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 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各种名贵的字画。”桂香道。
金氏得知那五个箱子里大都是一些字和画的时候,长吁了口气, “那些画画,没了就没了, 好在值钱的东西都留下来了…这些东西啊, 我帮彦哥儿存着, 等他成婚的时候给他……”
金氏来自于农村,觉得字画再名贵,都不会比金银值钱。
桂香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 知道她意识不到那些字画的值钱之处, 便打了个比方:“这么跟您说吧, 那里面有的字画,只一幅便能买上十几亩地,还有少数的珍品, 只一幅便抵得上京城的一栋宅子……”
金氏听的目瞪口呆, 接着便是怀疑,见桂香信誓旦旦的样子, 她决定去跟谢怀安求证。
在谢怀安那里, 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接着,她便是大发雷霆, 让谢怀安即刻把方氏抓起来审问清楚那些字画的去处。
她回过神来问谢怀安, “南宫蔷的父亲只是老家南栖县的县令,老家比这里穷, 他们家怎么会有这许多钱?”莫非都是搜刮了民脂民膏, 是个大贪官。
谢怀安告诉她,原来南宫蔷的祖上曾在前朝做过首辅, 几代一脉相传下来,虽然后来的子孙没有首辅显赫,但也是官位亨通的……
大周代替前凌后,武帝前期,一度不让祖上在前朝做过官的士子科举考试,武帝后期,武帝意识到让那些前朝的士子放浪于江湖传播不利于朝廷的负面情绪是很危险的,于是便开了恩科,让那些特殊群体参加了科举考试。
南宫蔷的父亲南宫徽便是在那次恩科中夺得了探花,但大周是不会重用这个群体的,于是便安排他做了南栖县县令。
那个时代,“祖上在前朝做大官”的出身是很不体面的,南宫家自然不可能去自爆自吹。
农民出身的金氏对官场一窍不通,只知道自己傍了个好亲家,对人家的历史却是一无所知。
后来周文帝继位,更重视人才了,不再分前朝和今朝,往前彻查三代,符合科举考试条件且没有劣迹,便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南宫瑾便是吃了周文帝的红利才当上了户部尚书。
“乖乖,她家祖上竟然能当那么大的官!”金氏伸了伸舌头。
怪不得彦哥儿读书是那么的聪慧……
金氏不免有些得意。
谢怀安点了点头,“那些字画应该都是她祖上传下来的…蔷儿她喜欢那些东西……”
金氏用力按了一下谢怀安的头,“那么值钱,还不赶快去追回来!”
***
方氏被休后,秦路恢复了和南宫瑾的“对话”,他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南宫瑾。
不久之后,南宫瑾派人来了!
几个护卫护送着一顶大红色八抬大轿进了谢家的门。
接着一个老媪扶着一个顶着红盖头,身着霞帔的女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谢府的人个个目瞪口呆,南宫瑾这是在闹哪一出?
谢怀安迎了上去,自我介绍后,从护卫手中接过了南宫瑾给他的私信,刚要展开拜读,眼前的女子便盈盈下拜,“见过谢郎。”
谢怀安乜了她一眼,展开了南宫瑾的信。
原来眼前的女子名叫“南宫卉”,是南宫瑾的义妹,南宫瑾得知谢怀安休了妻子,便让义妹来填房……
信中还提到了谢彦的县试,说县试临近,一切以县试为重,先让谢怀安跟南宫卉培养“感情”,等县试结束后,再举行婚礼……
南宫瑾在信中把他跟南宫卉的婚期都定好了,定在了三月十八,一个宜婚的黄道节日。
最后还让谢怀安不要吝啬银子,务必把大婚办的风风光光……
谢怀安看过信后,抬眼看了看南宫卉婀娜多姿的身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几个护卫把南宫卉送到谢怀安手里后,便跟几个抬轿子的人在县城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南宫瑾吩咐过他们,在这里协助谢怀安置办婚礼,必须等到大婚之后才能回京城。
谢彦下学回到家后,得知南宫瑾的荒唐行为后,很是气愤。
本来他算的好好的,休了方氏,让桂香上位,没想到这南宫瑾倒是快他一步,即刻认了一个义妹塞给了谢怀安。
谢彦搬起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个“义妹”又是一个007,用来安插在谢怀安枕边监视谢怀安一举一动的。
他暗暗地把南宫卉和桂香对比了一下,脑阔都疼了。
南宫卉,字芍药,年方十八,正当双九芳华,美目盼兮,巧笑嫣然,走路如弱柳扶风,可谓是个大美人。
反观桂香便平庸了许多,面貌虽然不丑,但跟“美人”二字,一点都搭不上边,况且桂香今年二十四岁了,在这个年代,真真属于“大龄剩女”。
而且南宫卉是南宫瑾送来的义妹,户部尚书的义妹,身份可不一般;而桂香只是一个丫鬟出身……
不论其他,单论相貌,是个男人都会选南宫卉的。
即便谢怀安想要左拥右抱,于情于理都会让南宫卉做正牌夫人,桂香最多只是个妾室。
谢彦太了解谢怀安了,慕强凌弱,胆小怕事,外强中干……
就这么一个人,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违抗南宫瑾的意愿?
谢彦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他不免担忧起来,顺康王在云林县安|插眼线,南宫瑾也在云林县安|插眼线。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谢彦不得而知,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既然生长在谢府,就不能让谢府被他人利用,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一天,谢怀安休沐在家。
谢彦中午回家吃过饭后,让桂香把谢怀安叫到了自己的书房——他想好好了解一下谢怀安的思想动态。
儿子不谦恭地遵从老子,而是让人把老子叫到自己的书房,到底谁是儿子谁是老子?
谢怀安见到谢彦的那一刻,怒容满面,若不是桂香在一旁调和,他早就甩袖离去了。
桂香按照谢彦的吩咐叫来了谢怀安之后,便想退出,被谢彦止住了,“桂姨不用避开,这事情关乎你,在旁边听着吧。”
桂香听了,便挨着门框边站定。
谢彦让谢怀安坐到了茶几旁,为他泡了一杯茶。
谢怀安见他还算恭敬,便没再计较。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还有几天就县试了,你不用功看书,叫我来你的书房做什么。”
谢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想让那个芍药做妻子,还是想让桂姨做妻子?”
谢怀安见他不学无术,整天烦空神,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生气道:“我要谁不要谁,这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的心吗?好好地去复习,不要辱没了你的神童名头,让县里人笑话,不期待你能考县案首,考个前三名回来总不难吧……”
谢彦心中只能是“呵呵”了。
等谢怀安发了一通牢骚后,谢彦故意问道:“这么说你已经决定娶芍药了?桂姨怎么办?”
站在一旁的桂香红着脸道:“老爷跟我说过了,让我做妾,他会爱我敬我,绝对不会亏待我,能得老爷这般相待,我也知足了……”
谢彦轻笑一声,果真如他所料,左拥右抱,鱼和熊掌想兼得。
只是说的冠冕堂皇,最终还不是想委屈桂香!
谢彦用讽刺的口吻道:“芍药的确很美,这样的美人谁不动心?”
谢怀安有些怒了:“我是那种只看表面不看内心的人吗?想当年……”
说到这,他觉得跟一个小孩子说这话有些不妥。
谢彦斜眼一笑,想当年他抛弃美丽的结发妻子,与长相平平的方氏无媒苟合?的确没有看容貌!
谢彦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味深长的邪魅笑容比说出来还要可恶,气的谢怀安环顾左右,想找东西砸他。
桂香连忙跑过来止住谢怀安,谢怀安拿着茶杯的托盘对着谢彦:“看你桂姨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说完,他放下茶托,便想起身离开。
“既然你想娶的是桂姨,那就拿出实际行动来,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谢彦说的正气凌然。
谢怀安刚站起来,又坐了下来。
“小子,这话我喜欢听!”
只是下一秒,谢怀安便软了下来:“只是…你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我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了面子了,里子呢?我又不是蠢人,怎会不知那芍药是你大舅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只是你大舅的官大,我得求着他罩着我,若是我一意孤行违背了他的意志,没了这顶戴,你桂姨跟着我也是受苦……”
谢彦笑了笑:“我有办法让你既不得罪南宫瑾,又能做一回男子汉。”
谢怀安来了兴趣:“哦?说说看。”
“即刻帮我娘设一个灵堂。”
谢怀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办法!?你就是故意想要膈应我,对吧?我又要给你找一个后娘了,你不乐意,可以直接说,设个灵堂让我忏悔,让我叨念你娘?没门!”
一旁的桂香弱弱地道:“按道理,以前小姐的灵堂就不该撤,现在重新设一个,也是理所应当的…”
南宫蔷死后,灵堂是设在后面的厢房的,谢怀安和方氏大婚前,方氏觉得不吉利,便要求把灵堂撤掉了。
当时金氏也不在,没有人能阻止她这么做。
谢怀安见桂香这么说,语气和缓了许多,“即便要设灵堂,也不是现在设,我答应你们,等我大婚之后一年,一定为她设个灵堂。”
谢彦见谢怀安没理解自己真正的意思,连忙道:“一年之后设,便失去了意义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桂香接过了话头:“对,就得现在设!小姐是南宫大人的亲妹妹,如今他找一个女人来做眼线,想要控制自己的妹夫,心里就不内疚吗?按我说,就该在婚前设个灵堂,让南宫大人的这个假妹妹拜一下小姐,还得让这事传到南宫大人的耳朵里,看他心里好不好受!”
谢怀安拍了拍大腿,转怒为喜,“对,这事就这么办!”
他南宫瑾膈应人,他也回敬一下。
谢彦斜乜了一眼桂香:“不,她没有资格去拜,你去拜,还得大张旗鼓地拜。”
谢怀安和桂香有些不解地看着谢彦。
桂香回过神来后道:“给小姐设了灵堂后,我会天天拜,这个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娘的香火定然不会断的!”
桂香还想再解释,谢彦知道他们彻底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让你去拜,是想让你拜我娘为‘姐姐’,改姓南宫!”
谢怀安和桂香面面相觑后,脑子转了过来,终于明白了谢彦的意思。
谢怀安:“你想让桂香成为‘南宫桂香’?然后…她比那芍药大,排在前头……”
说到这,谢怀安和桂香同时露出了笑脸。
谢彦点了点头,他南宫瑾能认义妹,死去的南宫蔷也能有“妹妹”。
他南宫瑾能做出无耻的事情来,别人为什么就不可以?
谢怀安抓了抓头:“这行吗?从来没见过跟死人结为姐妹的……”
谢彦笑了笑:“我可听说她们原本就是以姐妹相称的,我记得,当初她们之间举行了仪式的……”
“你记得?你还没出生……”谢怀安想要训斥,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终于“领悟”了过来,有些话不就是自己说“是”,就是吗?
谢怀安和桂香走了,谢彦呆呆地看着他俩的背影。
这也算是一石二鸟了,既成全了桂香,又恢复了南宫蔷的灵堂。
自己继承了人家的DNA,谢彦一直想着能为南宫蔷做些什么……
也许,这是他能为南宫蔷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桂香是个行动派,得到谢怀安的首肯后,立即行动了起来,设了灵堂,大张旗鼓地拜姐姐,成了南宫桂香。
芍药身边的老媪,姓倪,大家都叫她倪嬷嬷,长的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见桂香这么大张旗鼓地拜南宫蔷,就知道“谢家没安好心”,她暗地里跟下人打听桂香的身世,得知桂香只是南宫蔷以前的一个丫鬟,便当着众人的面嘲笑桂香“乌鸦也想变凤凰。”
谢怀安知道这老媪难缠,便叫人把芍药叫到自己的书房,想单独跟芍药谈此事,没想到倪嬷嬷也跟了过来。
谢怀安硬着头皮对芍药道:“抱歉,我不能娶你为妻了。”
芍药没说话,倒是倪嬷嬷插嘴道:“这可不成,卉儿是南宫大人亲自为您挑的妻子,你可不能辜负了南宫大人的一片心意啊……”
谢怀安笑了笑:“即便南宫大人在此地,我也不能遵命了,长幼有序,这是更古不变的道理,同是南宫大人的妹妹,南宫桂香要比南宫卉年长,而谢某人的妻子只能有一个,即便南宫瑾再坚持,也得让芍药姑娘了屈居妾室了……”
“不过,以芍药姑娘的天人之姿,淹没在这远离京城的蛮荒之地、屈居不才谢某人的妾室,太委屈姑娘了!姑娘是个有灵气的人,还望姑娘多加考虑,谢某人亦不想误了姑娘的终身。”
芍药眨巴着眼睛看着谢怀安:“可惜,你已经误了我的终身了,自妾身从京城启程的那一刻,人人都知道我是来嫁给谢典史的,若是谢典史不要我,我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她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谢怀安见到女人哭,便有些慌张,连忙递茶递帕子的哄了一阵,总算把芍药的眼泪给哄回去了。
芍药把话说到如此地步,谢怀安也不敢多说了,只说了句“再议!”便把芍药和倪嬷嬷打发走了。
此刻,他的脑阔非常疼,倪嬷嬷外刚,芍药内敛,怎么看着这芍药比倪嬷嬷还要难以应付。
谢彦下学回来后,得知了此事,知道根源还在于南宫瑾。
他立即修书一封寄给了南宫瑾。
信中一开始简单地说了桂香是南宫蔷结拜妹妹,也就是你南宫瑾的妹妹,桂香比芍药年长,理应为妻室,接着强调了桂香对自己的照顾,最后直接了当地对南宫瑾说“谢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不希望谢家卷入是非,让南宫瑾适可而止,让芍药尽快回去。”
南宫瑾接到信后,哈哈哈大笑了几声,直夸自己的外甥看的明白,是个可造之才。
但他并不打算让芍药回京,他倒要看看自己的外甥能有什么好办法解决此事。
第32章
因为要县试, 谢怀安的大婚暂且被搁置。
芍药是南宫瑾送来的,不管最终能不能成为“正妻”,谢怀安都不敢慢待。
他让出了前院的正屋给芍药住, 自己则住进了正屋旁的书房。
芍药嫌弃屋子里的家具和床“有股不好闻的味道”,谢怀安便让桂香帮她重新置办了一套。
芍药嫌这里的饭菜烧的不够精致不够好吃, 谢怀安便让人专门为她开了个小厨房, 请专人为她烧饭烧菜。
芍药最不习惯的便是这里的洗漱问题。
谢府的人几天才会洗一趟澡, 而她一天要洗两次!
谢怀安只得让人专门为她烧水洗漱……
别人尚能忍,金氏一辈子生活在农村习惯了省吃俭用,又怎么能受得了这等矫情?
当她知道芍药一天的基本生活开支要五两银子的时候, 坐卧不宁起来, 背地里让谢怀安“尽快弄走这个败家娘们”。
谢怀安知道老娘抠门, 故意哄骗金氏说,“芍药是京城来的,有的是钱, 那些钱都是她自己花的。”
但谢怀安忘了跟桂香统一口径, 金氏知道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竟然这般糊弄老娘的时候,跟谢怀安大闹了一场。
话里话外故意说芍药不能艰苦朴素、勤俭持家, 便不能做谢家的媳妇, 甚至连妾室都不能做……
她本就是“女高音”,闹腾的时候还故意提高了分贝, 芍药想不听到都难。
金氏没想到, 第二天芍药便改变了自己的习惯,穿金戴银的她竟然穿起了布衣荆钗, 还撤去了“小食堂”, 跟大家一起吃饭……
只是没改掉一天两次的洗澡习惯。
原本金氏想抓住芍药的这些“陋习”,天天“敲打”她, 让她知难而退,回她的京城去,没想到人家竟然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改变的贼快,堵住了她的嘴。
金氏有苦难言。
县试临近,桂香没有心思跟芍药拈风吃醋,她亲自负责了谢彦的饮食,挑灯为谢彦缝制了一套新衣,让谢彦县试的时候穿。
窈姐儿也没闲着,为谢彦纳了两双厚棉鞋,还特地为他做了一对护膝,一个写着“必”,另外一个写着“胜”。
谢彦一看那龙飞凤舞的字体,便知道这字是谢复壮提供给窈姐儿的。
谢复壮进了地字班之后,地字班只教了《大学》,谢彦帮他梳理后,他很快理解了,便自学起《论语》,如今《论语》已经读了一半 。
他的进度虽比不上有金手指的谢彦,但在那些地字班人的面前已经是佼佼者了。
今年他参加不了县试,他发誓来年一定把四书念完,去参加县试。
若是他明年要参加县试,必须回户籍所在地南栖县考试。
谢复壮在云林县读书,回南栖县考试,在现代算是“考试移民”,在大周却不算,是合法的。
云林县已是偏僻之地,能出一个秀才都是值得庆祝的大事,那南栖县比云林县更偏,出的秀才比云林县还少,举人更是稀有。
谢复壮有个梦想,就是超越自己的秀才小叔,做谢家村第一个举人。
说起南栖县,南宫家称得上是南栖县的骄傲。
南宫徽是武帝时期的探花郎,衣锦还乡后做了南栖县的县令,南宫瑾是如今文帝时期的二甲进士第六名,如今的户部尚书,更是荣耀。
可以说,在南栖县,南宫家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只要提起南宫家,就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谢怀安这个“小秀才”,因为榜上了南宫家,做了人家的女婿,也变的家喻户晓了。
农家子读书取功名,迎娶白富美……
当年可谓轰动一时,在南栖县成了美谈,成为南栖县读书人的榜样了。
即便如今,也是南栖县好多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楷模”。
谢彦的户籍在云林县,故而就在此处参加考试。
云林县和南栖县同属于宿天府管辖。
隶属于宿天府管辖范围内各州县的县试时间由宿天府确定,都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开始。
宿天府基本上每年县试的时间都定在了二月上旬,今年也不例外,定在了二月初六。
县试的这天,谢复壮几乎一夜未合眼,他内心激动,就像去考试的不是彦哥儿而是自己。
寅时一到,他便听到了“头炮”响了,兴奋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彦哥儿,起床啦!彦哥儿,起床啦!”他顾不得穿衣服,只是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趿着鞋子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黑黢黢的天被他的喊声惊动后,便带了些许生气,狗吠鸡鸣声开始此起彼伏起来。
谢府后院的几个房间透出了微弱的光亮。
谢复壮跑到谢彦的房间门口,发现谢彦的房门紧闭,里面黑咕隆咚的,一看就知道这个小懒鬼还赖在被窝里睡懒觉呢。
但是县试的头炮已经响了,头炮响的意义是提示考生要做好准备了。
他开始用拳头用力地“砸门”。
“头炮响过了!小懒鬼,起床啦!”
躺在床上的谢彦皱了皱眉,“小懒鬼?”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从小到大,他可从未懒过,也从未有人说他是懒鬼。
“别吵了,我听到了!”谢彦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了衣服下床,先点上了蜡烛,然后开始慢慢穿衣服……
门外的谢复壮受到寒冷的侵袭,打了个喷嚏后,发觉身后有亮光,一回头,发现几个女人站在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金氏、桂香、吴氏以及窈姐儿点了灯笼站在自己的身后。
吴氏和窈姐儿让他赶快回屋,不要冻着了。
金氏则上前让谢彦开了门。
谢复壮没有乖乖听话回屋,而是跟了她们后面进了谢彦的房门。
他倒要看看这么多女人进彦哥儿的屋子要干什么!
接着,他便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那些女人逮着谢彦,不容他分辨,便开始为他穿衣服,倒水擦脸……
彦哥儿拒绝抵抗,她们都不听,只顾自己做着,就像是魔怔了一样。
平时彦哥儿都是自己穿衣自己洗漱的,今天…这些女人是在发疯吗?
谢复壮摇了摇头,他是看不懂了。
谢彦却是“懂”的,这些女人在犯“考前综合症”。
简单来说,就是她们也进入了紧张的状态。
谢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前世……
也是考试日,父母一改平时强势的作风,对他小心翼翼的模样。
当时年幼的他不懂父母为何如此,以为他们在惺惺作态。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明白了父母不是神,跟他一样会紧张……
小心翼翼的模样只是紧张的一种表现而已。
而眼前的四个女人把“小心翼翼”发挥到了极致……
那些所谓的“大人”“长辈”不知道自己越是小心翼翼的一反常态,子女的心理负担便越重,更容易紧张,最终导致发挥失常。
不过谢彦的芯子不是他们的子女,更不是小孩子,经历过前世无数次的考试和生活的磨炼,让他的心智变得非常强悍。
又怎会因为几个女人焦虑的失态让自己紧张呢?
再说了,只是一场小小的县试而已,值得他焦虑么?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四个焦虑的女人,便欣然接受了她们的“付出”。
金氏、吴氏帮他一层一层穿好衣服后,窈姐儿提出要把“必”“胜”的护膝给他穿戴上,金氏和吴氏手忙脚乱地帮谢彦戴上后,发现戴反了,连忙脱下重新穿戴……
窈姐儿打水,桂香帮他洗了手和脸……
谢复壮目瞪口呆地看着四个女人的骚操作,脚底生凉后,又打了一个喷嚏。
他低头看了看衣衫不整的自己,连忙跑回了自己屋子穿衣服。
穿戴好后,他来到谢彦房间,发现谢彦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知道谢彦定是去了前院的堂屋吃早饭,便往前院走去。
此时他看到秦路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一身劲装,很是精神,便叫了声“师父”。
秦路挠了挠头,因为自己假病,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教这个徒弟了。
这个师父做的好像有些不称职。
按照预先的约定,他俩今日要送谢彦进考棚。
所以他俩携手进了堂屋吃早饭,吃完饭后会帮谢彦提东西,跟谢彦一起去考场。
他俩一进堂屋便看到四个女人坐在一边盯着谢彦吃饭,她们自己不吃,却一个劲地让谢彦多吃点……
谢复壮:“……”
他觉得彦哥儿可怜的同时,很庆幸那几个女人看的不是自己。
很快他便被餐桌上的食物吸引了。
今日的早餐比平时丰盛多了!
桂香见谢复壮和秦路过来,连忙站起来招呼,问他俩吃什么主食。
他俩坐定后,发现光主食就有,红豆红枣粥,鸡蛋肉末炒饭,皮蛋瘦肉粥,南瓜粳米粥。
此外还有蒸饺,各色包子,茶叶蛋,春卷,油条,红豆糕,桂花糕,玫瑰糕……
加上各色下饭菜,竟然摆了整整一桌!
谢复壮指着四种主食对两丫鬟道:“帮我跟师父都来一点。”
说完,他用筷子夹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饺中的油汁流进嘴里,满嘴肉香。
他眨巴着嘴转眼看谢彦,只见谢彦“非常斯文”地吃着一个春卷。
那小小的春卷,谢彦硬是吃了七八口才吃掉!
谢复壮夹了一个春卷,一下全部放进嘴里,咯吱几声便下了肚。
秦路一边喝着南瓜粳米粥,一边问桂香:“要准备这么多饭食,恐怕得忙好久吧?”
桂香笑了笑:“我跟膳堂的人一夜未合眼,除了准备大家的早饭,还准备了彦哥儿的中午饭。”
她说完,指了指小桌上的一个食盒,“已经准备好了,过一会儿你帮他提过去。”
秦路点了点头。
进了考棚之后,必须考完交卷后才能出来,绝大都数人中午之前是不可能交卷的,所以要带着中午的吃食。
今日是第一场考试,也称为“头场”或者“正场”,是最紧要的一场考试,以后的四场都是“覆试”,跟第一场相比起来,要简单许多。(注1)
可以说,如果能通过首场考试,通过县试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注2)
三人将将吃完早饭,谢怀安睡眼惺忪地走进了堂屋。
他打了个哈欠后,问谢彦:“笔墨纸砚准备好了吗?”
谢彦轻轻点了点头。
谢复壮在一旁大声道:“早就准备好了,放心!昨晚我帮他准备的!”
接着谢怀安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考试注意事项,说完后打着哈欠,又去睡觉去了。
县试的考棚就设在县学房屋的后面,也就是谢彦和谢复壮平时读书的地方。
平时谢彦和谢复壮都是走过去上学的,今天金氏却要用轿子抬了谢彦去,被谢彦断然拒绝了。
他不免腹诽,这群女人的考前焦虑症还真是严重!
手纸、手帕、水杯……
几个女人开始讨论起各种“细节”。
第二声炮响让她们吓了一跳,因为这声炮响的意义是提示考生要赶赴考场了。
但她们的细节还没做好呢……
给她们再多的时间,都会做不好。
此时,已是寅时之末,还未曾到卯时。
外面的天空犯了一丝白,已不像之前那般黑黢黢的了。
金氏看了看天空,笑道:“看起来,今日是个好天气!”
天气好就意味着天光亮,这个时代没有电灯,天光亮堂,便于考生的发挥。
她们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放进了“考篮”里,塞到了秦路的手上,让秦路务必把彦哥儿送进考场后,确定安全再离开。
秦路点头答应了,临走的时候,四个女人终究还是不放心,都要亲自送谢彦去考场。
谢彦想要拒绝,又哪里拒绝的了这群女人的焦虑。
“这是去考试,又不是去打狼!”谢复壮终于忍受不了了,抗议起来。
但抗议根本没有效果,四个女人还是跟在他们三个后面,准备去考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彦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让众人在门口等他,自己则跑到了自己的房间,拿来了以前方氏送给他的大红披风。
众人面面相觑,闹不懂谢彦拿这件物什过来做什么。
金氏更是不悦地问:“你拿她做的物什进考棚做甚?”
谢彦笑道:“孙儿想求一个吉顺而已,这件披风大红的,里面有金线,寓意金榜题名呢。”
谢复壮忍不住笑道:“平时你最不讲究这些,说这些都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东西’,如今怎么变了?”
对于谢彦的“迷信”,大家一笑了之。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考棚外。
天光亮了许多,好多考生已经站在考棚外等候了。
谢彦的三个同窗见谢彦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他们三个是跟谢彦互结的人员。
根据考试规定,每场考试需要五个人相互结保,相互作为证人,五个人中,只要有一个考生出现不端的行为,互相结保的另外四个人都要承担连带责任。(注3)
三个人迎上来之后,得知谢彦身后站的六人是“送考团”的时候,顿时不自在起来。
他们最多只有一个家人来送考,而且还离他们远远地站着……
三个考生把谢彦拉到了一个角落:“彦哥儿,不好意思了,事先说好的,我们得帮你搜一下身……”
谢彦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考场外相互搜一下身,避免夹带,也好让大家放心一些。
“我们帮他穿的衣服,可以向你们保证他没有夹带任何东西。” 窈姐儿走了过来。
接着另外几个女人也跟了过来。
三个考生尴尬极了,搜不是,不搜也不是,一时间楞在那里。
谢彦刚要让他们检查,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事先商量好的事情,怎么就能变卦了呢?”一起结保的何宝生走了过来。
“谁说不让他们查了?”谢彦伸开双臂,“查吧。”
何宝生和另外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搜起了谢彦的身体……
不一会儿,何宝生从谢彦的领子后面搜出了一张纸条,皱着眉,“这是什么?你竟然夹带!”
另外三个考生面面相觑,神童竟然还搞夹带的小把戏,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都在心中庆幸好在进场之前搜了一下身,否则被礼房的胥吏搜出来可不是好玩的!
三个小伙伴看谢彦的眼神便有些鄙夷。
“这不是彦哥儿的东西!”谢彦身后的四个女子同时叫道。
“这是什么?这可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怎么就不是!?”何宝生扬了扬手中的纸条。
第33章
谢彦拿过纸条看了起来, 他皱起了眉,这是一张用蝇头小字写的东西,包含了四书中的“重要章句”。
“这不是我的东西!”谢彦把纸条递给了走过来的谢复壮, “你看一下。”
谢复壮把那纸条正过来看,反过来看, 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真看不出来, 这不是你的字……”
谢复壮说了这句话后, 何宝生便“出奇地愤怒了”。
他跺着脚:“你们家的人都说是你写的了,还想狡辩?!”
谢复壮有些委屈,“我什么时候说这是他写的东西了?这字写的毫无笔锋, 实在看不出是谁写的。有可能是他写的, 也有可能是你写的, 也有可能是别人写的!emmm……但如果是他写的,已经是夹带了,进门后从他身上被查出来, 胥吏们才不会管是谁写的呢, 定然会一口认定这纸条就是他的,所以, 这纸条如果是他写的, 他无需隐藏自己的笔锋。我可以断定这纸条应该不是他写的!”
三个小伙伴点头,他们认为谢复壮说的很有道理。
何宝生:“你当然是包庇自家人了, 这小抄从他身上搜出来, 不是他写的,是谁写的?还好被我查出来了!我们可是同一组互结的人, 你搞这小动作, 进门后被那些胥吏查出来,不是你一个人倒霉, 倒霉的可是我们大家!到时候,我们都得被轰出来……”
三个小伙伴面面相觑,何宝生说的也很有道理。
三个小伙伴开始“打圆场”,认为“幸好是在考场外被查出来了……”
看起来没造成任何后果,但如果这事是事实的话,谢彦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以后考试不会有人愿意跟他结保。
谢复壮气的脸色青灰,但又无可奈何。
送考团们个个心堵的拉长了脸,纷纷指责何宝生“栽赃”,但又拿不出证据。
窈姐儿气愤地道,“看在你跟我们家彦哥儿互结的份上,我们不能追究你的责任,但不代表我们不计较,等考试结束,我们会跟赵学正反应你的卑劣行径……”
“我听外人说过,谢典史家的人强横,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何宝生道。
谢复壮还想理论,谢彦拉住了他,让三个小伙伴按规矩搜何宝生的衣衫以及考篮。
何宝生张开手臂让他们搜,结果什么都没搜出来。
他更加得意了,言语中满是轻慢。
“你们看,我身上可是干干净净的,谁身正,谁不正,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吧!”
送考团的四个女子面面相觑,她们几乎同时想到了谢彦撇开他们回去拿红披风的事情……
难道彦哥儿回去拿披风的时候,顺带上了这小抄?
“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查!”谢彦乜着他道。
“凭什么?刚才搜你身的时候可没让你脱衣服,凭什么要我脱衣服?”何宝生义正词严。
“他们查了,我还没查呢,心中有鬼?不敢让我查了?”谢彦道。
何宝生脱下外套,扔给了谢彦,“查吧!身正不怕影子歪。”
谢彦接过外套,转头给了桂香:“跟查红披风一样,好好查查。”
接着,他走到了何宝生的面前,开始检查……
方才三个小伙伴搜何宝生的时候,谢彦可没闲着,他在一旁仔细琢磨了何宝生。
他发现三个小伙伴搜他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用手护着自己的腹部。
“流氓!”何宝生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谢彦用手搜他的内裤……
何宝生还是慢了一步,谢彦的小手里捏着一张小抄。
谢彦把小抄递给了三个小伙伴:“这可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你们对比一下字迹。”
三个小伙伴拿了过来跟谢复壮手上的字对比了一下,果真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何宝生的脸一下白了,本能地反驳“不是我的东西。”
此时桂香用簪子从外套的里层夹层中挑出了一张小抄。
众目睽睽之下,何宝生再难分辩。
谁正谁不正,一目了然!
三个小伙伴见一会儿功夫便从何宝生的身上搜出了两张小抄,立即上前逼问何宝生还有没有“东西”。
最终,三个小伙伴从何宝生的鞋套夹层中找到了一张……
送考团们对自己方才内心深处出现的不信任深感内疚,金氏更是打心眼里心疼谢彦,
“给我看看。”金氏从三个小伙伴手中拿过了小抄,看都没看,便揣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他要挟何宝生道:“这些都是证据!等你考完了,我拿给赵学正看看,让他评评理。”
何宝生慌了,连忙求饶,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让大家不要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更不要告诉赵学政。
金氏哪里肯依?
几个小伙伴的家人远远地看着,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便走了过来,金氏把何宝生的“事迹”跟他们讲了一下,他们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异常的眼光看了看何宝生。
何宝生的面子是丢尽了,感到无地自容,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考场放响了第三炮后门开了,考生开始陆续进考场。
互结的五个人,除了何宝生,其余的都有人送。
谢家的六个送考人员觉得还没进考场就发生了这种幺蛾子,他们一致认为必须亲自把谢彦送到考桌上才能安心。
于是,他们六个人跟在他们后面进了考棚。
送考队伍过于壮观,引得所有人侧目。
禀保见“他的考生”进场,连忙迎了过来,跟金氏打了招呼后,让胥吏领着送考的人,把东西送到考生的座位上接受检查。
禀保自己则带着五个考生来到第三组聚集的地方,准备接受点名。
为了便于点名,胥吏们把考生分成五十人一组,谢彦所在的组为第三组。
此刻,礼房的胥吏手里拿着点名册开始为第三组点名,禀保在一旁协助他们认人,防止有人冒充作弊。
他们一边点名,一边核对点名册上留下的身份信息。
比如说,谢彦在点名册上留下的身份信息是:谢彦,男,七岁,身高为正常孩童身高,面若冠玉,左侧眼角有一颗泪痣……
点完名之后,胥吏便开始检查考生有没有夹带,有没有作弊工具等等。
第三组,没有此类现象,全员通过审核。
何宝生用怨恨的眼光看着谢彦,因为那些胥吏根本就没有谢彦检查的那么细致,他会成功地把那些小抄带进来……
“你们没仔细检查吧?谢彦的红披风里面可是有夹带的!”声音清亮,整个考场的人都震惊了。
众人朝说话的人看去,只见站在考场门口的余延指着谢彦手上的红披风大声道:“就是他,他想作弊!”
点名的胥吏认识谢彦,知道他是谢典史家的儿子,回头对余延呵斥道:“没有证据,别乱说。”
“不信的话,你可以把他红披风的领子拆开来,瞧一瞧不就知道了吗?”余延道。
胥吏见有人当面指控,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用把谢彦红披风的领子剪开,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
余延傻了眼,转头指着何宝生:“何宝生身上有小抄!衣服的夹层,内裤还有鞋梆子里……”
接着胥吏又开始检查何宝生,结果什么也没有。
“断子绝孙的余延,你冤枉小爷,不得好死!”何宝生大声对着余延吼道。
何宝生为人孤傲,看不起整个天字班的人,唯独对年长的余延“青眼有加”,当做了“知己”。
考试前几天,他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跟已经通过县试和府试的余延“取经”……
余延悄悄告诉他,能通过的秘诀就是“夹带”,并且告诉他“考场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此刻,他想通了,余延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利用自己陷害谢彦。
余延想“双保险”,指认谢彦的红披风不成功,便指认自己。
他把他当做大哥,当做知己,别人却把自己当做“棋子”!
恰好他也恨谢彦,临时起意,就想抹黑谢彦一把……
比何宝生更为震惊的是余延。
“那个女人”跟他说过若是谢彦穿了红披风来,小抄就在红披风的领子里。
别人给他的线索不会准确还在情理之中,他可是亲自帮何宝生把小抄缝进来外套的夹层中,还帮他定制了一双特制的夹层鞋……
怎么就没有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
“你们再仔细找找……”余延见胥吏朝他走过来抓自己,声音开始颤抖。
何宝生见他像狗一般地咬自己,气的脸都白了。
原先他还怨恨谢彦,如今心中释然了,若不是谢彦精明地搜身,此刻被抓的就是自己了。
他对自己想要抹黑谢彦的行为感到惭愧,朝谢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送考团们滞留在门外还没走,他们亲眼见到余延隔空指控谢彦的红披风中“有夹带”,惊愕的同时意识到了方氏送谢彦红披风的恶意。
接着,桂香向送考团说出了真相。
原来谢彦早就怀疑“方氏对他献殷勤”绝对不光是为了讨好谢家人,定然会带着别的恶意。
一开始他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恶意,后来方氏被休,他看到那件红披风感到膈应,便用借着太阳光一点一点照过来,发现了领子里的秘密。
谢彦让桂香拆开了领子,便发现了布帛上写的小抄。
一旁的金氏气的不住地喘气,待桂香说完后,呵斥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桂香原本想把方氏毒害谢彦的恶行和盘托出,见到金氏只是知道了事情的冰山一角便忍受不了,若是一下子全部说出来,金氏得气死。
为了金氏的身体健康,她决定给金氏一个心里缓冲,让她“慢慢地接受方氏的各种坏”。
她跟秦路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考场内,谢彦对一旁的胥吏道:“此人扰乱考场纪律,诬陷考生作弊,该当何罪?”
尚县令捋着胡须走了过来,“你想治他何罪啊?”
谢彦转头看向了“传说中的尚县令”,个子中等、体型偏瘦,狭长眼、高颧骨、脸上最美的部位当属他的胡须,又黑又长。
众学子见尚县令亲临,都朝他拜了拜,以示尊敬。
谢彦也依葫芦画瓢,朝他拜了拜,“望大人依照《大周科考律法》从重治他的罪。”
第34章
尚县令是县试的主考官, 他在县试的前一天便已进入考棚。
按照《大周科考律法》,此后他每天都要呆在考棚内,不得外出, 不许接待来客,直到考试全部结束。
这是为了防止考生请托, 也称作“考试回避”。(注1)
此刻尚县令正注视着传说中的谢家嫡子——神童谢彦。
面色粲然, 眉眼如画, 目如黑曜,闪着智慧的光芒,身着红披风, 鹤立鸡群, 真真一副好皮囊。
今日是他第一次见他。
刚才, 他大老远地便注意到了谢彦,见到胥吏和禀保核对他的名字,才知道这就是方氏经常提到的“非常有心机”的嫡子。
方氏曾经在他娘子面前多次提到“谢彦故意落水陷害李妈, 还假装无辜”的事情。
他对此是存有怀疑态度的, 认为一个孩子再聪明也是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个智慧和手段去陷害一个成年人, 再说了, 他从谢怀安嘴里得知,谢彦从来就不会游泳, 又怎么可能“故意落水去陷害别人”?
他一直认为是方氏小心眼, 容不下比自己家孩子优秀的嫡子……
及至后来,他看到谢彦被指控作弊, 却依然“胸有成竹、临危不乱”, 才知道这个谢家嫡子可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就是谢彦?”尚县令明知故问。
谢彦点了点头,“县令大人有何指教?”
“可有信心考县案首?”尚县令半蹲了觑着他。
谢彦笑道:“文无第一, 武无第二,同样的一片竹林,每个人看它都是不同的感受,即便是同一个人,不同的心境也会有不同的感受,不知道尚县令在阅卷的时候是何心境?小人希望大人看到竹林便是竹林,不要受到心境的影响。”
“你怀疑我的诚信?认为我不会秉公阅卷?”尚县令皱眉。
谢彦心里想,你借着顺康王的势力坐上了县令的位置,又跟方氏勾结要害自己。
秉公阅卷?他还真的怀疑呢。
尚县令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从谢彦手中拿过了禀保互结单,然后从一旁的胥吏手中拿了一份试卷递给了谢彦,“期待你的这片竹林能开出竹花。”
如今,他是真正见识到了眼前小小人儿是个不简单的人了。
不过谢彦太小瞧他了,他教了这许多年的书,也是个为人师表的人了,怎么可能不爱惜人才?
他没再理会谢彦,开始为别的考生分发试卷……
谢彦拿了试卷来到了自己的“考棚”,这是一个二平方米左右的“小格子”,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
他坐下后简单地看了一下这个年代的试卷。
试卷是内面印有红线的厚纸折本,封面上需要填上考生的姓名。
每年的试题虽不一样,但格式都是一样的,为“四书二题,五言六韵诗一首”。
这次下发的是头一道题,为四书第一题。
此时,所有的考生都已经坐定,尚县令亲自为考场上锁,考生开始答卷。
谢彦把试卷放到了一边,从考篮中拿出了笔墨纸砚放到了桌上,倒了些许水在砚台中,用墨条开始磨墨。
他一边磨,一边思考着试卷中的题目,大脑云空间中的四书以及《五言六韵诗文大全》全部打开。
墨磨好了,题解也出来了。
他不慌不忙地用毛笔蘸了墨汁,用标准的正楷慢慢填写自己的名字。
写好名字后,他开始答题。
脑中有丘壑,一挥而就。
约半个时辰后,胥吏们开始忙着为每个考生“盖戳”。
印章盖在答题的末尾,便于让改试卷的人知晓考生答题的快慢。若是此时考生还一字未动,或者写的很少,即便后来答的非常好,也有作弊的嫌疑。(注2)
胥吏为谢彦盖戳的时候,发现谢彦洋洋洒洒写满了试卷,便在试卷的最末尾盖了个戳。
反观谢彦左右两个考棚内的人抓耳挠腮地挤字数,胥吏心中不免感叹,不愧是“神童”,写的又快又多,字还好看。
谢彦答完第一题,第二题还没上来,无聊之下,便吃了一些食盒中的小食打发时光。
大概在巳时三刻的时候,发了第二道题。
也是四书中的题目,谢彦很快就答好了。
最后是一道五言六韵题,题目是让考生写出菊花的风采。(注3)
对于谢彦来说,这道题是最难的。前面的两道四书题都是“死题”,属于有迹可循的。
这道五言六韵题相当于作一首诗,既要符合一定的格式,更要言之有物,有文采……
“菊花的风采?”他喃喃低语,大脑的云空间中过滤出了关于描写菊花的诗句。
他把那些诗句在云空间中一一排列,接着谢彦又想到前世自己读过的一些关于菊花的诗句,他把那些名句写到了草稿纸上……
他想到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想到了孟浩然的“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这些都是田园风格,他感觉没啥意思。
最后,他想到了唐朝黄巢写的《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把菊花比做黄金甲透露着霸气和杀气,他低头沉思,若是把秋菊繁盛比做满城黄金,称颂大周的繁荣昌盛倒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用一种夸张和富有想象的笔触,赋菊以满城黄金,写了一首歌咏大周的“黄金赋”。
午时刚过,他便写好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试卷和草稿纸一并交给了胥吏。
整个考场,他是第一个交卷的,却不能立即离开考场,必须要等到交卷人数达到五十人左右,尚县令才会“放头牌”,即县令为交卷的人亲自开门,让他们走出考场。
按照以往的经验,放头牌的时间大约在申时初刻到申时三刻之间,也就是说,谢彦还得在考场“滞留”两个多小时才能出去。
除了上了趟厕所之外,他便开始吃东西打发时间,对面考棚中的几个考生抓耳挠腮地憋不出来,见他悠闲自在地吃东西,心里非常不平衡,用眼睛瞪了他片刻,无奈地低头接着“写试卷”。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头牌的时间,尚县令为他们打开了大门,站在门边目送他们离开。
谢彦提着考篮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尚县令站在门边微笑着朝每个走出考场的学子微笑致意,学子们也会朝他回个礼。
谢彦走出门后,六个送考团的人便围了过来。
不过,现在他们变成了“迎考团”了。
每人送了一个红包给谢彦,连谢复壮都给了!
谢彦连忙推辞。
窈姐儿笑道:“这是吉顺,不能推辞的,必须收下,预祝你金榜题名!”
谢彦转头看到每个来迎接的考生家属都会往考生手上送红包,说一些吉祥话,便知道“为考生送红包”是对考生深深的祝福。
他收下了红包,接受了迎考团的祝福。
此刻,他不禁想到了自己高考的时候……
出了考场之后,父母拿了鲜花迎了过来……
秦路接过了谢彦手中的考篮,一行人簇拥着他默默地往回走。
谢彦不禁又想到了高考时的父母,当时也是这般默默地不语,想问又开不出口的样子。
——怕问出来,让彼此难堪或者失望。
“我把该写的都写上了,不出意外,应该能通过首场考试。”谢彦为了让他们放心,主动道出内情。
“只能…通过?”窈姐儿讷讷地道。
“能通过还不好吗?”谢彦笑道。
桂香:“我们的意思是…最好能第一,或者…前三……你知道吗,第一场排名靠前是有优势的……”
谢彦彻底无语了,他终于明白考生和家长的期待值永远是两个层面的。
他能信心满满地告诉他们,自己一定能通过首场考试,已经是夸下海口了。
没想到,在迎考团的心中,前三才是“基础”!
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谢彦还真没底气说自己一定能得前三……
他只有闭嘴,选择沉默。
学霸的烦恼便是永远只能得第一!
回到家后,谢彦洗了手脸后,来到自己书房。
谢复壮跟了进来,“彦哥儿,趁你记得答题的时候,赶快把你的答案都写下来。”
谢复壮一边说,一边帮谢彦铺纸磨墨。
“不用写,我知道的。”谢彦早就把自己的作答存进了大脑的云空间。
“要写的,要写的,你把你的答案写下来之后,我拿给学堂中夫子看看,看你有没有可能得第一。”
谢彦没有写自己的答案,而是把考试题目告诉了谢复壮。
谢复壮得到了考试题目,不再坚持让谢彦写,而是自己跑进房间去写答案了。
他打算写完后,给夫子看看自己的水平。
不一会儿,桂香进了谢彦的书房,告诉谢彦,她把“红披风的秘密”跟大家说了。
“有没有说别的?”谢彦问。
桂香摇了摇头,她知道谢彦口中的“别的”,指的是方氏多次害他的事情。
“你祖母知道红披风的事情,已经受不了了,我没敢把那些事说出来……”
谢彦点了点头,那就等一段时间吧。
终归是要让他们明白方氏是什么样的人的!
第35章
头场考试之后, 尚县令会亲自批改试卷,若是自己来不及批改,会让学正和教谕帮忙。
由于批改试卷需要时间, 故而要三到四天才能发案。(注1)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 谢彦都在家中度过。
第二天, 金氏和吴氏把谢彦和桂香叫到自己房中, 详细询问了“红披风事件”的始末。
金氏和吴氏听完后,责怪谢彦和桂香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她们事情的真相。
没用谢彦开口,桂香便解释说:“当初方氏在你们心中的口碑实在是太好了, 即便我们说了, 你们也未必会相信, 她只消把所有的罪责推到裁缝或者采买人的头上,你们也怨不到她,还是让她逍遥法外, 以后只会更加猖狂。如今不用我们说, 她自己现出了原形,让大周律法来制裁她, 是最好不过的。”
金氏和吴氏知道实情后, 太心疼谢彦了,忍不住用手帕擦着眼泪。
金氏搂过谢彦:“也怪我糊涂, 被她的表面功夫骗的团团转, 竟像是猪油蒙了心…唉!假使当初我对她没有那么信任,彦哥儿也不用委屈自己了……”
吴氏听了也非常自责, 当时她也是非常信任方氏的。
吴氏对金氏道:“以后啊,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要无条件地相信自家的孩子。”
桂香听她俩如此说, 很想把方氏害人的事情说出来,挣扎了好几个来回,碍于金氏病体尚未完全康复,万一知道后,气出病来就得不偿失了,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谢彦可没闲着,他把自己的房间和书房“打扫”了一下。
让人把方氏送自己的屏风以及衣物转送给了贫苦人,唯独留下了那件“罪恶的”红披风。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这天谢彦一大早起床,打开窗户后便看到窗外的树枝丫里冒出了嫩芽。
洗漱完毕后,他琢磨着还需要一段时间开早饭,便来到书房看书。
只看了一会儿功夫,便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的竟然是桂香。
她的眼睛周围都是黑眼圈,显然是晚上没睡好。
这么早就来找自己,谢彦揣摩着桂香定然是有事跟自己说。
他让桂香坐下来慢慢说。
“原本不该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事的,只是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桂香道。
谢彦倒了一杯水给她,“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桂香拿出手帕掖了掖眼角,“我一直以为芍药是个清高的女人…没想到她竟然会……竟然会爬你爹的床。”
谢彦让她详细说说。
谢府的膳堂在前院旁的偏院,负责膳食的丫鬟和小厮都住在偏院,桂香也住在那。
昨晚夜已过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人一睡不着,就特别容易想要如厕。
如完厕后,她依稀见到前院有亮光,便走到前院,发现谢怀安的房门开着,亮光是从他的房间里发出来的。
她远远地探头,发现芍药竟然在谢怀安的屋子里勾引他,于是轻手轻脚地从屋子的侧面走到谢怀安的门口偷听。
“没想到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子竟然能说出那么撩拨人的话,怪臊人的!我听了都耳红心跳,更不用说是男子了!没想到你爹竟然能把持的住,让她自重……”
“不过,后来你爹渐渐地把持不住了,想要关门……我冲了进去……”
桂香说到这,停住了。
“后来呢,接着说。”谢彦面无波澜。
桂香鼓着嘴巴,“后来,他们见到了我,都很扫兴,便散开了。”
“我不反对他们成婚啊,但是,这不是还没成婚吗?这样也不好罢……”
桂香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自己的衣带。
很显然,她并不乐意别的女人接近谢怀安。
但谢怀安跟芍药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若是“郎有情妾有意”,这种事情还真是防不胜防。
“你也去爬啊。”谢彦笑了起来。
桂香羞红了脸,“我可做不来这种事情……”
“那你只好看着人家爬了,你甘心吗?”谢彦笑出了声。
桂香见谢彦故意打趣她,站起来便往外走,“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回来,我教你一个办法。”谢彦止住了笑容。
桂香来这里,就是想让谢彦帮她出主意的。
她回头,重新坐了下来,问谢彦有什么好主意。
芍药来之后,谢怀安把自己住的房间给了芍药住,自己则住到了芍药旁边的书房。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情,除了相互吸引之外,更多的是“近水楼台”。
只要把他们隔开就好了。
谢彦让桂香把这事跟金氏说了,然后建议把谢怀安调到后院来住。
后来,金氏考虑到只谢子瑜一个人跟“那个女人”住在前院,有些不放心,便让桂香把芍药搬到了后院的一个偏房住,谢怀安仍旧住在前院的书房里。
这样的安排让桂香心安了许多。
转眼来到了“发案”日。
谢复壮一大早便来到谢彦的房间,邀他一起去看成绩。
谢彦还在睡觉,被谢复壮闹的头疼,迫不得已爬了起床。
谢复壮见谢彦慢悠悠地穿衣漱口……
他心中着急,便不等谢彦了。
他跑到了前院,想要叫上谢子瑜一起去。
谢子瑜倒是起床了,不过人家要看书,直接拒绝了谢复壮。
谢复壮没有勉强,自己跑去看成绩了。
只一会儿,他便看了回头了。
他满头大汗地奔跑着冲进了谢府。
“第一,第一!彦哥儿考了第一名!”
声音响彻谢府,想要听不到都难。
谢怀安将将起床,一个小厮正在帮他整理衣饰。
“彦哥儿首场第一名?”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的不真切,低头问那小厮。
“对,彦哥儿第一名!”小厮帮他“确认”后,他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穿儒生的衣装了,今日帮我换那件蓝色襕衫、戴儒巾吧……”今日他得显摆一下读书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