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管伯朝谢彦磕了个头, 又拉着自己的女儿朝奕禛磕了好几个头。
“太子殿下,之前……您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就答应过草民要娶小女为妻, 如今您贵为太子,草民不再奢望您能让小女做太子妃, 但求您能收她做个……”管伯的眼珠转了转, “侧妃如何?”
谢彦一听管伯的“要求”, 打心里乐了,侧头笑看着奕禛。
奕禛斜乜了谢彦一眼,见他那“幸灾乐祸”看自己笑话的模样, 心中恨不得上前揍他一顿, 碍于管伯在面前, 不得不保持着“太子一本正经的威严”。
他拿了茶杯喝了几口水,对管伯道:“您老可能还不明白皇宫的规矩,孤的妃子并非由孤来决定, 而是由宫中的规矩决定的, 无论是孤的正妃还是侧妃,都会从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儿中去选…………”
管伯越听越失望, 最终他咬了咬牙齿, 对身边的女儿道,“丫头, 要不……你跟着他做个通房如何?”
管伯的姑娘咬着嘴唇道:“但凭爹爹做主。”
谢彦:“…………!”从侧妃到通房, 这跨度有点大啊!
管伯这是跟奕禛较上劲了吗?非得把自己姑娘嫁给太子?
奕禛见到管伯“视死如归”般坚定的眼神,被吓的不轻, 但面子上还是非常“和蔼可亲”的让管伯站起来说话。
管伯不肯站, 非得让奕禛“同意他的要求”,才肯站起来。
奕禛“笑着”解释道:“不是孤不愿意, 而是根据祖宗规制,皇家就没有通房一说…………”
接着,奕禛苦口婆心地为管伯科普皇宫的规矩。
管伯不识字,理解力也存在问题。奕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懂得了“皇宫选秀的规矩”,并让他认识到了他的女儿完全是没资格参加选秀的。
但管伯为了改变自己女儿的命运,也是拼了。
他朝奕禛磕了几个头,“凡事都有例外……只要太子殿下能给草民女儿的特殊的恩宠……可以……要不今日就先宠幸了,然后带回宫……殿下看可行否?”
奕禛:“…………!”
合着他口干舌燥的说了半天,完全是对牛弹琴。
换言之,其实奕禛说的这些“制度”,管伯什么都知道。
这次他来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太子给自己的女儿一个特殊的例外。
“这个主意不错!生米煮成熟饭后,不认也得认!”
谢彦捂嘴笑着,侧头斜乜着眼睛看着奕禛,只见奕禛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放到了桌上。
谢彦惊讶地发现,奕禛茶杯里的茶叶全被他一口气喝下去了!这么冷的天,他的额头上竟然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此刻谢彦完全可以感应到他内心的挣扎,只好收拾起笑容,不敢再取笑他了。
面对谢彦“置之度外看笑话”的心态,奕禛的确气的牙痒痒的,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脑筋一转,开始讲起了“小故事”。
“前朝有一个皇帝,他喜欢上了一个宫女,宠幸了宫女后,把她封为了美人,却成了后宫好多女人嫉恨的对象,尤其是位高权重的贵妃娘娘对她更是百般刁难,美人的日子实在难过……”
管伯的眼珠转了转,“皇帝不是宠着美人吗?就由着贵妃娘娘这般欺负她?”
奕禛叹了口气,“皇帝日理万机,哪里顾的了后宫的事情?后宫的事情都是由皇后打理的,这贵妃娘娘出身尊贵,连皇后都让着她三分,贵妃娘娘想要欺负一个出身不好的美人,谁又敢置喙?”
“后来,贵妃娘娘故意陷害美人是敌国派进宫的‘细作’,皇帝虽然不相信,但在充足的“人证和物证”面前,皇帝必须维护国法的公平和正义,不得不把这个美人给杀了……”
“昏君!”管伯“呸”了一口,“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君!”
管伯捏着双拳,义愤填膺。很明显,此刻他把自己的女儿代入了那个地位低下的“美人”。
代入感强,就对了!
奕禛上前把管伯扶了起来,“皇帝也有皇帝的无奈啊,虽然知道那些人证物证不可信,但没有证据去推翻……”
窈姐儿立即端了两个凳子过来,让管伯和他女儿坐了下来。
窈姐儿开始为奕禛助攻:“您老是不知道吧?皇帝的后宫少则几十个女人,多则几百个女人……那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大都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您倒好,上赶着去让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管伯中年得女,老伴因为生女儿难产去世。
他虽是个农民,却把女儿当做了掌上明珠般疼爱,恨不得把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给女儿。
自从他见了奕禛之后,便一厢情愿地想把女儿嫁给奕禛,得知奕禛是太子之后,他兴奋的一天一夜没睡觉,憧憬女儿能攀上太子的高枝,让女儿能够得到“好归宿”。
他压根没想过皇宫会是个“火坑”!
谢彦为奕禛倒了杯白开水递给了他。
谢彦知道这个故事是为管伯“量身定制”而编造的,但他不得不承认,若是管伯的女儿进了皇宫,很有可能会遭遇类似的情景。
谢彦亲自为管伯倒了杯水,“您年龄大了,想要为女儿找一个好人嫁了,有个依靠,对不对?”
管伯点了点头。
谢彦把秦路往管伯面前推了推,“如果有这般仪表堂堂的人做你的女婿,成为你女儿的依靠,你愿不愿意?”
秦路拍了一下谢彦的手,缩到了窈姐儿的身后。
“彦哥儿,你别害我!我这辈子只娶你姐一个人!不想再有别的女人!”
谢彦笑了笑,对管伯道:“这样的男人多好啊!若是你丫头能嫁这样的男人,不比去皇宫跟那么多女人抢一个男人强吗?”
窈姐儿见谢彦如此说,也慌了。
“彦哥儿,你不会真想让她跟了你姐夫吧?我可不会答应的!而且你姐夫说过……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只会爱我一个……”
谢彦没理会秦路和窈姐儿的“当众表白”,继续问管伯:“此刻让你重新选一次,想要让女儿进皇宫还是想要一个‘一生一世只对你女儿’好的人?”
管伯指了指秦路和窈姐儿,“他俩都成双成对了……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奕禛见管伯“松口”,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如今的管伯不想为难别人,之前却一直在纠缠为难自己!他还真不知道管伯是个啥心态。
谢彦见“水到渠成”,指了指科兴园,对管伯道:“这里面有好些好男儿,个个都能成为您女儿的依靠!您不防好好了解一下,或者让秦大哥和窈姐儿为您打听……双方相互看中后,跟太子说一下,让太子为他们主婚……有太子为您女儿撑腰,任谁都不敢欺负您女儿,您说这个好不好?”
秦路和窈姐儿见谢彦如此说,方才同时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受惊的心脏。
奕禛感激地看了谢彦一眼,对管伯道:“您老看中园子里的谁,孤来帮您女儿主婚。”
管伯和他的女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奕禛成了太子,园子里的人都拘谨了,见到奕禛不是行礼便是磕头。
吃午饭的时候,奕禛跟大家一起在膳堂吃饭。
他本就有“帮主的威严”,如今成了“位高权重的太子”,更加有光环了。虽然奕禛让大家跟以前一样,不要拘谨,不要叫他太子,但他们压根就做不到。
大家轮流敬了太子和副帮主之后,很快吃过饭便上岗工作了。
只留下谢彦和奕禛还在“慢慢吃”。
谢彦朝他微微一笑,“今天的故事编的不错。”
奕禛哼了一声,咬着牙齿道:“承让承让!看在你后期表现比较好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科兴园中的办公楼中,有奕禛和谢彦的寝室。
他俩不在的时候,四大护法会为他们打扫房间。
吃完饭后,他俩便各自回到了寝室小憩了一会儿。
未时中的时候,他俩被四大护法叫醒,简单的洗漱后,在大家的簇拥下,去了科贸园“视察”。
科贸园相当于“生产基地”,又往北扩建了不少。
已近年关,且现在是生产淡季,里面的匠人不是很多,大都是同心帮或者曾经是同心帮的兄弟。
他们见太子来了,高兴的同时,又是繁琐的礼节。
参观完科贸园之后,他俩回到了科兴园,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规划。
奕禛:“若是以蒸汽机为动力的纺织机能够造出来,科贸园是不是得扩建?”
谢彦笑了笑:“暂时还不需要。”
谢彦说着发现奕禛的领子有些不正,便上前垫着脚跟为他整理了领子。
“你现在是太子,以后还会是一国之君,而我会科举考试,成为您的臣子,我们得把格局放开,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只想着怎么挣钱了。我们得为天下为重,为天下人谋福利!”
奕禛点了点头,发出了感叹:“是啊!”
他尤记得自己最初的梦想是能挣钱买一辆很大很舒服的马车,能够带着眼前的小孩踏遍大周的奇山秀水;随着钱越挣越多,他的梦想改变了一些,除了要带小孩去玩之外,他还以小孩的梦想为梦想,他要成为他的管家;后来他成了太子,他的想法又发生了改变,他要成为他永远的依靠。
自从他当了太子以来,他也想过要“好好治理国家”,却没有像谢彦这般的“旗帜鲜明”。
“该怎样为天下人谋福利呢?”奕禛问。
谢彦拉着奕禛坐了下来,亲自为他倒了水。
“比如说,科兴园已经通电了,我们可以让电能逐渐普及,先让皇宫用上电,再京城、再省城,州府,最终让全大周都用上电……”
“再比如,我们建造了蒸汽纺织机之后,可以免费把这机器推广到整个大周,培训能够操作机器的工匠……”
…………
“整个大周朝富裕了,无人能敌,还怕世界各国不臣服吗?”
奕禛听完,抓住了谢彦的手,心中狂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那个能跟我共同进退的人啊!
第112章
谢彦掉马甲
俩人这一密谈, 很快便来到了傍晚。
按照事先约好的行程,太子应该在酉时初启程回京。
禁卫军见酉时到了,太子却窝在房间里不出来, 便上前提醒太子“是时候回京了”。
门开了,他们看到太子和谢彦走了出来。
“孤要在这呆一晚上, 明日酉时再回。”太子一边说, 一边帮谢彦整理白色狐裘。
“这……”领头的禁军朝太子跪了下来, “还请太子不要让小人们为难。”
“那你是想为难孤?”太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携了谢彦的手朝外走去。
对于太子的任性,同行的禁卫军也是无可奈何, 只有派人快马加鞭的向京城“汇报情况”。
奕禛一向“我行我素”, 顾澜早就料到他不会守规矩回京, 便派了好些青衣铜面人暗地里保护他的安全。
奕禛一边走一边对谢彦道:“自从我们一起回京后,你忙于科举考试,我忙于生产经营, 聚少离多, 如今我成了太子,出入又不方便, 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谢彦叹了口气:“聚散总有时, 好多事情都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谢彦说着反握住了奕禛的手,“但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都想让大周繁荣昌盛, 只要我们心往一处使,即便是远隔千里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对不对。”
奕禛笑了笑, “那就是说,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日子, 你一直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谢彦呵呵一笑:“你每隔一天便给我写一封信,昨天吃什么了,今天做什么了,写的那么详尽,不止是感受到,还犹如就在眼前呢!”
能感受到就好。
奕禛的双眼弯了弯,搂着他的肩膀出了科兴园的门,拐了弯朝一旁的小山丘走过去。
奕禛带着他从田埂上绕到了山丘的东南面,谢彦抬头看到了山丘上的亭子。
“这里怎么有个亭子?我记得是没有的。”谢彦转头问奕禛。
“我砌的。”奕禛道,“在夏天之前,我让人砌的。”
谢彦“哦”了一声,两人爬了上去。
“知远亭?好俗气的名字!你起的?”谢彦仰头笑问奕禛。
奕禛见谢彦说“俗气”,羞赧地点了点头。
谢彦用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的胸膛,“你不知道这名字犯了我的名讳吗?”
“那……你重新起一个名字,我让人换了。”奕禛愣愣地道。
奕禛当然知道犯了他的名讳,他这是“故意”犯的名讳。
——整个夏天他都在此忙于经营,又累又思念他,特地让人在此地砌了这个亭子,每天朝东南方向眺望,心情便会莫名的好起来。
“我们的宏图霸业就是凌云壮志,莫若叫凌云亭?”谢彦道。
奕禛拍了拍手,连说了三个“好”字。
两人携手进了亭子,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太阳慢慢落山。
天色渐暗,飞鸟趁着薄暮飞向了山丘的林间。
此刻,科兴园和科贸园的灯亮了起来,光线刺破了暗空。
奕禛感叹道:“这灯火堪比日月星辰,比皇宫里的灯还要明亮百倍!”
谢彦点了点头,“若是玻璃能造出来,还能更为明亮。”
“玻璃?”
“嗯。”
奕禛陷入了沉思。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玻璃,为什么谢彦会知道玻璃能让灯光更亮?
他心中一直疑惑,谢彦这么小,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多?
谢彦曾经跟他解释过,打小的时候,有一位道人教了他这些“奇门遁术”。
他一开始是半信半疑的。
但自从他俩在谢家宅中共同度过了中秋之夜之后,他便越发的怀疑这种解释的真实性了。
谢彦喝大后会有“短暂的晕厥”,然后便开始“闹酒”。
以往,谢彦喝大后,他会在谢彦的“晕厥期”,抱着他上床,然后耐心地抚慰他,让他安睡。
中秋夜那天,他为谢彦赎回了“谢家宅”,高兴之余,便“放纵了”了一下喝大的谢彦。
结果谢彦爬上了一棵小树,指着天上的月亮,扬言“要乘着月光回故乡”。
他害怕他从树上掉下来,便把他抱了下来放到了地上。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谢彦身着一袭红衣在月光下挥舞着袖子“指点江山”,“醉话”越来越离谱。
当时,他只顾着欣赏他醉酒后的风姿,以为那些离谱的话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那天之后,他总是会想到那晚月光下□□的风姿,回想起男孩的胡言乱语。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他小男孩醉后吐真言了,虽然那些“真言”听起来特别假。
“华国是什么地方?”奕禛转头看着谢彦。
谢彦见他说出了自己的“故乡”,心中有些吃惊,但还是镇定地反问:“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啊。”
奕禛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把话题重新转到了“玻璃”上。
“那道爷告诉你有玻璃这种东西,为什么没告诉你怎么做啊?”奕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龙二慢慢研究,多慢啊!若是道爷告诉了你,你直接说出来,不省心许多吗?”
谢彦尴尬地笑了笑:“他云游四方,实在是太忙了,没那么多时间……他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你也是知道的,好多神仙就喜欢留个悬念让我们老百姓去慢慢领悟……”
“哦,原来如此啊。”奕禛笑着。
谢彦“嗯”了一声,便不再回话。
此刻,他很是心虚,因为自己的谎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心虚的同时,他又感到了一阵害怕。
奕禛知道了“华国”,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快速地回想了一下,自从奕禛去皇宫做太子,他压根就没跟他见过面。
一时间,他想不到奕禛为什么会知道“华国”。
但这确实是个危险的信号。
虽然他知道现在奕禛对他很好很好,但他不敢去赌奕禛知道他是个穿越人之后,还会不会对他好。
他看着他朦胧的侧颜,若是他知道自己是个“穿越人”之后,会不会把他当成异类给烧掉?
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自己的前途,他真的不敢去赌。
只要自己不开口,死死地拽着道爷不放,又有谁会知道他是个“穿越人”呢?
不过,以后还是得小心点,别让奕禛看出破绽。
天色暗淡,但科兴园和科贸园的光亮足以照亮他们的回程。
“天色太暗,我来背你吧。”奕禛弯下了腰。
“不用。”谢彦笑着拉住了他的手,“牵着手就行,若是背着的话,一跤就是摔两个人。”
奕禛:“…………!”抢白的还如此有理。
两人回到了科兴园,见大家都在等他们用餐,便一起去了膳堂吃晚饭。
比起午宴,晚宴上的兄弟们放开了许多。
尤其是史飞,几杯酒下肚,便改口叫上了“帮主”。
旁人见史飞叫唤“帮主”后,深得太子之心,便纷纷改口。
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觥筹交错下,奕禛喝了好多酒,双颊逐渐红了起来。
他斜乜了一眼身边的谢彦,见他正“小口喝酒”。
“赵辰,史飞!副帮主考中解元的事情,你们知道吗?”奕禛问。
“当然知道!”史飞抢先回答。
“那为什么没见你们敬酒祝贺?”奕禛皱眉,面现不悦。
“早就敬过了啊。”史飞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为什么他喝到现在了,一杯酒都没喝完?”奕禛道。
谢彦暗戳戳地拉了拉奕禛的衣袖,“你不是知道我不会喝酒吗?喝醉了怎么办?”
“跟以往一样啊,我来伺候你。”
“如今你可是太子,我能让你伺候吗?”
“我乐意就行……”
两人轻声嘀咕了几句。
赵辰比较机灵,他见帮主发话,连忙上前敬谢彦的酒,特别要求谢彦把杯中酒“干了”。
赵辰敬完后,奕禛的眼睛看向了史飞。
史飞会意,上前敬了谢彦一杯,说了好些吉祥话。
谢彦一饮而尽后,转头看向了奕禛。他眨了眨眼睛,一个奕禛变成了三个奕禛!
他看到三个奕禛为他倒了三杯酒,喂他喝了下去,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奕禛见他进入了“晕厥期”,一把扶住了他,把他横抱了起来。
“副帮主喝大了,我送他回房间。”奕禛说着离开了席位。
今日,他是故意把谢彦灌醉的。
——他要趁他醉酒,试探他的真话。
他把他抱回房间后,没有像以往一样把他放到床上,而是把他放到了一张椅子上。
不一会儿,谢彦悠悠转醒,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醒啦?”奕禛笑着跟他打招呼。
“你是谁?”谢彦说着便开始推奕禛,“起开!你挡了我回家的路了!”
“别激动,我给你让路。”奕禛说着为他“让”开了一条道,“你的家在华国吗?我认识。”
“对对对!就是华国,你认识我的家?”谢彦说着用晶亮的眼睛看着奕禛,向他伸出了手,“走,你带我回去。”
奕禛便牵着他的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到了,这就是你的家。”
谢彦抬头左看右看,最终眼睛落在了墙上的灯上面。
“电灯,对!我的家里有电灯……”他跑了过去,想要去拥抱电灯,被奕禛拦住了。
谢彦转头四顾,不住的摇头,“不对不对!我家里的电视机,空调,电脑,笔记本,pad……都去哪了?”
谢彦说着,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寻找。
电视机?空调?电脑?笔记本?pad?都是些什么东西?
凭着直觉,奕禛感觉这些东西类似于“电灯”和“玻璃”,都是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东西。
“电视机啊……”奕禛走向了谢彦,“你要电视机干什么啊?”
谢彦:“还用问吗?每个家里都有啊……虽然我都用手机看新闻了,但还是习惯家里有个电视机……咦,我手机呢?手机去哪里了?我得看看我们公司的股价怎么样了!哼!卓天想要收购我们恒泽,门都没有……有我在,做他的大头梦呢!”
一旁的奕禛愣住了,手机是什么东西?新闻?股价?卓天?恒泽?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他一把抓住了谢彦的胳膊,很是“配合”谢彦的思路。
“谢彦,你的家是不是在很远的地方?”
谢彦点了点头,“对啊,要乘着月光才能到达呢。”
谢彦突然发现这里没有“月光”。他指着奕禛笑道:“你小子骗我!我还没有乘月光呢,怎么会到自己的家?”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奕禛连忙上前扶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怕兄弟们看到谢彦发“酒疯”,便抱着他快步走出了科兴园。
他怕谢彦“闹腾”,一边走一边安慰他,“我带你乘月光回家……”
他抱着他回到了山丘上。
他非常耐心地引导着谢彦……
结果,他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不免呆住了。
他孜孜以求的“真相”,竟然是“一个异世界的灵魂穿到了这具小身板中!”
而且这个灵魂还是个比他大许多的“大叔”!
今日是腊月十八,借着月光,他看着他的小脸,越发的感觉虚幻了。
第113章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借着月光, 他看着他的小脸,越发的感到虚幻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小孩的身体里住着异世界一个中年大叔的灵魂!
“不不不!这肯定不是真的!”
“对!一定是彦哥儿酒后的胡言乱语!”
他情不自禁地为谢彦“开脱”, 只是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不这么想了。
他闭上了眼睛, 想到了谢彦太多的“与众不同”。
自古以来, 早慧的孩子虽不多, 但也是有的。奕禛记得最早慧的便是前朝十二岁考上了秀才的神童,后来官至首辅。
但谢彦六岁启蒙、七岁便考上了秀才,县试府试院试, 每次考试都是案首!此次乡试, 只看了不到半年的书, 便又高中解元!
这可是更古未有之事!
科举之事倒也罢了,可以说是“早早慧”。
但谢彦为什么会编写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物理书”、“化学书”、“元素周期表”?
谢彦曾经给过两个版本的解释,对外是“白胡子老爷爷托梦给他的”, 给奕禛特殊的解释是“得道的老道士偷偷教他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更愿意相信这些都是谢彦前世学过的!
最令奕禛“怀疑”的是,谢彦有与其年龄不相称的眼光和格局!
他看了看山丘下异常璀璨的“科兴园”和“科贸园”。
这些可都是谢彦的主意!
一个几岁的小孩能有这般格局?!
“异类!他是异类!”奕禛的头摇晃着, 心砰砰乱跳, 几乎从嗓子里冒出来。
他狠命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不, 不是!彦哥儿不是……”
他赤红着双眼, 嘴里说着“不是”,心里却已经认定“他就是”。
此刻他的内心非常纠结, 纠结以后要不要面对“异类”, 纠结以后怎么面对“异类”……
一错眼,他看到谢彦走到了山丘的边缘, 攀爬上了一棵支棱在陡坡上的枯树。
只见谢彦缓缓地站了起来,对着天上的皓月招手,邀请月光带他回故乡。
枯树在他的脚下摇晃,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谢彦随时都有可能随着枯树的断裂一起掉下去,而下面便是几十米深的陡坡!
奕禛的头“轰”的一声响,若是谢彦掉下去,非死即残!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此刻,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即便谢彦是“异类”,那又怎样?他根本就不可能没有他。
“彦哥儿,趴到树干上,慢慢爬下来!”奕禛汗液涔涔。
他深深悔恨自己的疏忽而内心异常暴躁,此刻的声音却非常的轻柔。他害怕“粗声粗气”,会吓到彦哥儿让他失足掉落陡坡。
但即便是如此轻柔的声音,还是“吓”到了谢彦。
只见谢彦斜乜了他一眼后,身体晃了几晃……
奕禛的瞳孔随着谢彦的身体晃悠,心脏几乎停滞了。
他不敢叫唤谢彦,更不敢让禁军来打扰……
于是,他开始尝试着爬过去把他救下来。
但他只是把一只脚轻轻踏上树干,树干便裂开了些许,他吓的连忙把脚缩了回来。
——这枯树承载谢彦一人已经是“极限”!
他看着在枯树上“飞舞盘旋”的谢彦,听着那枯树干“咯吱咯吱”的声音,无计可施之下,心直往下沉。
“我回家了!”谢彦举步迈向了空中……
与此同时,奕禛毫不犹豫地向着谢彦身体下落的方向跳了过去。
他抱住了他一起下坠……
“碰!”的一声,奕禛的背结结实实地落到了斜坡上。他快速地用胳膊把谢彦的头护在了怀里往下滑。
他眼瞧着,前面有块大石头,若是按照这速度撞上去,定然“粉身碎骨”。他强行用自己的背和手增加摩擦,扭转了身体,最终成功地用脚踏住了石头。
他稳住的身形后,低头看了一下怀里的谢彦,只见这小子在他怀里呼呼大睡!
他真的无法想象,若是他没接住他,会发生什么!
好在老天保佑!他忍不住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眼前的他是如此的真实。
他终于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吸引他的人就是那个成熟稳重的“大叔”,而不是一个小毛孩。
他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绪,大声叫来了禁卫军……
*
他把他抱回了科兴园,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他关上了电灯,躺到了他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被月光带走。
第二天,谢彦醒来之后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他皱了眉,怎么身上哪哪都疼?以前醉酒过后,可从来没有这样!
他习惯性地朝身边看去,期望能看到熟悉的脸庞。
只是他看了又看,无论是枕边还是床下,都没有他的影子。
他的内心有一丝失望,不过这种失望很快便消失了。
——人家贵为太子,自然要有太子的“威严”,又怎么可以像以前那样跟他亲密无间?
他转眸看到了叠的整整齐齐的外衣摆放在床头的衣架上。
他摇了摇头,为他脱下外衣的人,定然不是奕禛,因为奕禛从来没有叠衣服的习惯,他总是会把衣服胡乱的堆在架子上。
他一伸手,发现自己的内衣竟然也被换掉了。
“定然是昨天又吐了……也不知道是谁帮忙换的……太失态了!”他自言自语。
此刻他觉的口干舌燥,便想起床喝点水。
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感觉腰像断了一般的疼痛,不免“哎吆……”起来。
“这腰怎么这么疼?难道生病了?”他自言自语地扶着腰下了床,缓步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
这水是温的,不可能是隔夜的……
他拉开了窗纱,发现已是日中,竟然已经是午时了!
他很惊讶自己能睡这么长的时间。
他转眸看到了屋子外候着的“四大护法”,顿时了然“自己醉酒后是他们伺候的”。
那么……这水也是他们倒的。
谢彦心中像是丢失了东西般失落。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在意”,但那种感觉如影随形,实实在在地拽住了他的心。
但他是“理智的”,很快平复了心境。
他打开了门跟四大护法道了“谢”。
“昨夜承蒙你们的照看,感激不尽!”谢彦朝他们抱了抱拳。
四大护法面面相觑。
谢同一尴尬地笑道:“是太子照看的你……我们不敢邀功。”
“太子?”谢彦的心跳慢了几拍,老脸红了红,“太子昨夜睡在我房里了?”
四大护法同时点了点头。
谢彦愣了愣,转瞬间,心情变的愉悦了起来。
只是他喜怒不行于色,只是眼角舒展一些而已。
他“真没想到”奕禛贵为太子后,还会对他的“琐事”亲力亲为。
谢彦问:“太子呢?”
谢同一:“他一大早便起床了,把自己关在他屋里好长时间,辰时才出来……我看他拿了几个大字说要去镇上刻匾额……那是什么字来着?”
谢同二接道:“凌云亭!虽然我也不识得那些字,但我问过太子殿下,他告诉我的。”
谢同三摸了摸头,“他这一大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时辰就为了写这三个字?”
谢同四:“你们没发现吗?今日太子晨起后脸色发青,以前他三天三夜不睡觉都精神抖擞的……”
他说着看了看谢彦的“满面红光”。
谢彦内心愧疚,昨晚又让太子费心了。
“别光顾着说话,把正事给忘了!”谢同一大手一挥,四个人为谢彦打了水,让他洗漱。
奕禛回来后,谢彦感觉他很“怪”。
若是按照奕禛以往的脾性,他定然会把匾额给他看后,才会挂到亭子上去。
今日他竟然没给他看,便挂了上去。
而且,奕禛看到他竟然“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走过也一声不吭。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谢彦的眼珠转了转,难道打今日起,太子要跟他保持距离感了?
如今的太子会是未来的圣上。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两人保持距离不是坏事情。
谢彦为了助彼此“一臂之力”,他开始主动回避着他……
在回京的马车上,奕禛绕过茶几主动地坐到了谢彦身边。而谢彦很是“生分”地离他远了一些。
奕禛的眼神很是温柔,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身上还疼吗?”
谢彦点了点头,“疼!”
他心中疑惑,太子怎么会知道他身上疼?
奕禛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搂了过来,“都怪我,是我不好!”
谢彦推开了他,“怎么能怪太子殿下?昨天我喝醉了,定然是吐的满身都是吧?殿下伺候我……我得谢谢殿下!”
奕禛:“…………!”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用再尴尬地解释了。
奕禛笑了笑,“我会尽我所能让圣上解除你和你表姐的婚约。”
谢彦点了点头,有些“谄媚”的道:“我跟表姐解除婚约之后,还请太子殿下给我表姐一个名分,怎么样?”
奕禛没有回答谢彦的问题,垂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眼用晶亮的眼睛逼视着谢彦,反问道:“你左一个‘太子’,又一个‘殿下’是什么意思?”
奕禛一向对谢彦是温和的,从没有如此“锋利”地看过他。
谢彦不由得愣了愣。
只是一瞬间,他缓了过来,“殿下毕竟是殿下,草民……”
谢彦的话未曾说完,便被奕禛打断了:“谢归远!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铁青了脸,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变了音调,“帮内的兄弟都改口叫我‘帮主’,你倒好,越发的跟我生分了!我还要做这破太子做什么!?”
谢彦见少年是真的生大气了,软语道:“要不……只有我俩的时候,以‘你我’相称,但是有外人在,还是得讲究礼节……你得考虑考虑我呀,到时候我会被外人说成‘不守礼仪’的。”
奕禛见他改口很快,满意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在帮内兄弟面前,也不必拘泥。”
谢彦提醒他:“那我表姐的事情……”
“当初我们一起去盛明寺,我记得不差的话,里面的老和尚说过,她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奕禛说完,觑着谢彦。
“那是迷信,岂能当真?”
谢彦讪讪地笑道:“至于能不能母仪天下,那……不是您说了算吗?”
奕禛的嘴角扯了扯,“我了解过,盛明寺的慧通是位‘得道高僧’,他说的话定然灵验的……既然他说了你表姐能母仪天下,那就定然能够母仪天下!”
谢彦开心地朝奕禛抱了抱拳,“太子仁厚!我代表姐谢过了!”
谢彦一回到南宫府,便找了南宫羽,把奕禛的“原话”跟南宫羽说了。
南宫羽听完后,喜不自禁。
奕禛贵为太子,不能随意出宫。
直到过年谢彦都没看到过他,但谢彦天天会收到他的信件。
奕禛除了在信里说一些“日常无聊的琐事”外,便是“告诫”谢彦“不要因为科举考试而伤了自己的身体”。
“无论你考的上还是考不上,我都会重用你……所以你大可放宽心,不要为了科举考试太拼……”
谢彦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笑了,临近考试,这小子竟然天天来拖他的后腿!
谢彦终于忍无可忍地回了封信。
信中明确指出,他要考上进士来证道!
第114章
大年初一, 谢彦却意外地没收到奕禛的信件。
夜晚的时候,他坐在西禾院光秃秃的桃花树下托着腮想着,今天是大年初一, 宫中有大朝会以及各种繁琐的礼仪。
“还是第一次在宫里过年呢,一天下来一定很辛苦吧。”谢彦默默地想着。
只是到了大年初三的晚上, 他还是没有收到奕禛的信。
他不淡定了, 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大年初四,他终于忍不住给奕禛写了一封信,邀请奕禛正月初五一起去跟“坚守在科兴园”的兄弟们拜个年。
之前都是宫中的禁卫军为奕禛送信。
禁卫军会亲自把信送到谢彦的手上, 若是谢彦想要回信, 禁卫军会在门口等谢彦把信写好, 然后拿走。
一道宫墙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如今谢彦只是个举人,压根就没有资格进宫,他又不想假手南宫瑾。
于是, 他把信件折叠好装进了一个特制的信封里。他不想惊动南宫府的人, 于是来到了鸿门街上的科兴园一字号,让店里的伙计把他送到了皇宫外。
他下了马车后, 瞅着一个机会, 暗戳戳地塞了几两银子给了一个“合眼缘”的禁卫军,让他把信送给太子。
结果, 他在宫门外等了一天, 也没见到那个禁卫军出来给他回信。
次日,正月初五。
他坐了科兴园一字号的马车, 独自科兴园跟兄弟们拜年。
科兴园和科贸园春节放假, 一直到正月二十才会恢复正常工作。
大部分人都回去了,科兴园中只留下了寥寥数人。
越岱龙二、赵辰史飞、四大护法, 秦路和窈姐儿。
谢彦来科兴园拜年,大家都很高兴。
不可避免地问及“太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谢彦客套地编造了“太子公务繁忙”来回复他们。
大家相互拜了年之后,越岱和龙二把谢彦请到了实验室。
龙二笑着拿出了一块清澈透明的玻璃递给了谢彦,笑道:“研究出来了。”
谢彦接过玻璃,左看右看,很是兴奋。
他拿了纸和笔,开始跟龙二和越岱详细的探讨了“玻璃的应用”。
从灯泡说到了窗户的玻璃。
从“玻璃镜”取代“铜镜”,说到了眼镜和望远镜。
…………
这一讨论,便是一天。
连午饭都是窈姐儿送到实验室的。
越岱和龙二被谢彦点|拨后,打开了心智,兴趣越发的浓厚。
到了后来,基本都是他俩在“探讨”,还为光线透过凸透镜和凹透镜争的面红耳赤。
已是傍晚,谢彦让他俩一起去吃晚饭,他俩只顾着争论,压根就不理会谢彦。
谢彦只好一个人去了膳堂,跟赵辰史飞、四大护法以及秦路窈姐儿一起用餐。
他们吃完后,这两人竟然还没来,谢彦只好让膳堂的人给他俩送了饭菜。
第二天,谢彦跟大家一起讨论了建“玻璃厂房”的事情。
对于这种“技术活”,越岱和龙二想的比他周到,比他更有经验。
在两个理化天才面前,谢彦发现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
于是他决定“撂挑子”,让越岱和龙二全权负责此事,并让赵辰史飞以及四大护法从中协助。
第三天一大早,谢彦便被秦路给叫醒了。
——管伯来跟他拜年了。
洗漱完毕后,谢彦跟着秦路来到了科兴园的传达室。
原本坐着喝茶的管伯见到谢彦连忙站起身来朝谢彦抱拳作揖,说了好些祝贺词。
谢彦连忙抱拳作揖回敬。
他从管伯嘴里得知,他的女儿看上了同心帮中的一个兄弟,那位兄弟也喜欢他的女儿,愿意娶管伯之女。
管伯此次来,想让谢彦带话给太子,让太子来科兴园给自己的女儿主持婚宴。
如今的局面是,太子不来找谢彦,谢彦便见不到他。
于是谢彦只好用“太子最近很忙,还需要过段时间”,来搪塞管伯。
“那就再等等,等到太子有时间,正好我也要考验考验我的准女婿……”管伯笑道。
管伯走后,窈姐儿告诉谢彦,管伯最先是看上的是科贸园的房敬,但房敬不喜欢管伯的女儿,管伯只好作罢,另外选了这个兄弟。
“我看过那兄弟了,跟他交流过,是个好人,他很喜欢管伯的女儿,管伯的女儿也喜欢他……”秦路笑道。
吃过早饭后,谢彦想到他还没看过奕禛为他写的“凌云亭”匾额,便信步走出了科兴园,来到了山丘上的凌云亭。
一眼看到那劲瘦的字体,他便知道这是出自奕禛的手笔。
他笑着走进了亭子,坐了下来东望京城的方向,想到奕禛不免叹了口气。
“公子为何叹气?”
谢彦听到了女子的声音,回过头发现越绾走进了亭子。
她身着粗布青棉衣,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令谢彦感到惊讶的是,越绾竟然没有戴面具!右侧脸颊坑坑洼洼,皱的像个老太婆!
她竟然把自己“丑陋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你好!”谢彦连忙站起身来,转身朝他行了个礼。
越绾回礼后对谢彦道:“小女子相貌丑陋,让公子受惊了。”
“没有,没有。”
谢彦的客套话让自己都有些尴尬。
“你为何不戴上面具?”谢彦忍不住问道。
若是越绾能遮住被烫伤的部分面孔,会让人“遐想”她是个绝世美女。
越绾笑了笑,右侧脸颊更为“狰狞”了。
“以真面目示人,不好吗?”
谢彦点了点头。
可能跟她的经历有关,她身上有种跟她年龄不相配的“超脱”与“淡然”。
越绾是来“散心”的,没想到会偶遇谢彦。
她向谢彦问了南宫羽的近况,得知南宫羽“一切都好”,便下了山丘,朝家走去。
谢彦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突然间理解了她“以真面目示人”的另外一个目的。
在这异乡,在这片“男人堆”里,也许这“狰狞的面目”会更好地保护自己。
谢彦在科兴园住到了正月初十。
他回到了南宫府后,来到西禾院第一件事情便是问思罔,“太子有没有来信?”
思罔摇了摇头。
谢彦心中空落落的,他迅速地洗了手脸之后来到赵氏的柏香院跟赵氏报了平安。
赵氏拉着他坐到了身边,亲自为他端了点心和茶水,然后和蔼的问候了窈姐儿和秦路。
“他们都很好。”谢彦一边喝水一边道。
他知道赵氏“寂寞”,便跟她讲了“管伯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子”的事情。他讲的绘声绘色,逗的赵氏直发笑。
“世人都道天家好,以为进了宫便是进了天堂,殊不知天家有天家的无奈……”赵氏说着摇了摇头,乜了谢彦一眼,“太子定亲了,太子妃是兵部尚书孔四方之女孔语姝。”
谢彦刚拿了一个点心放进嘴里,听赵氏如此说,不禁哑然。
赵氏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笑问:“你跟他不是经常通信吗,怎么会不知道?”
自打过年来,谢彦便没收到他的来信……
“兵部尚书之女?”谢彦皱了皱眉,咽下了嘴里的糕点,“去年几大世子在紫辰园选妃,她怎么没被选上?”
“那还用说?长相普通啊。”赵氏回忆道:“而且那次选妃……好像没有兵部尚书的女儿……”
谢彦轻轻“哦”了一声,默默地吃着东西听赵氏讲“太子妃的故事”。
赵氏告诉他,事先没有选太子妃,而是直接内定的……
谢彦听完后,便起身告辞,去甘棠苑看望南宫羽了。
他进了甘棠苑,发现南宫羽坐在小花厅的椅子上对着花瓶里的梅花发呆。
谢彦叫了她几声“表姐”,她才反应过来转眸看向了谢彦,眼睛红红的,眼睛四周都是黑眼圈。
谢彦一看便知道她为了太子妃的事情伤心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着站起身来,强装笑颜为谢彦倒茶。
“刚在舅母那里喝过,不用倒了。”
谢彦止住了她,让她坐下来。
两人就着茶几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谢彦盯着南宫羽憔悴的面容看了几秒,柔声开导南宫羽:“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会有很多女人,不会只属于你一个人……如今他只不过是纳了个太子妃,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今后,他的后宫会有更多的女子,你一个个地去吃味,吃的过来吗?”
被谢彦说中心思,南宫羽红了红脸,轻声道:“可是……他跟你说过,可以让我母仪天下的……”
谢彦愣了愣,他真的看不懂南宫羽的心思了。
他不解地道:“……你为的是‘母仪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在乎奕禛?
南宫羽咬着嘴唇:“也不全是……但既然他对你有这个承诺……为何要接受别的女孩做太子妃?”
谢彦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没看出来吗?他也是迫不得已啊。”
南宫羽眨了眨眼睛,“此话何意?”
谢彦的嘴角微微扯了扯,“如今他是太子,以后会是一国之君,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大周……今上为他选的这个太子妃也是为了大周……”
南宫羽眨巴着眼睛看着谢彦:“你的意思是,这是圣上为他选的太子妃,而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对。”谢彦点了点头,继续道:“兵部尚书不同于别的官职,需要懂兵法、运筹帷幄,不是随便一个进士就能做的。让孔家之女做太子妃,只是想要笼络兵部尚书…………奕禛以后的位置才能坐稳。”
南宫羽听后嗅了嗅鼻子,撅着嘴,想到了奕禛一向我行我素潇洒自如,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受人掣肘。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看来我错怪他了!”
谢彦见南宫羽“想开了”,便回到了西禾院。
他已经完全明了奕禛的无奈。
如今奕禛虽为太子,却毫无实权。在那深宫中,甚至会因为种种原因,失去“自我”。
奕禛不仅不能选自己中意的女孩,甚至连信也没人帮他寄了……
无论是朝中还是宫中,奕禛都没有自己的臂膀。
想到这,谢彦拿出了书本。
他得考上进士,飞上朝堂去做他的臂膀啊。
第115章
无论是前世的现代教育还是今生的科举考试, 谢彦从来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对结果没有过多的期待与在乎。
但如今奕禛“有难”,孤身一人陷于皇宫中不得自由。
他好像有了一种使命感, 为了能有资格成为奕禛的臂膀,他开始了发奋学习。
会试的题目跟乡试差不多, 与乡试不同的是, 第一场的以“四书五经”用八股制义的题目是当今圣上亲自选的题目, 第三场的策论则是今上亲自出的题目。
能参加会试的人都是通过层层选拔出来的举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要从万一挑一的人中脱颖而出,即便谢彦有大脑云空间的加持, 他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一定能行”。
此次, 他终于有了目标, 而且目标很明确:第一甲,也就是前三名!
他在大脑云空间中把“四书五经”以及历史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第一次觉得大脑云空间中放的东西实在太少,于是他开始日以继夜的看诸子百家。
他首先翻出了奕禛曾经送给他的《孙子兵法》, 仔细地看了起来。
夜晚熟睡时, 他以上帝视角,或者第一人称, 或者第三人称参与了各种战争, 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为“虚实”, 何为“五计七事”……
他觉得收录在大脑云空间中的诗太少, 又找来了好多诗放进了云空间。他终究觉得这个世界的诗跟前世的唐朝相差太远,他第一次害怕自己临场想不出来, 于是把自己记得的前世的诗词都收到了大脑空间里, 便于翻阅。
最重要的是首场的八股文,而且八股文没办法在大脑云空间中去理解。
他开始多方面收罗这个世界的优秀八股文存放在大脑云空间中。
他在准备乡试的时候, 每天只作一篇八股文,如今每天坚持作五篇八股文。
整天忙忙碌碌的,感觉时间不够用,经常挑灯到丑时,倒真有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感觉。
南宫家的人见他学习如此上心,都颇感欣慰。
赵氏特意让南宫羽照看好谢彦,每天晚上变着法地为谢彦做夜宵。
…………
果真如谢彦所料,一个多月过去了,奕禛一封信都没飞出宫墙。
谢彦倒是等来了“二月十八册封太子妃典礼”的昭告。
这天,谢彦跟往常一样去了国子监读书。
他整天都恍恍惚惚,像是失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直至听到宫中传来那声“礼成”的炮响,他方才明白自己的心情。
那是一种把自己的“儿子”入赘给人家的失落感。
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感叹自己的感情“过于丰富”。
下学后,谢彦回到了南宫府。
刚进西禾院,思罔便迎了上来对他道:“方才小姐的粗使丫头来了,让我传话给你,她说……老爷要惩罚小姐,让你回来后立即过去‘救命’!”
谢彦的眼珠转了转,南宫一家把南宫羽当成“掌上明珠”,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南宫瑾怒到要惩罚女儿呢?
而且南宫瑾一向“克己”……
直觉告诉谢彦,应该是发生“大事”了。
想到这,他朝甘棠苑跑去。
甘棠苑的院门紧闭,两个粗使丫鬟守在了门口。
谢彦上前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丫鬟摇头。
紧接着,一个丫鬟告诉谢彦,南宫瑾罕见地来看南宫羽,进了屋子后便大发雷霆……
“老爷亲自关上了门,让我们俩守在门口……”
“夫人有没有来?”
“来了,在里面呢。”
谢彦长吁了一口气,有赵氏在,最起码能稳住南宫瑾,起一个缓冲的作用。
他推了推院子门,发现院门从里面销了起来,便用力叩门,大声道:“舅舅、舅母,是我!快开门!”
门很快开了。
是赵氏为他开的门。
赵氏一脸阴沉!
“发生什么事了?”谢彦问。
赵氏刚要回答,南宫瑾从南宫羽的小花厅走了出来,对谢彦招了招手,沉声道:“你过来!”
谢彦走了过去,跟南宫瑾一起进了小花厅。
只见南宫羽和南宫羽的两个贴身丫鬟齐齐地跪在地上!
南宫羽低头垂眸红着脸。
“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谢彦问。
南宫瑾指了指桌上的一幅画,冷冷地道:“这是她画的!”
谢彦看了过去……
那是奕禛的半身画!
谢彦立即知道南宫瑾为什么发怒了。
——一个闺阁中“有家室”的女子,画一张外男的画像,实为不妥,也怪不得南宫瑾会生气。
谢彦见赵氏摇头叹气,连忙笑着解释:“你们怕是误会了,这是我让表姐帮我画的……再过几天就是太子的生辰,我瞧着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就想送给他一幅画像,只是你们也知道的,下个月我就要参加会试了,实在没时间慢慢去画……所以我让羽儿来帮个忙啦……”
谢彦解释的“很牵强”,到最后连自己都尴尬。
南宫瑾冷冷地哼了一声,坐到了桌子旁的椅子上,用幽深的眼神看着谢彦:“他如今贵为太子,自有宫廷画师为他画像,需要你来画吗?”
的确是这个理。
但如今谢彦只好“一条道走到黑”。
“是他以前要求我画的,我一直没画,如今他生日快到了,我想着他如今贵为太子,什么都不缺,就想了却他以前的一个愿望。”
谢彦自认为自己“解释的很好”,谁知道南宫瑾竟然拍了拍手,冷笑道:“你可是越来越会撒谎了!”
南宫瑾这么快就知道他撒谎了?谢彦汗液涔涔。
他忍不住朝南宫羽看去,只见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那脸原本是红的,如今却变得惨白了。
谢彦看到她的神情,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若是他猜想的不错,这丫头定然是把“自己爱慕太子”的实情和盘交代了!
赵氏叹了口气,“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即便她心中有别的男子,你也不能拱手把她让给别人吧?”
谢彦听到这,脑袋“轰”的一声响,这南宫羽究竟跟他们说了什么啊?!
“我没有把她让给别的人啊?”谢彦道。
南宫瑾用力拍了下桌子,“你还狡辩!”
他站了起来,指着谢彦道:“我问你,你有没有跟太子说过,让太子想办法解除你跟羽儿的婚约,让太子娶了羽儿?”
谢彦尴尬地点了点头,如今他是想抵赖都不成了。
“表姐喜欢的是太子,不是我,我想成全他俩,没有错吧?”
南宫瑾沉着脸没有回应谢彦,而是对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道:“不准在外面乱嚼舌根,若是外面有关于小姐的不利传闻,唯你俩是问!”
两个婢女战战兢兢地朝南宫瑾磕了个头,发誓“保守秘密”。
南宫瑾让她俩出了院子。
此刻,屋里只剩下南宫瑾、赵氏、南宫羽以及谢彦四人。
南宫瑾让大家坐下来。
几人坐定后,齐刷刷地觑着南宫瑾。
南宫瑾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了谢彦:“你是真心想要成全你表姐和太子?”
谢彦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一旁的赵氏看出了端倪,连忙阻止:“老爷,千万不可!后宫中那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我可不想让羽儿进去!她跟彦哥儿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什么不好?”
赵氏说着拉住了坐在身边的南宫羽的手,“羽儿,你说是吗?”
她见南宫羽不回答她,继续道:“彦哥儿还小,你现在不喜欢彦哥儿,也很正常,但他总会长大,会长成翩翩君子,你们慢慢相处,到时候你会喜欢他的……相信娘,彦哥儿绝对是你最好的归宿。”
南宫羽抽开了手,对赵氏道:“娘,我……只喜欢太子。”
南宫瑾见南宫羽如此说,仰着头道:“天意,天意啊!”
赵氏不解地看着南宫瑾:“什么意思?”
南宫瑾:“你还记得羽儿在盛明寺求的那签吗?”
赵氏愣了愣,“你不会真相信那个鬼话吧?”
南宫瑾侧头看着赵氏:“你没来之前,羽儿已经跟我说了,太子曾经跟彦哥儿说过,要让羽儿母仪天下的!”
南宫瑾转头看向了谢彦:“彦哥儿,你是当事人,你说,太子有没有说过这话?”
谢彦挠了挠头:“说是说过,不过……他如今还小,说这话似乎是有些太早,很难说以后他的心思就不会改变……”
谢彦实话实说。
他听奕禛说过,奕禛并不喜欢南宫羽。
在谢彦看来,奕禛是看在自己的面子才会说出“让南宫羽母仪天下”的话。
无关爱情,只是一个兄弟间的承诺而已。
谢彦害怕哪天他俩“翻脸了”,这种承诺便会烟消云散。
赵氏:“彦哥儿说的很有道理,最是无情帝王家!今日恩宠明日一杯鸩酒的数不胜数!我看啊,别冒险了!再说了,今日不是册封了太子妃了吗?太子妃可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圣上都倚重的人,将来肯定会是皇后。”
南宫瑾沉默了一会儿,对他们说出了今日的册封典礼。
礼部宣布吉时已到,圣上、太子妃、满朝文武以及后宫众人都来齐了,主角太子却不见了!
谢彦听愣了,奕禛的确是任性,但也足以说明他处境的艰难。
他是多么不想娶兵部尚书之女,才会如此“逃婚”啊!
南宫羽听后,眉眼微微上扬。
“眼见着吉时便要错过,圣上愣是强忍怒气,让礼部照常主持仪式。”
南宫瑾继续道:“虽然孔语姝长的不算美丽,涵养却很好,没有太子在身边,她依旧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去完成礼部的仪式。只是……仪式举行到了一半,太子出现了……”
奕禛亲自阻止住了仪式的进程,周文帝气的当场咯血昏了过去!
“圣上咯血了?!还昏了过去?!”赵氏坐直了身体,“那还得了!”
南宫瑾点了点头,“是啊,圣上咯了很多血,看来病的不轻啊……现在想想一切都明了了!圣上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让太子去娶兵部尚书之女啊。”
谢彦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古代,咯血可不是小毛病。周文帝这是想着自己“命不久矣”,然后跟奕禛安排好一切吗?
第116章
刻骨相思
周文帝咯血昏倒后, 顾澜冲了上去抱住了他,从怀里拿了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周文帝悠悠转醒后,吩咐仪式照常举行……
奕禛见周文帝咯血倒下, 还不忘让仪式正常举行,有些失望。
接下来, 他虽没有参加仪式, 却也没有阻止仪式继续举行。
他默默走开了。
南宫瑾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孔家女儿成了太子妃,但如此一闹,天下人都知道太子不喜欢太子妃了……太子还真是太随性了!”
随性?
谢彦愣了愣, 以他对奕禛的了解, 绝非是随性之人, 若不是过于在意,绝不会做出“随性”的事情。
接下来,南宫瑾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在南宫瑾看来, 太子之所以想方设法不参加封禅太子妃的典礼, 是因为“爱”上了他们家的南宫羽。
既然太子和南宫羽“两情相悦”,而谢彦和南宫羽之间又没有男女之情, 倒不如成全了太子和南宫羽……
南宫瑾说的很是“直白”, 南宫羽听后双眸里的“小星星”直闪。
“不妥!”赵氏提出了反对意见,“我还是觉得彦哥儿好……”
南宫瑾和南宫羽同时看向了谢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