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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余光中有火红一闪而过,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

唯有身侧不容忽视的温暖气息传来。

慕清规缓缓侧目,果然是一张分外熟悉的面容。

只不过观形貌更年长些,眉眼处神采内敛,只眼瞳中终年不熄的火焰依旧灼热。

“你,”凤凰元君从容启唇,“叫什么名字?”

“慕清规,碧虚不争峰六弟子,慕清规。”

凤凰元君点了点头,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慕清规清规,风采气度,皎如天上月,好衬你的名字。”

慕清规立在原地,没有接话。

凤凰元君也不介意她的反应,只又歪着头看了她一阵子,唇边还闲闲噙了一抹笑,“不争峰算算年岁,你师尊是逍遥子?”

“慕清规——倒是像这厮起得出来的名字。”

“您认识我师尊?”

凤凰元君一挑眉,“自然,这偌大一个修真界,谁不识得逍遥子的大名。”

“不对,”慕清规摇了摇头,施施然足下微动面对向凤凰元君,“您与我师尊熟识。”

“真敏锐,了不得啊,”凤凰元君歪着头感叹一句,遂即凑近了些仔细盯着慕清规的眼睛,几息过后才微微退开,不甚在意地开口作答:

“不算熟识吧,只不过有所托付罢了。”

托付。

慕清规细细品了品这个用词——

碧虚逍遥子早便成名,本便是少有敌手的英才,背后又有师门保驾护航,可以说是纵横修真界了。

而凤凰元君上古血脉于身,看记载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样的两个人何谈托付?

且又到底是谁托付谁?

“您对碧虚也很熟悉,”慕清规冷不丁换了个话题,“听到不争峰,算算年岁便知该是谁坐镇。”

“确实,”凤凰元君笑意更浓,赞赏地点了点头,“我与你们,该是掌门了,与你们掌门有些交情。”

见她这样坦荡,慕清规却细微地皱起了眉,“您”

只不过这次凤凰元君笑着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慕清规,你看了这段记忆,觉得如何?”

如何?

什么如何?

慕清规不知这位大能的用意,浅浅斟酌几息后还是开口说了实话,“宋家与云家的结盟很相称,沆瀣一气的不要脸。”

“然后呢?”

“修者修道自当专注己身,大道三千,唯独不会有捷径这一条。”

“还有?”

“还有‘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衍其一’我等修者修得便是这‘其一’,参不透这一点便易道心不稳,恐生心魔。”

“嗯,没有了?”

慕清规抿了抿唇,“还有,宋依未免可惜,伤了魂魄虽是大事却并非毫无生机,若是继续修行以待来日她未曾不可另有机遇。”

凤凰元君点了点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慕清规的发顶,笑着道,“真不愧是碧虚的弟子,看问题冷静至此,你合该是修行大道的人嘛。”

“不过若是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这些话,除了前两句,还是自己想想就好,不要说出口了。”

慕清规微微偏头,躲了躲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凤凰元君也不强求,只瞳光柔和地看着她,红唇轻叹,“你啊,到底时候未到呢。”

“记着我的问题,待到合适的时机,再问一问你自己罢。”

四周开始蔓延一片暖橙色的妖力,本就朦胧的山间人影渐渐更加不清晰,慕清规四顾,意识到大抵这段记忆要结束了。

而凤凰元君还是立在原地,轻声道,“待到何日你另有答案时,你的剑”

我的剑?

猛然回眸,慕清规张嘴刚想问些什么,却被温暖的手掌掩住眼睛,只听到飘渺的女声响在耳边,“且,回去罢。”

下一刻,盖在眼上的触感消失,再睁眼时入目仅有一面悬在空中的镜子。

慕清规怔愣片刻,下意识打量过周遭的环境。

她如今正立在一座高台上,黄金浇筑一大块红宝石为柱,就这样伫立在此,承托着那一枚悬在空中的镜子。

巴掌大小的镜子,伸手触摸不觉金属冰凉只有温暖。

【似是凤凰元君的手笔。】

小师弟呢?

静默了几息,慕清规突然反应过来,兰祁好似又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识海失踪了。

此间是巨大而空旷的巨大山洞,本该幽暗潮湿的地方却明亮干燥而温暖,周遭石壁上未经雕琢的宝石晶体都被映得闪闪发光。

慕清规足下踩着的黄金台也不小,至少容得下她十数步的步数。

此时细细再看,却发现那以整块巨大红宝石为底,其上浇注拥围的黄金竟是围铸成了展翅正飞的凤凰形貌。

慕清规踩了踩,是十分稳固的感觉。

悬在空中的镜子微微散着柔和的光,她试探着伸出手,能完全抓住镜沿却再怎么用力都没办法将其收入掌中。

看起来凤凰元君并不愿意教人带走这面镜子。

于是慕清规收回手,指尖刚刚离开光洁的镜面时,恍然间忽觉耳畔一缕清风送来,分外熟悉的气息重新出现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小师姐。”

慕清规回过身,果然瞧见了兰祁熟悉的眉眼。

不等她问,懂事的小师弟便已经开始解释:

“之前宋依前辈自爆的时候小师姐你识海不稳,该是这个时候将我从识海中推了出去。”

当时她确实几次有了强烈的情绪波动,并且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有过强行调动灵力的举措,故而对自己识海不稳这件事慕清规倒没有太大反应。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究竟为何你会出现在我的识海?”

他们两个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何以兰祁居然能这般顺畅的进出自己的识海?

“大抵,”兰祁敛眉思索了一阵,拉开自己的袖子将手腕递到慕清规眼前,“该是因为这个?”

手腕上,隔着薄薄皮肤的圆片尤未收敛光晕。

“小师姐,你识海中似是有什么东西,与寄在我腕上的这东西出于同源。”

慕清规抬手松松握住他的手掌,将这截手腕拉的更近了些,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兰祁一顿,刚说到一半的话又落回了自己肚子里。

细的手指让兰祁一瞬间想起了识海中交融的灵力,不同的是,这次他微微收拢手指就能将其彻底握住。

于是他动了动手指,几近于屏住呼吸的蜷起手指,将指尖轻缓贴到了自己小师姐的手背上。

眼睫颤了颤,在这个时候兰祁才终于觉得有一股压在胸口的气被慢慢叹了出去,所以那枚悬在心上的小石子款款落下,这才填满了整个心口。

原来他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不安,兰祁恍然。

很微弱、不是让人焦躁到坐立难安,甚至影响不了所有的行动与思考,但也确实存在着,必须要重新见到她、与她说说话方觉舒畅。

这样的情绪,是在不安于无法真正立于小师姐身侧,与她共进退、同御敌。

他垂着眼,明了自己不安情绪的来源。手指细细摩挲了一下对方的皮肤,极轻微的动作,甚至没有引起慕清规的注意。

原来如此,是我在牵挂她。

这一个停顿晃神,兰祁想明白了这一关窍。

而慕清规对他的停顿没有反应,反而仔细看过他的手腕后移动过手指,纤细的指尖贴着皮肉移动,几缕灵力探出,顺着指尖送到了他的手腕。

一片飘飘悠悠的羽毛浮动,随着慕清规的指尖掠过兰祁的掌侧。

兰祁的掌心并不柔软,相反硬而粗糙,习剑之人的腕骨上都紧紧覆盖着一层薄薄筋肉。

慕清规的指尖便这样从他有些粗糙的手掌滑向被薄薄筋肉覆盖的手腕,两指相并点在腕上,大拇指划过腕侧托住下方,三指微微用力捏住。

伏着青筋血管的一截手腕猛然一滞,下意识地绷紧筋肉又飞快放松,任由对方纤细温热的指腹用力,压下富有弹性的筋肉,隔着皮肉感受到骨骼的触感。

慕清规的无名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掌根。

偏偏兰祁觉有千斤一动都不敢动,直到她要收回手时才发现,自己的尾指一直卷着她的尾指收在掌心。

腕骨上细微闪出了些灵光,兰祁无暇顾及,只轻轻蹭开自己的尾指,又迟钝般、慢吞吞依次舒展开其余手指。

“确实是有些熟悉的灵力,”慕清规,“不过好似跟我的灵力也有些区别。”

“小师弟,你刚刚说在我识海里见到了那些,然后呢?”

她水墨画一般的眼睛望过来了。

“”兰祁放下手臂移开视线,刚对上她的眼睛便移开,紧接着又慢慢移回来,语气有些轻飘飘的,“嗯是这么说的。”

“?”

“我是说,”兰祁吸了一口气,吐出后再开口语气便已经稳了下来,“潜进水里后,见到了跟我腕骨上几乎一样的东西。”

“小师姐,你的识海里似乎封着什么,既不愿意让其显现,却又不愿令其消亡。一部分保护一部分压制,这样奇怪的状态小师姐平日一无所觉吗?”

这确实是很怪异的状态,不过慕清规本人当真毫无察觉。

她正敛眉思索着,冷不丁听到兰祁沉默片刻后又开口:

“还有,这片羽毛是怎么回事?”

第42章

洞中空旷而灵光明亮,周身一直包裹在凤凰元君干燥温热的妖力气息中,此时此刻顺着兰祈的视线一瞧,慕清规这才反应上来,有一根羽毛一直飘摇在自己手臂旁。

有些眼熟。

慕清规动了动眉梢,这不就是在记忆里见到的凤凰元君的羽毛?

此刻这根轻飘飘的羽毛一直轻柔飘在她手臂周围,随着她不再动弹的小臂慢慢安静下来,轻轻依偎到腰侧长剑的剑柄上。

慕清规抬抬手指,指尖一挑将那片柔软的羽毛弹向别处,又看着它飘飘荡荡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她捏住这片羽毛,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传来,薄薄一片偏又比大团的棉花暖。

忆起总听他人提起,大能秘境中若是运气好便是能得到些宝物传承的,如此倒是可以猜想,这片羽毛便是她的机缘了?

思及此慕清规笑了笑,指尖揉了揉羽毛抬眼看向兰祁,简单说明了这大抵是凤凰元君的东西后便提步向黄金台边缘走去。

见她无意多说,兰祁也没有多问,总之得到个没有大威胁的概念也便算了,抬步跟着自己小师姐刚启开步子,猛然间微妙一顿——

他怀里紧贴着单薄里衣的地方,有什么硬质的东西贴了贴胸膛。

是慕清规发上落下的玉簪。

当时情况紧急,玉簪入掌短暂的心悸过后,兰祁想都没想便将东西揣进了自己怀里,追着自己小师姐飞快的身法而去。

捡了别人的东西自然是要还的。

兰祁微微凝眸看着已经到了台边的人影。

她长发仅被细细一根发绳束住些许,此时不是太规整的样子,鸦发叠着衣袖随行走间翩飞。

让他想起在山门中不争峰上拆招喂招时,她以指做剑,纤细的手指相并欺身而来点上自己的命门,玉一样的指尖轻轻贴着咽喉,然后她抬眼,水墨画一般的眼睫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是兰祁少数能见到自己小师姐正脸的时候,大多数时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身姿潇洒的背影,或者在身后半步,借着垂眼的余光能瞧见她些微的侧脸。

“小师姐。”

慕清规停步回眸,发现自己小师弟还没动身,正在原地直直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于是她侧过身,看着兰祁等着他开口。

“无事,”兰祁定了定,紧接着迈开步子向慕清规走去,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了下指尖,莫名紧张到有些濡湿,面上却仍镇静道:

“无事,只不过洞外不知光景,还是小心为上。”

想来他说得是那条蛇样的畜生,慕清规指尖敲了敲剑柄,记起了另一个问题:“你我在洞中,也不晓其他人在何处。”

完全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气息,大抵是并不在附近。

“走罢。”

语毕,慕清规单手掐诀奉在胸前,一点灵光从指诀中亮起,另只手一拂,袖摆飘飞间人便已经离开了黄金台。

眼看她飘忽而起,兰祁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襟怀里的玉簪还抵着胸膛,可他却怎么都说不出要还的话来。

倒不至于昧了自己小师姐的一支玉簪,只不过待下次吧,待回了不争峰,等到再向小师姐讨教的时候,再还给她。

还能多跟她说说话,如今这个时机,总归不是说话的时候。

想着,兰祁追在慕清规身后跟了过去。

凤凰元君温暖干燥的妖力流淌在身畔,身处最阴寒幽潮的山洞却不见寒凉只余温暖。

慕清规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剑柄上依偎着的羽毛,一息之后感觉到兰祁的气息出现在自己身后,她才握住剑柄,复又启步向外走去。

山洞口有一层明光流彩的禁制,慕清规探出手去无甚阻拦便穿了出去,想来是并不限制山洞里的人进出的。

这便没什么好顾虑的,师姐弟二人不约而同摁住剑柄,凝神定气缓步走了出去。

清风迎面,温暖的空气从身畔褪去,转而是流动着的清风萦上衣摆。滔滔不绝的激烈水流声响彻,垂眼一瞧便是激荡波涛顺峡谷而去。

他们正立在峭壁之上,足下堪堪可踏的方寸之地便是唯一的立足之地。

周遭是怪石嶙峋,唯有奇树横枝,高远云霭萦在头顶的枝干,地势高绝险峻,连鹰隼都未曾筑巢。

而向下看,浪泽滔天,奔流而去的江河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远去,在修者出众的五感中,只觉高的愈高,湍流越急。

慕清规目测了一下,侧过脸对自己身后的兰祁道,“这个高度若是掉下去,怕是金丹期的修士不太行。”

保守了,兰祁沉吟复又开口:

“不止,估计尸首都不太留的下,那条河湍急多弯且妖力霸道,应当是长年累月浸染了凤凰元君的妖气,岸石犬牙参差,估摸着就算找到也该是一块一块的了。”

语毕,师姐弟两人沉默了一阵,慕清规默默向后靠了靠。

“小师姐?”

兰祁定在原地,有些惊疑地出声。

“无事,风有些大。”

慕清规稍

微侧眸,离得有些近她只瞧得见自己小师弟脖颈上滑动的骨骼突起,“小师弟,你且往后些,有些挤。”

兰祁不做声,只默默退到了最后,后腰完全贴到禁制屏障上才给自己小师姐让出了一个可供圜身的余地。

松快了些,慕清规转过身来,“小师弟,借你木剑一用。”

没有问她要干什么,兰祁只沉默着单手从自己后腰抽剑而出,交到了慕清规手上。

“多谢,”慕清规感叹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出师门该多备几只纸鹤。”

说着,她单手挽了个剑花,紧接着五指一张将木剑整个抛起,另一只手上灵光飞逸,顷刻包裹住木剑待到灵光散去时,木剑已经乖巧悬停在了慕清规足边。

她没有迟疑,稳稳立到了剑身上。

“小师弟,且来。”

兰祁跟在她身后,眼瞧着慕清规掐诀,足下的木剑便依势而动飞离了洞口。

御物,兰祁了然,他的木剑只是凡物自然算不到仙剑的行列里,既然如此自己小师姐自然可以驾驭。

“小师姐,往南去,”兰祁凝眸看了看,凑到慕清规耳边道,“那边有些奇怪的动静。”

没多说什么,慕清规指尖灵光飞闪,足下的木剑便飞快向兰祁说得方向前进。

这道山峡深且长,慕清规未曾将木剑升起,反而略微下降了些高度在峡谷中飞行穿梭,不时有飞溅湍流袭上衣摆。

他们现在不晓得那条长虫到底在哪里,确实不是很适合贸贸然升到空中当活靶子。

慕清规在前御器飞行,兰祁瞧了一阵,在后也拈诀往流明那传了一道讯,说来惭愧,除了这位灿遥峰的师妹外其他人的传讯符他是一个都没有。

兰祁的咒法学得不怎么样,拈诀念咒几息之后才颤颤巍巍升起一道灵光远去,直瞧得人生怕这道灵光崩殂在半道上。

慕清规抬头看了一眼,操纵着木剑往右侧着提了一个身位,拐过一个急转弯后,淡淡开口:

“小师弟,你的咒法该多练练了,这比四师兄都差。”

“知道了,会练的。”

师姐弟两个人正说着的时候,天际又飞来一抹颤颤巍巍到如出一辙的灵光,定眸一看,是流明的灵力。

还没等慕清规再评价些什么,那道灵光到了他们二人的头顶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一般火速炸开,灵光飞泻,同时流明声嘶力竭的喊声传来:

“清规师姐,救命啊!那条蛇杀疯了!!!”

慕清规脸上神色一变,侧眸问道,“可看清了灵光从何处而来?”

“东南方向。”

兰祁答得不假思索,慕清规也毫不迟疑的御器升空加速。

凡物不比仙剑,到达一个速度后连兰祁都感受到足下木剑的震颤,来不及说什么,他单手搭在慕清规肩上稳住身形,紧接着掐诀用灵力裹住剑身在慕清规不断攀升的灵力中维持木剑不被摧毁。

两个人都不在说话,专心致志调动着体内的灵力运转,飞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几乎是收到流明的传讯没多久便在空中看到了不太对劲的山林一角。

长河远逝,而下方尘土翻腾的地方却显然弥漫出一阵阴冷潮湿的气息,确是那条长虫的气息。

慕清规于半空悬剑,仔细瞧着底下的战局。

几个白狼族的孩子跟流明她们倒是好好的在一起,且加入了几个生面孔。

有三个人使刀,衣上的家纹该是秦家的图纹,想来是秦家的孩子,而刀术最精湛的该是打头的那个女子,一口长刀在手悍勇之势瞧得慕清规都眉头微动。

而另一人是个使剑的少年郎,腰侧扣了血玉雕饰,且慕清规看的分明,这少年灵脉枯萎内丹破碎,分明是不可再用灵力的状态,此时此刻提剑而出的是浸透血色的邪气。

是个邪修。

邪修之中便是关家有血玉雕饰的传统。

四个刀与剑在前,算做冲锋,其后有陈静与白蕊一乐一舞共织幻境做辅。

地面上巨大繁复的阵法已落成,每个人踩在自己应当守住的方位上各司其职,而阵眼的位置是流明。

她掌中罗盘悬空,灵光不断透出,涌进地上的法阵中将巨大的蛇影困在其中不得逃脱。

可慕清规看得分明,她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巨大的灵力损耗哪里是现在流明可以支撑的。

“不好,西方阵法要破!”

兰祁皱眉,下意识看向慕清规,“小师姐?”

他话音刚落,守着西方阵法的刀修便被蛇尾扫倒,幸而白蕊眼疾手快,长绸一甩便将人拉离几步,又有执刀的女子火速支援,倒是勉强稳住了阵法。

然而颓势已出,不出一刻钟,西方阵法必破。

“流明布得是度化阵法,”慕清规轻声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她为什么会布下此等阵法?”

阵法之中不乏杀阵,一个优秀的阵修更可以顷刻间绞杀阵中之人,连尸首都碾碎。

可这样的情形之下,流明动用所有灵力布下的却是度化阵法。

流明虽然年纪小,却是灿遥峰上护法长老,营魄子座下唯一的弟子。

关于起卦掐算的本事自然不必说,且她于阵法一途也是专门往天衍宗的阵修一脉细细研学过的,如此选择此等阵法便有些奇妙了。

“小师弟,你看,明明是个无甚杀机的度化阵法,那条蛇却怎么都出不去,只能靠蛮力破阵。”

慕清规眉眼舒展了几分,“原来如此,怪道是天生道体,就是比你我俗人看得更清楚些”

兰祁没听明白,正打算追问时又见自己小师姐转过脸来,吐字轻快问道,“可能催动你腕间的灵力?”

腕间的灵力?

兰祁一怔,目光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一片圆形的印记在皮肉下微微浮过一丝流光。

第43章

秘境里刀光剑影和着阵法的灵光齐飞,还有乐与舞编出的幻境迷人眼睛,教人分不出虚实,稍差一步便是刀剑的寒芒夺命。

而水镜旁的几位大家长们却尤其轻松,霜英宗主攀靠在营魄子肩头,笑眯眯着卷了卷营魄子垂落胸前的发丝,“你这小徒儿好毒辣的一双眼睛。”

“原以为他们这一行人实在倒霉,一进来便撞到了这东西手上,却没想到你这徒儿竟是看穿了跟脚——还不快将自己教徒的秘法传授一二,也要我们这些榆木脑袋取取经?”

“你要是榆木脑袋,那在座何人敢称天份?”

柳坊主笑着,瞧见自己徒儿也算是跟上了靠谱的队友后松了口气,跟着一起调笑道,“不过你们碧虚是风水好,瞧瞧这人杰地灵的。”

“谬赞谬赞,我那徒儿不过是运气好,恰巧遇到个她瞧得出的畜生,”营魄子,“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之后了。”

“他们再不能寻得突破,此阵法中最先撑不住的绝非这畜生,”一旁的大妖眯了眯眼睛,指尖轻轻点了点杯盏,“该是那个邪修的少年人。”

她说着,显然殿内其他人也是听到了的,一个仰着脸看着水镜的女子绷直了唇角,眉心狠狠一折,却强忍着没有说什么。

满座衣冠,碧虚已经算是出席弟子寥寥的门派,可这女子所处的席位上却只有她一人,且形单影只并无人相交,瞧着倒像是被人孤立了一样。

不过凌夜凭借着够毒的嘴也让成功孤立了所有人,有人处境相似,倒不算突兀。

“哎,不过你那两个徒儿呢?”

霜英宗主探着头又问逍遥子,“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踪影?”

“甩到留不到影的地方了吧,”逍遥子闲闲支颌,懒洋洋道,

“总归命没丢,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留不到影的地方

此处秘境白狼族为了自家的幼崽可以说是倾尽全力,这种情况下留不到影,只有凤凰元君妖力阻隔之处了。

明白人没有人说什么,总归是他人缘法。脑子没有那么清楚的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不会在这种时候挑起事端,倒是轻松揭过了这个话题。

“啧,这是谁家的弟子?看着是秦家的?”

想起了些不美妙的事,柳坊主皱着眉头,“这种时候他不接着守阵,到阵眼去与小流明说些废话是要干什么?”

“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弃阵是要干什么?”

“柳坊主,你是一宗之主自然远见卓识,且你我身处境外自然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知晓这阵法的用意,可这些孩子们却不一定。”

秦长老为自己家的弟子争辩道,“如此向这位流明小道友问一问,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水镜中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声响,“你到底晓不晓得布阵,此等境地焉有不布杀阵的道理?”

镜中的儿郎提着刀立在阵眼旁,见流明无暇分心竟要闯入阵眼,被匆匆赶来的少女拦住后竟将其推开,“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将同族的少女推个趔趄,正准备继续闯入阵眼时却听见一阵破空之声飞速而来,闯入阵眼的脚还没落下,猛然间便被一道凌然剑气扫出,滚出了整个大阵之外。

那道剑气来势汹汹,一旁的少女横刀在前才挡住了攻势,再一抬眼便见一手执木剑的儿郎立在眼前,正回眸对身后的流明道:

“且安心守阵,小师姐与我来助你。”

闻言,流明紧皱的眉头舒展,向兰祁的方向侧过脸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听到。

兰祁挽了个剑花,身法飞快向要破的西方掠去,至始至终没有看周围的其他人,只冷着语气留下一句话。

“不守阵的,滚出去。”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出现在了西方阵法中,斜剑拦住几个孩子的漏洞之处。

无需多言,眼神交汇间白狼族的幼崽们便换了位置,将更适合兰祁出剑的位置让出。

法阵四方中西方因为之前的疏忽承受的压力更大,被当作突破口攻击的方位刚一站定便感觉到渗进皮肤里的阴寒之气。

毒气冲刷阵法的屏障,丝缕探入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腐蚀般的伤痕。

兰祁将手中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双眼却始终望着重重白雾后若隐若现的蛇影,冷不丁,他突然出声问身后的幼崽:

“梅曜,是不是在另一个方位?”

流金长发的女孩点了点头。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兰祁想了想骤然收剑在后换了个位置站定,指尖奉诀,手腕上一抹红色流光若隐若现。

毫无人性地对所有幼崽说:

“那麻烦你们先顶一会,我有点事情要办。”

梧辉:

其他幼崽:

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帮手推到前面来,梧辉看了看不断被攻击的阵法屏障,又回头看了看已经阖上眼睛掐诀念咒的兰祁——

他是不是跟在自己小师姐身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是错觉吗?

不是吧?

“他这是在做什么?”

秘境外,柳坊主有些好奇地看向逍遥子,显然是将兰祁的动作认为成不争峰的什么秘传招式。

逍遥子一扫之前懒洋洋的样子,陡然坐直身子,沉默三息还是缓缓开口,“我怎么知道?怕是孩子们自己的小招数罢。”

小招数?

看了一眼同样抬起头望向水镜的抱朴子,柳坊主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也神色认真下来仔细看向水镜。

许是被在座大能感染,眼瞧着就连那位兴致缺缺端坐王座的白狼女王都抬眼望了过去,殿内大多数人都将注意力投向了碧虚方向的水镜。

镜中兰祁半阖着眼,指上法诀灵光微茫,指法变换间灵光大盛,于此同时他腕骨上也绽放出一点不属于风属性的灵光。

已经渐渐熟悉的温热灵力在腕骨上出现,兰祁勾了勾唇角,继续沿着自己终于试探出的道路输送灵力,持续唤醒自己腕骨上不知名法器的灵气。

很快,他腕骨上赤红色的灵光完全绽开,就在这个时候兰祁猛然睁开眼睛,他高举着手腕望向蛇影的方向,大声兴奋道:

“成功了!小师姐!”

什么意思?

你成功什么了就要通知你小师姐,离开你小师姐独立行走啊!

一时间,听到他这句话的人心头都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看着远方的天际久久无言——

不是,怎么真来了啊?

兽宗的召唤兽都不一定有你们这么快吧?

“不行,那边那条蛇正好拦着,”梧辉咬牙大喊,“快换个方向!”

“不,不用,就是这个方向。”

兰祁高举着手腕,另只手握着木剑博拉开几个小萝卜头,“你们站远点。”

被他拿木剑拨开,几个孩子都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不清楚兰祁到底在干什么。只看他脸上神色笃定且稳操胜券的样子好像很值得信赖?

“你们觉得这条蛇强吗?”

看起来稳操胜券的兰祁已经开始闲聊了。

“强吧,”梧辉莫名其妙在这个离谱的时机接了他的话,“至少现在的我们要战胜它很吃力。”

并且委婉暗示了兰祁正常点,在座的各位都不太是对方的对手。

“但我觉得,完全没有我师尊强。”

你师尊逍遥子?

“那确实,”梧辉艰难道,“但这个时候我们也不能指望你师尊突然出现指望这个还不如指望我们女王和祖奶奶啊!”

“所以不要担心,”兰祁一眨不眨看着空中,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缓缓勾起唇角,“这一下连我师尊都没能躲过,这条蛇一定躲不过。”

秘境外,顶着所有人探究目光的逍遥子呛了口茶。

已经猜到是这两个倒霉徒儿是什么操作的逍遥子,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想要找个时机火速遁走。

未遂,被自家掌门捏着腰带拖回座位了。

逍遥子:以后有这种活动我们不争峰就不参加了。

抱朴子:乐:)

白雾重重,一道巨大的蛇影越来越清晰,正这个时候一抹熟悉的灵力骤然出现。

梧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从远处飞快靠近的人影,毫不夸张地说,这个速度是梧辉见过最快的,几乎是一眨眼对方便近了几里。

顷刻之间,之前远在天边的人影已经来到了近处。

完全没有提醒的时机,蛇身盘桓扭曲着挡在这人影的必经之路上,而对方没有任何的回避,反而灵光更盛的绽放包裹住周身,势如破竹般直直冲向蛇身。

这个时候,兰祁突然又问,“你是说梅曜一定在东方方位对吧。”

梧辉没来得及回答,便见他瞅准一个位置,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他在那边就好——你们退后!”

他话音刚落,完全是依靠妖族的灵敏本能,几个幼崽不约而同猛然向后撤了好几丈。

立刻,便见重重白雾里,一个裹着灵力的什么东西猛然加破开蛇体冲出来,毫不减速的便向他们这个方向继续冲来。

阵中的所有人,就连阵眼上的流明都转过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慕清规破体而出,兜头的腥臭血液被她的灵力荡开,勉强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那条巨蛇疯狂扭动着,剧痛让其不断嘶鸣,垂死挣扎般口中不断喷出毒气。而黑色的腥臭血液争先恐后从它被洞开的身体流出,与此同时还有更加清晰的谩骂声从它的伤口中传来。

刺耳的谩骂声响彻,过于大量的不同声音杂糅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如同蜜蜂的嗡鸣声被放大数百倍一般。

而慕清规显然也无暇去想到底这声音是不是在骂她。

她手上那柄套着剑鞘的长剑在前,她在后,跟个贴地飞行的风筝一样,还是急速版,飞快冲来。

而兰祁不闪不避,摆好姿势站在原地,一息之后他猛然掐断体内向手腕处的灵力输送。

木剑已然别在后腰,双手释放出来,一把握住飞驰而来的长剑。

兰祁足下步伐一变,核心用力,借势侧翻以太极四两拨千斤的态势借力打力,将慕清规连人带剑一起送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另一边,法阵东方方位。

梅曜掌中一柄小巧的匕首回旋而来,他自然听到了那边所有的动静,但隔

着重重白雾也只能猜个一知半解。

一声巨响后突然没了响动,正奇怪着,梅曜耸动了下笔尖,疑惑了一息,猛然间便停步变了脸色,“后退!”

他大喊完,几个同族的幼崽飞快便散开,唯有那个邪修少年有些迟疑地留在原地。

来不及解释,梅曜猛然蹿出去,几步蹬上少年的腰侧,被见势不妙的少年横剑挡开。

少年不明白他是发生什么疯,“你”

话音刚落便被梅曜抓住空隙飞身扯住腰带,借全身的力气狠狠拽到后方,“后退!”

他跟梅曜刚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下一刻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便砸来一个人影——

当真是砸来,连那个人影自己都狠狠在地上就势一滚,掀起一片尘土后才稳住身形。

来人动作十分利落,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已经重整态势翻掌握剑在前,她回眸了一瞬,清洌洌的眼神扫过身后所有人才安静的转过去。

是慕清规。

紧接着,她便毫不犹豫直冲向前,高高跃起便提剑直指扭动的蛇身。

与此同时,从西方也蹿出去一道身影,几个腾挪站定后兰祁高举起手臂,“小师姐!”

赤红色的光芒中,慕清规提剑再次向兰祁的方向猛冲而去。

逍遥子:不是,同一招你们两个不肖子孙是打算用几次?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所有人默默看着慕清规被自家小师弟不断的从各个方位召唤而去,而且每次必要穿透蛇身,很有一种怪异的执着感。

一声声“小师姐!”的呼唤和苍蝇一样的谩骂声中,白蕊揉了揉僵硬的脸,对身边的陈静说:

“很难不猜测这蛇骂的这么脏,到底是不是在骂清规他们。”

陈静深吸一口气,对阵眼中目瞪口呆的流明真诚发问,“你们碧虚,都这样吗?”

有点凶残了吧,朋友。

第44章

凶残归凶残,但是流明还是努力扯着嗓子,向不远处两个突然出现的师姐师兄喊道:

“没用的,那样杀不死这东西!”

慕清规横剑齐眉,连眼波都没动一下,“我知道。”

“三界五行,没有什么不在天道制衡之下,它能讨这个‘不得高飞’的巧,就说明其不是众生跟脚。”

掌中仙剑嗡鸣,下一瞬便随着她的剑势猛冲而出,待到掌中卸力后慕清规借势飞旋横跃,稳稳落到了兰祁三个身位的旁边。

地上被阵法灵光束缚的大蛇躯体仍在扭动,身体被洞穿了好几个大窟窿,连脖子都被打断一半,却只有油一般的腥臭黑血泼在地上。

而随着血涌出了一泵又一泵,被血液涂满的身体却蠕动着碎肉重新在地上汇聚。

“没有骨骼、内脏,不似蛇类天性,空有其型。”

一块腥臭的碎肉掉落到阵法中,这次不同于之前万万人一齐开口的嘈杂嗡烦声,只有一道尖利的女声响彻,“凭什么那个小贱人过的比我好?下贱货色她也配!去死去死!”

灵光渐渐消解了碎肉,尖利的声音随着腥臭肮脏的肉块渐渐不见。

“这是”

白蕊倒吸一口气,在座几人也不是什么脓包,到了这个地步大多都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是恶念。”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足够汇聚成这种东西的恶念?!”

所以难以觉察、不能推测,寻常进攻手段更不能伤其分毫。

没有任何法门可以清除干净恶念,哪怕佛乡的弟子一同日日夜夜诵经百日,也度不尽从人心中滋生的恶意。

“度不完,”一直默不作声的邪修子弟突然开口,嗓音微微有些喑哑,“太多了,凭这个阵法和灵力,度不完。”

他说的是事实,之前开着度化灵阵也不过囚其于阵法中,能像现在这样松口气商量商量对策都是多亏了慕清规他们神来一笔。

要汇聚这样一条大蛇,能追踪能攻击,失去的身体还能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聚拢,这是多少恶念?是一阵子能度完的吗?

进入这个秘境的,大多是为了凤凰元君的传承秘宝,哪里有在这个吃力不讨好费这个闲工夫的说法。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沉默蔓延中又被一道清泉样的女声打断,“流明,你度吗?”

慕清规踩在不断扭动的蛇尾上,反手握剑靠着肩头,她侧过脸,清洌洌的瞳光平和地望向自己阵眼中一声不吭的师妹。

流明被问的喉头一哽。

她透过覆在眼前的黑纱能看到,自己这位没认识多久的清规师姐正看过来,脸上神色不辨喜悲,就像只是在寻求她的一个回答。

可能也真的只是在询问她。

流明想,这位师姐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清静平和从不为外物所动。也就是说,她回答什么都是没关系的

“我想”流明抿了抿唇,“我想度完,清规师姐。”

“师尊教导过,我等修行者虽修宁静心,但行人间道,若是修道修着修着把自己修成了狼心狗肺的畜生,那便是天道也要降下天雷刑的。”

“所、所以,我想度完,这些恶念不知为何汇聚于此,若是秘境核心不稳要这些东西逃出去且就算秘境核心不破,其永存秘境继续汇聚增长,总也会有凤凰元君留下的妖力抗衡不了的时候。”

慕清规点了点头,翻手挽了个剑花,“好。”

“师长们只说放我们来见见世面,度净这么多恶念,也确实很见世面。”

一旁的兰祁蹲在半块蛇头上,点着阵法方位数着,“流明一个人的灵力支不起这么大的阵法,阵眼已是她,那东方”

“我来吧,”白蕊踢了踢裙摆,有些嫌弃地扇走鼻尖的灰尘,“你们两个剑修在前,东方的阵法只用输送灵力对吧,那就我来。”

“还有我,她去了东方那我便去西边,”陈静摆了摆手便干脆往西边走,“当时我们遇难,你们也二话没说便施以援手,我们玲珑坊弟子从不是知恩不报的。再者说,这么多的恶念见都见了,难不成还要当没看见不成!”

还有两个方向

“南和北,”一道少年音色骤然出现,“我跟阿姐来。”

说话的是秦家的背刀少年人,他脸色不太好语气听着也硬邦邦的,身边还半躺着刚刚被兰祁一剑挑出去的儿郎,但臭着脸归臭着脸,还是认认真真站到了合适的方位上的。

“这样四个方向齐了,”慕清规颔首,指骨用力握紧了剑鞘,出口的语气依旧淡淡的,“那就开始吧。”

“整个度不了,那就把它片开、切碎,一块一块度。”

说着,她跟兰祁已经分别站好了位置,随着兰祁高高举起的手腕,一人一剑又猛然飞出去。

显然是在之前的实践过程中师姐弟两个人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方法,现在他们不仅仅是单纯的洞穿大蛇的身体,甚至能精准将碎肉打到阵法中去。

“扑哧”“扑哧”“扑哧”

从天而降的腥臭肉块落到金色咒文覆盖的地面,不绝于耳的叫骂声连带着恶念在度化阵法中消磨的声响交织,一时间让人觉得自己好似置身闹事吵架的人群中。

粗糙的男声怒吼着,“当了婊子立什么贞洁牌坊!摸你是给你脸面!”

苍老的老人家恸哭,“丫头?怎么又是丫头片子哟!还不赶紧到河里溺死这贱种!别让小贱人挡了我孙儿的路!”

真是吵死了。

白蕊深吸一口气,臂上的臂纱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闪电一样飞袭而去将几坨不停谩骂的肉块狠狠锤进

了地里。

一下两下三下一直到这几坨肉块不见踪影,她的臂纱才轻飘飘从裂开的地面离开,慢悠悠回了主人身旁。

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几个妖族的小孩对视一眼,纷纷找到了自己在这个环境下的立足之地。

他们身量不足,但十分灵巧,穿梭在阵法中既不会与度化阵法相克又不会惊扰到灵力传输,两三个孩子围着一坨肉练招式,也没有危险一说,倒是让他们找到了出力的好方法。

于是现在现场的观众席只剩下了邪修的少年,因为功法与灵阵相克所以被众人一致提溜出来观战,正僵硬捏着一个幼崽交给他的外衫,替这孩子看衣服。

也不知道凤凰秘境里哪里会有人偷这么小的外衫。

也不知道白狼族是怎么养出来打架要让人帮忙看衣服的孩子。

少年一边腹诽一边观战。

也不知道是手上的衣服真的那么贵重,还是这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度化阵法真有那么神奇值得学习。

总之,一直到月上中天,最后一块烂肉被消磨尽,他还真就一直等在旁边。

中途秦家那个被兰祁挑出去的刀修倒是恢复了不少,想来是用了什么丹丸。他恢复大半,甫一站起来便想往阵中走。

而捏着衣服的少年看了对方一眼,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后,对方停下了往阵中走的步子,几番犹豫后转身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整输出了一整天的灵力,分秒不停,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瘫坐在地,连一丝灵力都从内府中榨不出来。

慕清规抱着剑跟自己师弟坚强的原地打坐回血,他们两个还比旁人多走了别的地方一趟,现下不仅是□□上,精神层面上也觉得疲惫。

“成成了,”白蕊仰面躺倒,抬眼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河,“真想不到,秘境里干得第一件大事是这。”

“小流明,你还好吗?”

流明说不出话,躺在地上颤颤巍巍伸出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几个妖族的幼崽倒是精神状态绝佳,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纳入保护范围的小孩,度化阵法又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眼下倒是一个个活蹦乱跳的。

眼看着水蓝色发丝的孩子走过来接过外衫,少年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颈,正准备悄悄隐入一旁的阴影中离去时突然听到有人有气无力地开口:

“咱们现在这些人,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便来个什么不就是一网打尽。”

少年人离去的脚步停了停。

白蕊看着星河,还有闲情逸致顺着陈静的话调侃,“不丢人,这边三个碧虚的弟子一齐跟咱们出局,咱们丢什么人?”

“哼,我跟阿姐才不会沦为如此境地!”

白蕊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很快又重新看向天空,“说话的时候,如果能不靠你阿姐便坐起来,就更好了。”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流明已经没有力气参与调侃,白蕊跟陈静瘫倒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就是坐不起身来,秦家的两个刀修,少女看着还能坐起身,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至于慕清规跟兰祁,师姐弟两个人在原地打坐看着什么事都不太有,但打了这么长时间坐,周身的灵力运转几乎一点都没增长,可见也是逼到了自己灵力运转的极限。

这么一行人要是真的扔在这,还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少年抱着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踩这轻巧的步子重新回了原地,一言不发开始站岗。

灵光渐渐在空中消散,夜晚的空气总是要比白日时添些凉意的。

四周的树影摇落昏暗的月光,不甚清楚的撒落在每个人的眉眼间。

一夜漫长,但到底没出什么事端。

待到红日东出的时候,少年原本是打算就此别过,谁想到他刚足下步子一动,原本靠坐在不远处的刀修却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步子一顿,看对方这个方向像是要去碧虚那俩师姐弟的方向。

事实证明,确实。

刀修少年抱着刀,站定在打了一整晚坐的两人前,晨光尚未挣破周遭茂密枝叶的束缚,只有一星半点漏下落到他的鼻尖:

“我乃秦家嫡系一脉,秦鸣秦川穹,来向碧虚修者讨教一二。”

晨风忽起,有翻飞的树叶兜不住晨光,混在刀光里闪过眼眸。

第45章

密林中瞧不到早霞,耳边只有刀剑清澈的铮鸣声回响。

嗯?

铮鸣声?

流明猛然间睁开双眼,一头雾水便手忙脚乱往起爬,“怎么了?怎么突然有刀剑的声响?!”

“是你兰祁师兄跟秦家的刀修,”白蕊把小姑娘扶起来,“有你清规师姐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应该。”

这个时候刚刚被惊醒的流明才终于有空打量一下周围,昨日夜里每个人都筋疲力尽,累得实在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所有人都是就地休息的。

而一夜修整调息后,就算还是稍有疲态,但大多数人都已经恢复了五成左右的精气神。

此时此刻,连带着几个白狼族的小萝卜头,几乎所有人都围在前,看一个剑修跟一个刀修比试。

“这大清早的,他们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

流明不理解,流明握了握自己手掌,确认自己浑身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后,又问,“他们都不觉得累吗?”

“修刀剑的嘛,”一旁的陈静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淡然,“脑子里筋搭不对很正常。”

脑子里筋没搭对的两个人还打得有来有往,大家灵力都运行不畅,四舍五入就是半斤八两,没有谁更占便宜一说。

也算公平。

不过显然有人不是很满意。

“让开,”握刀的少年凶狠地压下眉眼,语气里带着暴躁,“我要找的对手不是你!”

大早上被一道不善气息打搅的兰祁脸色也不怎么好,咧了咧嘴角语气更不善道,“你也配?”

唇枪舌战间,少年人的戾气也水涨船高,连带着彼此间的招式更快、更刁钻,刀剑的兵戈之气让四周的空气都蔓延上冷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

流明掩住唇角小小声问,“不是他来找兰祁师兄切磋的?”

“不是,”白蕊同样小小声回答,“据目击证人——小关和其他白狼族的孩子们证言,这秦家的小子爬起来就冲着清规去的。”

清规师姐?

流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就是你清规师姐,”白蕊继续,“不过也是你兰祁师兄有些天赋异禀在身上,灵力在他身体里所占比重不大,他比你清规师姐早清醒些。”

兰祁的血脉瞒不过在座各位,哪怕是个瞎子也能从气息判断出来他不是人族这个概念。

虽说很好奇为何并非人族却有灵脉,但这种涉及到跟脚秘闻的事情还是不要打探太清楚为好。

不过也是如此,大家都是灵力耗尽半昏迷,兰祁便能比他们更快恢复意识,若非如此也不会在一大早便替他小师姐接了战帖。

“不过,”流明皱了皱鼻子,“他趁着清规师姐阖目打坐便拔刀吗?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闻言,周围的两个女修却都笑起来,“小流明,你确是第一次下山无疑了。山下可不是师门中的擂台比武,大家光明磊落求个问心无愧的地界。”

“今遭,莫说秦家这小子提前报了家门,你清规师姐也只是打坐调息并非昏迷,便是重伤昏迷被人下了黑手,又能如何呢?”

“不过,”白蕊语气一转,“他趁着清规打坐拔刀,确实是在逼迫清规跟他比这一回。”

打坐并非

昏迷,若有杀意袭来修者自然是会知晓的。到时候清规为求自保必然要迎战,再不济也得先出招躲过这一刀。

“秦家的刀派原来这样蛮横霸道?”

白蕊有些惊奇,“怎么之前从没发现过?”

“因为秦家没几个这样的好苗子罢,”陈静笑着,又以眼神示意另一边同样背刀的少女,“你瞧,之前咱们遇到过的秦家人,哪有此等境界的?”

大家族,到底还是没落了。

“叽叽喳喳吵死了!”

被人当面讨论家族的秦鸣涨红了脸,大概率是被气的,“再不闭嘴我割了你们的脑袋!”

他有一瞬间的分心,巧了,兰祁也正烦躁着,没打算留情面,便直接趁着这个空档抬手一剑刺出直指他的咽喉。

木剑的剑尖擦出一点迅猛的白,又急速停在对方咽喉之上,虚虚挨着,却能感到冰凉的战栗。

兰祁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睛被枝叶的阴影挡住,只有鼻梁上摇曳着细碎的光点。

他未曾卸力,整个人依旧蓄势待发地定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点漆一样的双眼猛然间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却又轻声启唇:

“退下,你输了。”

这话不太客气,一般而言这种点到为止的切磋这种时候大家都会客套两句之类的。

“我!”

“川穹。”

秦鸣有一瞬间的愕然,像是有些被兰祁这一剑地速度惊到。

很快又反应过来,不管怎么说自己确实是有了破绽,本有心再争辩几句,但身后少女的呼唤还是让他不情不愿地收刀,臭着脸回到了少女身边。

嘴里还嘟嘟囔囔些什么。

兰祁这边反手将木剑收回后腰,顺势转身面对慕清规时却格外低眉顺眼,“小师姐。”

慕清规一直观摩两个少年人比试,此时自己师弟赢了回来她却面上有些不解地蹙着眉。

兰祁是风属的灵力,身上又是妖血魔气,但他的性子却又极稳极擅长分析,这一点也体现在了他的剑上。

看似飘逸灵动的剑招八成都是障眼法。

他身上有消磨不掉的,来自于血脉玩弄猎物的坏习惯,虚虚实实探出深浅,分析透彻、失去性味后再一剑结束。

藏在灵俊剑法之下的,是一双永远冷静而安静的眼睛。

这就是他明明经验不多,却每每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洞察关键的原因。

但今天很奇怪,这双隐藏在背后、永远冷静到傲慢的眼睛突然间失去了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兴趣,只是在单纯的握剑。

像是在急切的抒发自己的情绪。

慕清规做出了结论。

顾及着现在不是自家山门,小师弟也是个头上落了叶子都会不好意思的要面子的少年人,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提了一两句关于剑招的把握,之后便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光大亮,诸君作何打算?”

昨日便已经开诚布公说过的,碧虚这三个弟子本就本没打算在此次秘境中得到什么,几乎把“划水,摆烂”写在脸上,她这么问便是在问是否同行了。

秦家两个刀修几乎是不用考虑,听她这么说还气鼓鼓的少年人掉头就走,跟在后面的少女向慕清规颔首示礼,便也离去了。

白蕊跟陈静两个人属于倒霉与其他人分散,能结伴自然是结伴更好些。

几个孩子倒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同行的提议,他们已经看出来了,跟在这几个人类身边只会被保护起来,得不到应有的锻炼。

问了一圈,慕清规的视线停留在唯一没有表态的人身上,“你呢?”

被询问的邪修少年愣了愣,有些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如何是好。

“小关不如就与我们同行,”白蕊笑着,“你身上被灵阵伤到的伤应当还没好全,昨夜又守了夜,大家一起也是有个照应。”

邪修不比其他修士,天地灵气会自然的进入身体补充体内灵脉来不及滋生的灵力,他亏损的应当还没恢复三成才是。

白蕊笑着温言软语就把人留了下来,一旁的陈静不动声色到了慕清规身边,轻声开口,“这孩子从阵法开启便一直守在旁边,今天天亮若非秦家的小子怕是就要默默不言的离开。”

兰祁神色一动,清楚这是她在替白蕊的动作解释,毕竟承了他人守夜的情,修行之人讲究缘法,总是要还的。

“便是白师姐不留我也是要开口的。”

让兰祁没想到的是,慕清规听懂了这段话的潜台词,并给出了合乎规矩的正确反馈。

怪了,他小师姐是关于昨天晚上度不度恶念都全凭流明回答的人,若是流明说个不,她是真的会直接放手离开的。

怎么今天询问的话问出口,还想着要把人留下来?

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于是兰祁也暂且按下不表。

几个人凑凑活活组成的队伍终于上路,在整个大殿的水镜里,他们终于开始向正常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流明跟在慕清规身边问着她跟兰祁被甩到了什么地方去,怎么他们跟着却又找不到了。

找不到,看起来他们当时是真的完全被凤凰元君带入了记忆中,而不是一段存在于记忆的幻觉。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慕清规将自己的几点疑惑隐下,将兰祁在自己识海里的事情改为一直在身边,慢条斯理说给了流明他们听。

“这倒是没想到,”陈静有些慨叹,“凤凰元君与那位宋依前辈居然还有这样的前尘。”

确实,若非凤凰元君的记忆佐证,谁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好友。

“还没问,白师姐与陈师姐进入凤凰秘境是为了什么?”

“凑热闹嘛,不过你们进来的这么随意估计是不知道这秘境里有什么?”

白蕊笑了笑,“其他的都不稀奇,就有一件,传出消息凤凰元君手里有一面可映前尘、辨是非的明镜,就在此秘境中。”

“前尘、是非?”流明不太明白,“有什么用?”

他们修行之人又不是衙门,怎么这面镜子被如此多人垂涎?

兰祁却听明白了,他微颔首,“法则。”

倒映前尘,于万千错综复杂的因果中梳理其中一条,这是法则之力。

其他人看中的不是所谓的明辨是非,而是这代表的法则之力,若是炼化后为己所用岂不是一步登天?

“修己道,悟己身,外物再多累赘而已。”

没想到这话是年纪最小的流明说出口的,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不过兰祁发现了另一个点,“小师姐?”

慕清规回过神,有些怪异地追问了一句,“这个镜子有没有什么描述?”

“描述?还要什么描述?”

白蕊仔细回想了一下,“‘凤凰台上凤凰镜,映前尘、辨是非’这不是说得很明白?”

她这么一说,兰祁也诡异地神游起来。

“不是你们怎么了?”

慕清规想了想,“诸君,这个镜子,我可能有些线索。”

第46章

“离谱。”

“离谱。”

“真离谱啊。”

“”

陈静凑近看着澄净的镜面,头都没回地开口,“小关你没表态。”

小关默默后退了一步,并别过了脸。

“你们两个,卷进了凤凰元君的记忆,好不容易出来之后,居然只带走了一根羽毛,把这一看就不一般的东西留着了?”

白蕊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瞳孔稳住,千言万语又汇成一句话:

“你们碧虚,都这样吗?”

站在黄金台最外围的慕清规跟兰祁目移,安静几息后为自己狡辩道,“至少,多亏了小师姐带走这根羽毛,若非如此我们今日谁都进不来。”

“是啊,凤凰元君的给有缘人的馈赠是凤凰镜,你们两个倒好,好不容易成了有缘人,结果揣着钥匙欢天喜地地跑了。”

白蕊总结,“还真是损人不利己啊。”

也、也不止于此

“不过,镜子只有一面,”流明数了数人头,“人数却有六个。”

很显然,一面镜子是不可能分成六块的。

“再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一直沉默的慕清规开口,“诸君是不是先试一下,自己到底能不能把这面镜子拿走?”

为了表达自己这句话不是威胁,慕清规几步上前,单手探出,薄薄的镜面被轻松抓住,可也仅仅只是抓住了。

她的手指捏着镜子,就算再怎么用力都无法移动分毫。

于是慕清规施施然收回手,“就是如此,可见这面镜子的有缘人不是我。”

怪哉,”陈静叹了口气,“凤凰元君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被拉进记忆,有此奇遇的人却拿不走宝物,那拿走宝物的条件会是什么?

“或许,让兰师兄试试呢?”

流明提出一个想法,“兰师兄有一半的妖族血脉,是不是会更得元君青眼?”

“我觉得,不太可能。”

这么说着,兰祈还是在流明期待的眼神中启开步子,站定到了镜子前。

他仔细端详了一阵,像是看到了些什么却没看清一样,有些奇怪的盯了一会,咂了下舌,随后伸出手——

他的手指探过去,指尖将将挨到镜子的时候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仅有一线,却没有挨到镜面。

果然,兰祈挑了挑眉,他试探着用上妖力,刚刚沸起妖血,立刻间,指尖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刺痛,急急收回手时指尖已经被烫伤。

兰祈不甚在意的甩了甩手,指上烫出的水泡在几个呼吸间恢复,等他开口时手指已经恢复如初。

“立了完全拒绝妖族的契约。”

兰祈又凑近了些,镜子之上明明的金光映着他的眼瞳,让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眼底也带上了金芒。

“交换是愿望强烈的人族。”

所谓契约,不同于禁制。

禁制是完全单方面的禁止某件事,若要进行除非打破禁制

而契约却更加近似于约定。

一人立下契约,唯有符合要求的能够进行这件事。

且凤凰元君的这个契约比她洞口的禁致更加精细些,需要经过天道首肯,这才能要三界众生都被限制在此契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