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脚程慢,将要到目的地的时候一行人早便前胸贴后背,哪怕是经年行走山路的本地人这么滴水未进的走上一天,这些姑娘们也将要受不了了。
也是这个时候,一阵铃声悠悠传来。
山林茂密,风将缥缈的铃声送到每个人耳边,明明是那样空灵悠远的声音,却偏偏怎么都躲不过,要人听得一清二楚。
“呀,这是铃声?”
其中一个手捧花灯的少女微笑着,“这便是师尊的铃声了,各位师妹请随我来。”
一听这话,几个原本蔫哒哒的姑娘立刻活了过来,欢欣雀跃着往前张望。
而队伍最后的慕清规却没有立刻跟上,她立在原地仔细查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才慢慢放下了捂在耳朵上的手。
摄魂铃,迷踪阵,为了困住几个年轻姑娘竟然用这么大的手笔。
慕清规看着几个骤然情绪高昂的少女,慢慢启开步子跟在她们身后走了过去。
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山壁之后,这才发现深山之中竟然被开辟出了颇有野趣的住宅,竹篱笆将山野与花园区分开,而每一棵花树的枝干上都悬了小巧的青铜铃。
花树中,坐落着几间恬静的小屋。
就在花园最中间,一个年轻的俊美青年正席地而坐,膝上横了一架漆黑的琴。长发未束,散在身后,发尾蜿蜒在袍角上,勾在一旁的草叶。
他没有拨弦,仅仅是安静的阖目坐在春风里,身旁瑞脑消磨金兽吐烟,袅袅烟气缠绕着铃声远去。
在青年的对面还跪坐着几个年轻的姑娘,同样身着月白衣裙,只不过并未捧灯,正与青年一道闭目静坐。
然而与四个捧灯少女不一样的是,这些姑娘们脸色都有些许的憔悴,其中一个跪坐在角落的更是,她连闭上眼睛的时候眉头都是锁着的。
所有人都很安静的等着那个青年睁开眼睛,慕清规环顾了一下四周,勾了勾冷着脸的兰祈便向某个方向走了几步。
花树枝条舒展,兰祈狠狠皱了皱眉,侧头躲过差点划过他脸颊的花枝。
慕清规立到了那个脸色最差的姑娘身后几步,什么都没做,只是跟所有人一起等着那个男人睁开眼睛。
事实上也没过多久,大约过了四五息,慕清规便见那个青年慢慢睁开了眼,掀开眼皮,露出了一双灰蒙蒙的眼瞳。
余光里,她身前几步跪坐着的姑娘,颤抖了一下。
第66章
山中夜色沉,压得人几近喘不过气来。
总觉得那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天幕像是铅水般浇下,要刘青在睡梦中都蹙紧眉头,半张着口,如同被人压紧胸口般急促的呼吸着。
她身下的床铺被冷汗打湿,发丝一缕一缕黏在脖颈上,像是蜿蜒的蛇。
过了不知道多久,睡梦中的刘青猛然间惊醒,陡然睁开的双目遍布血丝,备受刺激后无知无觉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与鬓边的冷汗一同滑落跌碎进衣领。
刘青痛苦的攥住自己的襟口,像是呼吸不上来一般大张着口,双目毫无焦点,躬着身体勾着头微微痉挛。
也可能是突然惊醒后,身上的冷汗被夜风一吹便觉寒凉,总之在猛然一个颤抖后,刘青突然间像是回过了神,她将脸埋进自己颤抖的手掌,喉咙里闷出一声像是被逼至绝境般兽类的悲鸣。
她的脸埋进掌心,眼睛却始终不敢闭上,透过指缝死死盯着漆黑房间,用力到眼尾欲裂,爬满血色的眼珠像是要从眼眶跌落。
沉重的呼吸声响在房间,刘青佝偻着身体,濒死之鱼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听起来像是将要破败的风箱,也似乎垂死挣扎的猎物。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她痛苦而沉重的呼吸,窗外的风也停了,再无一丝响动,整个世界都安静的可怕。
刘青瞪着眼睛,连眼珠都不敢动一下,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坐在床上,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让她还像个人类。
眼睛适应黑暗后渐渐能看到一点室内器物的轮廓,垂下堆叠在地上的是床帐旁边窗下的是什么?
是一张案几是案几,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案几。
更远处的是腿。
不不是!
刘青猛然将颤抖起来,她下意识更用力抓住自己的襟口,指甲划破锁骨与胸口的疼却没让她注意到分毫。
不是的不是的是花瓶,是花瓶!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刘青不敢眨眼,干到发疼的眼睛不断溢出不受控制的泪水,眼珠僵硬的在眼眶移动,身体又开始剧烈的颤抖着,口中细碎的喃喃自语,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捣碎在唇边,要干燥起皮的唇因用力而崩出血来。
床帐,是床帐,床帐像肠子一样,肠子
刘青口中细碎的声
音突然停了下来,她不受控制一般将视线落在床边绑住堆叠的床帐上,眼珠牢牢盯着,像是看到了上面零星的黄色油脂。
鼻尖猛然间充斥了一股腥臭味,逼得她忍不住干呕,泪水更加不受控制的涌出。
粘稠的感觉也骤然从周围传来,简直就像是坐在了一堆吸满粘稠液体的棉絮上,冷汗又滑落,刘青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掌,整只手掌裹了一层暗色的液体,跟汗水混合着,粘稠又湿润的包裹着她整个人。
她突然间唇角抽动了一下,脸上揉出了一个痛苦万分又诡异凄惨的笑。
人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会做出些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举动,比如现在,刘青脑中一直紧绷的弦轰然断裂后,竟然让她控制不住,喉头闷出一声急促的苦笑声。
不敢闭上的眼睛通红,透过大张的五指,刘青发癔症般将视线投向床边的案几,夜色深沉,黑暗的环境里只能看到一点轮廓,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刘青发疯一般睁大眼睛,带着泪水的视线用力描摹着窗边的影子。
那是个现在细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案几,四条案几腿何止粗细不一,便是单看一根也上下不等,而那几面便更奇怪了,上端略宽,中间收细,下端最宽,简直像是将长得不算规敕的葫芦取出中间做成的几面。
不,说是葫芦便有些牵强了。
刘青裹着粘稠液体的手掌盖上脸部,指甲无意识的用力在脸上留下几道爪痕。
那是什么?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像是被堵死在了喉咙口,伴随着浓烈的腥臭味只让刘青发出干呕的泣音。
她胃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涎水混合着胆汁被不断吐出,打架的牙齿最后重重咬在手腕上,才强迫自己没有发出什么令人肝胆俱裂的惨叫。
也是同时,几乎是刘青的牙齿咬破手腕皮肉的同一时间,她发疯了一样又憋出了一声带泪的闷笑。
她明白了,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明明是个人啊。
那是个人,是人做成的案几。
那她现在在哪?
好几副肠子扎成的床帐里面是什么?
被面柔软温热,简直就像是人皮摊开展平。
刚刚还粗重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简直像是突然间被人掐住了脖子封死喉管,刘青只能将眼睛拼死向上翻,她大张着嘴,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并没有在呼吸。
就是这一瞬间,断弦了的脑子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跳下床,跌跌撞撞做出了一个让她今后每每想来都无比正确的决定——
离开,离开这个房间!
之前旁人所有的叮嘱全部都抛之脑后,所谓仙人的敦敦教诲也忘了个干净,刘青只是本能般向外跑去。
夜风送来无比腥臭的气味,脚下的土地荒草丛生,腐败的气味从泥土中翻涌而来,混合着风里的血腥味涌进刘青的鼻与口,她大睁着眼睛呆立在原地,冷汗不断顺着鬓角向下淌落,灵魂在躯壳里尖叫,可大张嘴巴声音却被堵在咽喉。
眼泪瞬间便涌出来湿了半张脸,口中只能发出“嗬嗬”这样残破的声响,就像是那些穿透破碎尸骸的枯树枝在风中摇曳一样的响动。
刘青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赤着脚踩进将残肢断臂吞没了一半的土地里,她不住的流泪,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打架,竟然挑不出一个该逃奔的方向。
风又起了,带着躲不过的腥臭味往刘青口鼻中钻,无处可逃,无路可逃,刘青惊慌失措的抬起眼,这次猛然间却瞧见了,一轮月亮。
她淌着眼泪,只敢看向几丈之外那个慢慢走来的人影。
是个美貌到让人不敢冒犯的女子。
分明穿了一身同样的月白衣衫,乌黑的长发上也什么发饰都没有,可望着她,刘青便觉着安宁。
心脏猛然间在胸膛狠狠跳动了一下,刘青挣扎着向前走了两步,可发软的腿像是撑不起身躯的重量,眼看着便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她只见轻纱拂面,下一瞬便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刘青愣愣的移动视线,对上一双正垂眸的清淡眼眸。
她好像,见到月亮上的仙子了。
“呼吸。”
刘青瞧着她,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淌,脑海中纷杂尖叫的思绪却乖顺了下来,只觉得月亮上的仙子,竟同她说话了。
有一只温暖的手抚上脸颊,香气涌动钻进了口鼻。
“我是说,呼吸。”
刘青愣愣点了点头,满口清浅香味灌了几息后才反应过来,月亮上的仙子是在叫自己呼吸。
这一刻,刘青张着嘴,猛然间抱紧了慕清规的脖颈,将脸埋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压在喉咙的哭声闷闷传来,要臭着脸立在一旁的兰祁都动了动眉梢。
慕清规顿了顿,遂即一手撑在她整个后背,安抚性的摁了摁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绕过刘青的膝盖,将人整个抱起来,给自己又莫名其妙情绪不好的小师弟一个眼神,缓步走出这片充斥着尸骸的地方。
“闭眼,莫抬头。”
哭的不能自已的刘青隐约听见慕清规这样说,下意识边听她的埋头在慕清规怀里闭上眼睛。
她走着,抱着刘青的双臂稳而又稳,就连从一只断手旁路过时都没动一下眼波。
简直就像今天刚到这里时,没瞧见一群人闭着眼坐在尸横遍野的乱葬岗里听琴一样。
走过树梢挂着的铃铛时,掀起的风要铃铛细微摆动起来,还没发出声音便被身后的兰祁一把捏住在掌中震碎,碎屑悄无声息落在了地上。
一直到走出了这片乱葬岗,慕清规才停下步子。
感受到她停了下来,刘青紧张的蹙紧眉头,双手无意识的攥紧她的衣衫,缩成一团小心听着慕清规的呼吸声。
“没关系了,”她说,“可以睁开眼睛。”
于是刘青小心睁开眼睛后,便又瞧见了垂眸的月亮。
“你”
“先下来。”一旁,兰祁忍无可忍般开口。
被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突然吓到,刘青浑身一抖,听清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人家怀里被抱了一路,赶紧便要从慕清规怀里跳下来。
慕清规弯了弯腰,顺着她的力道松开手,将人安然送到地面站定。直起腰时刘青才发现,自己刚刚在攥住对方衣襟时,弄脏了人家干净的衣裳。
“对不起”
刘青抬手下意识便要拍净慕清规的衣襟,而这一抬手她便一愣,自己掌中竟然满是将干未干的、散发出阵阵腥味的血迹。
她的脸色霎时间又白了起来,唇瓣不住的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脏污血迹,简直像是从血池子里滚了一圈一样。
眼看着眼前的姑娘又开始颤抖,慕清规抿了抿唇,单手拈诀轻轻摁在对方攥紧的手指上,下一刻刘青满身的血污便消失了个干净。
灵光散去时她眼眶里的泪珠刚落下,刚刚垂泪便见到了这样的仙人手段,惊得刘青猛然抬头,张大嘴望着慕清规。
“你是刘青?”
见着人点头,慕清规柔和下眉眼,“无事了,从你走失后,关家一直在寻你。”
“可在这里见过一个姓苗的姑娘?”
苗娘子的女儿随母姓,是比刘青更早些失踪的女孩。
刘青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白着脸噙着泪抓住慕清规的袖摆,带着哭腔开口,“苗姐姐苗姐姐她昨天便被带进洞里了!”
洞里,慕清规眉心一跳,脸色肃下来。
“那个洞”
刘青打了个寒战,“让我觉着很不好很不好很不好!”
慕清规抬手摁
住刘青的肩膀,温暖的掌心要不住颤抖的姑娘安定下来,然后她轻声开口,“别怕,等等大概会有其他姑娘来这避难,你们先在此等候。”
说完,不待刘青反应,慕清规双指相并划过腰侧的小布口袋,顷刻间衣冠新换,发上玉簪莹润,金色的护身咒灵光闪动在冰台色的衣裙上,一柄长剑同时出现在她掌心。
远处骤然出现一阵突兀又凶戾的鬼气,慕清规瞧着,面上却没有一丝意料之外的波动。
掌中长剑旋过一圈,剑身重新握在手,剑柄敲了敲兰祁的肩膀,慕清规头都没回,“其他少女带到这里来。”
语毕,没给兰祁故技重施的时间,慕清规便已经飞身往刚刚鬼气爆发的山洞口去了。
第67章
慕清规赶到的时候,森然鬼气依旧在空气中漂浮,只是除了鬼气和一个被轰开的洞开也再无其他。
原本这些洞口都不过仅仅容纳一人勉强进入,现在碎石遍布,被轰开后倒是宽敞了不少。
看山壁上的痕迹,竟然像是被人仅用一刀便轰成了这个样子。
李停匀,现下的梁州除了她,慕清规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功力。
也不如说,早在今天白日里,见到那根“扁担”的时候,慕清规便对今夜李停匀的现身有了猜想。
想着,慕清规提剑信步向前,毫不犹豫便走进了黝黑的山洞中。
洞中不正常的黑,慕清规眼都没眨一下,两团灵光便浮在了她身侧,随着她的步子映亮周遭的山洞。
山洞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谁强行开凿。
慕清规的视线走马观花般掠过洞壁,比起被带进洞里的苗娘子女儿和原因未知冲进洞里的李停匀,那个所谓仙君为什么要挖洞这件事慕清规委实不太关心。
原本她是想先循着李停匀的鬼气走的,可突然在某个时候,汹涌纷杂的滔天鬼气澎湃而来,哪怕是慕清规都被这鬼气冲得心脏一停,竟是再要将李停匀的鬼气盖了过去。
这么凶的鬼气便是屠城之戾也不过尔尔了。
不同的鬼气互相纠缠着刮过山洞,所到之处竟是将洞壁刻下道道伤痕,鬼哭在耳侧,逼得慕清规寸步难行,周身灵力汹涌以做对抗。
她周围两团灵光在鬼气中飘摇欲碎,星星点点的光芒被搅动吞噬,几息过去便四散在了空气里。
如此凶的鬼气,在外面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慕清规后退几步,在第四步的时候,骤然间之前滔天的鬼气再没有痕迹,耳边尖锐的鬼哭声也销声匿迹。
四周安静的只有慕清规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连风过山洞的声音都没有。
慕清规静立了一阵平复自己灵脉中沸腾的灵力,感受到灵力波动重新回到可控状态后,她重新启开步子,慢慢转身面向了一面洞壁。
山洞中没有一点光亮,刚刚用来照明的两团灵光被鬼气搅碎,现在慕清规也没有重新再唤起两团的意思。
她只是站定,然后缓缓蹲下身,指尖摸索着划过洞壁根部,在摸到一点干燥却柔韧的触感后,她指尖灵光闪动,映出了那折起来、被隐蔽而小心的用石子夹住的符纸。
跟随手给外面居民的符纸截然不同,纸张光滑朱砂鲜艳,其上灵力磅礴,伸手一触便知是好东西。
也难怪小小一张灵符,竟然能将这吞日蔽天的鬼气瞒了个严严实。
就是不知道,这样精妙的符篆之术,该是出自谁的手笔了。
没有尝试揭开这道符篆,慕清规重新站起身再次向被隔绝的鬼气走去。
梁州本便靠近魔域,落花坞关家中的长辈们如今又尚未归来,一旦这么强的鬼气冲出去,引得魔域魔气不稳一同袭来,关家的小辈们不一定稳得住这样大的局面。
她走着,这一次强行压住自己护体对抗的灵力,任由周遭凄厉鬼气穿身而过,每一次都像是在心口冲出了个窟窿,冷风钻进四肢百骸,带着鲜血四溢般的疼。
但这次只要忍得住这样的疼痛,便能在鬼气中穿行。
衣裙上的护身咒亮起金色的光芒,但穿身鬼气除了疼痛外并不能造成致命伤,只不过能当做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点聊以慰藉的零星光源。
慕清规握紧长剑,一声不吭的继续向前走。山洞除了洞口,里面的路径还是仅容纳一人通过,走了不知有多久,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握剑的手更用力的几分,慕清规蹙眉,这道山洞是否有些过于长了?
之前便有姑娘说这些山洞中都是那所谓仙君的徒儿们修行用,刘青也证实,至少苗娘子的女儿确确实实是进入了山洞的。
可走了这么久,除了这磅礴森然的鬼气,慕清规没有瞧见一个活人,也没有瞧见一个鬼。
是还在更深处吗?
可白日时慕清规曾跟着姑娘们一同绕过山壁,若是这山洞当真是从山壁中挖出来的,怎么会比山壁本身的厚度还要长?
除非这些山洞实际上都是向下挖的。
每一寸山洞都向下倾斜一定的角度,这样便能一直向下挖,而这样昏暗又诡异的环境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人的感知,便能要行走其间的人误以为自己一直在向前走,实际上却是在向下。
想明白了这件事,慕清规却更奇怪了些。
这样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哄骗这些少女来,以迷踪阵和摄魂铃混乱她们的感知,要这些姑娘们天天身处乱葬岗而自认为是在桃源仙境,又专门在某个时刻针对某个人,揭开一瞬间残酷的真相
这是在动摇她们的心魄。
对于修者来说道心何其珍贵,若是道心不稳便是千年修行也能须臾间化为乌有,可对普通人只不过会让其心忧恐惧而已,又对这邪修有何增益?
她对邪修的功法确实知之甚少,思索不来,于是慕清规只得暂时放下,忍着剧痛压制住灵脉中蠢蠢欲动的灵力,掐一个缩地成寸全速向前前进。
这里的鬼气实在太凶,慕清规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养好的灵脉重新被鬼气侵蚀,不可久留,还是赶紧寻到人为妙。
不能确认这里还有多少活人,虽然看这鬼气,生还人数大抵是不容乐观的,但至少苗娘子的女儿还有可能活着,如此直接打穿山洞便不可行,极有可能会伤到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左思右想,掐着诀游一遍这山洞倒成了唯一的办法。
正想着,慕清规陡然觉得足下一空,可她身法实在太快,竟是稳住了身形,行过了这突然出现在路中央的洞口。
与其说是洞口,不如说是一条山洞的分岔。从这里开始,这道山洞彻底分为了两个方向。
而吸引慕清规停下来的原因自然不止突兀的分岔道。
这条分岔道的洞口在不断喷出汹涌鬼气,像是底下藏着一个厉鬼巢穴一般。
而慕清规缓缓蹲下身,指尖灵光闪烁短暂拨开洞口聚集不散的鬼气——
她没听错,在这么强烈浓郁的鬼气中,居然有一道活人的心跳声。
在清晰听到第一下心跳声的时候,慕清规便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她来不及分辨这洞中的厉鬼修行几载,与之前交手过的李停匀相比如何,慕清规只清楚的知道,一个普通人光是在这样的鬼气中待上一天一夜便已是艰难,更不要提与厉鬼争斗,她若不去,这道心跳的主人必死无疑。
慕清规浑身灵力完全绽出,从无动摇的眼眸中映出灵火摇曳,如栖息在她肩头的凤凰,又像是缠绕过她腰身的神龙,便这样热烈的烧尽了周遭鬼气,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山洞的终点。
鬼啸尖锐,在火光猛然穿透时响彻在慕清规耳侧。而她眸光未乱,振臂一挥,掌中套着剑鞘的长剑飒然挥出,将身前的鬼气荡了个干净。
便是眼前鬼气消散、四周鬼气未弥之时,慕清规已然瞧好了落点,在空中核心用力一荡,翻身而过,就稳稳落在了最安全的所在。
灵火未熄,她的本命灵力从剑鞘的裂痕中涌出,将被鬼气充斥的空间硬生生撕扯出一块一块光亮,竟是将这不算太大的山洞映亮了个彻底。
她横剑侧眸,清亮眸光落在最中间,被无数鲜血咒文锁在地面上的一具尸体。
瞧不真切对方的面容,并非因为洞中昏暗或者面容被什么东西遮挡,而是这具尸体几乎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从未着寸缕的身体勉强可认出来是个女人,一个人竟然当真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如实描述。
头发枯草一样裹着干涸的血液与污泥随便铺在地上,比外面的野草还不如。
而她一侧脸颊骨骼凹陷,半张脸被连着骨头砸烂,看不出一点五官该有的样子,而另一侧脸也眉骨破碎,眼眶处只有一个血窟窿,从被卸掉而大张的口中可以看到,她的牙齿被完全拔光了。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地方,双肩与髋骨两侧被一握粗的铁锥贯穿,死死钉在地上,手腕与足踝全部都扭曲向残忍的方向翻折。
甚至一只手腕被拧断了一半,皮肉耷拉着,被一道绘了咒文的符篆草草缠着,甚至能瞧见一点戳出皮肉的断骨。
下半身更是□□涸的血盖住,大腿与膝盖被掰的变形,整个人甚至可以说是不成人形,教人不敢想象在这样的境地下她竟然还经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慕清规抿紧了唇瓣,从来心志坚定的人此时竟然有些不忍心再看她分毫。
便是如慕清规这样的剑修都未曾见过如此惨烈的伤势,与这姑娘对比,之前她与关之洲、秦鸣的伤跟闹着玩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山门外这样的世界,竟是要慕清规都一瞬间心绪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正是这个时候,她看着那个可怜尸体的胸膛,竟然如同回光返照一般,跳动了一下。
不那不是尸体!
慕清规少见的一愣,紧接着便快步走去,她甚至有些颤抖的指尖探上对方脖颈处的脉息——
虽然微弱到近乎没有,身体也几乎被鬼气掏空,但这个人确确实实还活着。
第68章
这一刻慕清规竟然觉得,她在胸膛中跳动的那颗心脏,要比刚刚鬼气穿身时更要痛苦难当。
她分辨不出充斥在胸膛的是什么情绪,她也来不及分辨。
等到慕清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避开地上绘着的符文,整个人冲到了对方的身边,小心单手扶着她受损不算太重的脊椎,谨慎万分的用灵力修复着对方的骨骼。
她伤的太重了,哪怕是慕清规这样金丹大圆满的修为灵力,要她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竟然也无能为力。
但——
只要能救她就好,只要能治好致命伤,然后再抹除掉她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咒,回了师门,一定,一定能帮她恢复。
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
什么因果,什么修者,这一刻慕清规脑子里的戒律准则扔了个干干净净,她只知道她想救活这个人,哪怕会引来天道责罚。
难道碧虚不争峰的弟子,会害怕天道责罚吗!
慕清规觉着自己的唇瓣要被她咬出血来,胸膛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她眼底都发热。
可脑海却清明,此时此刻,在丹田灵力疯狂流转、单手指诀几变幻的境地下,她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
她在救人,她一定要救下这个人。
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在跳跃。
感受到颈椎已经完全恢复,慕清规小心移动着自己放在对方后颈的手,顺着突出的骨骼走向将手掌垫在对方的后脑,温热的灵力小心又小心的从手掌慢慢缠绕上对方头颅的伤口。
而她屏息凝神,拈着指诀的另一只手翻腕换诀,指尖点上了对方越来越衰弱的心脏。
几不可察的心跳在慕清规注入一道灵力维系后,才勉强没有消散。
在唤起心跳后她没有停顿,指尖飞快点过其余内脏的位置,数道灵力共同在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里运转后,才将将拉住了对方马上便要散去的魂魄。
慕清规跪在她旁边,更低的俯下了上半身,发丝越过肩膀丝丝缕缕蹭过血迹与泥水,连带着腰侧长剑也沾了一层泥土。
这些慕清规都无暇顾及,她只单手垫着对方的后脑,屏息凑近,努力感受那道若有似无的鼻息。
她凑得极近,几道灵力共同在身体里流转支撑起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几息过后,对方猛然间从鼻与口中咳出来几点血水尽数溅到了慕清规的脸颊上。
内脏的伤没有完全痊愈,仅仅只是在灵力的支撑下勉强运转,甚至对方的神智还没有苏醒,却已经能够本能般的咳出胸膛积累的淤血。
这就是现下最好的事了。
慕清规连抬手擦脸都没想到,只是看着怀里这个终于有了些反应的人轻轻松了紧绷的唇角。
她现在腾不出手来拔掉对方身上的铁锥,但显然再不将人移出这个诡异的符咒阵法,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生机便无济于事。
慕清规的手很稳,在这个情况下都能纹丝不动的托着对方的后脑,她没有抬头,已经注视着怀里这个饱受摧残的女人,只轻轻启唇,“出来。”
洞中无人应答。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绷,慕清规顿了一阵,缓缓吐纳了一口气,复又开口,“我要救她,需要你来帮我。”
“我能听到你的心跳和呼吸。”
怀里之人的鼻息和心跳在用灵力维系的情况下,还要凑到这么近才能感受到,那她在洞口听到的心跳怎么可能会是这人的。
而眼看着她分身无术的情况下却没有攻击,对方至少绝不是敌人。
那么便有可能一同协助了。
果然,在她话音落下没一会,山洞的角落慢慢传来了些突兀的声响。
最开始是破开水面的水波声,紧接着是水珠砸落在水面的响动,最后是什么湿淋淋的东西踩到地面。
藏在水下。
慕清规有些诧异,这山洞竟然还有能容纳一人藏身的水潭,且这人居然真能藏得住?
但很快,慕清规的诧异便荡然无存。
走到她附近局促站定的是个年纪正轻的少女,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住淌着水,露出来的皮肤被泡的发白起皱。而她口鼻处竟然蒙了一层鬼气,乍一瞧跟半张面罩一样。
现在走到慕清规身边,那层鬼气被她外散的灵力渐渐消磨,露出这姑娘毫无血色的唇。
慕清规分神抬眼瞧了她一瞬,紧接着便重新垂眸,关注着怀里人的状态,“苗曦。”
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的姑娘瞪大了眼睛,一开口的噪音嘶哑嘲哳,“你怎么”
“小心避开地上那些鬼画符,帮我先将她肩膀一侧的铁锥拔下来。”慕清规打断她。
苗曦犹豫着,到底还是咬紧了唇听从慕清规的话,小心来到了她身边,嶙峋的手腕试探着探出,颤抖着抓住了一只铁锥。
“拔拔出来?”
“拔出来。”慕清规斩钉截铁。
苗曦的手不停抖,但看着慕清规镇定的侧脸,还是眼一闭心一横,猛然用力钻进铁锥,咬紧打颤的牙关便“噗呲”一声将铁锥拔了出来。
一捧温热的液体随之喷出,溅到苗曦脸上,要她下意识便尖叫了一声,闭着眼连看都不敢看便将手里的铁锥扔了出去。
“当啷”一声,铁锥不知道被扔到了洞里的哪个位置。
“别怕。”
有温暖干燥的感觉随着这道声音而来。
苗曦牙关打颤,却被这道声音引着小心的睁开眼,看向至始至终沉着的慕清规,她周围有火光映出,却未曾灼痛任何人,要人只觉温暖。
她脸上也有溅上去的血,殷红的色彩顺着她玉一样的脸颊滑到下巴,甚至眼尾还溅上了一点零星的碎肉。
明明是这样可怖的场景,苗曦看着拿双镇定的眼眸却奇异般的安定下来,磕磕绊绊问道,“她、还还能救活吗?”
“能。”
慕清规收回覆盖在对方肩上的手,现在那个血洞依旧存在,却已经能看到愈合的骨头和不再淌血的肉。
苗曦抿紧唇
,将哭声憋回嗓子眼,抹了一把眼泪后哽咽着开口,“那我什么时候拔下一个?”
“先等等,”慕清规观察着怀中人的状态,等了一阵子后终于开口,“现在拔。”
苗曦依言,这次的动作利落了不少。
之后,两个人按部就班的将所有铁锥清除,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苗曦刚扬手将铁锥拔出,下一刻慕清规便飞快护着怀里人的脖颈后脑,一手抄起对方的膝盖将人整个抱起。
苗曦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慕清规说要她跟着的时候,才急忙站起身,跟在慕清规身后来到了山洞的一个角落。
苗曦看着她小心的将人重新放下,双手做出了连续几个不同的样子后,突然间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扬手便盖到了苗曦身上。
“我的法袍上有师门的护身咒,”慕清规来不及回头,已经重新掐诀将灵力打向地上人的身体,“这里鬼气太重,你且穿上。”
说完,她没有太过留心身旁的苗曦,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地上女子的身上。
情况有些不太好,慕清规拧眉。
那地上的鬼画符应当有一部分是用来稳住对方魂魄用的,这才能让她在这样非人般的虐待后居然还能活着。
而现下,虽然离开了那个阵法她的身体不再随时随地承受鬼气疯狂地啃食,但也同样出现了魂魄溃散的状态。
慕清规深吸一口气,灵力倾泻而下,尽数打进对方的身体里,却还是不能完全阻止她魂魄的溃散。
杯水车薪,单纯灵力的填补已经不能起效了。
修补魂魄的法诀碧虚自然不是没教过,但她并不专精于此,若是用了就无暇再分心用灵力维持对方内脏的运转。
正两难之地的时候,慕清规突然感到有柔软又温热的什么擦过了她的指尖,紧接着,那枚一直跟在她剑旁的凤凰羽翎缓缓来到了女子的正上方,温暖的妖力流淌而下,笼罩住了她破碎的身体。
凤凰一族有涅槃之能,对于魂魄上的问题也算是专攻了。
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慕清规更明白机不可失的道理,立刻便重新将灵力灌进对方的身体,合力之下到底还是稳住了这女子的状态。
她的身体、面容都被修复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有些伤口还是无法愈合到完好如初,但到底是不再致命,只缺失的眼睛慕清规实在无能为力,想来也只能回师门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法子。
心下定了章程,飘飘忽忽的羽翎重新回到她腰侧长剑旁的时候,慕清规也捏了个灵力罩拢到对方身上。
最后一步保障完成,她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腾出时间回眸,去关注一直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苗曦。
“苗曦,你——”
慕清规的声音在一回眸,对上一双不住淌出眼泪的眼眸后,戛然而止。
她看着无声将满脸都哭湿的苗曦,轻轻抬手,指尖擦过对方的脸颊,缓缓划到她的耳后,将整个温热的手掌贴上苗曦冰凉的脸颊。
苗曦又哽咽了一声,看起来是十分想忍住,却还是忍不住哭泣。
慕清规于是眸光更柔软了些,俯身下去将哭泣到抽动的人轻轻拢进自己怀里,“没关系,哭罢,这里有我在。”
第69章
苗曦躲在慕清规的怀里不知道哭了有多久,直哭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有了些因缺氧的眩晕,唇瓣都发凉,这才被慕清规捏着后脖颈抬起头。
她花着一张脸,眼前还没看清慕清规的面容,便觉明光一闪,浑身上下便清爽了起来,低头一瞧,双手便已经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了。
“此地不宜久留,”慕清规抬眼打量着周围,随即转过眼望向苗曦,“你还背的动一个人吗?”
稍微一愣便知道她在说的是谁,苗曦忙不迭点头,“能的!我可以背的动她!”
说着,苗曦扶着慕清规的手臂来到女人身边,解下自己的裙袍便将赤着身子的女人裹住,自己身上只着了慕清规的法袍。
“好,稍后我送你们上去,”边说,慕清规边掐了个诀,一张灵光湛湛的符咒从她袖摆中飞出,“这是引路符,你跟着这张符便能到洞口,你们身上都有护身咒,到时候不要怕,且往外跑就是了。”
“可认得关家的弟子形貌?”
苗曦点点头,手上已经将女人半抱在怀里。
“我托人给在外的人捎了消息,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该已经上山了,且放宽心,”慕清规站起身,扶着已经将人拢到背上的苗曦,笑了笑继续道,“我是慕清规,若是遇见了关家弟子便报我的名字罢,他们会保护你回家的。”
回家,这个词动听到苗曦又泪意闪烁,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重重便应了一声。
慕清规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提醒了一句“小心”,便拈咒念诀,飞身到了刚刚跳下来的洞口。
苗曦只见她伸手抓住自己的手臂,又听她这么说,下一刻便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翻涌鬼气在她耳边怒吼哭泣,要苗曦下意识抖了抖,寻求依靠般看向身边的慕清规。
“别怕,有护身咒在,而且——”
慕清规若有所思地瞧着她,“这里的鬼气,像是不会主动去攻击你,这便没什么好怕得了,你只管跟着引路符向前跑,跑回家。”
“这里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我得进去探探,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苗曦怕的牙齿都在打颤,但听她这么说,抬眼望着慕清规的眼眸,心中居然莫名涌现出一股安定,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我、我一定能回家,慕姐姐你也一定能把其他人都救出来!”
慕清规闻言笑了笑,抬手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开口,“且去罢。”
说完,她便转身向鬼气浓郁的深处走去。
苗曦在原地瞧着她的身影,像是在从这道人影上汲取勇气。
直到那如剑般笔直的背影快要完全被黑暗吞噬时,她才吸了吸鼻子,拢进背上几乎了无生气的女人,也转过身,眼睛紧紧盯着一直浮在她身前几寸的符咒,迈开步子跑动起来。
鬼哭声响在耳侧,黑暗的山洞里只有符咒和她身上慕清规的法袍能散出一星半点的光,背上的女人也沉,挨着苗曦肩膀的脸冰凉,连勉强留下的、似有若无的呼吸都冷。
她没有鞋,赤着脚踩在刺骨的地上,被石子割开口子的脚底生疼,有冰冷的气息缠绕而来,像是要挤进伤口,冻住她的五脏六腑。
突然耳侧一声凄厉的鬼哭,什么东西重重撞到了她身上!
苗曦被撞得身形一晃,眼尾余光里金色的光芒与这声鬼哭一齐进现,她不敢回头看到底怎么了,只含着泪花重新站稳后没命一样向前跑。
“回家”
上气不接下气,苗曦跑的感觉肺都要炸了的时候,她抖着唇瓣忍着哭腔喃喃自语。
“一定能回家的我们、一定一定能回家的。”
说着,她突然感觉到原本软踏踏靠着她的女人莫名动了一下,苗曦一愣,紧接着更大声重复道,“姐姐你撑住,慕姐姐、慕姐姐给我们想好办法了,我们一定都能回家!”
这条山洞那么长,长的苗曦已经快要抬不起步子了。
可那张符咒依旧像沉默的星辰一般悬在眼前,苗曦背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喉头像是要沁出血一般疼,她费力的拾起眼,汗珠不住从额头鬓角滚落,划过唇角带来些咸涩的味道。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敢停下,哪怕背着人连腰都直不起来,她也不敢停顿一下脚步。
苗曦喘着粗气,咽了咽嗓子眼里的血腥味,将背上的女人向上颠了颠,苗曦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浮在空中的符咒,脚步一下比一下沉重。
汗珠划过睫毛,一瞬间模糊过眼前
符咒的光芒,正这个时候,苗曦突然间觉着有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她的小腿,用力向后一扯,便要苗曦重重摔倒在地!
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苗曦只来得抬手将后背上的人抓住,不让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磕到后脑,还没来得调整姿势,便觉腿上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扯着她开始向后拖!
苗曦忍不住尖叫出声,一只手拉住自己肩上女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扒着地面,双腿疯狂蹬着,以期逃脱对方的掌控。
她的眼泪不住往下淌,连想都不敢想若是被这东西拖回去会遭遇怎么样的事情,只疯了一般向前爬,连抓住她小腿的东西什么时候松开的都不知道,只在发现自已能站起来了之后,背着女人便死命向前跑。
也幸亏跑到一半的时候苗曦撕破裙摆绑成布条,将女人绑到了自己背上,若不然这么一折腾,苗曦还能不能背住她可就不一定了。
耳边风声呼啸,苗曦连头都不敢抬,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埋头死命跑。
“等等!”
苗曦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恐慌到极致,苗曦跌坐在地上,一边尖叫一边挥舞手臂防御,没挥动几下,她突然觉着自己手腕挨上了什么温热又大力的东西,手臂被牢牢控制在原地。
“你是谁?见到这里的其他人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苗曦满脸眼泪,愣愣的抬头,隔着婆娑泪眼,她这才看清周围聚过来了大约三四个人,腰侧坠着的正是她认识的关家弟子的血玉。
夜风拂过脸颊,要泪痕微微发凉。
这时候苗曦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已经出来了。
唇瓣颤抖着,苗曦一阵恍惚,脑子里只混乱的记得自己该对这些人说些什么。
“慕慕姐姐”
眼泪不断从眼眶滚落,苗曦分不清自己眼前的是谁,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反手抓住对方的手掌,“慕清规她在里面,慕姐姐在里面!”
“慕师姐?你别慌乱,慢慢说!”
明亮的灵光在眼前炸开,苗曦这才回过神看清了自己正抓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女娘,着了一身素色衣裙,单手握着一柄威风凛凛的刀,此时正单膝跪在自己面前,若不是她单手拉着自己,怕是苗曦自己早便倒下去了。
“是慕姐姐救了我,”苗曦一个激灵,连忙拉着对方去看自己后面,“还有她,还有她!”
秦唯望过去,眉头死死皱紧,还没开口说什么,指尖的灵光先飞速弹过去。
直到没入女人的身体,她才赶紧开口,“快,人快不行了,将她带回去!”
周围的关家弟子也是机敏,在她灵光没入的时候便已经守在了女人周围,现在听她这么说,立刻便将人背上,往关家落云邬的方向赶去。
眼看着好不容易背出来的女人被带走,苗曦喘着粗气,仍然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
“你叫什么名字?”
“苗苗曦,我叫苗、苗曦”
“苗曦,”秦唯将人拉起来,柔和下眉眼轻声开口,“你的母亲正在家里等你,别怕,关家的弟子会送你回去,已经没事了。”
苗曦觉着眼眶又热起来,她看了看周围目光温和的两个女弟子,哽咽着点了点头,复又攥住将行的秦唯衣袖,急急开口,“慕姐姐她”
“不会有事的,我现在便去寻她,”秦唯拍了拍她的手背,回眸道,“慕师姐是碧虚不争峰的弟子,修为能耐俱是绝佳,你安心回去休息。”
碧虚不争峰
苗曦在心里愣愣重复着,看着秦唯走入夜色的背影。
周围都是憧憧人影,血红色的光芒闪过,每个人都面色严肃严阵以待围在那些山洞不远处,没有人离去,也没有人靠近,而她便那样一人一刀走向了黑暗的最深处。
就像之前的慕清规一样。
“你你叫什么名字!”
苗曦突然大声道。
她瞧见那个清瘦的女子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夜风传来,“秦唯、我叫秦唯!”
说完,秦唯便复启开步子。
她走着,指尖拈着一枚不属于她本命灵力的朱火灵光。
这是今日下午时分,飘飘摇摇到了关家落云邬的灵力,还有一通言简意赅到只有“待命”两个字的讯息。
秦唯将这朱火灵光奉上半空,跟随着这一点焰火色走进山洞。
慕师姐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秦唯握紧了刀,金属性灵力的肃杀气刹那间便劈开鬼气,为一点飘摇灵光开辟道路。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能将慕师姐的脚步绊住,以至于她孤身而入到了这个时间,竟然无一丝剑气泄出?
第70章
秦唯便是怀揣着这样如临大敌的谨慎心态进入的山洞。
待行至山洞鬼气充斥的地方,秦唯的雁翎刀已然出鞘在手,雪亮刀锋上迸出煌煌灵光,竟是一路生生将鬼气劈斩开来,刹那间倒卷入洞的长风顺着鬼气被劈开的痕迹灌入,要幽深山洞深处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灵力与鬼气相撞,擦出一片锋利火花,愈往深处去愈是寸步难行,秦唯立刀在前,竟是被鬼气顶的难以前进一步。
她的灵力是最克邪祟的金属性,光是身处这样的地方都觉灵脉沸腾,天性相克的两种气息根本无需调动,仅是照面便是针尖对麦芒。
但眼下的状况却由不得她继续被牵制在原地,这么重的鬼气,慕清规哪怕再是天纵英才,双拳难敌四手,一人深入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那一点属于慕清规的灵力光芒在鬼气中飘摇,将将要被卷进灵力与鬼气的碰撞中,快消散一样的沉浮着。
秦唯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刀柄后将全身灵力灌入,狠狠一劈,汹涌灵力擦过漫天鬼气,两种针锋相对的力量激烈碰撞,顷刻间酝酿出倒卷罡风,激荡的整个山洞震动不止,滚石流土碎裂而下。
尘土飞扬,秦唯便在这一瞬间看准灵力与鬼气间的缝隙擦身而过,单手将那一点火色的灵光拢在掌中奉在心口,整个人向箭矢一般依着灵光的方向飞速而过。
所经之处罡风澎湃,鬼气咆哮,像是一只只黑色的恶兽般放开爪牙,与秦唯完全迸发的灵力相对抗。
而她并不因为周遭的境遇动摇,只在怀中灵光陡然跳动一下之后,猛然停住脚步,四周鬼气瞬间追上反扑,要她清瘦的身影被淹没在凶猛的鬼气里。
秦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确认过四周都没有其它出口和空间之后,停顿一息,反手收刃蹲下身,将刀柄轻轻贴上地面。
她的刀柄上裹了一层皮质与锦缎,只在柄头露出些金属的光。
秦唯垂着眼,刀柄贴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而在她确认好后,秦唯倒提刀,高高举起手臂,一点金属的头磕在地上清脆一响,而灵力却以刀柄为引猛然一击,瞬间便将脚下的地面击碎。
碎石飞扬,在这同一瞬间,秦唯立刻调整下落姿态,尘土漫天间她只见下面同样须臾间亮起一阵灵光,足下便像是踩在了什么硬实的东西上一样。
秦唯就势向旁边飞身,落地踩进了一滩泛着腥臭气的污水里。她连眼都没垂,只直直看向那边灵光亮起的地方。
石土停歇,地崩天塌一般的动静之后,秦唯耳
边这才听到了几个人鼓点一般紧敲的心跳。
“秦师妹。”
是慕清规的声音。
秦唯启开步子,同时松开自己拢在指间的灵光,要那点飘摇亮光向着自己的主人而去,她便跟在其后,收刃背后,向慕清规的方向走去。
“慕师姐,你一人可还好?”
她问着,几步之后已经到了慕清规的灵力屏障之外。
也是这时她终于明白了为何慕清规会在这里停留,甚至在头顶塌陷之时不进行闪避,而是撑起屏障。
秦唯的目光扫过几个惊弓之鸟一般瑟缩在慕清规身边的姑娘,那些瑟缩在慕清规身边的少女们,每个都凌乱的披着她的衣袍。
慕清规出山门带的衣袍不算太多,毕竟修者自然有清洁咒术可用,只是为防有棘手的事件不敌时,身上的护身咒破碎,为着游历之途的安全考虑慕清规才多带了两身衣裳。
此时她的衣裙被分开,同一套的法袍和裙衫被套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见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慕清规也实在是凑不出更多的衣衫了。
秦唯大抵也明白,若是她自然也不会要几个可怜姑娘没有衣服穿的跟在自己身侧,于是她水一般清亮的眼眸最终停在慕清规半跪着,半拢在身下的人影上。
慕清规闪着灵光的裙袍挡住了对方大半的身体,秦唯只能瞧见对方面目全非的脸,和骨骼畸形的小腿与足踝。
“慕师姐?”
这次慕清规没有回答。
秦唯顿了顿,双手结印顶过了慕清规的屏障,金属性的灵力屏障展开,硬生生将周围的鬼气全部强硬的驱逐。
然后她提步走过去,没几步,秦唯便莫名定住了步子。
“这是”
没等慕清规分神回答,秦唯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飞快扑到慕清规身边,灵力流水一般从结印的指尖涌出,源源不断供给向地上躺着的、腹腔大开的女人。
有了秦唯的灵力加入,慕清规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了一分,她顾不上对秦唯说明情况,立刻便双手结印,抽出之前费力维系对方一线生机的灵力,将所有灵力汇聚于法诀之上,双手探进她被撕裂大开的腹腔。
这具身体全身的血液勉强被灵力维持着流动与回环,最下方的肋骨几乎粉碎,心脏在灵力的维持下勉强能看到微弱的跳动,胃部萎缩,肝脏、肾脏几乎只留下了半个。
小腹处伤势最重,肠子断开流了一地,子宫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体而出。
慕清规奉着法诀,灵力如线般丝缕绵延,从心脏起轻柔缠绕,丝丝缕缕渗透进去,一点一点修补伤口。
之后又勾着布有裂痕的肋骨,缠绕几圈要裂痕和断口全部被丝线一样的灵力连接上后,又向下探出,拢住胃部与伤口细碎、快要完全移位的肺后,来到几乎只剩下半个的肝与肾。
这个时候慕清规的指尖已经开始有细微的颤抖,额头一层细密薄汗沁出。
金丹期大圆满的修士,自身的灵力储备与产生自然不算差,但她之前已经勉力救治过一个,现下还要稳住灵力压成丝一样的粗细,缓缓探入精细修补,哪怕是慕清规这样的持稳之人也要吃不消了。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旁的表情,眸光冷静的注视着自己面前支离破碎的身体,微微启唇缓缓吐纳几轮,将灵力输出稳定在最合适的水准。
对方的肺已经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灵力如线而过,勉强将被撕开的子宫缝合在一起。
慕清规能感觉到在持续的高精度灵力输出之下,她对灵力的掌控力已经开始出现短暂的费力,丹田那枚不断高速旋转着的金丹也隐隐有些力竭。
她还要愈合对方的肌理皮肉,像是这些比起其他不算太重要的器脏便还是先愈合就好,能活命便是现下最重要的。
于是慕清规双手手诀变化,轻轻一拂,大开的皮肉便被灵力引着自行向内聚拢,开始尽力勾连愈合。
但破碎的肌理像是被谁撕扯下了一部分,哪怕是慕清规也做不到在这一时半刻里要已经失去的肌肉再次完好无损。
于是她只能将灵力作为连接,在其腹部构建一层半透明的屏障,以此暂时替代肌肉皮肤的功用。
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不仅仅是灵力的损失——
慕清规抬眼,双眸此时镀上了一层雪亮的光,像是道道锐利的剑光。
“好重的阴气。”
一侧,秦唯也皱眉抬起眼,与慕清规望向同一个方向。
“鬼婴。”
慕清规冷冷吐出两个字,她握上腰侧的长剑,言简意赅道,“此间邪修,以普通女子之身孕养鬼婴。”
“什!”
秦唯惊愕到结舌,甚至连正在靠拢的大量阴气都不顾,转过脸来诧异到极点般望向慕清规,“这如何使得?人怎能孕育出鬼婴!”
惊讶至极,秦唯连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收不住,尾音不受控制的有些扬起,而这个时候,她才分心注意到了身旁的异样——
那些披着慕清规衣裙的少女们,其中有一个,分明腹部不正常的隆起。
秦唯瞪大了眼睛,她从小在秦家长大,耳濡目染的从来都是所谓的君子端方之道、宗族礼乐之法,秦家连现在镇守梁州只杀仇敌的关家都斥骂一句邪魔歪道,现下见了这么荒谬的法门,她哪有不惊之理?
须臾指尖,秦唯的灵力已然飞快探出,一抹如刀光般的灵力钻入那个少女的腹部,直到光芒没入几个姑娘才后知后觉惊叫出声。
被光芒命中的女孩泪水淌处,她颤抖着,不知所措般望向此时唯一的依靠,口中呢喃半晌,却还是闭上了唇,眼中飘摇的光渐渐熄灭,面如死灰般渐渐垂下头,只泪水悄无声息顺着脸颊不住滑落。
“秦唯,”慕清规突然出声,拧着眉头回眸,“你太过了。”
秦唯却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只愣愣呆在原地,好半晌才一拂手指收回灵力,不可置信道,“她腹中当真有鬼气”
“鬼婴本该是未曾被母体诞育的死胎,后被邪术催化后才形成鬼婴,”秦唯深吸一口气,“而她腹中的鬼婴汲取人之阳气生机更能壮大自身,最关键经由母体诞育之后,便是三道产物,便能瞒过天道的眼睛。”
怪不得,梁州这么重的鬼气能瞒这么久!
再精妙的咒法能瞒过修者,如何又能瞒过天道?
这般鬼气森然必是无数人命染血在此,一次两次天道不会管,可这么重的因果早便成劫数,天道的雷劫早便该将这山头劈塌了,如何还能容得下!
却没想到是用了这样阴毒的法子!
不可留,这般阴毒法子催生出的东西,绝不可留!
心中念头刚刚划过,秦唯下意识便顶出拇指将要推刀出鞘,而正这个时候她突然觉着自己的手腕被谁死死攥住,惊愕间一侧眸,便对上慕清规定定望过来的眼。
就这一对视,秦唯一个激灵便反应过来,她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这一刻她才朦胧间摸到了慕清规冷下神色的原因,因为孕育这鬼婴的,是活人。
若要在鬼婴诞生前诛杀,作为母体的人焉有活命之法?
秦家的修者自小便被教导诛杀邪魔,可这般境地下,难道是要杀了这姑娘,将那鬼婴从她腹中伏诛吗?
可那姑娘何辜?
她的手依旧死死握着刀,但从来一瞬出鞘的雁翎刀,要人连动作都看不清的雁翎刀,此刻却像是焊死在了鞘里,怎么都推不出来了一样。
“我承诺过会带她们回家,”见秦唯脸色几变幻,慕清规便知道她是反应过来了,于是也缓缓松了手上的力道,语气和缓道,“一诺千金,我不会食言,至于腹中的鬼婴师长们总能有办法。”
“抱歉,”秦唯听着她的话,抬眼对上几个姑娘害怕又绝望的眼神,这个自幼在秦家长大的修者慌了阵脚,急忙又向被她吓哭的女孩们道歉,“抱歉抱歉,我我不是要实在抱歉。”
她向前挪了几步,伸长手臂像是安慰自己师弟一样,有些僵硬的拍了拍那个低头流泪的女孩手背,待对方小心翼翼抬起眼后,她才咬着唇瓣开口,“我不是要你且安心,待出去后师长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秦唯正有些慌乱的安慰着,突然间一道要她汗毛倒竖的冷意从后背炸开,几乎是
下意识般,秦唯飞快提刀,涌动起全身的灵力相抗衡。
而她回身的这一刹那,余光中慕清规的袖摆纷扬,再一定睛,慕清规的身影已然提剑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