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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翌日一大早,关桃循着剑气来到慕清规他们院门前时,晨间的练习已经开始了。

关之洲的身体到底不如正统修士被灵气充盈,真要他不眠不休跟着慕清规师姐弟俩这么练,怕是关家长辈就要连夜赶回来把他们扫地出门了。

故而实际上,练习的时间也没有多要人惊讶。

也是好不容易走出山门,看惯了被第一缕晨光映得明光熠熠的白雪,没有灼目雪光的山下春季清晨便显得格外奇特些。

距离日出已经有些功夫,慕清规眼睫上挂了滴晨露,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睁眼的动作倏忽从睫羽上坠落。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才有日光穿过枝叶,慕清规仰着脸,淡金色的日光雾霞一样笼在她面容上。

兰祈在她的旁边,并没有入定也没有打坐,反而眉眼舒缓睡得正沉。

到了这个成年期的时候,他体内大妖的血脉正争分夺秒积蓄力量以求突破,人类修士的修行模式已经不在完全适用于他了。

比起日以继夜的吐纳打坐,反而是遵循血脉中的引导更能让他有所得。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小子一定要黏着自己,但既然不会对他身体有什么损害,自家小师弟,慕清规也便包容地随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清规收回视线望向门口的时候,兰祈也微微皱起眉头睁眼。

他依然懒洋洋躺着,嘴里却不耐烦地咂了下舌,引来慕清规视线后才坐起身,直勾勾望着院门。

院门一直没关,关之洲就是在这样的视线里出现在了门口。

他提着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往里一望便撞见了兰祈面无表情看来的视线。

关之洲顿了一下,还没等他动作便听慕清规的声音淡淡飘来,“关师弟,且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兰师弟的脸色更差了。

是这么想着的,但关之洲被慕清规一招呼,还是下意识动作迈进了门槛里。进都进来了,总不能再退回去。

于是关之洲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坦坦荡荡走了过去。

慕清规已经起身迎了上去,兰祁抖了抖袖摆,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原地,撑腮看着他们。

他也不说话,单边手掌将下半张脸一遮,挑着眼睛向上看着,那双已经有些非人感的双眼竟然显得又圆又大。

“关师弟是左手剑。”

慕清规一边说,一边左手握住剑柄,提剑。

“是,”关之洲没想到她居然双手都能使剑,愣了一下后才笑了笑,开口道,“我右手受过伤,如今不太使得上力气。”

这是私事,慕清规也无意多问,只点了点头,左手轻松挽了个剑花,“便请关师弟赐教。”

关之洲笑开,那张苍白的面孔也有了些少年意气风发的风采。

“不敢,该是师姐赐教才是。”

话音未落,他左手便已经飞快出剑,眼里稍逊些的人唯能瞧见骤然翻飞的袖摆。

慕清规眸光一凝,只足下一个细微的动作,旋身而动未移方寸。

飞快刺来的一点寒芒却只能掠过她的耳畔,又被她倒提在左手的长剑擦着剑身死死卡住剑锷。

关之洲有些惊愕地抬起眼,他居然就这样被压制在原地,再不能前进分毫。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个问题刚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来不及思忖,便被慕清规的下一个动作打断。

她手肘骤然后击,遂即手腕灵活一翻,将长剑卡着关之洲的剑锷飞旋,狠狠拍向对方的面门。

而关之洲的反应能力也是不俗,早在慕清规一动便有所察觉,只是她的动作太快,直到最后关头才险险让开那柄擦过鼻尖的剑。

关之洲猛然后撤几步,守势未成,慕清规却已经提剑欺身而来。

套着剑鞘的长剑直取咽喉,却在最后一刻被另一柄清光涟涟的长剑横档住。

未待僵持,或者说关之洲自己都已经发现了不妥——

因为慕清规的剑并未触到他的剑身。

几乎是剑鞘还没挨到对方剑身的时候,慕清规便已经提劲再刺,只向下偏转了一寸,这一下便已经稳准狠地点上了关之洲的心口。

来回之间,不出五招,居然便胜负已分。

关之洲愣在原地,他心口点着慕清规的剑,虽然收了力道,但这么直挺挺硬挨一下也是有些疼的。

他慢慢松下全身的力道,有些茫然的想,他们这几招,慕清规甚至未曾用上灵力,单凭剑术居然就能强横至此

这便是他人总说的天赋吗?

可他

“关师弟的左手剑很不错。”

慕清规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要关之洲猝不及防地抬头看她,猛然间便撞进一双满含探索的眼眸。

“可、可我输了”

关之洲有些干巴巴道。

“这不重要,”慕清规收剑,不假思索回答道,“胜败常事,谁能长活一世未尝一败?便是我师尊,这一生中也多得败绩。”

“败了再学便是,你我修者谁未有与天地争命之心?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一场胜负。”

慕清规说完,双眸仔仔细细看过关之洲周身的筋肉脉布,掌中长剑一旋,套着剑鞘的剑尖便指向了他左手的肩膀:

“关师弟,你习左手剑应当未曾超过五年,可是?”

关之洲点了点头,抿着唇角仔细听她要说些什么。

“便是了,虽然你自己未曾察觉,但这几年中已然有些伤了肌体。”

慕清规的剑尖点了点,抬眸看去,见他像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顿了顿,解释道:

“你的剑成长太快,然而身体未曾得到灵力滋养,如今已经有些跟不上剑势了。”

语毕,慕清规突然笑着感慨道,“关师弟是合该习剑的,这身天赋只在我小师弟之下了。”

坐在树下躲懒的兰祁骤然被提及,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放下手掌转而用手背撑着下巴,在关之洲下意识望过来时挑着眉笑了笑。

关之洲有些懵然,如今修真界还有谁不知道逍遥子的七弟子?

妖魔混血,剑骨刃心,一身强横血脉筋骨又偏得天道宠爱,赐下一身得天独厚的根骨,除了同为剑骨刃心的逍遥子,谁还有资格教导这样的天才。

世人谁不推测,假以时日,剑道魁首必然要从逍遥子换为他的七弟子。

而现在,有人居然拿这样的天才,与他这个右手被废之人相提并论

关之洲指尖颤了颤,还没等他说什么,突然间又听慕清规面向院门方向开口:

“关师姐。”

他回身望去,正是关桃含笑立在门口,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时间了。

关之洲心头一紧,仔细思忖过自己未曾说什么多余的话后才悄然松了一口气,迎向关桃:

“师姐,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见你跟幕师妹正切磋,我便未曾打扰。”

关桃笑着,连嗓音也甜滋滋的,“我未曾学过剑术,倒是不晓得我这师弟如何?”

“非常好,天资勤勉无一落下,”慕清规坦然道,“只不过关师弟一心只修剑,未曾注意过自己身体的消耗,还该要改一改这番做派才好。”

“如

今已然要留下暗伤,肌体的损伤终究会连累你的剑。”

慕清规想了想,提出了解决方案:

“不过也无需过多担忧,我记着明长老再过几日该从医谷回来,届时关师弟来碧虚一趟,明长老为许多弟子治过这个毛病,经验老道不会留下隐患。”

关桃眸光动了动,似乎定定望了望慕清规,却又在她望来时笑着开口,“如此,便要幕师妹费心了。”

“不算费心,”慕清规侧了侧头,“我不擅此道,合该是明长老费心。”

身后兰祁突然笑出了声,还没等慕清规回头去问,门外却传来一阵有些焦急的脚步声。

关桃进来时顺手带上了的门此时被人急急推开,两个关氏子弟一刻不停的前后走来。

“师姐,情况有些不好。”

前面走来的儿郎瞧着年岁长些,一路走来眉头死死蹙在一起,望见关桃时也不见舒缓:

“今晨又有一起。”

关桃的脸色猛然肃下来。

“符咒没有效用了吗?”

关之洲皱着眉头,边说着,指尖边奉起一点血色光晕,形状变幻几息之后,他有些奇怪地开口:

“未曾有人强行破开过。”

“出了什么事?”

慕清规望向他们。

“失踪案。”

师姐弟两人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对慕清规说了实话。

“今日当守的领队前往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关桃沉吟片刻,对匆匆而来的两个弟子说,“你二人仔细再将今日清晨的这件事说说,事无巨细。”

“是,师姐。”

“今晨我二人往西大街去交接班,天刚擦亮的时候,却没成想经过前夜的弟子并未来到街道口,于是我们点了传讯符,却只听他们说有情况,于是我二人赶往传讯的指示地点。”

那儿郎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提了提,“谁知道,到了城门口才知道,他们传讯里的情况,是个七八岁的、独自一人的男孩!”

孩子?

七八岁的年纪里独自一人出现在刚破晓的城门

慕清规垂眸,听起来确实很奇怪。

“这孩子身上沾了祟,前夜的巡守替他除了,又诛杀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邪祟后等来了我们。”

“还未等我们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家里人留你一个孩子,这孩子回过神来猛然抓住我们的衣袖,哭着说,他的姐姐不见了。”

关桃开口,“这孩子跟他姐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另一名弟子接话道,“家便住西街柳枝巷,这孩子名刘云,今年八岁,他姐姐名刘青,将将十六岁。”

慕清规安静听着,掌中套着剑鞘的长剑翻转手腕背在身后,柔软的羽翎羽丝轻轻挨着她的指节,带来一点点温暖的痒意。

旁边兰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一直在原地没有挪窝,衣摆尚带着微凉晨风。

却因这段世界有些躁动的妖血影响,能明显感觉到靠近时比平时更高些的体温。

“这里最近总是有人走失?”

兰祈单手拎着剑,脸上没什么特殊表情,“听意思,今天清晨发现走失的是个年轻妙龄的女子。”

慕清规看向他,“你有什么发现?”

虽然兰祈的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总觉着对方像是意有所指。

“发现谈不上,”兰祈挑了挑眉梢,从善如流接过自己小师姐的话: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弟弟哭着说姐姐不见了’,不管他的姐姐是因为人祸还是天灾不见的,这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七八岁的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幸免于难?”

“夜间行路,对于灵力低微或者普通人总是不便,”慕清规皱着眉头提出另一个方向:

“梁州依山而起,山路狭窄处仅能容纳一人通行,姐弟二人前后行走时若是发生意外也是有可能的。”

出乎意料的,反驳她的是关桃。

长相甜美的女修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这样阴沉下脸色来,眼眸处甚至有猩红的邪光闪烁。

她阴着脸,一字一顿道:

“不会是意外,因为这些失踪的人,全部都是同一个年龄段的女子。”

第52章

梁州多山,住户也多在半山腰。

若是御剑从群山峰头过,待到夜幕降临时家家亮起灯火,便能瞧见山脉起伏间一片人间星河盈盈相接。

多山的地界总是不如平原地区好探查的,关家弟子每天的巡查除了要交接班巡街,还要再分出几路人马来去巡山。

梁州所处的位置,为了保障地区百姓的安全,也确实是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的。

现在这个时候,上午的几支巡山队伍该已经入了山林,慕清规一行人沿路看到了他们今日巡山留下的标记。

“大晚上的,怎么这姐弟俩非要这个时候翻山往家里赶?”

关之洲奇怪道,“这里的本地人都知道,夜行山路是忌讳,便是有了什么天大的事也不会要女子和小孩走夜里的山路啊。”

他说话的时候,慕清规正蹲下身,跟兰祈一起仔细看向地面上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疑问没有得到响应,关之洲四顾,他师姐与各个巡山小队传着通讯符,暂时顾不上他,于是关之洲向慕清规那边走去:

“是有什么发现?”

这师姐弟两个人同时拢袖揽衣摆蹲在地上,背影上瞧着像是两颗圆蘑菇。

关之洲走过去的时候兰祈像是正对慕清规说着些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后,一顿,两人同时转过头,神态姿势如出一辙,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这下顿住的变成了关之洲,“我就是问问,你们是否有些发现?”

“也没什么,”慕清规往旁边让了让,“就是此处居然有养魂花,这才跟小师弟多瞧了瞧。”

养魂花?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可以滋养魂魄的花。

功效如此神异,自然也是娇贵非常,医谷中专门养护着都成活寥寥,如今居然在梁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林中见到,连关之洲都有些好奇。

不过他瞥了一眼兰祈,到底还是没有横插一脚到他们两之间,只是慢吞吞的蹲到了慕清规的身边,仔细看着这朵神奇而娇贵的花。

山林幽深,春日温柔的日光不太透得过茂密的枝叶。

那朵乳白色的小花就那样怯生生立在丛丛叶子里,要不是慕清规点出来它的身份,平平无奇到不会叫人看第二眼。

“这就是养魂花?”

关之洲下意识问出口,“这跟杂草野花未免也太像了。”

“确实。”

慕清规说着,伸出手释出丝缕灵力,接触上乳白色花瓣的一刹那,柔和而安稳的气息从整朵花中撒落些许。

“不过唯有养魂花,能拥有这样安稳魂魄的和煦之力。”

小花中,被慕清规的灵力牵引着释放出的力量缓缓渗透进关之洲的身体,一阵带着柔和暖意的气息填补上修邪对灵魂的侵蚀。

虽然只有一星半点,但这一刻带来的慰藉却让他瞬时愣神。

“是好东西,若是养护它的前辈愿意,带回关家去尽心培育对关家上下也是莫大好事。”

慕清规边说边起身,单手拎着衣摆,小心不让衣袍损了花叶。

“什么?”关之洲慢半拍问道。

“这种花既然这么难养活,又怎么可能在山林中单独一朵无人看护着生长?”

回答他的是兰祈,“植被成群则有可能是此处适于其成长,单独一朵便是被播种了,尤其是这样金贵难成活的花,必然是被人精心看护着的。”

“连医谷都费尽心力的花梁州怎么会有人养?”

关之洲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顺着兰祈的话往下说,“若是有这样的人,我怎会不知?”

结束了通讯的关桃皱着眉头走过来,“师弟,你可无恙?”

“无事,”慕清规见怪不怪,“养魂花的副作用,会使人反应迟钝,以关师弟刚刚接受的治疗,大抵再有一刻钟便能恢复正常。”

那便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关桃微微松了口气,一边走到关之洲面前去观察他的神态,一边随口对慕清规,“养魂花难得,除了医谷中人,大多数修者都无缘一见,慕师妹好眼力。”

“也不算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年幼时师尊曾对养魂花有过兴趣,碧虚上养不活,便常常与明长老往医谷去。”

慕清规回忆着,“当时其他师兄师姐正是精进的时候,师尊便押着我

同他培养养花的兴趣。”

众所周知,碧虚上有大病的人多了。

类如逍遥子这样只是拉着小徒儿养花的,在众多大病中已经算是温和的病情,故而在场的两个关家弟子没有一个人提出怪异的看法。

“进山的小队返回消息,”关桃,“目前并未发现异常,他们在巡山的途中会多加关注失踪女子的踪迹。”

巡山的队伍也有自己的日常任务,不可能将寻找线索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们身上。这也是慕清规他们现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当夜翻山而过,这两个孩子也是有胆色。”

慕清规不轻不重的评价了一句,接着便继续向前走。

兰祈的视线望了一眼自己小师姐,依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关桃警惕的巡视四周,看得出来是对这件事十分上心了。

“小师姐,”兰祈轻轻在慕清规耳边开口,“那花真的那么难养吗?”

“难养,师尊一共从医谷挖过三次花苗,没有一次成活过。”

慕清规向前走着,目不斜视,出口的话有些微妙的重音,“便是医谷中也唯有不过一百株,若非如此一品养魂丹怎会一颗难求。”

兰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眼神在周围一扫而过。

日头渐渐上移,阳光一蒸,山林里有些起雾了。

*

翻过这座山头,在稍微平缓些的山坳有一处村落,这便是昨日这两个孩子前往探亲的地方。

慕清规想着,平静地将村庄的环境信息尽收眼底。

村子中年轻力壮些的已经前往打猎,近百年来因为关家坐镇梁州的缘故,此地治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百姓们的生活也有了更多来源,进山打猎便是一种途径。

也是因此,关桃和关之洲这两个关家弟子在村子里问些什么,旁人都是知无不言,轻而易举便问出来了前一天那姐弟俩的事情。

据说是来探亲的,家里有了好事,特意赶到自己叔叔家来添喜气走动的。

慕清规常年在碧虚清修,不通俗务,没听出来这句话有多奇怪。

可身边其他三人却纷纷神色一动,目光不约而同锁定在了这个所谓“叔叔家”的方向。

自家里有了好事,忙不迭地要让旁人晓得?

只听说过给自己家添喜气,可从没听过上赶着要让把自家的喜气分出去的,这分的到底是什么?

碧虚不争峰的六弟子是不通俗务,不是傻。

眼瞧着周围几个人神色微动,慕清规步子不紧不慢跟着往地方走,心下也明了这件事怕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便拢袖跟在一旁,仔细听着其他人问答。

来到地方,叩门后,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子,只堪堪拉开一条门缝,神色有些警惕,在瞧到关桃和关之洲腰侧的血玉之后,才将门半打开。

“我们是关家弟子,在下关之洲,这是我师姐关桃,”关之洲道,“此处可是刘青的叔父家?”

“哎呦,原是几位小仙君,快请进快请进,”刘青的叔叔让开门,迎着几人进去,边走边说:

“青丫头啊,她昨个才从我这离开,说是家里有喜事,来看看我们一家后便急着要离开。”

赶在关之洲又要开口之前,兰祈抢先问道,“喜事是什么喜事,值得这样大动干戈翻山而来?”

他跟慕清规的衣着与本地人有些不同,且法袍上金色咒文流转,灵光点点,打眼一瞧便知不是关家子弟。

刘青叔叔便有些犹豫,望了望兰祈又望了望慕清规,“这两位小仙家是?”

“我与师姐从碧虚来,”兰祈双手环胸开始半真半假的胡诌,“第一次下山,便先来瞧瞧大师兄常来的地界。”

“竟是碧虚的小仙君!”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神色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怪道瞧起来如此不凡,原是逍遥子道尊门下!”

慕清规神色未变,敛眉继续听兰祈胡说八道,“我们刚从灿遥峰上下来,倒是不晓得师尊的名号竟已是如此家喻户晓了。”

“我们这些人哪里能知道的那样清楚,”刘青叔叔笑着,“还是多亏了您二位师兄仗剑除魔卫道时留下了名号,这才知晓了逍遥子道尊的威名。”

听他说到这的时候,慕清规眉梢动了动,脸上闪过感慨样的笑意,眼眸却有寒芒微过,快的像是她出手的剑。

兰祈脸上也带着笑意,没再多说什么,只侧头示意关家师姐弟两个继续问他们的。

关桃他们显然也听出来了些什么,面上不动声色,问出口的问题却挑了几个没甚所谓的——

这种局面下,问些问题也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不是真的指望从对方嘴里知道些什么关键信息。

慕清规缓步到了门口,村庄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担水绑柴,下田挖菜,是跟集市上不同的热闹。没有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只剩下了生活的底色。

兰祈的气息缓缓停在身后半步,他似乎微微俯下了身,有浅浅的呼吸擦过慕清规的脖颈,凑到耳边,小声唤:

“小师姐。”

没什么特殊的语气,可慕清规知道,他在询问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慕清规笑着,脸上不见怒意。

于是兰祈也笑起来,直起腰微微眯起眼,跟着自己小师姐的视线一同望着周围。

确实很有意思。

最好不是有人打着碧虚逍遥子的名头招摇撞骗,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兰祈的视线收回在慕清规握紧剑柄的手上转了一圈——

要不然,可能这人会变得更有意思。

第53章

天光渐歇,暮色四合。

夜色彻底弥漫四野的时候,村庄中各家各户中亮起微弱的灯火。用不了多久,村中人进入安眠时,这些微弱的光也会熄灭。

大约将将过了三刻,村庄大多数人熄灯入眠的时候,一盏在夜风中晃动的灯笼被人提着走出家门,向山林中走去。

今夜月明,但再清澈明亮的月光也不能将晦暗山林照彻,那人提着灯笼在林中小心走着,是不是还要停下来仔细分辨分辨方向。

随夜风摇曳的灯火一瞬映亮了他的面容,是刘青的叔叔。

慕清规如同鸟雀一样轻巧立在树枝上,就在对方头顶,而在她对面,兰祈面无表情蹲在树冠里,垂眸去看。

有细风倏忽,枝干微摇,另两个方位上同时出现了关桃和关之洲。

此时此刻,在四个人八只眼睛的关注下,刘青的叔叔正好停在了包围圈里。众目睽睽下,将手中的灯笼放到地上,转而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是个布包裹,一直贴身放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光是他层层打开就花了小一阵功夫。

可见对他来说,这包裹里的东西有多珍贵。

慕清规居高临下瞧着,夜风未曾拂乱她的长发,只穿过发丝掠过耳廓时带来些清新的凉。

在未曾察觉的包围中,刘青的叔叔从包裹中取出了一个木偶一样的东西,跪下后端端正正摆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又从包裹里拿出了几张黄纸,上面好似有朱红的痕迹。他掏出火石将其点燃,又将燃烧着的纸张放在木偶面前。

然后他虔诚跪拜,对着木偶三叩首后长拜不起,火光映着他

拜俯的身影。

“仙人在上,感激您愿意收我那侄女为座下弟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他趴俯着,拜的如此真心实意,连整张脸都几乎完全埋在地上,声音都闷沉沉。不抬头不起身,口中翻来覆去说着这么一句话。

那一星半点未曾被浓林挡住的月华下,形制粗糙的木偶安静着,深褐色的冷硬身躯在火光和月色下交织上一种接近干涸血迹般的颜色。

火光将尽,几片黄纸的残烬被风扬起,有些粘上了木偶的身体。

在刘青的叔叔低头重新取出黄纸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从树上落下了一只鸟雀,偏偏又恶劣高傲的很,完全不将树下人放在眼里,还有故意发出这一点的声音。

男人果然有些被突然的声音怔到,还没等他抬头四下张望,余光里便突兀出现一只手,三根手指捏着,随意的将他小心摆在地上的木偶提了起来。

“一个粗制滥造的俗物,毫无灵力。”慕清规气定神闲的做出评价。

男人愣愣抬眼,看着与白日不同,在山林晦暗月色映衬下,女人垂下的,有些冷淡的眼眸。

“你一一”

话还没说完,便被离耳边极近的另一道声音打断:

“这些纸片也没什么用,既无灵力也无妖力,连点魔气都没有。”

兰祈弯下腰,毫不客气的从他手里拽出来一把黄纸。指尖捏着上下晃了晃,脆弱粗糙的黄纸在空气中哗啦作响,又被他一点不在乎的随手扬了,纷纷然落在地上。

其中有一片落在了刘青叔叔的脸上,被他手忙脚乱的抓下来。

惊慌失措之下失了力道,将这被他小心保存的破烂纸片攥出来了道道折痕,甚至被指甲抓破。

他呆滞的僵在原地,被兰祈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瞧的冷汗连连,如同呼吸都被人扼住。

“四周没有阵法。”

关桃早便观望过四周,现下走到慕清规身边接过那个粗制滥造的木偶,皱了皱脸:

“好丑的东西,不过确实除了恶心人没有任何用处一一连点邪气都没有。”

说完,随手就把这破烂玩意塞到了自己师弟手里,紧接着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娘一伸手,直接就把仍愣愣跪在地上的男人拎了起来一一

这个时候慕清规才后知后觉,虽然对比自己,这位关师姐的个子不算高,但实际上将近六尺的个头,已经是寻常百姓中的高个子。

比如此时此刻,她单手将这人从地上提起来拎到面前来,笼在衣袖里的手臂一展,举起,就能让人脚怎么都挨不着地。

关桃甜笑着,甜蜜蜜的口吻简直像是枝头最饱满的水蜜桃,偏偏弯起来的笑眼里淬了冰和毒,映在摇曳的夜色里比刚刚的丑木偶瞧着还渗人。

“说说看,是谁、怎么就收了刘青做弟子。”

关桃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又将人举着凑近了些,周围煞气涌动,眼睛里血红色的邪光挡都挡不住的蔓延出来。

刘青的叔叔在这种时候见了慕清规和兰祈,本就心虚,现下又被关桃这样一恐吓,当下里便骇得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在关桃手里连挣扎都不敢。

“是是仙君是大仙君!”

男人颤抖着说,说到一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突然扯着嗓子开始喊叫:

“那仙君可是跟碧虚逍遥子道尊熟识!我们家青儿能得仙君青眼,可、可是多亏了我引荐!”

逍遥子道尊

慕清规指尖敲了敲剑柄,望过去,“我师尊乃是如今剑道魁首,剑骨刃心于剑道一途的天纵奇才不假,但并未称尊。”

顶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慕清规继续道:

“碧虚三尊,第一尊是已经飞升的先掌门玉辰子道尊,第二尊是当年在将要飞升之际,为护世间散尽修为,以人身承天道挽天地于将倾,如今避世重修的瑶光子道尊。”

“而第三尊,是位剑尊。”

“碧虚执法长老不盈子,于剑之一道格物致知上下求索,红尘之中剑心不染,天下剑修莫不以其问剑求道之心为榜样,故为剑尊。”

慕清规抬起眼瞧着他,“修者争一时之强弱能争出强者,争不来要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尊者。”

“你口中的大仙君连这一点都悟不到,”慕清规笑了笑,“却是连我许多师妹师弟都不如了。”

“而且,”兰祈懒洋洋地接话,“逍遥子是不争峰的峰主,他的首徒常年与秦家辟邪剑主结伴行动,怎么你那位仙君连这些修真界中几乎人尽皆知的事都不知道?”

“连我师尊是哪个峰头的都不晓得,”兰祈笑开,犬齿微微探出唇边,“还敢说与他熟识?哪里来的无名小卒,胆子这么大,谁的名头都敢蹭?”

“不、不会的”

刘青的叔叔惨白面色,冷汗如雨,却还是下意识开口辩驳,“那位仙君明明、明明就有大神通!”

他骤然扑腾起来,被关桃提着衣领又拎远了些,卡得呼吸不畅脸红脖子粗,却还在顽强争辩,“我们所有人都见过的!他能让死人复生!还能点石成金出许许多多的金银财宝!”

没怎么去管后半句,所有人都因为一句“死而复生”变了脸色。

关之洲抱剑板脸,冷冷吐出来两个字,“鬼修。”

普天之下,修者之中,哪怕是半步飞升的大能,谁又敢说自己有要亡者死而复生的大本领?

邪修之中,唯有玩弄魂魄的鬼修可以装一装,蒙蔽些不识真相之人的眼睛。

关桃冷着脸将人丢在地上,用力踩上对方的胸口,秀眉倒竖冷声又问:

“死而复生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来!”

事到如今,刘青叔叔也破罐子破摔,索性真就细细说来:

“是几月前,一位云游到咱们梁州的昙仙君,当时另一个村子——就是再翻座山,之前闹过兽的村子,一户人家死了孩子,正伤心不已的时候,这位仙君善心大发,竟是出手复活了他们家的孩子!”

刘青叔叔说到这简直眉飞色舞,神色亢奋激动,眼睛里闪动着狂热的光,“而且之后,仙君还说他们家有仙缘,将他们一双儿女都收为了徒儿!”

关桃冷笑,突然开口问道,“怎么,真这般心善,一丁点要求都没有?”

男人突然卡壳了一下,顶着几个人灼灼逼视的目光,犹犹豫豫吞吞吐吐:

“既然是仙家自然、自然也是要求供奉的。”

关桃气结,“关家在此百年,何曾要过你们供奉?“怎如今随便来了个坑蒙拐骗的贼人你们竟能如此深信不疑!”

男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因为关家修邪,而那所谓的仙君可是自称名门正派,与剑道魁首都有亲密联系呢。

此中缘由关桃如何不晓?正是因为明了这弯弯绕绕,她才会如此气恼。

还没等关桃再说些什么,一旁总安静的关之洲轻轻用手指挨了挨自家师姐的手背,缓步挡在对方身前,他垂下眼,语气平静地问:

“被收为徒的人呢,总共有几人,他们可还出现过?”

“出现过的,”男人不敢看关之洲,侧过脸,小声开口:

“死而复生的孩子回家看过自己父母,不过他们家的丫头说是格外有天分,要留在仙君身边修无情道,斩断亲缘,求六根清净,便再没有回去过。”

关之洲没有开口,男人也沉默了一阵,有些犹豫不定地继续说,“仙人大抵也还是又收了几个徒儿的,跟他们家丫头一样,都是修无情道的根苗,说是将来能成大本事,得道飞升也未尝没有可能。”

“都是丫头?”

“都、都是。”

“我再问你,”关之洲此时的语气又冷又利,“梁州主城中丢失的那些女孩,你可知其行踪!”

“这这如何知晓”

关桃足下用力,直要将他胸骨踏碎。巨大的钝痛要男人连连求饶,几息之后又扯着嗓子喊:

“若若是苗寡妇家的那丫头,应当、应当也是被仙君收入门下了!”

关桃冷笑,“你打量着蒙谁?若真

是被这所谓的仙君收了,何以苗娘子要去报案!”

“是是真的!”

刘青叔叔喘不上气,真觉得自己骨头都断了,疼的冷汗雨一样落下,“她叔叔家前几天还修了新房,突然有了一大笔钱,这就是那丫头成了仙君徒儿后给引荐人的报酬!”

第54章

“这话,”兰祈捋了一下逻辑,“这不就是你们为了钱财,把别人家的女儿拐走给卖了?”

“人贩子就人贩子,凭空往收徒上扯什么扯!”

兰祈这边说着,另一边关之洲已经拈咒掐诀往回传讯,要留守在城中的其他人抓紧查清楚这些丢了女儿的人家里,有没有谁家,或者他们亲戚家得了大笔不明之财的。

之前只以为是精怪作祟,从没想过居然是在眼皮子底下,混进来这么一个坑蒙拐骗的鬼修。

“你们都是怎么引荐的?”慕清规垂眼问道。

“是仙会,仙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举办仙会,要大家说说烦恼,”男人咽了咽口水,“这个时候,有意请仙君收徒的,便会带上自己家的孩子去走一遭,要仙君掌掌眼。”

“自己家的。”兰祈嗤笑。

关之洲像是没听到兰祈的嗤笑,仅仅是沉默了几息后,复又望向地上的男人,开口再问:

“最后一个问题,刘青的事,她的父母知道吗?”

“应、应当是知晓的”关桃松了腿上的力道,男人慌张爬起来,坐起身后继续说:

“他们家听说了这件事就挺心热的,找到我的时候说是想为自家妮儿谋个好出路,也让她成了神仙后能保佑保佑弟弟。”

所以这么一个不年不节的时候要去自己叔叔家莫名其妙报喜,怕是那姑娘自己都不晓得,她上门这一遭是有去无回。

虽然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骗刘青行夜路的,但此时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无足轻重,当务之急是救人。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初步明了,四个人都没有再停留,转身便往反方向走。

被随手放在一旁的灯笼孤零零的,那点光在晦暗山林中像是要被黑暗压垮。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被这星星之火映亮了一瞬衣袍。

呆呆坐在原地的男人像是被这点光灼了眼,突然间蹬着腿形貌慌张地向前爬了几步,嘴里急急唤着:

“关仙君关仙君!”

没有人为他停留,所有人都继续向前走着,有风一缕,些微摇动了灯笼,让暖色的光影有一瞬晃动。

男人慌张地继续喊,“仙君、仙君不是那些孩子全都会成仙!”

关桃稍微慢了脚步,灯笼的光涂在她靴侧,钉了金属的靴跟划过似水的光。

她侧过脸,斜睨着眼睛直直看向他,月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上,“你家里也有孩子,是个男孩,这么好的事怎么不要你家孩子去?”

男人没有说话。

关桃回过头,启开步子,“所以不用再说了,你其实从一开始,心中不就早已明了吗。”

兰祈看了一眼关桃,又看了看自家小师姐,在得到后者云淡风轻的一瞥后,心领神会的默默移开视线。

今日白天,他们往刘青叔叔家去的时候,可没在家中瞧见什么妻儿。

关桃能知道这件事,便是曾经有过渊源了。

不过既然没人提,他也不是非要讨这个嫌。

兰祈安静跟着自家小师姐,心下还有些感叹,之前在塔中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师姐也能察觉到有些不该说了。

夜色中,慕清规指尖闪过一抹灵光,袖口抖了抖,一只小纸鹤不甚情愿的探出脑袋来,翅膀尖动了动,探头探脑的,到底还是振翅飞出了她的袖口。

上次险些折在秘境中后,这只从慕清规筑基入道开始学习御物之后,便一直在她袖子里安家的纸鹤显然是有了几分灵性与滑头的——

现在不观察清楚周围环境,这小东西怎么都不愿意飞出慕清规的袖口。

如今的环境该还算让其安心,纸鹤舒展身形,再落下时便已经化为能容纳几人的大小。

就是兰祈上去的时候,显然这纸鹤还记着他之前强催其入毒雾又差点被那条蛇撕碎的事。

不轻不重的抖了下翅膀,让兰祈足下不稳,踉跄了一下,纸鹤被人似笑非笑盯了一眼后才老实起来。

慕清规坐在最前面,轻轻抬手一搭就能搭到纸鹤的脑袋。

长风拂过面颊越过肩膀穿过发丝,而她垂眸,安静凝望了几息后,突然开口,“真漂亮。”

关桃抬手微微拢住她的长发,复又将脑袋凑近下巴微微抵在慕清规的后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是一片在山野中摇曳的灯火,比不得灵光璀璨明亮,可在月色下随风细微摇动着的暖色光芒,却多了些让人软下心房的柔和。

于是关桃弯起眼睛,语气轻柔道:

“这是村子里的人自发的,最近不太平,有些光亮总是能让人心里踏实些,若是出了什么事大家来帮衬的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点灯。”

纸鹤无声振翅,又侧了侧脑袋,点睛后墨色的眼睛也望向高空下,如同卧龙般,一路点亮的灯火。

山川起伏,灯火温柔。

慕清规未再言语,只指尖灵光飞过,绕过每一盏路旁灯火时将歪倒,或将要熄灭的灯重新扶正再点燃。

灵光守候着每一盏人间灯火,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前,绝不会再次熄灭。

纸鹤高飞,最终落到关家的花园里。

托了关之洲来讯的福,关家这个时候了除了值守弟子,还有一批人没有睡,挑灯仔细查着几个失踪女子的亲戚关系,为第二天的问询做准备。

纸鹤落下时还惊动了正走过的弟子,姑娘端着茶壶点心,目瞪口呆看着从天而降的大纸鹤,与纸鹤上的慕清规他们。

“这?”是那天为慕清规他们领路的姑娘。

关桃笑了笑,关心了几句进度又叮嘱了几句别熬坏了身子后,又马不停蹄的跟关之洲往外走去——

城中这些日子不太平,他们两个要去看看城中的阵法咒印有没有不合适的。

慕清规向端着东西的小姑娘点了点头,也没过问什么,便抬步向下榻的院落走。

一路再无他人,直到入了院门,慕清规才停下了步子。灵光飞过,隔音屏障落下,她款款回头,视线正对上抱臂倚在门口的兰祈。

目光相触,兰祈挑眉笑了笑,出口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轻快的调笑,“小师姐,你没说实话。”

慕清规坦坦荡荡,“未有虚言。”

“未有虚言——”

兰祈歪头,拖长了撒娇一样的调子,他看起来有些困了,眼睛眨了眨,声音也有些黏黏糊糊的困意:

“但是有所隐瞒罢,林子里的那朵养魂花?”

“养魂花自然娇贵非常,在灵脉稀少的梁州更是难以成活,”兰祈直直望向她,“但是操纵魂魄豢养恶鬼的鬼修,养魂花却是最需要的东西。”

“要说在梁州,大多修者视线之外,急切到必须想尽办法自己种活这养魂花的,该是谁?”

祈笑着,连眼睛都弯起,“小师姐,你从那时候就该有所猜测,梁州该是藏着一个修为不浅的鬼修了。”

慕清规瞧着他弯起的眼睛,勾了勾唇角,“确实是在那时候,但我拿不准一件事——”

“鬼修为何只掳走女儿?”

慕清规与兰祈异口同声。

慕清规笑起来,随后又敛下神色,眉宇间有些深思的样子,“而且,虽然听起来不算了解,但其确实扯了师尊的名头来。”

“我总觉得很奇怪,小师弟。”

慕清规想起了在浮生塔中见过的阵法,“我们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个有些需要动脑筋的地方。”

兰祈打了个哈欠,意有所指地瞧了瞧依偎在她指边的凤凰羽翎,“或许,不是不知不觉。”

“小师姐,你还记不记得,关之洲可是拿起了那面凤凰镜的。”

兰祈走过来,月色流淌过他高束的长发,“你说,他现下可用那面镜子结束了他的执念吗?”

他弯下腰,像是只没骨头的猫一样将下巴搭在自家小师姐的肩膀上,困困乎乎的从嗓子里拖出一句,“我觉得,怕是还没有罢。”

慕清规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么困就快去睡。”

兰祈在她肩上已经阖上眼睛了,只黏糊的哼哼了几声。

慕清规无法,她从来都拿最小的师弟没办法。只能肩膀上架了另一颗头,缓步到了梧桐树下盘腿坐好。

兰祈闭着眼睛滚下来,安安稳稳在她膝头安营扎寨。

慕清规也随他,只待他安稳后单手捏诀,一痕火光在她指尖流动,又化为一只灵巧的雀儿栖息在指上。

兰祈枕在她膝上,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掐诀的侧脸。

火色的光映着她的眼睫,慕清规启唇,“梁州有变,不知大师兄可知梁州山林中的养魂花?”

语毕,一点雪色从她袖中飞出在雀儿目前化光飞过,紧接着雀儿便振翅而去,飞入无边夜色里。

“哼。”

慕清规垂眸,跟刚刚莫名哼了一声,又直勾勾看着她的兰祈对视,想了想道,“你要是清醒了,那就”

话没说完,兰祈便火速闭上了眼睛,还翻了个身,在她膝盖上拿后脑勺对着她。

也不晓得突然闹什么脾气,慕清规无奈,总不能是拈咒掐诀扰了他?

也有这个可能。

除了包容也没什么办法的慕清规拢了拢袖,靠上身后的梧桐树微阖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浓,正午夜的时候。

一声鸦啼响,慕清规骤然睁开了眼睛。

她皱起眉头,指尖柔软的凤凰羽翎突然抖了抖,羽尖直指向西南方向。

“小师弟——”

兰祈也起身,面色有些严肃的压下眉眼,鼻尖耸动嗅了嗅,“风中的味道变了,小师姐,那边有好重的血与杀气。”

他说的那边,正是凤凰羽翎指向的西南方。

第55章

月朗星稀,天上冷月如浇,将这万垠广袤山河地表浇湿,镀上了些水色的银白。

最近出了这么好些事,一入了夜便再没什么人在街上活动,家家户户皆是闭起门窗入了梦。

慕清规拈着诀,飞身而去的时候连关家的人都没惊动。

山林丰茂,刚刚站定在山脚下的时候,都不用兰祁说,慕清规都闻到了在阵阵阴气间浓郁的血腥味。

偏偏用眼睛瞧着没看出一点问题,月映群山,分明的清朗景色。

古怪太甚,慕清规没有贸然入山,而是先掐了个寻踪诀。一点灵光飞进山中,直到灵光在山头环绕一周,竟然都没寻到人,无功而返。

她皱眉,侧目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师弟,结果便瞧见兰祁也蹙起的眉,他肃着脸开口:“我也瞧不见,小师姐,我看不到里面。”

“你留在外面。”

慕清规做了决定,没有给兰祁争辩的机会,当机立断眼波都未动,便要抬步往里走。

一步,两再没走动,被兰祁扑上来一把扯住衣袖捞住手腕,急急喊住,“小师姐!”

慕清规心中一叹,又是这招!

果不其然,她一回眸便望进了一双自上而下看过来、盈满月色的眼睛。

慕清规拽了拽袖子,没拽动,“小师弟,你在碧虚要我带上你的时候,已经用过这招了。”

“你师姐我自认,尚还不是那同一个圈套钻两遍的人。”

兰祁眨了眨眼,没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只是又弯了弯腰,要脸颊更贴近了些自家小师姐的手指,吐息清浅便扑上指尖。

他抬着眼,轻轻哼唧了几声,贯来桀骜的眉眼此时柔顺又可怜,便那样向上望着你,轻声拖长了调子,“小师姐——”

像是叼着你衣摆不松口的小狗,不仅不松开还要用力将你往他的方向拖,一边用力拖一边哼哼唧唧的撒娇。

确实有感受到自己动摇的慕清规沉默了一阵,指尖动了动,紧接着便被兰祁用下巴蹭住,眼巴巴望过来。

“会很危险,”慕清规叹气,“这里古怪太甚,你是妖魔混血,且还未到成年”

“有小师姐在——”

慕清规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兰祁笑着打断,他下巴蹭着慕清规的指尖,弯起眉眼笑容明朗又乖巧的看着她,拖着调子道:

“有小师姐在,怎么会有事?而且我也不是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侧了侧脸,用更柔软的脸颊贴着慕清规的手背,嘟嘟囔囔小声说了一句,“而且,就是危险才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我也不是全然有把握,”慕清规眉头松了松,像是有些想笑,“你要知道,这里可不是浮生塔。”

完全听出来了慕清规动摇的兰祁笑着应了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袖摆,微微晃了晃,跟之前在碧虚时简直如出一辙的姿态和招数。

听着耳边轻声拖长的调子,慕清规到底还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兰祁也从善如流的直起腰,志得意满的便跟在自家小师姐身后往山林里走。

甫一踏入山林,慕清规便觉被一股阴寒的血腥气扼住了咽喉,呼吸屏了一瞬间,胸口处像是压了千钧落石,下意识便用灵力顶了回去。

顶出去的时候还记着兰祁在她身后,刻意绕过了他才放的力。

兰祁也反应灵敏,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慕清规灵力动向不太对劲的时候,便立刻上前半步,紧紧立在了她背后,缩短了两个人的距离。

耳边铮鸣之声瞬时便起,灵力与阴气相撞,以她跟兰祁为圆心半尺之内都卷起了流风。

慕清规凝神定气,稳住心神将灵力收回心口,按捺住自己周身灵力的躁动,示意兰祁继续向里走。

与白日和之前不同,此时的山林中弥漫着一股极大的雾气,浓白席卷,伸出手来都几乎看不清五指的地步。

兰祁跟在她身后,反手将后腰横别的木剑拔出,一手握剑,剑锋下指收在身侧,另一只手虚搭在慕清规肩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捏一捏提醒她注意。

这雾气眼见着古怪,慕清规也横剑在前,师姐弟两个踩着相同的谨慎身法向前走着。

白茫茫无边大雾,眼前出了白色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越往里走去越有一种连周身其他感官都不太敏锐的感觉。

不太对劲,慕清规皱了皱眉,刚侧过脸想要跟身后的兰祁说些什么,突然间就觉肩上的手紧了紧,兰祁的声音突然间炸开在耳畔:

“小心!”

慕清规回过头,视线还没有聚焦,掌中长剑便已经本能般迎了上去,紧接着便觉一阵大力,要她腕骨都上折才能稳住长剑。

足下步伐变幻,慕清规旋身将被人制住的长剑抽出,循着风的轨迹横挥而出,眼前看不见什么,却能根据骤然变化的风痕察觉,该是将什么逼退了几步。

但就刚刚那个力道来说,此人不可小觑。

慕清规提剑,她迎过这么多对手,有这种力气的还是少数。

虽然不知门路与兵器,但短短一招便可知晓,此人是个值得过两招的对手。

她耳畔细微的风声又变,慕清规左脚后撤,旋腰挥出一剑,还未完全旋过身便觉被挡住,下一刻,便感到又一股极大的力气将她的剑拽过去!

这股力气大到与她的剑发疯是有些相似,竟是真的将慕清规拽了一个

趔趄,足下步子还没踩稳时又觉破空声袭来,避无可避般攻向她的脑袋。

慕清规核心用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借力打力般以这桎梏住她长剑的力道为托,勾着剑柄便灵巧的从半空中翻身到对面。

而此时制住她长剑的力道也消退,轻而易举便将套着剑鞘的长剑收回了自己身侧。

眼前除了白茫茫的雾气看不见其他,但刚刚还渐渐钝化的其他感官,却因为这几次过招重新灵敏了起来。

慕清规定神,循着那阵刺骨的杀意再次出剑。

这次被制住长剑后她却没有迟疑,反而立刻松开手指,掌心贴着剑身滑过,足下步子一变,已从灵巧的站姿成了马步。

长臂舒展,太极拳的搬拦捶已经反客为主将人死死定在自己攻击范围内,化掌为拳,力有千钧的一拳正要落下时,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慕清规的双眸猛然间被刀光映亮。

这样危急万分的时候,她脸上却不见慌乱,冷静又快速的重新握剑。

将要落下的拳头在空中一转卸了力气重新化掌,伴随着一个极柔软稳定的铁板桥,扬掌划过头顶稳住身形。

裹着灵力的银白直刀从面前挥过,气势千钧,其强劲之力隔空轰得一棵树被拦腰斩断,倒下时发出轰然声响。

好强的力道修为!

慕清规双眸一定,一枚有些眼熟的图纹正正刻在刀身上,划过眼前,她眉梢一动,猛然间大声道,“秦师妹!”

那柄直刀骤然收势,另一道有些犹豫的声音响起,“你是慕清规慕师姐?”

感受到杀气也缓,慕清规轻轻松松原地直起腰,长剑挽了个剑花单手背在身后,“是我,另一位可是关师姐?”

她循着声音向前走了几步,还没等关桃开口回答,猛然间眼前视线里一直充斥着的白雾突然消散了个无影无踪,三个女修这才看清了刚才互相过招之人的脸。

第三人果然是关桃,慕清规的视线扫过她周身,确认过对方除了神色有些焦急外并未有外伤,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说上几句题外话:

“我便知是关师姐,赤手空拳接我两剑还能丝毫未有灵力波动者,除了无情掌也不作他想了。”

另一旁收刀的秦家刀修却神色微动,看向慕清规有些犹豫道,“你怎么”

慕清规望向她,战意还未在那双眼眸中彻底熄灭,让那双水墨般的双眼亮出水晶的光泽。

“是想问为何我会知道,与我过招之人是赤手空拳?”

慕清规轻笑,“是臂长,我开始时也拿不准到底是与何兵器交手,但当时关师姐该是有一招,单手制住了我的剑,紧接着立刻欺身出掌直攻我太阳穴,可是?”

关桃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已经明了慕清规是怎么知晓的了。于是她接话:

“正如同我从你出剑的位置判断出你的身高,你也是根据我出掌的距离推算出了我的臂展,从而确认,制住你的剑的,是我的另一只手掌而非兵器。”

“是极,并非没有隔空御器的法子,但关师姐出手时并非带着灵力也一直压着自己的邪气,想来是因为白雾之中不明对手,宁愿压住邪气也不愿率先暴露自己的位置。”

这是谁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敌明我暗自然好过敌暗我明。

于是抱着刀的女修也点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安静了一瞬,感受到两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睛左右看了看,这才有些慌乱的开口:

“我秦家秦唯,第二次见过慕师姐了。”

她开口的嗓音冷冽,身姿高挑面容清冷英气,却又瞧着是个腼腆人,被人一盯连耳朵都开始红。

“秦唯,”慕清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颔首道,“你的刀不错,修为也精纯,之前在春风渡时你我便有过一面之缘。”

之后还在秘境中一同守阵,不过第二日算是不欢而散,慕清规便没有多提。

秦唯微微点了点头,抱着刀没再说话。

现下也不是深入寒暄的时候,慕清规转向关桃,“关师姐,山中出了什么事,关师弟如今又在何处?”

“山中之变一言两语说不清,”关桃皱着眉,“我跟师弟探查阵法时忽闻山中出现了陌生灵力,前来时见到了秦家的两个刀修,还没说几句话,突然间便白雾四起。”

“所以,秦鸣与关师弟,便是在白雾弥漫之后与大家失散了?”

关桃颔首,“我确实是在大雾中感知不到师弟的,但这雾气古怪,我确认不了时候。”

“确实,”慕清规也道,“这雾似乎能模糊感知,我与小师弟在进山时便有所感。”

“小师弟?”

关桃有些奇怪的打断她,“你是说,兰师弟也一同进了山?”

“正是,得益于血脉,他感知更敏锐些,师姐的第一掌还是他率先察觉。”

“可是,”开口的是抱着刀的秦唯,她抿了抿唇,面色有些不好,“慕师姐,兰师弟此时此刻并不在此。”

慕清规一顿,紧接着蹙眉四顾。

周遭再不见白雾四起,只有丝缕月华从高大树木间落下,给深林挥落些许冷光。

树影晦暗摇曳,她身后却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

细细想来,确实自从自己尽心迎战后,就没去顾及过兰祁的气息与踪影。

慕清规沉下脸来。

第56章

这雾有问题。

但在兰祈被浓雾迷眼捂嘴之前,他确实没想到这雾的问题能这么大。

冰凉刺骨的白雾像是水银一样死死压在他身上,明明是瞧着那般缥缈轻柔的东西,却要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却依旧动弹不得。

兰祈的掌心早便离开了慕清规的肩膀,刚刚还能感受到温暖体温的手掌,此时此刻从指尖开始急速冰凉。

声音还没从咬紧的牙关挤出,便被阴冷的雾气涌进口唇。

内腑之于大多数人都是命门弱点,当然不能要不知底细的东西进入。

兰祈立刻便涌起妖力与之对抗,堪堪将那冰冷的雾气顶在喉头,又咬紧唇齿阻断。

这东西的阴冷之气实在是强横,才不过几息,兰祈便觉自己的喉头气管像是被冰封住,不仅仅是单纯的寒凉,更是呼吸不畅的艰难和疼痛。

兰祈后舌根甚至尝到了自己自己血液的酸涩,来到舌尖才有那么一点甜腥味。

血腥气最能激起野兽的凶性,更何况这是在自己生死一瞬间的时候。

兰祈的眼中墨色愈沉,凝眸的一瞬间唇边有不似人类的犬齿闪出,指尖晶亮,爪子用力一挣便挥开了如有千钧的白雾。

他脸上凶相毕现,妖气与魔血不受控制的压制了丹田的灵光,再看不到修道之人的瑞瑞灵光。

喉头的冰凉在妖魔之力涌动时加快被消磨,兰祈单手握住自己的脖颈尽全力与白雾相抗衡。

他单膝跪倒在地上,脊背不受控制般开始细微抽搐,束起的乌发被什么东西顶乱,刚有与发丝同色的什么出现在头顶,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倏忽埋下头。

再抬头时,兰祈已经不见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白双色熊样的东西——

食铁兽,上古蚩尤之坐骑。

兰祈的一半血脉便是食铁兽,上古之族,追着凤凰揪人家尾羽这种事他祖宗都干过那种。

此时此刻,地上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愣了愣,呆坐在地上张嘴打了个嗝,喉头的白雾这才彻底消散。

但他没想过化为原身。

兰祈身上来自于母亲的血脉之力更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