就更金贵了,政治价值更高。
宋氏被安抚了一回,略略有些安心地走了。
可是,胤禛能护住自己的女儿,一墙之隔的胤禩,可没有这个自信,他唯一的闺女,如今也正值芳龄,皇上一向不待见他,若是舍了一个不在乎的孙女,能换来一个大部落的效忠,那可是一桩不错的买卖。
胤禩的女儿叫爱兰珠,一向与父母亲近,自己过来找额娘说话,在屋子外面听见额娘对着阿玛痛哭,无意间得知了此事,以为自己已经是被定下去许婚蒙古了,没惊动别人,自己愣愣地游魂一样走回去,当晚就发起烧来。
李盛被系统叫醒的时候还在懵,发烧就发烧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弘昞前两天还发热了一回呢,老八府上难道没有大夫?
“就偏偏在今天,他府里的大夫回家给老人做六十五岁的大寿了,爱兰珠已经好多年没发烧了,她这次还是风寒加受惊,高烧,要是降不下温来,大概率会出事,很有可能会惊厥或者癫痫。”
大狗狗“歘——”就从窝里爬出来了。
这些年来四爷府和八爷府就这么不远不近不尴不尬地处着,胤禛当初被康熙那个老登演了一回之后,再也不敢亲近胤禩,而胤禩知道自己被皇帝厌弃,而四哥正是如日中天,他也不肯上门趋奉。
李盛一直想着,老八这么好的工具人,有心计有才能能交际会笼络,雍正年间一直被搁置或者囚禁,实在是太浪费了,但是,有什么办法能悄无声息地缓和两府关系,让老八心甘情愿地放下傲气,愿意俯首称臣,老老实实给新帝干活儿呢?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而且,知道会有生命危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盛心里也有点难受,康熙的皇子皇女们夭折,他管不着,也不敢管,这个孩子他还是能帮一帮的。
这个孩子,还是他当年提醒了八福晋,才能保住了的。
最重要的是,老八如今也四十岁了,只有一子一女,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要是能救下他的女儿,再怎么说也得知胤禛的情吧?
于是大狗狗汪汪叫着把府里的黄大夫和刘大夫叫起来了,刘大夫是后来在圆明园长住的,但是如今冬日里胤禛怕孩子们生病,把两个大夫都安置在王府里了。
黄大夫的小徒弟在外面小间正睡得沉,突然被一个冰冰凉的爪垫按到胸口,当即便“嗷——”一声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元福的两只眼睛在夜里闪着幽幽的光。
大狗狗见他醒了,便又要进去如法炮制把两个大夫搞醒,小徒弟赶紧拽住这个小祖宗:“元福大爷,不劳烦您,我自己去叫啊——”
天爷啊,他被扑了那一下子,魂儿都要飞了,这会儿心口还扑腾,两位大夫可是几十岁的人了,要是被折腾一回,一口气上不来再嘎过去了怎么办?
里面悉悉索索传来穿衣服的声音,李盛又调转方向,去年氏的院子里把胤禛叫起来了,还顺便把年氏院子里的一个陈嬷嬷带出来,两个大夫毕竟是男的,这个嬷嬷一家子都在年府,信得过,是年氏怀孕的时候年家送来的医女。
胤禛衣服都没穿好,披着一件狐裘大衣跟着元福就往花园里去,一路上还在疑惑去花园干嘛?
到了围墙那里,狗子朝着另一边盯着看,还拽着胤禛的衣服让他过来听,急得两只前爪疯狂踩地。
胤禛凝神细听,又看看老八那边亮起来的一片灯笼,胤禩府里一定出事了。
他皱着眉毛想了想,让所有的人把灯笼灭了,借着一点光亮悄悄从自家后门出去,也是从后门进了八贝勒府,他带的小太监都是个脸生的,都没敢带苏培盛,两个大夫和陈嬷嬷,还有他自己,都是大氅兜帽把头脸裹严实了。
元福不会害他,但是他也真的不敢明目张胆地过去——皇阿玛对胤禩,实在是厌恶至极了。
八福晋正抱着浑身滚烫的女儿哭得泪流不止,恨不得以身代之,痛悔自己怎么就说了那些话让孩子多心,以至于惊惧高烧命在旦夕。
外面胤禩恨不得自己出去找大夫了:“怎么还没把人请来?!!!再多派人出去找!”
正当他着急的时候,胤禛来了。
两位大夫进了屋子,把了脉就让陈嬷嬷进去给爱兰珠擦身子,然后黄大夫口述,陈嬷嬷照着穴位下针,又熬了药来贴在脚心腋下,还有胳膊和大腿内侧肘腋处,就这么折腾到四更天,爱兰珠的烧才渐渐退下去,能清醒着说话了。
胤禛趁着夜色早就跟着元福回去了,两位大夫和陈嬷嬷在天亮之前也都回转。
胤禩忙乱了一夜,走进屋里来,看着睡过去的女儿,和仍然坐在榻边不眨眼地看着孩子的妻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肩背一下子塌下来,仿佛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慢慢走进了书房,铺纸磨墨。
第189章
能被后世称作“八爷党”,胤禩门下虽说这几年寥落了,但也是有几个亲近人,只是少联系而已。
当年胤禩在朝臣中广结善缘,多方施恩,就算是如今他与大位无缘,但记着八阿哥恩情,愿意买账的还是有几个人的,何况,胤禩这个老东家为门下人作保举荐的,还是如今最有希望继承大位的四阿哥。
胤禩一封亲笔信送进雍王府,胤禛看着上面的一串人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憋了大半天,中午饭都没用,随后,胤禛便以年氏的名义给年羹尧往青海传了信。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送信的侍卫离开,又看向另一边的八贝勒府,老八,终究不是那等擎着架子不甘心的蠢人,还是肯低头的。
他也并非铁石心肠的人,只要兄弟们肯低头,他也不愿意闹得朝中流言纷飞,不合孝悌,也损了声名。
康熙六十年五月,皇帝命抚远大将军移师甘州,年羹尧为四川陕西总督,魏经国为湖广提督,高其位为江南提督。
胤禛站在书房廊下,听了这道旨意,从胸膛里徐徐吐出一口气来,旁边的苏培盛面上更是压不住的喜意。
十四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羹尧是自己侧福晋的二哥,魏经国是自己府里出去的门人,高其位也曾被自己举荐。
皇上肯提拔他们,这是愿意为自己提前安置亲信了,当年太子可是老爷子的大宝贝,也不曾被父皇这样用心安排过。
皇阿玛,也知道自己老了啊。
但是想到当年老大老八太子的盛势,又何尝不是一时煊赫呢?胤禛把心中的欢喜强压下去,逼迫自己不能忘形,不到最后,万事都有变数。
于是他第二天继续进宫给康熙当乖乖好大儿,知道父亲虚火旺盛嘴里没味儿,还亲自带着弘晖弘昀弘时三个人去西山打猎,去圆明园中的北远山村把太监们种的各色瓜果摘了来,让雍亲王府里大厨房里做好了,然后他提着半米高的大饭盒进了御书房。
胤禛把一张一米见方的桌子都快摆满了,每样菜点都是手掌大小的白瓷盘子,看上去既干净又丰盛。
康熙不由笑道:“这是把你们府里的菜单子给朕拿上来了?”
儿子肯用心孝顺,康熙还是欣慰的,于是也就愿意赏脸过来坐下用几口。
也不用太监伺候,胤禛亲自给他盛了一碗南瓜羹。
“这个粥不错,不费牙,只是,这是小孩子的吃的吧?”
胤禛笑眯眯:“是,您的几个孙子小时候都爱吃这个,儿臣前阵子上火嘴角红肿开裂,就吃这个了,觉得软滑温润,很不错。”
康熙喝了一小碗,又用了两样点心。
“这熏兔子腿一尝就是野兔子,你出去猎的?朕可是记得,你骑射并不出色啊?”
胤禛就露出那种被老爹调侃揶揄的不好意思来:“这是弘晖带着弟弟们打的。”
“行了,你有心了,也别光顾着朕吃,你也赶紧跟着吃点。”
老小孩老小孩,康熙被儿子这么哄着捧着,心里也舒服,看胤禛就又更顺眼了些。
李盛就觉得这几天府里的菜色很棒,无论是花样还是质量好像都高了一个层次一样,就好像是,原来的大师傅做菜,是正常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是现在则是高标准严要求,虽说也是家常饭菜,但就是变得更讲究了。
熏兔子腿外焦里嫩,连熏出来的棕褐色糖色都那么匀净漂亮;
烤鱼鲜美异常,鱼皮裂开的纹路都看着好像更有设计感;
羊汤里的贴骨肉又软糯又弹牙,猪肚鸡都被搞出来了!
就连平时吃惯的山楂糕,都比以前好吃了一些!李盛听年氏说,是用的糖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这个糖比常用的糖贵上两倍不止。
李盛幸福地啊呜啊呜吃,胤禛辛苦地啪嗒啪嗒天天往宫里跑;狗狗获得了物质上的丰盈,铲屎官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是,前路光明也不妨碍道路曲折,这几天胤禛就很苦恼。
胤祯回来了,康熙让他直接进宫,于是就看见,儿子走的时候还是白白净净的一个大小伙子,现在是黑壮邋遢的莽汉一般。
德妃都快心疼死了,看着十四手心里的厚茧就掉泪。
康熙让人去阿哥所找了两套衣服给他换上,他这几年也没怎么出去打过仗,看着胤祯那脏黑的袖口,不由得也想起了当年在草原上策马追敌的情景。
于是又拉着十四追忆当年。
十四在宫里好好吃了一顿,领了一大堆赏赐回家,康熙又下旨升他为贝勒,后面的几天也尝尝宣他进宫。
老四和老十四这哥俩可是荣极一时,来走动的亲友连日不断。
看着好像是挺风光,实际上呢,胤禛都快吓死了好不好?!
看着门口那些人,他就想到当年老大老八风光的时候,府上也是这样盛景,然后就被皇上制裁了!
老爷子的性子一向是这样,我给你,可以,但是你不能自己张狂着闹腾,结党成群,这是想干什么?皇帝可还好好的呢!
他夜里都愁得睡不着,在院子里看星星,叹一声气,撸一把狗头,李盛陪着铲屎官emo了一晚上,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撸秃了啊!
第二个晚上胤禛又过来摸摸狗子耳朵,想让元福陪着他去院子里坐躺椅,李盛把头埋进两只前爪下面装死——谁的毛毛谁心疼,他今天去福晋的屋里照镜子,觉得自己脑门上的毛毛都没有那么光亮柔顺了!
想了一天两夜,胤禛抹一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闭门谢客,说自己病了,带着一家子去圆明园养病去了。
但他坚持大孝子人设不倒,还依然坚持每天从园子里给康熙往宫里送什么南瓜甜瓜豆子,还有二格格三格格自己做的甜糕,还要附上小字条,道这是孩子们的孝心,只是厨艺一般,他吃着没啥味儿,皇阿玛若是愿意尝一尝,可以配着奶茶云云。
至于十四和他福晋,也被胤禛顺道带出来了。
两府里剩下的都不是正经主子,也做不了主。
正主都跑了,那些人也就散了。
康熙对胤禛这个态度还算满意,人心拜高踩低是常态,但是这个儿子看着还是懂规矩明事理的。
于是也很给面子,赏了胤禛两个女儿每人一斛珍珠一对钗,还有十匹今年刚进上来的新鲜花样绣缎。
胤禛这颗心才刚放进肚子里,谁知道立马又有憨批冒出来给人添堵。
大学士王掞秘密上疏建议立储,随后,御史陶彝、任坪、范长发、邹图云、陈嘉遒、王允晋、李允符、范允、高玢、孙绍等人也上疏立储。
康熙很不高兴。
胤禛也在圆明园里气得咬牙,这是找不着自己这个正主,就去找老爷子了?
这些人,全无半点忠心爱君之念,只想着推举首倡之功。
自己当年苦心孤诣在皇上跟前刷印象分的时候,他们不曾为自己说过几句话;
他提心吊胆布局人手的时候,他们也没来投靠;
他跟老三分庭抗礼的时候,这些人更是作壁上观一点麻烦也不肯沾。
倒是现在,自己眼看着要功成位正了,这些人冒出来要建议立储了!
闲得啊?用得着他们啊?!
胤禛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十几年,底下人谁不是跟着自己一年年熬过来的?他还没给自己人酬功,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倒是冒出来摘桃子了?
胤禛冷笑一声,他可不是老八那个谁都不得罪的软脾气!
于是雍亲王愤而上书,怒斥这些人心怀不轨不敬君父,如今皇上春秋鼎盛,你们这是想干什么!以势欺君吗?!
这一棒子,把人砸得昏头脑涨,但是康熙心里可就舒服多了。
儿子还是好儿子啊,至于你们这些人,既然闲得都开始管帝王家事了,那就去干点有意义的事儿吧。
至于这其中有的人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没事,你这不是有儿子嘛,父罪子偿,一样的。
——上不悦,切责之,命王掞之子王奕清及陶彝等十二人,为额外章京,即刻启程,前往军前效力。
第190章
李盛晚上是跟着他们俩在坦坦荡荡馆住着的,早上天刚亮,他就被弘昼不想起床的哼唧声吵醒了。
大狗狗跳下去,眯着眼慢慢溜达到屋子边上的白瓷水盆那里,啪嗒啪嗒喝水,脚下一拐去正房瞄了一眼座钟:四点半。
这也就是八月里天亮得早,要是冬夜,这会儿外面还漆黑一片,十来岁的小阿哥也得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顶风冒雪地去书房上课,简直是酷刑!
李盛喝了水清醒一点,拱开门帘进去看弘昼,这是一个大开间,长有十几米,宽也有七八米,是个大屋子,还连着外面的小花厅,李盛就睡在外面小花厅的塌上。
大屋子用十二扇的大屏风隔开,再立了架子,挂上湘妃竹的细编帘子,就跟两个屋子差不多了,就算是一半,也有个七八十平方,屋子里还是很宽敞的。
床在里面,外侧还能放下一个大衣柜和一个方桌,正中央是一个莲花样式的陶瓷冰鉴,冰块堆在花心处,融化后便会顺着花梗流下去,滴落在下面卷曲的荷叶上。
弘昼这会儿正在床上把自己卷成一只蚕宝宝,从床边翻滚到里侧,埋在被子里耍赖不肯起床——他昨天被阿玛提问功课,答得很不好,生怕再被骂,于是很主动地背书到很晚,他现在很困啊!
旁边的太监都快哭了,都在犹豫要不要去请耿格格,就在他想哭出来的前一秒,眼前黑影一动,元福跳上了床。
下面的太监宫女们不敢对着小主子强来,李盛可没有这个顾虑,他一点都不惯着小屁孩。
要是他自己赖床也就算了,可是他赖床,一堆人跟着吃挂落,都得挨训,干嘛难为打工人呢?大家都不容易。
弘昼把自己卷成了一个筒子,但是头顶上还留了个孔通气,李盛上爪子就给按住了。
没过两息,弘昼就挣扎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把毛爪爪扒拉开,然后冒出来一颗头,额头上还有些汗珠:“热死小爷了,元福,你要憋死我啊!”
大狗狗甩甩尾巴,肉垫拍在他头顶:少磨叽!赶紧起床!
弘历掀帘子进来看见弟弟还在床上,有点着急,走过去帮他把桌子上散落的书籍纸张都收起来:“弘昼你快点啊!别穿这件褂子了,这一溜小扣子,一看就麻烦,赶紧换一件!”
他们出去先跑一圈打拳,然后回来洗漱吃早饭,李盛也在旁边跟着吃,小谷给狗子剥了两个白煮蛋,看着元福一口吞掉,又开始吃包子,这是猪肉大葱馅儿的,还放了些白菜,不知道馅儿怎么调的,鲜香油润,好吃!
包子有成年男人半个大小,一笼四个,本来只给了两笼,这也是两个阿哥的正常早餐份例。
但是厨房里管事的听说元福在这,很殷勤地又给加了两笼——现在厨房里领头的可是府里出来的大师傅,都说了,元福那是能趴到王爷书桌上睡觉的,连府里的小主子们都不敢这么闹腾,这小祖宗还特精明,谁给的东西好吃还会去找福晋表功,他巴结着点儿。
俩人都是十一二岁,正能吃的时候,弘昼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一碗羊肉汤,里面半碗都是羊肉,弘历吃了俩包子,喝了粥吃了蛋饼和卤鸡腿,李盛想着自己待会儿还有饭呢,得留着肚子,很矜持地就只吃了个半饱而已。
看着包子还剩下不少,弘昼拍拍肚子:“这包子不错,不腻,装两个拿到书屋那边去,我现在吃饱了也老是饿,在那边一要吃的,就是点心,我都吃烦了,哥你吃不吃包子?”
说着直接转过头跟自己的大太监嘱咐:“装一整笼吧。”
弘昼说饿,弘历也很赞同,以前早上吃饱了,到将近中午的时候才会觉得饿,现在刚上一个半时辰的课,就饿得没心思听讲了。
他在桌上看了两眼,指着那盘子葱花鸡蛋小煎饼:“装上。”
这时候其实已经有保温饭盒了,底下是热水,上面是屉子,把饭菜放进去能短暂地保持温度。
李盛趴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打包吃的,想起自己上四年级那会儿,也是这样,胃里好像有个无底洞,填多少东西进去都能被消化掉,有一阵子,十三岁的自己比老爸这个大老爷们都能吃,中午吃四碗米饭还要吃那么多菜,家里人吓得不让他吃了。
两个小阿哥吃完一抹嘴走去上课了,李盛把小谷拉过来,拍拍桌上剩下的最后一笼包子:你吃吧,真的很好吃!
小谷笑眯眯地过来摸摸元福的头,把包子拿走了,剩下的东西自然是屋里伺候的贴身宫女太监们分了吃,他们其实也有自己的份例,但是哪有主子的饭食好吃呢?
李盛等人走了,又回去睡了回笼觉,一醒来,都到了九点了,小谷给他把吃的端过来,李盛吃完后溜达着出去转了一会儿,闻着一股烤鸭味儿,于是顺着香味就跑到后面厨房了。
烤鸭要开挂炉,只要烤,就一定是十只二十只地烤,三只五只的,还不够折腾一回的。
李盛遇到了李侧福晋,李氏也是闲逛过来的,见元福乖乖蹲在厨房外面不进来,但鼻子一直在抽动,就蹲下撸狗狗,把元福撸得没一会儿就趴下了,毛茸茸的大头还一直蹭蹭她的手掌心。
然后,他就被投喂了一大块柔嫩多汁的鸭脯肉。
李盛盯着那两只鸭腿看,等拿过来了,他又不吃,拍拍厨房窗户外面挂着的盛蒜的小篓子。
于是就获得了两个被油纸抱起来的大鸭腿,还有两碗酸奶,被放在一个有手柄的小盒子里。
大狗狗蹭蹭李氏的旗袍边,叼着盒子甩着大尾巴走了。
把鸭腿放在脚边,李盛趴在四时书屋外面,百无聊赖地听着里面弘昼和弘历两个小哥俩的背书声,心里再一次感慨,就历代封建王朝而言,清朝皇室真是鸡娃的巅峰。
就这一会儿,里面的师傅已经开始抽背,要背得顺畅无误,还要能解释清楚,默写出来,才算是过关。
听到里面弘昼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李盛站起来从窗户里看了看,师傅离开了,弘昼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有点懵懵的。
来园子里没带哈哈珠子,就这小哥俩在。
“汪呜~”
弘昼听到声音迅速转头,看到窗户上露出元福的头来,大狗狗正冲着他咧嘴吐舌头笑。
“哥,你看元福!”
俩人就出来了,讲书完了,他们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然后是练字和讲史。
元福的脚边有个小盒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盛把盒子往他们俩这边推了推,弘昼蹲下,拿过来打开:“烤鸭味儿!”
弘历也忍不住都在咽口水了,上了一个半时辰的课,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肉包子哪有烤鸭好吃?
两个小阿哥带着元福进了书屋旁边的小房间,一边啃鸭腿一边呜呜说话,元福,你真好,烤鸭太好吃了云云。
两人还要分给狗狗吃,李盛扭头没吃,你俩是被限制了自由的悲催小学生,我又不是,我想干啥干啥啊!一会儿回去就能啃一只整的!
送完吃的,李盛就跑走了,他来的路上看见三格格被年氏带着在湖上坐船玩儿呢!
等到休息日的时候,得知能坐船的弘昼弘历也去找阿玛要求坐船,李盛也上去了,趴在船舱里,透过小窗户看外面一片片的荷花。
“那边有一朵粉白的,很好看!划过去,我要摘那一朵!”
撑船的是园子里当差的太监,被弘昼指挥着往那边去了,但是那朵花在靠里的地方,倒是能用长镰刀割下来了,但是却掉在了更靠里的荷叶上,根本够不着。
李盛慢慢挪到船边上,看了看,那朵荷花确实很漂亮啊,怎么说呢,就是最“标准”的那种荷花,形状和颜色都很完美。
于是“噗通——”一声,大狗狗跳下去了,没一会儿,叼着荷花递到人手里。
“元福,你赶紧上来啊!”
大狗狗眨眨眼没理人,悠哉哉地游走了。
狗子是很会游泳的,今天天气又很燥热,在水里游很舒服,唯一的不好就是,嗯,李盛觉得狗狗游泳的姿势不是很优雅。
他在前面游,船在后面跟着,然后就到了当初胤禛跟十四说话的那个湖心小亭子里,这俩人今天也在这,正在下棋,亭子边上还戳着两根钓鱼杆子。
“哎哎,四哥你使诈啊!”
“行吧,我看看啊,我这是输了半目啊!”
十四看着胤禛情绪不高,便让人把围棋收了,端上茶点来跟他四哥说话。
胤禛站起身来看着湖面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十四,我现在好像能明白,当年废太子为何忍不了了。”
就是这似乎近在眼前,可是看得见握不住,却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皇权!
他这一年来瘦了好多,夜里经常睡不着觉,白天在御书房陪着皇上,旁人说他荣宠最盛,可是他在宫里的每一刻,都是把心提到嗓子尖儿应对,真是身心俱疲。
这份奏章该怎么说?评价这个人要用什么语气?皇上的脸色如何?今儿怎么没留晚饭,是因为自己今天表现不好吗?皇阿玛今天提起废太子的儿子弘皙来,有什么深意?难道是心疼胤礽,想把他放出来?还是怕自己将来难为这些侄子,想提前安排好?或者,是在考验自己?
桩桩件件,都能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是他还要逼着自己睡,第二天还有第二天的事。
“十四,你看,明明不曾有风,这水面却突起波澜,可见世上的事,最难预料。”
胤禛刚满怀感慨地发表完人生见解,抬头就看见了一只黑色的大狗头。
李盛举起爪子冲他晃了晃——不好意思哦,破坏氛围了,但是刚才的水波是我用爪子拨的哈!
胤禛有些无语,方才的伤怀心境立马被冲淡了不少,看着元福在水里面泡着,他冲着狗子招手:“元福,你怎么下去了?”
胤祯看着四哥的情绪没那么低沉了,就开始逗趣:“四哥,你看你这一年来,可是瘦了不少,腮上的肉都没了,但是再看元福,可是胖了许多,这会儿在水里,毛毛都被浸湿了贴在身上,还这么大一只呢,可见是实心儿的胖。”
说着,还嘴贱地冲着狗子笑嘻嘻:“元福,你在园子里也不说多跑跑,整天就是吃,这都变成大肥狗了!”
李盛四只爪子加速狗刨,冲过去对着十四就是一个猛猛摇头,甩了他一脸的水:怎么还拉踩呢?赶紧闭嘴吧你!说的话没一句狗狗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