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他,应当是是她,如人们印象与传说中的上古凤凰一般高洁正义,记载的语句大多都是其伸张正义的情节。
而现在再瞧,慕清规竟然觉得她有些可爱,一种与整个修真界不太相衬的可爱。
修者修心,所谓道便是要从心中悟的。
而天下大道万千,最终殊途而归,也不过归在一个清静上。人能常清静,方能常自在。
可这位凤凰元君却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她的眼眸中没有修行之人常见的安静柔和,反而灼灼如火,定定看着你像是烫得人心都一动。
“你在听我说什么吗,宋依!”
耳畔的声音有些拔高,带着些恼怒和恨铁不成钢。
慕清规突然有些想笑,于是她勾了勾唇角,眼眸中蔓延一片柔和的笑意,看向那双怒火将燃的眼睛,轻声道,“在听,一直在听。”
“嗯”
原本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凤凰元君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容搅散了怒意,干巴巴重复了一句,“在听就好”
“你如今离了宋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那个火坑可是不要再回去了。还是早些离去,别撞上他们!”
慕清规只微微笑着,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应下什么话。
凤凰元君跟她安静对视了几息,突然间发尾一翘,一束小火苗骤然从发丝中喷出,燎得慕清规面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突然贴上来一张咬牙切齿的美人面:
“宋依,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也不能这么说
慕清规眼神微微游弋了一下,瞬间又被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扶住脸颊扳了回来。
“你是不是还要回去!”
凤凰元君大声质问。
“嗯这件事也是有一定缘由的——”
“你就是一点都没听我说!”
凤凰元君捧着她的脸继续大声质问。
“在听的,真的在听的。”
“那你还!”
后半句话被慕清规的动作打断。
她叹了一口气,抬起手,看似轻柔却快如闪电般地钳住面前人的手腕,飞快向自己怀里一拉,手指如风般拂过对方肩胛骨上的一点。
该是温柔的轻拂,可被慕清规单手扣在怀里的人却瞬间绷紧了身体,甚至疼痛难忍般抖了抖肩膀。
“你伤了羽翼,若是被宋家人发现了要如何是好?”
慕清规轻声道,“宋家长女出走,于情于理宋家作为一方大族都要来寻,一路上循着灵力踪迹,你的行踪真的不会被察觉吗?”
“今日若是我从这里离开了,身有重伤的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能有什么事,”凤凰元君抿了抿唇,“偏你爱操心,你以为我今年有多大年岁了?还要你个年龄不够我零头的来担忧!”
“来人搜山又如何,不过是羽翼有些小伤,凭我的跟脚还能怕区区几个蠢材不行?”
慕清规笑了笑,任由对方有些别扭地退后几步,等到她站定后才气定神闲地开口:
“那我就算撞上了他们又能怎么样?”
“你且安心养伤,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慕清规微微勾着唇角,眸光柔和清亮,像是在安慰着自己的小师妹。
她看着对面的人张了张唇角,几经犹豫,神态中带着迷茫地开口,“真奇怪,宋依,我总觉得不对劲,你不对劲。”
她说,“好像有什么我一定要去改变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她话音落下,慕清规耳侧像是听到一滴水落下,带着水面无尽的涟漪层层远去,命运的回响在此刻不容抗拒的震彻,要每个人猝不及防。
最后一个尾音还没消散,慕清规的眼前陡然一花,人已经立在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
也不能说是完全陌生。
慕清规抬眼仔仔细细看过后发现,这个一片红色的地方是她一开始最先接触的、宋依的闺房。
陈设还是跟第一次见时一般无二,只不过挂上了不少红色的绸带,鲜红的颜色衬在色彩浅淡清雅的水墨屏风有些别样的割据。
慕清规安静打量了一会,抬起衣袖果不其然入目也是一片火红。
静默了一息,从坐着的床边起身,缓步走到了镜子旁。
这镜子磨得极细极好,映得上了妆的新嫁娘面容清晰可见。
镜子里的人绾了复杂到慕清规叫不出名字的发髻,黄金打造的凤凰冠上坠了红宝石的羽翎,嘴里还衔了一串莹润的珍珠。
两鬓有闪着细碎金光的流苏垂下,衬着眼尾的红色莲花纹。
这张脸本就是难得的姝丽绝色,此刻精心装扮后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慕清规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抬手揩去对方脸颊上未滑落的泪滴。
【小师弟,】她在心中冷静开口,【这里不是幻境。】
【这里,该是记忆。】
是了,这世界上再无匹的力量也改变不了记忆中已成定局的事实,所以他们会再次回到这里,哪怕是自己的小师姐动手伤了宋依的未婚夫,但宋依还是要嫁给他。
兰祁想,但这是宋依的记忆吗?
凤凰秘境中,为什么会有宋依的记忆?
【宋依死去之时才多大年岁、多少修为,怎么就能困得住金丹期的修者?】
慕清规缓缓道,【必然是糅合了另一位大能的记忆,以不可度量的力量保存编织,方才能将你我牢牢困住,只能按部就班向前去走。】
【所以,此处融合了凤凰院君的记忆,】兰祁透过慕清规的眼睛去看,【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片段的衔接,一处是凤凰元君的,一处是宋依的?】
【应该如此。】
慕清规擦干净脸上斑驳的粉痕,云淡风轻地运起灵力,倏忽而起的汹涌灵力荡起她宽大华丽的袖摆。
兰祁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怎么识海里的这片无波海骤起波澜?
【小师姐,你干什么?】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是一段拼接的记忆,那按部就班走下去说不定就能出去,她一贯是个稳妥人,怎么现在好像不太想要按常理走了?
【没什么。】
慕清规不清楚兰祁到底在想什么,她只眨落了眼底满蓄的泪水,汹涌的灵力一震猛然间用全力将屋子上的禁制震碎,然后甩掉肩膀、腰侧繁复又阻碍的挂饰,任由精致的装饰在灵力的激荡间粉碎。
然后她一步一步踩着被一掌拍碎的门走出去,【你觉得这些记忆里,谁是主导?】
这些记忆全部都围绕着宋依,甚至连他小师姐都顶替了宋
依的位置,但
【是凤凰元君,】兰祁肯定道,【这是以她妖力为基石构成的所有,自然该以她为主导。】
【是啊,】
慕清规抬眼看向被屋檐分割成一亩三分的天空,此刻黄昏未至,头顶的太阳险险挂在西边屋檐一角。
【那现在就该去做此间主人会高兴的事,投其所好,不是吗?】
此间主人会高兴的事
【是什么?】
【这我不太清楚,但,大抵,宋依真的嫁给了这个人,凤凰元君是不会高兴的。】
想起刚刚言犹在耳的声声劝诫,兰祁深有其感地点点头。
何止是不会高兴啊,直接杀人的心恐怕都有。
【那还等什么?】
慕清规勾了勾唇角,【老实说,这位宋前辈实在多才多艺,小小年纪琴棋书画绣花写字无一不精,我实在是扮不来这个神仙样子。】
【然则有一点,你师姐我自认还是不会比她差多少的。】
闻弦音而识雅意,兰祁也笑起来,他盘腿坐着微微放松脊梁,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支着下巴,双眼神采奕奕地笑看慕清规眼中的世界。
天地间灵力奔涌,周围的空气被灵力搅动化为长风不止不息,枝叶摇曳间细碎的阳光挥撒,落在她掐诀的手指上。
十指飞舞结印,倏忽手印变化后,她单臂一挥,五指大张,双眸雪亮凌冽,启唇掷地有声道:
“剑来!”
万物停滞,此时此刻连时间都停摆。
只有这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却让慕清规的识海都为之沸腾——
她感受到了,与自己本命剑命魂相牵、心念相随的感受。
有风划过脸颊,她抬着眼不闪不避,紧紧盯着空中一点明亮飞来。
金银双色的剑身划破天空,剑锷上一轮红日要所有红光黯然失色,其中流转着金银双色的阴阳鱼。
慕清规笑起来,上前一步抬手握住剑柄回身一斩间身姿仿若流风回雪,再站定时以她为中心点的三丈之内土地崩裂,其中所有建筑全部化为废墟。
而飞扬碎石沙砾间,慕清规却弯起眉眼笑得璀璨。
碧虚修行十余载,她都没有如同此时此刻一般心神激荡过。
这就是,与本命剑心神交融的感觉。
她从没拔出过自己的剑,之前不觉急躁,可现下却有些感叹——
【小师弟,今日过后,我怕是要生心魔了。】
兰祁一怔,【什么?】
看她这个状态,怎么跟那晚喝了酒一样?
【我会尽我所有、在最短时间内,拔出我的剑。】
慕清规双指相并划过掌中的剑身,感受到指尖锋锐冰凉的触感后,眼中笑意更浓,周身压不住的战意震慑地其他人只敢停留在三丈之外不敢靠近。
“放肆!”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要兰祁回过神来,他心中不禁感叹,到底是哪个倒霉蛋撞到他此时此刻如同醉酒的小师姐手里?
第39章
慕清规醉酒的战斗力历历在目,那是连妖族如今的领袖白狼一族都敢招惹的人。
遥记他小师姐一人一剑,虽然出不了鞘,但依旧与大妖对峙的风采,还有对方挟幼崽以令大妖的智慧
兰祁的表情微妙起来,直觉这场对决会是各方面上都很精彩的对决。
修者问道,证得是心中大道是否从一而终、一往无前,而剑修一途更在于掌中剑与心中剑。
没有任何一个剑修可以拒绝与自己的剑心意相通、同一脉搏,这是从踏上这条道开始便融进心尖的一点野望。
幼时习剑,多年不改其道。
风吹日晒、寒来暑往,那柄手中剑简直成为了手臂的延伸,是身体的一部分,是不可割舍的半个魂魄。
以己剑,破万法。对于剑修来说剑便是他们所恪守的大道。
正者出剑雅正,邪者出剑鬼魅,剑反映着剑修的一切。
而碧虚不争峰的六弟子,腰间的本命剑挂了四年多,时至今日才感受到与本命剑命魂相牵的感觉。
这是与单纯的执剑挥出完全不同的感受。说来玄之又玄,却也确实唯有亲身经历者方能体会其中滋味。
那不是手中握着剑独身立于天地,并非一人面对千军万马。
——而是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会勾起另一阵熟悉到恍如半身的灵力回应。
耳侧的剑身嗡鸣清晰的化为意志传达到心底,往日朦胧的回响在心头识海响彻,仿若身畔永远都有最默契熟识的身影如影相随。
天地之间,吾与吾剑何处不可同往。
此时此刻,知礼端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比师长都更像多年问道者的慕清规显然是如同喝了假酒,被这种沸腾了脑海的情绪激昂血脉,兴奋到眼尾一抹红。
兰祁坐在她的识海里,最直观的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自己小师姐的上头——
她的识海中的那片澄澈镜海,居然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波澜。滔浪堆雪卷重云,最深处的一点炽热红色闪烁,被无数水流纠缠着涌到了水面。
兰祁的手腕不受控制的猛然一动与身体拉扯着悬在空中,腕上的一点红光灼得骨骼发疼,与波浪滔天中的一点红色隔着薄薄水色遥相呼应。
识海里兰祁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冲进水里,识海的主人却完全上头,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打算。
剑花在掌中一挽,背剑抬眼,艳丽眉眼被杀气染上冰凉的美丽,小巧的下巴一抬便睨着眼看向出声的人。
出嫁的发冠被她随手掀下抛掷在地,长发飞舞间毫不可惜地迈步而过,任由精巧的黄金冠沾上尘土。
没有多余的话,只在前行三步后略微一定,再动作时所有人只能看到一点寒芒已经飞快抵上了家主的喉咙。
长剑兴奋铮鸣,灼灼剑光荡开周围的人,剑锋明明留在一线之外锋锐的剑气却已经割出了一条血痕。
太快了,快到莫说周围被剑光扫开的人,就连剑锋所指的宋家主甚至都只来得及略微抬手,指印都没开始掐便已经被冲天杀气拢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
被自己的女儿剑指,且还是被从来恭敬柔顺的女儿剑指。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在短暂的被杀气震慑之后,宋家主只觉得一腔怒火骤然而起,激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剑气在脖颈留下一线细却深的伤痕,鲜血淌下,却怎么都浇不灭此时此刻宋家主暴涨的怒火:
“宋依,你还有没有点上下尊卑!你现在是在对你的生身父亲做什么!”
“那你又对你的生身女儿做了什么?”
慕清规微微偏头,宋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整个房间设下禁制,你们是在关押如此了不得的谁?”
宋家主的喉结动了动,紧接着他突然软下语气,“宋依,你只是被妖邪蛊惑,要知道那可是与你签下婚契的未婚夫,再不济,父亲又怎么会害自己的女儿呢?”
慕清规侧耳去听,好似在耳边远远传来了锣鼓奏乐的声音,结合此时的天色,想来是接亲的队伍已经要到了。
她突然笑起来,执剑的手却依旧稳稳平持,“你现在到底是在想,不能被外人发觉宋家女儿剑指生父的不体面,还是在想,为了维持两家的联盟今天的婚礼必须完成?”
“你们宋家,到底在想什么?”
慕清规叹了一口气,一直清洌洌的目光此刻柔和到怜惜的抚摸在平举的剑身上,“这样一柄无匹的锋刃,你们居然要送给别人?”
“自然不会送给旁人,”宋家主,“阿依,爹爹知道你素来贴心又勤勉,嫁去云家也是个好去处,那些肉体凡胎之人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爹爹又怎么会这么对你?你永远都是爹爹的好女儿。”
“你且想想,如今爹爹是宋家家主,你在云家自然会得到礼遇恭敬,你的嫡出弟弟玉郎即为后,你二人同是爹爹的骨肉,又怎么会被怠慢?你本便是剑骨刃心,得到了宋、云两家的资源,何愁不会再进一步?”
“爹爹,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宋家主说着,言辞恳切眼睛里几乎流淌出诚恳与心痛
的泪花,“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疼爱自己子女的父母啊?”
他说着,指上杀诀已成。
半息过后便狠狠弹上指着他咽喉的长剑。
本命剑与剑修命魂相连,更何况宋依的本命剑是从她的剑骨刃心中孕育而来的半身,一旦受损自然会对她本人的魂魄产生巨大的伤害。
今日是宋、云两家联姻的日子,新嫁娘的外在上自然不能有肉眼可观的伤疤,以免影响两家的交情。
若不是担心废了这孩子云家会不满,毕竟云家的联姻要求便是要这剑骨刃心的女儿身嫁入,如今又怎会对这忤逆弑父的孽障手下留情?
宋家主眼瞳冰凉,抬手抹去自己脖颈上的血痕,灵光一闪后淌血的伤口便已经收了口子。
宋家家传一门指法,杀人无形,虽不如兵器显眼但却有个隐蔽且连环相套的好处。
如今宋家主捏的指诀便是不伤到对手绝不消散灵力的法门,那道打出去的灵力犹如附骨之疽,会对她紧追不放直到伤害到宋依的本命剑。
确实是少见的阴毒法门。
慕清规动了动眉梢,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宋家主的指法自然算得上精妙,毕竟是赖以为生的手艺,就算是慕清规也在第一时刻后背一悚。
毕竟还是碧虚年轻一辈的小弟子,然也不愧是碧虚山门不争峰的六弟子,最初的一瞬悚然之后她便飞快镇定下来。
核心发力折腰抬臂,一个上翻便收剑在后,躲开了气势汹汹的指诀。
但还没有结束,慕清规尚且没有站稳便已经察觉到那股灵力并未消散,反而穷追猛打继续跟来。
之前也是听师长谈起过宋家指法的,倒是不算惊讶,只是第一次亲身得见有些新奇。
慕清规侧眸,足下步伐几变幻的时机旋身再躲过这道灵力,紧接着阵法成,四方缚,泠泠剑光借地脉汇合,锁起那道窜来的灵力。
她阵法学得不算精通,仓促之下足划法阵也不算精妙,能困住便是万幸,还没等松一口气,耳侧骤然而起另一道破空之声。
宋家主的另一道指诀已成,又是直对本命剑而来。
这人,倒是当真明白剑修的命门在何处。
慕清规侧锋而避,抬眼看向一脸漠然、已经打出第三道指印的宋家主。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欺身上前,身法快到让人眼花,掌中剑刃灵巧一翻横挥向前。
剑意灼灼间要宋家主都忍不住变了脸色改变指法奉在指尖,一边飞快后退一边保护自身。
剑绽红莲,顷刻间坠连成红龙直冲向前,翻涌的火光中慕清规却飞快收势。
如兰祈所料,醉酒后的慕清规抛下了自幼遵循的礼仪规矩,只依照自身的想法行事。
而此时此刻灵力上头的她,显然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招式。
兰祈在她识海中,只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向别处,但他是被慕清规指点进步的,自己小师姐视线的一个偏转他便知道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
果然,就在这飞快而逝的一须臾,她旋腰之间掌中长剑回旋,堪堪躲过追来的指印,紧接着反握剑柄收剑在肘,太极剑的起手式已成。
她的剑术从来干净利落,此时此刻耍起太极剑竟也轻车熟路,而三道紧随的指诀不知不觉便被裹挟进了太极之中,最后一个撩剑回身时,三道指印相撞了个粉碎。
赤火犹在摇曳,慕清规立在原地隔着火光与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的宋家主对视,掌中剑花又挽,剑光还没挥落,三尺青锋竟然已经刺破火焰飞快而来。
【我不是他的女儿,所以从未对他放下戒心。】
在慕清规识海中的兰祁听她这样说。
只身过火海,慕清规的肩上担了一朵火莲,跳跃着燃烧宋依身上的红嫁衣,将繁复的绣纹燃烧殆尽。
而暖色的火光映着宋依生来艳丽的眉眼,竟在此时此刻有了些冰凉而隐晦的悲怆。
慕清规多年习剑,掌中长剑仿若四肢的延伸,从没有发抖一说。不争峰上逍遥子的徒儿,自该习得一往无前之剑术。
她的心也如她的剑,从来常清静而一往无前。
剑鸣在耳侧,本命半身剑的杀意在血管中激荡,这柄剑代替其主委屈痛苦而又恨意灼灼,剑脊上燃烧的红莲都散不尽叫嚣的痛恨。
慕清规抬眼,这一段距离对她来说太短了,不过一息的时间;又太长了,竟然埋葬了数百年的光阴。
不属于她情绪的泪滴滴落在她的虎口,那双被泪水蓄满的眼睛直直望向仓皇的男人。
【可宋依,是他的女儿啊。】
【至纯至孝之人,怎么会去怀疑自己父亲的拳拳心意?】
远处有凤凰唳鸣,在慕清规的剑尖没入宋家主咽喉的那一刻,响彻天地,声扼丛云。
第40章
记忆中的世界溃散,眼前世界分崩离析之时,慕清规清楚看到了宋依的身影。
她穿了身跟这场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红嫁衣,发上的黄金冠光彩夺目,其下却是一双朦胧的泪眼。
【父亲!】
她听见这不过十几岁的姑娘颤抖着嗓音,看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串般滚下,【凤凰并非恶妖,您——】
【放肆!难不成你要为了个妖物忤逆你的父亲,与生养你的家族吗!】
她的剑端正搁在剑架上,已经碎裂的禁制无力散落在她足边,若她提剑,此时此刻这个院子里的人有能力正面完好无损的留下她?
可她没有取剑,宋依的心中从没想过要伤害自己的族人。
她只提起裙摆跑到自己父亲面前再三恳求,希望自己的父亲不要为难山林中的小凤凰。
【阿依,】慕清规看到宋家主叹了口气,脸上同样浮现出如出一辙、虚情假意的神色,【爹爹怎么会害你呢?】
可他的指上在掐诀,在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女儿婆娑的泪眼下,毫不犹豫打出一道追魂夺命的指诀,狠狠击上了剑架上的本命剑。
长剑哀鸣,烙印在魂魄上的伤害让宋依瞬间不能动弹,她只能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喃喃道,【父亲?】
可宋家主没有回应她,只随意摆了摆手,【来人,送大小姐上花轿。】
本命剑铮铮而响,用最后的灵力追向自己倒地不起的主人,紧紧依偎在她的掌心。
可宋依挥不动剑了,钢铁铸就的长剑除了折断碎裂外不会停下,但人类并未除了死亡便不会为其他伤痛。
她的魂魄受损,身上没有外伤,灵魂却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剧痛。
宋依被人架起,一身的红裙如血侵蚀地面。
慕清规立在原地,她也动弹不得,她只能在原地看向那双黯淡又痛苦的眼睛。
她血红的身影渐渐消散,却又像烙印在了慕清规的眼睛,以至于她再次看到宋依的时候有些没认出来这个一身素白的人影。
她瘦了很多,浑身上下几乎只有一层皮裹着骨架,原本那样美艳娇俏的美人,竟然形销骨立到了这种境地。
圆月高悬,夜色沉沉,冷风裹着她的白衣猎猎,让那双月色下的眼眸更凉了些。
她一人一剑,轻巧立在山崖之上,身后的满月笼罩了整个人影,让她的神色晦暗。
慕清规下意识打量起她掌中的本命剑。
她该是吃了很多自己无从得知的苦头的,慕清规这样想。
若非如此,那柄原本流光湛湛的长剑如今怎么会那样伤痕累累又灵光黯淡?
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为何如今月圆之夜要孤身一人,神情冷肃地面对这么多人?
慕清规想要启开步子走到她身边去,她太瘦了,瘦得好似在这样一片月色下一碰就要碎开一样。
可她不能,她被一股力量定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看着。
“阿依,你莫要任性了。”
对面有人开口,慕清规循声望去,是那位被她一招撂倒的云公子。
此时此刻慕清规才发现,在宋依的对面站着的是许多老熟人了。
她口
蜜腹剑的父亲、还有那个不堪一击的未婚夫,嗯,现在该是丈夫了。
身后还有许许多多有些眼熟的人,还有些慕清规没见过的面孔。
不过这些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慕清规看着,有些奇怪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月圆之夜
宋依,好似是身亡于这样一个日子的。
正想着,慕清规突然间听到了宋依开口,“不用假惺惺的了,剑骨刃心我只有一具,你们商量好了到底要给谁?”
她冰凉的语气让慕清规猛然抬首,心中震惊诧异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
剑骨刃心他们竟然想要宋依的剑骨刃心!
她只道是真如记载那般,宋家所为是为了狗屁的家主之位,却不敢想世间竟然当真有人狼心狗肺至此,要自己血脉至亲的天赋来供养自身。
剑骨刃心是天赋,如同灵根一般是天道的馈赠,灵根可以剥夺,天赋自然也可以抽离。
但,被剥夺抽离的人又怎么可能还有命活?
慕清规折眉,她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女子,眼前是苍凉明月前的人影,脑海中是林海中凤凰元君担忧的面容。
她是万事不经心的性子,此时此刻却罕见的觉心头一跳,有些陌生的情绪涌来,催她恨不得飞奔而上替宋依一剑一个送走。
可恨此时她却只能被迫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宋依的一句话却要对面其他人变了脸色,结伴而来的几个人立刻各怀心思地对视一眼。
紧接着,却是宋依的那位便宜丈夫上前,端着一贯温和的假面长叹一口气,似是不忍的张口,想要与她说些什么。
这时慕清规却突觉不对,她大师兄探查出的旧事中可没提云家只言片语,但如今月圆夜的逼杀为何会有云家子的出现?
且也未曾提及,宋依之所以身亡,其根本原因是这些豺狼觊觎她一身根骨。
云家
如今世道家族没落,除了一个秦家因为却邪剑主秦净远勉强有些名气,其余各大家族早便无有与宗门各派争锋的地位。
而此时此刻,哪怕是博闻强识、遍览藏经阁的慕清规,一时之间也不能想起来云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但能出现在宋依亡故之地,数百年后却悄无声息的掩盖了这件事,这个云家一定另有图谋且手段不凡。
慕清规紧蹙眉头思索的时候云飞琼已经放完了他的厥词,再听到宋依的声音时她才反应过来错过了一段狗屁。
也不是什么可惜事。
“云飞琼,你当真以为我不明白你们云家的图谋吗!”
宋依冷笑,“不过是看中我剑骨刃心的天资,痴心妄想要天道垂怜,通过我的肚子给你们云家也沾上一份光罢了!”
“可笑之极,枉费你们云家还是一方大族,不求子弟精进,潜心修行,只会在女人的肚子上做文章!也不想想,天道的恩赐你们云家到底受不受得起!”
宋依笑着,原本温柔乖顺的眉眼此刻尽是戾气,她眼尾赤红盯着对面每个人,“我生母早亡,不过是个天资平平、要不了多少年岁便只能寿尽而终的普通人,而我的生父,宋家主,你扪心自问,自己难道是个什么天纵奇才不成?”
嘲笑的语气要宋家主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可宋依现在直觉开怀,更是乐出了声来,嘲讽地看着云飞琼跟宋家主,“你们云家也不看看,就这老匹夫能生出我这剑骨刃心,还不能说明这份天赋与血脉无关吗!”
她骂得酣畅淋漓,甚至还有不少人为之气结破防,可慕清规瞧着却险些忍不住唇边的叹息。
她记起了不久前的话题,此时此刻猛然间明了了。
——原来,无论是多惊才绝艳的女人,总有些废物会盯着她们的肚子、思忖着她们诞育子嗣的先天能力的。
真可笑,真是废物到无药可救,又痴心妄想到走火入魔的杂碎才能有这样让人失语的想法。
慕清规抿着唇角,意识不到此时此刻她识海中是怎样的翻天倒海,更没注意到她掌中长剑微不可察的灵光闪过。
她看着宋依明明笑着却冷肃的眉眼,之前那样娇美的面庞,如今竟然带了些饱经风霜的萧瑟与疯狂。
慕清规眉心一动,猛然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恍然启唇,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月下的人影笑着提剑,最适合握剑的手轻柔抚过剑锋,叹息道:
“宋依长活二十数载光阴,自问无愧天下正道,侍亲未有相违孝道、待友未曾欺瞒无义,婚嫁虽非我愿却也尽心尽力未有一日令夫家蒙羞,至此经年,自觉未有亏欠天下诸君半分,唯此剑,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尽是辜负。”
她手上的长剑嗡鸣,灵光闪烁像是哀鸣又似劝说,宋依见此目光柔和地笑了笑,眼神近乎哀伤,“是我愧对此等灵剑,要名剑蒙尘、终年自缚于剑架之上,是我辜负仙剑威名,此等劈山斩海之剑刃,却因宋依之过,再不能一展往日英姿。”
“是宋依,大错特错了。”
她勾唇笑了笑,却有泪光闪过,滴落到了嗡鸣不止的剑身之上。
“好朋友,来日可莫要再遇我这般蠢笨愚钝之人了,断金折玉之刃,自当是寻明主,扶摇直上才相配。”
说着,宋依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开了手中嗡鸣不止的长剑,仙剑有灵,便是如此却也紧紧追随在宋依身侧。
她不忍,泪珠潸然而下,却还是拈诀念咒,硬生生将长剑推出数十丈之远。
那柄长剑擦着慕清规的耳侧而过,卷起她肩上的发丝飞扬。
她说长活
慕清规抿紧唇,双眸一眨不眨望向那道削瘦的身影。
可不过二十多年的岁月,放在凡人身上犹觉短暂,更何况是修者?
宋依泪眼仍婆娑,脸上却再没了柔和神色,只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群人,她不说话无动作,对面的人在几经踟蹰后到底还是放不下对她这身天赋的垂涎,隐隐成包围的样式向她走来。
“阿依,你放心,”说话的是云飞琼,“今日你为宋家的冷遇心灰意冷弃剑,我作为你的夫郎自然不会让你再回到伤心地去!阿依,且随我回家吧。”
他这么说,宋家这边自然不会示弱,宋家主老不要脸人了,当时便柔和下脸上的表情:
你我父女连心,怎会被几句挑拨离心,是父亲不好,只想着要为你挑选优秀夫郎,没成想被小人蒙蔽,竟是将你推进了火坑里啊。“
之前还是同气连枝的盟友,如今便是小人了。
这些人啊,怎么不管过了多少年、过了多久,都还是这般不要脸皮的做派?
宋依没控制住地笑出声,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上也呈现出了些往日的飞扬神采。
“父亲今日形貌,倒是要女儿记起当年出嫁时的样子啊。”
宋家主脸色骤变。
“当年您也是这般,口中说什么父女情深,手上却是掐了死诀要毁我的本命剑。”
她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冷凝讥讽,甚至还迎着他们上前了几步,一派要说开和解的样子。
可只有慕清规看到了她背在身后的手淌着血,那是她自己的指甲掐入掌心,硬生生扣下一块血肉后流淌不停的鲜血。
而她一步步靠近,手上也蘸着鲜血单手掐诀。
宋依是剑骨刃心生来的剑道天才,可她也是宋家人,日日见着宋家的指诀修行。
宋家主的那道击上本命剑的指诀,哪怕是当时不会,可日日琢磨夜夜修习,难道还学不会这一招吗?
宋依的结局是什么?
于月圆之夜,被亲族逼杀。
那些亲族的下场又是什么?
慕清规叹了一口气,几乎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她是那样了不起的风流人物,若非伤了魂魄又经年累月损了道心,怎么会走上这样孤注一掷的绝路?
那些亲族的下场——
宋依笑起来,指上杀诀已成,蘸着她的鲜血引入自身灵脉,于丹田内府中引燃金丹与元婴,顷刻间便聚集起一场风暴。
过于巨大的灵力从她身体中爆炸,其威力之猛直接削去了这处山崖,更不要提这些将她包围着的人。
圆月就在天边,要长剑的灵光都冰冷。
那柄飞驰而来的剑,就在主人的身后,在她指诀入体的同一时刻,毫不犹豫地,跟随自己粉身碎骨的主人,自碎在了月光里。
仙剑有灵,人却无义。
灵力风暴绽放将慕清规眼前撕裂成一片雪白,耳鸣阵阵,就连慕清规都险些以为自己也被裹挟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恢复了五感。
而她还立在原地,看到了无数宋家跟云家的人正在搜山,他们妄图寻找自己贪图到梦寐以求的东西。
慕清规吐出胸口的浊气,缓缓阖上眼缓和隐隐作痛的神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宋依,死于这场孤注一掷的报复,她用自己杀了宋、云两家将近百人。
可她原本可以安然无恙的活着。
如果不是被伤了魂魄,此生再也不能精进一步的话,来日大道有成报仇雪恨后做个潇洒散人也好。
慕清规吐息了几轮,复又睁眼,这次她没有再关注这群忙忙碌碌的人,只是抬起眼看着空中的白玉盘:
“元君,要我看这些,您的用意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