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确实是个慕清规从未想过的答案。
修者的时间太漫长了,普通人类的一生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回身一顾的光景。
而宋依这个名字出现在这世上的时间也确实太过短暂,这样的一瞬须臾光阴对修士来说自然无关紧要。
哪怕这个名字曾经要当今最顶尖的剑修黯然失色。
慕清规稍微动了动眼睫,金色的阳光粉末一样沾上睫毛的末梢,乍一瞧竟然真的如同裹上了一层金粉。
门口立着的是个看年岁不过十二三的小姑娘,穿了身豆绿色的衣衫,头发绾成双丫髻,上面系了同色的发绳。
这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些惊讶,正眨巴着眼睛瞧着突然推门走出来的慕清规。
被看了好几眼的慕清她未发一语,只安静跟门口的小丫头对视。
“大小姐?”
慕清规微微颔首,算是认了这个称呼,思及刚刚对方来叫门时说的话,现下她跟兰祁两个都对这个地方万分陌生,还真不知道前厅是该往东还是往西。
于是她坦荡荡看向一脸莫名的小丫头。
“前面走,”慕清规言简意赅,“带路。”
“什?”
小丫头的疑问还没说完,后半句话就被她平静的眼眸望了回去。
总觉得今天的大小姐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心里腹诽着,年岁不算大的小丫头老老实实在慕清规身侧半步的位置走着。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在带路,但慕清规耳聪目明,听着风的方向,瞧着她衣摆在余光里的弧度便知晓该往什么方向走。
幸而一路上没有露馅。
现在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不在凤凰秘境里,而宋家虽然在如今已是没落,但当年也算是声名显赫的大家族,若是让人知道自家的人被夺了舍
总归是不太妙的,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慕清规边走边想,顺便还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识海中的兰祁,得到了对方的一致赞同。
走着,慕清规的步子稍微一顿,神色淡淡地看向自己身侧的小丫头说,“何事?”
被她突然动作弄得怔住的小姑娘急忙停住脚步,她年岁小,下意识望向慕清规的时候得高抬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而很快她便急忙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无奴婢无事。”
几百年前就是这点不好,慕清规皱起眉,十二万分听不惯这种已经被修真界摒弃了的自称。
但她也不好与几百年前的人争辩,只得耐着性子道,“你一直在看我的剑,怎么了吗?”
修者本就五感敏锐,更何况是一个剑修被人不停瞧着自己的剑。
小姑娘显然没想到自己偷偷摸摸的举动被人抓了个正着,当下里耳朵就红了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是、是之前从没见过您的剑奴婢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大小姐恕罪!”
“不冒犯,”慕清规移开视线,和缓地开口,“继续走吧。”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没有被责罚的小丫头也顾不上旁的,满心欢喜地松了一口气后便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在慕清规身边。
而此时的慕清规也没有闲心去关注不过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小师弟,】她在心里轻轻问,【你听到了吗?】
【嗯,】兰祁靠着身后的玉树,皱着眉应声,【听到了,剑修佩剑很奇怪吗?】
【难道宋依这时候不是剑修?】
不对,还没等慕清规作出反应,兰祁便率先反驳了自己,【宋依可是剑骨刃心,能被她握起的剑可是她的本命剑。】
可从没听说过剑骨刃心者改修别道的。
想不明白,师姐弟二人默契地先将这个问题放下,暂且等着过了前厅这一关再说。
碧虚也是大宗门,有客来访时的礼数自然少不了,而慕清规又是碧虚这方面的门面,故而除了认人这方面两个人都不担心其他。
宋家再大的家族也比不上坐拥群山的碧虚,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一个缩地成寸诀一息便到的功夫,宋家的人非要自己一步步去走,这才耗费了一阵时间。
也算是修行,慕清规这么在心里想。
在她印象里迈进了好几道厅门,直到瞧见有几个人影规矩立在门侧,看到她后快走几步迎上来时,慕清规跟兰祁同时微松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迎上来的人垂首立在慕清规面前,虽然是恭敬的姿态,可慕清规看到对方在视线瞟到自己佩剑时蹙起的眉头。
“大小姐,族长等候多时了。”
哦?
慕清规动了下眼波,等候多时那为什么不让缩地成寸?
点了点头,慕清规没说什么,只绕开面前的人就迈开步子往里走。
不争峰的六弟子自然是个如剑锋一般雷厉风行的性子,步子虽稳却也快速,愣了一下后那人便只能急急追在她身后走进去。
所谓前厅的大门正开着,也不晓得非要搞这么多人立在门口是为什么,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到有没有人来?
心里疑问着,面上慕清规还是一惯清净神色,立在厅堂抬手,长剑握在掌中斜过,靠上另一只握来的手掌。
袖摆扫过又拢在身前,慕清规敛目,肩线如划,腰背笔直,轻盈向前折腰一拜便姿态优雅地抬起眼,直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神色有些奇怪的三个人。
感受了一下,其中坐着的那个灵力最深厚,以修真界素来强者为尊的观念来说,这位该就是宋家族长了。
也就是记载中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带头逼死自己惊才绝艳女儿的,宋族长。
说来宋家的这笔烂账还是她大师兄当年游历时揭穿的,慕清规年纪小当年之事只能从其他师兄师姐的口中得知一二。
当年碧虚不争峰首徒游历,遇一女子活人之身怨气却可比厉鬼,见其有心伤人,交手擒下后,从此
女口中闻得宋家借旁人灵根生魂滋养己身之事。
听闻后,这位首徒赶往宋家查探,这才让宋家这么多年来的阴私被抖落了个一干二净。
其中更令人诧异的是,宋家的庶长女宋依,当年两位剑骨刃心中压了逍遥子一头的天纵奇才,居然因为嫡庶之别、男女之分被家族放弃,于月圆之夜被宋家逼死于山崖之上。
仅仅因为她光芒太盛,威胁到了自己嫡弟的地位。
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慕清规第一次读到这段被自己大师兄修正后的记载时,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当然时至今日再想起这件事她还是这个态度。
逍遥子是什么人?
那是如今的剑道魁首,每每大会时最年轻的列席者,不知有多少同辈被他远远甩在身后难以望其项背,又不知有多少年岁长于其者被擦身远超,这辈子都到不了他的境界。
逍遥子这个名字,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是修真界剑修一途中不可逾越的梦魇,更有甚者徒生心魔白白陨落。
而这样的人,在他的人生中却也被人狠狠压制过。
宋依,要如今屹立顶点的逍遥子都避其锋芒的剑修,在她活着的时候连逍遥子都抢不去修真界剑修擂台上的冠冕。
可这样一位前途不可估量的天才,却死于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
慕清规当然不能理解。
所以她觉得还是不要揣摩六百年前人的想法。
于是慕清规望向他,安静等着对方说说叫她来此是为了什么。
这一安静,就安静了五息之久。
久到兰祁都没忍住借她的眼睛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人脸色越来越奇怪。
慕清规也奇怪,不过她性子如此,就算是这个时候也一脸平静地继续抬眼立着,不闪不避地看过去。
“放肆!”
脸色异常难看的宋族长突然发难,不过不是对慕清规,而是她身后战战兢兢的男人:
“我宋家怎会有如此不懂规矩之人,你竟看着大小姐走进来而不知通报!”
静默一瞬,慕清规没忍住在心里对兰祁说,【我觉得他好似是在骂我。】
【确实,】兰祁点点头,【他确实是在骂你。】
师姐弟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时候,现场已经快进到跪地哭诉、乞求原谅这个阶段。
慕清规还没来得及插上话,就听一个穿了身月牙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轻笑着开口:
“伯父重规矩,只是下人也晓得大小姐孝心,定然是赶着来见您的,想来也是如此这才疏忽了,您也莫要动气。”
他语气柔和熟稔,想来该是常来宋家的常客,而口称“伯父”如此便该是那位“云公子”,其身边的便是“少族长”了。
理清了在场的人物关系,慕清规当时底气又足了几分。
而正这时,一旁的少族长也似笑非笑地开口,“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一片孝心,还是一心来看情郎了,你说对不对,长姐?”
【】
慕清规沉默一息,在心里开口:【什么东西在跟我说话?】
而兰祁的关注点在另一个位置,【这东西说什么情郎?】
而“这东西”显然没察觉自己已经惹来了两位剑修的凝视,仍旧在自顾自拉着仇恨:
“怎么不说话?素日不见长姐出门,如今云公子来了倒是见长姐立刻赶到啊。”
说着,他又挑着眉稍看向身边满脸无奈的云公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云公子久不登门,如今一来便有人热情相待,感觉如何?”
“玉郎,”云公子含笑叹了口气,“莫要打趣我与你长姐了。”
“这可不是我打趣,”宋玉郎显然没有见好就收的眼色,他用眼角看了眼慕清规执剑的手,继续阴阳怪气地开口:
“你瞧我长姐,知你登门连剑都忘了放下。”
【小师弟,】听了这么久的慕清规问道,【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什么叫做‘忘了把剑放下‘?】
兰祁借她的眼睛一脸严肃看了看,【小师姐,你情郎的修为不怎么样,这个年岁居然才刚到融合初期。】
说完,他又补充道,【比我的等阶都要低。】
【?】
慕清规觉得有必要纠正他一个问题,【那是‘宋依’的情郎,不是我的】
也对,兰祁默默抿了抿唇角,现下小师姐是在旁人身体里,把这件事忘了。
纠正完自己小师弟,慕清规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现场的三个人身上。
她刚转回注意力就察觉到侠现场氛围有些凝固,宋依那个好似不会正常说话的弟弟正冷冷看着她。
思索了一瞬,慕清规缓缓开口,“不是。”
说了好些话挤兑人,一抬眼就发现被挤兑的人正在神游天外,宋玉郎的心情自然非常糟糕。
尤其是他这个讨人厌的姐姐在回过来神后又莫名其妙这么说,宋玉郎当即恶声恶气道,“什么?”
“不是来寻他,我来寻你,”慕清规想了想,为避免对方怀疑还补充了自己的目的:
“寻你切磋。”
第36章
在慕清规冷静的视线里,宋玉郎的脸色渐渐变红,又由红转绿,最后定格在黑上。
他阴沉着脸色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宋依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知道你是剑骨刃心的天纵奇才了,你还要炫耀到什么时候!?”
“今日来面见长辈与客人竟然都能执剑上堂,你心里还有没有点尊卑上下、礼义廉耻?”
“再看看你的礼数,真是自矜自贵的剑骨刃心,如今竟是连行礼都不会了,张狂至此你还能如何狡辩!”
宋玉郎冷笑一声,“也就云大哥性子好,容得下你这种狂妄的女人!”
确实发现自己跟几百年前的人沟通不了的慕清规沉默,实在是想说一句,既然你这么看好你云大哥,不如你去跟他结成双休道侣也好。
但看了看一旁宋族长已经开始变色的脸,感叹一句宋家这两父子确实不愧是亲父子后,慕清规便默默立在一旁不做声响。
以防等等宋族长的火气燎到自己。
“玉郎!”
宋族长皱着眉头,沉声道,“当着客人的面,说些什么混账话?”
紧接着他沉沉的眼睛扫过慕清规,却没说什么,只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向旁边的云公子露出温和的笑意:
“倒是要贤侄见笑了,小女常在闺阁又是有些才气,难免有些不驯管教,小子也是心直口快,竟是教一时失了礼数。”
识海里的兰祁瞪圆眼睛:?
真的吗老东西,你管你儿子刚刚说得话叫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都觉得自己脏了啊!
这个时候就显示出了慕清规养气功夫确实好到不正常,因为此时此刻她居然都能心平气和地继续听着、看着眼前这场荒唐笑话。
她不做声,云公子却淡淡一笑,“依依盛名在外,勤学苦修些也是对的,玉郎年纪尚小又怎么能怪罪孩子失了礼数?”
“说到底,还是您教子有方,一双儿女皆如此出色。”
他说话的时候抬眼,像是不经意间看了慕清规一眼,看到慕清规的眸光定来时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尾却细微颤动,眼中水波搅碎,露出似是有些悲伤的情绪。
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在慕清规看到后的下一秒便飞快变化成了温润的笑意。
慕清规动了动眉梢,长睫一眨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太明白对反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没有得到对方应有神色反馈的云公子也有些奇怪,但此时宋族长跟宋玉郎的视线已经转向他,只能维持着现在的表情不动声色。
“也罢,你们小儿女也久未曾见,”宋族长缓和下脸色,看了一眼慕清规又看向一旁的云公子,“玉郎,你与你长姐和飞琼
一道去吧,你们之间互相讨教也更便宜些。”
说完,他又看着云飞琼眼神慈爱地叹了口气,“我这女儿宠坏了,飞琼你是她的未婚夫,还是得多担待些。”
“您这说得什么话,”云飞琼笑起来,又恰到好处地向慕清规递去一眼,“我与依依订下婚约,便是未来将要携手与共的夫妻了,哪里有担待不担待的。”
“好孩子,”宋族长笑着点了点头,“快些去吧。”
听他说完,慕清规便见其他两人纷纷告退,想了想,她看了宋族长一眼,在对方沉沉的眼神中转了转手里的剑,抬步便走到了最前面。
两个眼神上的示意都没有。
“宋依!”
身后宋玉郎暴跳如雷地怒吼,“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已经一只脚踏出门槛的慕清规不解回眸,不紧不慢地把另一只脚也迈出来,“走路,看不出?”
“你!”
宋玉郎气结,半晌没说出后半句话来。
这个时候慕清规已经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走到了院子中间,她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地向门口走去,一丁点要为身后动静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依依!”
“依!”
“依依!你这确是有些过分了!”
慕清规回头看了看自己被人抓住的衣袖,抬眼看着追出来的云飞琼,“什么过分?”
“依依!”云飞琼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对她说,“我知你天赋斐然、心高气傲,可这也不是顶撞长辈、不友爱弟妹的理由啊!”
兰祁冷笑着扯了扯嘴角,宋依还不友爱?
换他们妖族魔族,谁家要是有这种半分本事没有只知道说酸话的弟弟,这玩意儿连活到成年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依依,”云飞琼仿佛在哄不懂事的孩子,语气温和地继续说,“快些回去向长辈请罪,也向玉郎认个错,大家都是一家人,总会体谅的。”
慕清规低眉看了看对方顺竿爬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意味不明地沉默了几息,再抬眼时,眼眸动了动,她启唇,说出了一句让云飞琼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知道在我年幼时,师姐教导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云飞琼疑惑,随即有些费解地笑了笑,“依依你自幼在宋家长大,哪里来的师姐?”
慕清规也轻轻勾了勾唇角,回以礼貌的一笑:
“她教导我,往后岁月,若是有一上来便拉扯纠缠的,不管是谁,一律动手便好。”
她说话的腔调总是淡淡的,出手却快。
云飞琼刚听了个音,还没细细琢磨到底说了个什么意思的时候便觉手臂一痛,下一秒什么东西抽上下颚,巨大的声音响在耳边,眼前便是天旋地转,直到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人打飞了出去!
谁?
云飞琼一边手臂和下半张脸剧痛,一边惊讶地不能自已。
是谁将自己打了出去?
是宋依?
竟然是宋依!
怎么能是宋依?
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他的脑海,但痛苦显然比答案来的更快。很快云飞琼便疼得在地上动弹不得,下颚骨被打碎,涎水混着血水不停往外淌,手臂中断裂碎开的骨头戳开皮肉,鲜血流淌在地面染红一片。
这么大的动静宋族长显然是在里面坐不住的,他刚几步走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光景,又瞧自己的儿子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当下里怒不可遏: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拿丹药啊!”
说着,他几步上前动用灵力稳住云飞琼的伤势。
灵力流淌而出,宋族长阴沉着脸色问,“到底是何人所为!这种时候宋依又跑去了哪里,莫不是去追敌而去?”
显然,宋族长认为是自己家被人袭击,连累了自己这位好贤侄。
听到他这么问的云飞琼躺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刚吸引来宋族长的注意力,就听见仆人犹豫着小声开口:
“大、大小姐她”
“就是大小姐动的手啊!”
宋族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连掌中的灵力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你说什么?”
仆人冷汗如泉涌地跪下叩首,颤抖着嗓音再次说,“就、就是大小姐打的人”
宋依她疯了?
这一刻,宋族长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并且打从心底认为,宋依真的十分有可能疯了。
*
而被人推测是疯了的慕清规,此时正刚刚走出大门。
宋家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规矩,慕清规老老实实,甚至入乡随俗的连咒法都没用,就这么走到大门口时却被人通知,府邸大门无大事从不开启。
听得慕清规都要乐了,一个门,对门来说最大的事不就是打开让人过去?
之后什么“府中女眷若要外出还需令牌”这种话,慕清规倒是听到了,不过她出来的急,也不晓得他们碧虚都不要出入令牌怎么宋家这么巴掌大点地方规矩这么多。
不过好在她拳头硬,那扇门委实经不住她一掌。
于是经历了短暂的纠葛,慕清规还是如愿以偿站在了宋家之外的土地上。
兰祁瞥了一眼脚边门四分五裂的遗体,悠悠对自己小师姐说,【谨言慎行?】
慕清规步子顿了顿,也恍然间想起自己好似确实这么对识海里的小师弟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她是想着好歹是出过冠世天才的家族,有几个大能坐镇也并不奇怪,若是被人一眼认出族中之人神魂有异怕是不能善了。
谁知道就慕清规在前厅见的三个人,旁的小辈便先不论,那位族长的修为就看的她一阵沉默。
一族之长,怎会一身虚浮到让她都能看穿的修为?
修者修心,若是不想吃寒来暑往潜心修行之苦,茫茫天地也算是有些便捷的,比如拔高修为的奇珍灵药,比如一些旁门左道的修炼法门。
不过就慕清规所知,就连旁门左道的祖宗,邪修之门落云坞关家可都是自己从血海中厮杀来的修为,可从没一个嗑丹药嗑出来的。
邪修都能自己修炼,也不知道宋家族长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想不通为了这么个废物儿子逼死自己天才女儿的废物父亲的思路,好似也不是什么无法让人接受的事。
慕清规感叹,然而转念一想,她一路走来除了打了一个师姐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轻纵之人、碎了一扇门,好似谁都没招惹?
就连守门的人她可都没伤到。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谨言慎行?
对自己小师弟说完,慕清规满意地松了松眉眼,掐了个诀,随意挑了个方向便飞身而去。
第37章
日照西山,树影憧憧。
【小师姐,】兰祈淡淡开口,【你是不是扶错卦象了?】
日落西山的光景,东方的月色却并不明晰,重云深深,将远处大半个山头竟都遮掩,看不清起伏的山脉轮廓,连星子都黯淡。
挣扎着的残阳抖落一重血色,浅浅涂在慕清规的侧脸,让她那双清浅如水晶淡玉般的眼眸都沾上这昏暗色彩。
有风从云中酝酿,先大雨与乌黑的云一步纠缠上了山林。
阴云渐起,山林晦暗。
不管怎么看,这个被他小师姐掐算了一路的方位都没有多吉利的样子。
被兰祈这么说,慕清规若无其事地收起正试图重新起卦的手,并接受了自己好似确实不太有这方面天分的事实。
在扶占起卦、掐指一算这方面,他们师姐弟各有各的差劲,两个人捆起来莫说流明,就连自家不争峰上的四师兄凌霄都比不上。
故而兰祈也就这么一提,大家谁也不笑谁,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恐有大雨,小师姐今夜打算如何?】
【不如何,往里走走便是,】她像是真的打定主意往这个方向走,说话的当口已经拨开横斜枝干自信迈步,【不过是大雨,掐诀也不是躲不过。】
上次入浮生塔是事出
突然,没料到一入塔便是瓢泼大雨,如今已经有了准备,以她的修为怎么都不会再被淋成落汤鸡。
兰祈对这点当然心知肚明,故而只是有些惊讶,自己小师姐到了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对自己算出来的方向如此自信。
此外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识海里的人安静下来不再言语,环境中细碎的声响便在慕清规耳边清晰。
大雨将至,飞鸟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寻找避雨之所,一个个收敛羽翼等待着大雨的降临。
最后一线天光已经分不来究竟是被远山还是乌云吞没,天地昏暗一片,狂风牵扯着枝丫摇晃,无数落叶纷纷,竟然像是大雨一样密集。
慕清规单手一推,几缕灵力顺着指尖划出将眼前乱舞的落叶推开,以她为中心打着旋飞散。
大雨来时山林中的飞鸟走兽总是安静的,山林中只剩下大风与枝叶纠缠的声音。
慕清规闻到一股水汽逐渐蔓延开,天上的大雨将要落下时,总是会让遥相呼应的土地也泛起潮气。
可倏忽之间,她好似又感觉到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划过手指。
有些奇怪,于是她原本不疾不徐的步子停下,抬起眼仔细看过周围的环境。
【怎么了?】
她识海里的兰祈感受不到外界环境,见她突然停下有些不解地问。
【感觉到一股跟自然环境不太相同的气息,】慕清规沉吟,复道,【小师弟,你用我的眼睛看一看。】
兰祈的种族让他总是比人类修士更敏锐的,现下这个环境中确实是征求他的意见更稳妥些。
自家小师姐的提议合情合理,兰祈自然不会拒绝。
要说也是,兰祈从识海中透过这双眼睛向周围仔细看了看,还真让他察觉到些蛛丝马迹。
如今他在识海里,五感中只有视觉和听觉能与外界相联系,此刻看不真切,但还是能看到些跟自然环境不一致的东西。
【南边,】兰祈仔细看着,【有细微的妖力附着在那边的枝叶上。】
【有些奇怪,小师姐。】
沉吟片刻,他复又开口,【妖力很细微,但是却一线连贯,瞧着不太像是不留神留下的,更像是】
【故意留下,引导人过去的线索。】慕清规补充道。
兰祈点点头,肯定了她这个说法。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妖倒是有些不俗的修为。
慕清规想,眸光仔细向兰祈所说的方向定住,如此也实在看不清其上到底有没有妖力附着。
至少可以肯定,修为该是要比她高上些许的。
狂风骤歇,几息过后便有淅沥雨点落下,还没滴答几下转瞬便成了倾盆大雨。
慕清规单手掐诀,没让一丁点雨水落到自己身上,紧接着思考了几息,迈步便往南方走去。
识海里的小师弟看得到这些妖力,慕清规一点迟疑都没有地便顺着妖力走到了地点。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兰祈的指引了,因为还没看到这位妖族,慕清规就已经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温热妖力。
与雨天完全不同的感觉。
其妖力强横到就算是在这样大雨倾盆的山林,都能营造出干燥又温暖的环境来。
也足以见得对方确实是非常不喜欢潮湿环境的。
慕清规提步往前走,越过一片树丛后,眼前的枝丫被绕过,再抬眼的下一刻,便有暖色的羽毛从眼前飘落。
大体橙红色,羽根是更深些的红,而尖端暖橙里还有一抹流动的金光。
羽毛瞧着轻盈也柔软,但其在雨中都没有被打湿半分,反而依旧循着细微的风的轨迹渐渐滑落。
慕清规抬手,将这根羽毛兜进了自己掌心,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如同捧起了一团柔和火焰。
不远处高大树木的枝干动了动,慕清规循声望去,一片昏暗苍茫的天色与树影中,一道火焰一般的人影出现。
她长发袅袅,并未挽起发髻也没有束起,长长的发丝只是尽数拢到一边,越过一侧肩膀挽在她的臂弯。
乌黑光滑的发丝挽在手臂衬在火红的衣裙前,让衣袖上缥缈的金色流光都更鲜艳了些。
她整个人坐在树梢上,瞧着却好似轻飘飘没有重量,连半寸树梢都没有压下。
裙摆垂下,露出一点足尖,还有隐约从踝部垂下的金色链条,尾端坠了一颗红宝石,就那样衬在她足旁,恍惚间红的如同光焰烧灼,白的仿佛云端冰雪。
慕清规立在原地与其遥遥对视,注意到对方眉眼描了金色的飞鸟图纹。
“你今日怎来的这般早?”
树上的人笑开,眼尾的金色飞鸟因为她的笑容仿佛振翅欲飞,“不用等到夜深人静、宋家的人全都入睡了?”
对方的语气熟稔,看起来该是与宋依熟识。
这可就有些糟糕了,这位修为不俗的大妖与宋依熟悉非常,但如今被套在宋依壳子里的慕清规与兰祈却对宋依所知寥寥。
“怎么了?”
慕清规犹豫的几息里,树上的人突然一招袖摆,转眼间便翩然而至立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速度太快,饶是慕清规都忍不住紧了紧握剑的手。
“无事。”
对方正歪着头关切地看着,慕清规定了定神,轻轻回答道。
“是吗?”
红衣的女人凑得极近,“可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这句话听得识海里的兰祈都警铃大作,不由自主挺直脊梁绷紧身上的肌肉。
但你师姐还是你师姐,此时此刻,跟一个完全不清楚来历的大妖面对面着,且极有可能马上被人拆穿的光景,居然都能面不改色地问道:
“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女人仔细看了看她,从头到脚都细细打量过,“你之前总让我觉得被关在笼子里,自己也没想着出来的样子。”
“可现在,”她笑起来,“我觉得你好像从笼子里出来了。”
完全没听明白的慕清规点了点头,重新换了一个话题,“我今日在宋家动手打了人,所幸便直接离开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语气甚至带着些放缓的温吞,但还是听得对方一愣。
紧接着这女人便亮着眼睛,兴高采烈地问了句,“当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高兴地眉眼弯弯,兴冲冲拉住慕清规的手用力捧在自己掌心,“你这丫头可算是开窍了!”
“那宋家是什么好地方不成?一个个有手有脚,却从不想着自己勤学苦练!”
“既希望你风采卓绝给他们挣面子,又希望你谦顺恭卑事事都要想着他们、捧着他们,哪有这样的道理?”
“山野中的豺狼虎豹都晓得,没了吃食得自己去打猎,偏他们了不得,要你割自己的肉喂他们的狼心狗肺!”
说到愤慨处,女人重重哼了一声,抬眼去瞧旁边的人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在思索些什么的神色,当下里有些着急地摇了摇对方的手,急急开口道:
“你却还思量什么,早早抽身离了这火坑才是为你好!”
“宋依,我自妖族游历修真界已几百春秋,他们这些人怎么想的我还能不晓得?你且瞧这些人嘴上说你是宋家的大小姐,理所当然要为宋家的荣誉奉献——哪有这样的理所当然!”
“你天生剑骨刃心,如同我天生便是凤凰,自然你我都是爹娘父母诞育而来,可你父母天资平平,我父母也并非身负离火,如何要说你我的天赋是从家族传承而来的?”
“真要感激,分明该感念天道厚爱,这才赐下这一身根骨。”
女人皱着眉头握着慕清规的手,虽然急切但还是十足十耐心地继续对她说:
“且旁人眼瞎目盲,我却不是,你这一身好修为、精剑术,难道统统都是天道赏赐不成?”
“分明是你日日勤学苦练,吃了多少天大的苦楚这才成了如今惊世一剑,既然如此,为何宋家偏要你折损锋芒成全他们不可!”
“他们今日要你封剑、不许出鞘,还要将一身修为功法尽数传授,更要你
敛傲骨去锋芒,嫁给他们的同盟家族,那来日若是要你这一身剑骨刃心、先天根骨,难不成你也要给他们吗!”
“宋依,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第38章
对方字字珠玑言辞恳切,几乎就要上手掐着慕清规的肩膀,边摇边让她清醒一点了。
而被告诫的人却很没有沉浸式代入感地一瞬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她说她是什么?
【凤凰?】
慕清规飞快在记忆里翻了一遍,【这个时候你们妖族有第二个凤凰?】
【没有,】兰祁飞快回答,【大妖早便飞升,留在人间的族群式微,凤凰一脉千年来便只有凤凰元君一位了。】
凤凰元君。
慕清规抬眼定眸仔细看着眼前微微蹙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唠唠叨叨的年轻女子。
修真界对这位凤凰元君所知寥寥,甚至只言片语的记载中连对方究竟是男是女都没有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