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痕烈焰从裂开的剑鞘中顺着剑锋席卷,烧断了关之洲与秦鸣脖颈上桎梏的鬼气,也烫的那柄刀微微抬起。
关之洲趁机赶紧拽着秦鸣后退,一连退了几尺,才脱力一般仰面躺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慕清规的致命一击依然落下。
剑锋裹着火光,以一往无前之势横过女人的整个身体,席卷而过又猛然冲向天空,火龙冲霄凤凰振翅,竟然一瞬间冲破雷云,要将一方山林都映亮。
剑势凶猛恢弘,慕清规落地时却轻盈无声,翻涌火光在她身边如同温顺的小兽,眷恋又温和的绕过她的腰身,依偎在她肩头。
没砍中。
慕清规面上不显心中却大骇。刚刚的场景任谁看都是完全命中,她甚至瞧见自己的剑锋破开了对方的身躯。
可凭手感来说就是未曾命中,像是划过了一层空气。
是快到让人看不清的身法吗?
不是的。
慕清规飞快否认,她确认以自己的眼力不会出错,自己的剑锋一定是破开了对方的身体。
脑海中思绪翻涌,不断推演又被推翻,而实际上也不过才一呼吸的时间而已。
阴气凛冽的风划过脸颊,慕清规瞬间折腰躲过又横翻站定,等不及一口气呼出便已经提剑迎上。
刀剑之声响彻方寸,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不断从丹田供给灵力涌入长剑,又从那道狭窄的裂缝喷涌而出,缠绕着刀锋绽放。
兰祈能感觉到腕骨上的那点圆片烫的发疼,似乎将他的骨骼都烧灼。
而他对此没有做出反应,只是一眨不眨的望着慕清规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的身影。
轻盈如月光般的人影跃动在火光中,热烈与沉静相对又相随,迸出的刀剑之光无数次映亮那双眼。
慕清规面色沉稳冷静,剑却杀气凶狠,招招对着命门而去。
兰祈眉心跳了跳,他从自己小师姐此时的招式上看出了些不争峰大师兄的影子。
还真是被他磨成的剑。
牙齿有些痒,兰祈呲了呲牙,定定看了几息便窜到关之洲和秦鸣的方向去,保证两个爬都爬不起来的人不会被她们的刀剑之势波及。
身法几次起落——
陌刀长且重,那女人站在那挥一挥,慕清规就得踩出几乎跟花蝴蝶一样的身法才能转圜。
这次落下时她没有急着再冲出去,慕清规横剑,天上骤然响起轰隆雷鸣,银白电光竟已在云间蓄势待发了。
可慕清规就跟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只盛着盈盈笑意望着眼前同样没有动弹的女人,语气舒缓也神采飞扬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女人的爽朗的声音里带出了些难掩的兴奋,像是她已然知道了慕清规的答案,却还是怀揣着忍不住的快活问了出来。
“我攻击不到你的实体,”慕清规,“因为你没有实体,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只是魂魄而已。”
女人没忍住笑,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瞧着慕清规,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些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你也不认识的。”
女人扛着刀笑得前仰后合,“你不认得我的,碧虚哪里会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
“你能把陌刀学到如此精通,耍起来毫无隔阂举重若轻,已经比当今许多所谓的青年才俊更优秀了,怎会是小人物。”慕清规实事求是道。
“李停匀,'天工信手洒明霞,若遣停匀未必佳'的停匀。”
女人扬了扬下巴,“如何,可听过?”
“第一次听。”
女人又哈哈笑了两声,“我便就知道,早就说了,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
慕清规只定定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神色,可瞧着她的兰祈却觉得,自己小师姐好似是有些难过的。
“你,”慕清规缓缓启唇,天上劫雷闪过,她却依旧和缓开嗓,“亡故之时多大了?”
她是寄宿于刀中的魂魄,既然不是刀灵,那便该是这把陌刀已然亡故的主人了。
这不难猜。
只是慕清规有些费解,如她这样的人会因为什么事,什么缘由被人束缚在刀中不得离去。
李停匀这次从鼻腔闷闷笑了笑,“十六岁,应当跟你差不多罢?死了的话好像有个几百年了?记不得了记不得了,太久了——”
摆了摆手,她复又看向慕清规,“你们碧虚确实是了不起的名门大派,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能跟人这么从容的交手”
“世间庸才几多,”慕清规突然开口打断她,“你绝不位列其中。”
“且,我已过了二十。”她这么说。
李停匀静了几息,突然诧异的“咦”了一声,“那你难不成以为我是在自怨自艾不成?慕清规啊慕清规,那你可是小瞧我了。”
她挑了挑眉,刀尖划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的锐风。
“实话实说罢了,这世上多少人,若人人都能名震天下,那这天下也太好震了些。”
语毕,她又咧开嘴笑,“看你修为、身手俱是上乘好啊,好!再来过!”
李停匀莫名其妙的情绪高涨,慕清规不清楚为什么,但眼下兰祈不知为何化了妖身,另两个更是形貌凄惨,这个境况下除了她迎战外好似也没有别的选择。
停匀停匀,慕清规默念着对方的名字,心下总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奇怪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也不深刻,只浅浅拢在心头,稍微一定心便好似感觉不出来一样——
就是总觉得,她这么一个打眼瞧着便事事出挑,掐尖要强的人,怎么会有一个中庸平均意味的名字?
不衬她。
刀风
扫着鬓角过,慕清规从没在应战时分过心,这个念头也只是浅浅划过心头,飞鸿踏雪,仅留下些不甚明显的痕。
慕清规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就算是一直用灵力包裹、修复腕骨也有个极限,显然慕清规的极限已经要接近了。
对方只是魂魄,寻常的攻击手段并不对灵魂起效,而修炼几百年的鬼魂周遭森森鬼气显然也不是修行不过十几载的人所能抗衡的。
慕清规瞧了瞧头顶的雷云,目前来说她唯一手段居然只剩下了拖字诀,除了周旋竟然再没了其它办法。
这么大的动静与灵力波动,就算是迷雾重布也不应当一丝异样都感觉不到。
而以那两人的速度
耳后细微的风悄然一转,慕清规飞快旋身,余光里一柄雪亮雁翎刀飞快而过,衣袖翻飞,一只有力的手掌托住她的腰际,桃花绒花擦过鼻尖,转眼又来到身前。
“师姐!”关之洲和秦鸣齐齐激动道。
关桃眼风扫过自己师弟,没像秦唯一般面上带了明晃晃的担忧,脸色却也是立刻便冷了下来,俏生生一张甜美面孔挂了寒霜,眼眸中红光一闪便已经欺身而上。
“攻她的刀!”慕清规立刻提醒。
闻言关桃身形不变,只掌中立时运劲,旋身一定便一掌击上陌刀刀侧。
与此同时,秦唯的雁翎刀已然紧随其后,竖刃一挡便默契的与关桃分置左右,同时击上陌刀两侧的同一点。
三种不同的力量相撞,罡风倒卷,气息撕扯之际,慕清规深深吐出一口气,尽力按捺住丹田内府中躁动的灵力,再次散去将要成型的元婴灵团后,她抬起眼,长发飞扬,提剑便冲入了旋涡中。
关桃纵身横跃,一掌横压刀头,只听两声脆响慕清规便与秦鸣一道再次击上陌刀左右两侧的相同位置。
这次这柄陌刀终于被牵制在了原地,四股力量抗衡着,竟然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眼见这个架势,秦鸣刚要忍着伤上前帮忙,才踉跄着走了两步便听秦唯厉声道,“别过来!”
关之洲这才拉住了他,罡风不止,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要人心惊胆战的威压。
狂风搅动卷上层云,竟自下而上将伏着银白雷兽的厚重云层洞穿,露出天空的一脚。
“她们互相牵制,各种力量角逐厮杀,你再靠近会被绞进去!”关之洲一边大声在秦鸣耳边解释,一边死命拉他回去。
“可是”
话还没说完,秦鸣便被兰祈拖着腿拖回去。
他语意未尽,可在场其他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赢不了的。
关之洲肃着脸,唇死死抿成一线。
就算是加上自己师姐和秦鸣的师姐,赢面也实在是太小了。
邪修鬼修同源而存,灵力克制鬼修的同时也在不受控制的削弱关桃的力量,而慕清规与秦唯进出的灵力在撞上关桃的邪气时,也消磨了一部分。
无论如何,她们三人的力量都在被自己人消耗,在这个局面下,这是无解的命题。
关之洲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中就是没有好的办法,死死捏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几乎在微微颤抖。
反观兰祈却安静的注视着,若有所思的歪了歪头。
他不觉得以自己小师姐的本事,直到现在都发现不了如此严峻的局面。
兰祈看着慕清规沉着冷静的眼睛,在心里骤然否定——
不是的,她在等的不是这两个人。
她在等的——
慕清规突然间勾了勾唇,漂亮的眼睫眨动,沾着几点微弱天光勾在眼尾。
对面的李停匀面色突变,双手握住刀柄不管不顾便要抽刀收回。
关桃五指收拢死死摁住刀头,她当然不会要人这般轻易离开!
正僵持着,背后疾驰而来一缕阴气将要击上关桃的后脑,慕清规当机立断抽剑挑散,再回眸时李停匀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上劫云随着慕清规灵力的平静而散去,日光倾泻,被茂密的树林分割拦截成细碎的光点。
慕清规抬起眼,一缕日光刚好落在她的眼睫。
兰祈安静看着,缓缓走过去靠在她的腰侧。
她在等的,是天亮。
第62章
风过时枝叶细碎作响,秦唯拎着刀已经去紧急处理自己师弟的伤势,关桃也急忙向关之洲身边奔去。
慕清规仰着脸,长剑握在掌中。
修行之人从来耳聪目明,正如慕清规此时能听到微风拂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余光瞧着自己身边的两人飞奔而去,却听不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和她们口中焦急的声音。
宛如纸扇轻轻开合的响动占据耳侧,如纱般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睫、面颊,又流水一般淌向她的肩颈,拥吻她的心跳。
慕清规只觉着阳光如同突然间有了重量,要她眼睫一眨一眨间沉重,拥着她的肩膀压着脊梁,要她控制不住般向后倒去。
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身后拥上来,慕清规后脑枕上对方的肩膀,急急奔来时对方的发丝刹不住车,从肩膀越过纷纷扬扬拂过慕清规的面前,黑色纱帘一般挡住了日光。
耳边最后一句,是一声比万籁清晰的,小师姐。
后脑位置有点硌,慕清规记得自己好似这么喃喃了一句。然后唇齿再也没有力气张开,只心里莫名有些欣慰,自己小师弟好歹是重新变回人身了。
*
等到慕清规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晌午,天光明媚的时候。
春光温柔,探进窗棂与慕清规安静睁开的眼眸对视。她轻轻眨了眨眼,长睫抖落宛如金粉一般的阳光。
到了这个时候慕清规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之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原来是她力竭后将要晕倒的感受。
现下休息恢复了一阵,脑内重新清明。慕清规不动声色地听着静谧室内另一道呼吸,微微移动视线,果然瞧见了趴俯在她榻边的兰祈。
昨夜一晚惊心,兰祈又是变原身又是恢复人形的,还挨了好几下毒打,再铁打的人也得好好休息休息,故而往日里感官最灵敏的人此时被人注视着还沉沉睡去。
兰祈身量高,虽然肌肉跟不上骨骼的生长,在这个生长时期总是显出些清俊的高挑。
但到底也是个高个郎君,坐在地上趴在床边,尽量缩着身体小心不压到慕清规都看起来一大只,侧过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还小心捏着慕清规一点袖摆,眉头微颦,让慕清规瞧着总觉得有些可怜味道。
他的发丝拨过一侧肩膀,扇面一样大片铺展在床榻上,跟慕清规的衣袖交叠,像是在棟色柔绢上的一笔泼墨,在春光里平白带了些花鸟图的运笔意味。
虽然原型是圆滚滚的食铁兽,跟纤细灵巧的雀儿委实不搭调。
思及此慕清规无声弯了弯眼睛,这下她倒是明白了第一次寻兰祈往浮生塔去时,被发现了头顶的竹叶他为何会这般尴尬。
想来当时自己的小师弟正化为原型在竹林中或撒欢或酣睡,没想到被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搅了清闲。
还是个孩子呢。
慕清规抿了抿唇,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而缓的点上他微蹙的眉头。
轻如蝴蝶落到花朵的小心,却还是让兰祈一激灵般微侧了侧脸,半睁开一只眼眸,连眼前什么光景都没看清,原本捏着慕清规袖摆的手便理直气壮地拢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脸颊旁,贴住蹭了蹭。
他脸颊温热,鼻息喷到慕清规的手背上略微有些湿润的痒。
连头都没怎么抬,兰祈贴着自己小师姐的手半阖着眼,撒娇一般拖长黏糊的音调:“好——困——啊,小师姐。”
慕清规抬起手指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指尖上温暖的灵力款款流过兰祈的身体,“嗯,且睡罢,我在你身边。”
兰祈是真的困极了,连话都来不及回便重新沉入睡眠。
慕清规用灵力探查了一遍自己小师弟的身体,确认他的身体没有什么要命的大问题后便又撤回了灵力——
他的血脉特殊,旁人的灵力帮助可能会让伤势适得其反。
见他立刻睡得这般沉,慕清规猜测应当是他的血脉之力在发挥作用,便没什么特殊动作,只轻缓的半坐起身。
抽出手的时候,兰祈皱着眉头哼哼了两声,慕清规动作一顿,保持着一个费力的姿势想了想,面不改色的单手解下外袍又重
新系起腰带,将外袍的袖摆塞进兰祈的手中,这才慢慢起身下床。
柔白里袍上坠了好些紫藤花的图纹,肩上花枝,襟口落英,袖摆上飘飘荡荡花瓣温柔。
慕清规抬手抚平襟口对齐衣领,这才扶了扶腰侧长剑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去,果然就见她一直感觉到的另一道气息的主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廊下,裹伤口的干净布带衣领袖口都没挡住,刀拢在怀里,环着膝盖垂着头,怎么看怎么垂头丧气。
秦鸣身上的伤她打眼一瞧便知完全没有愈合,估计是草草缠了缠便失魂落魄跑出来游荡,不光衣冠未理,通身血腥味都重的慕清规在屋里都闻了个清清楚楚。
慕清规指尖点了点剑柄,靠近秦鸣身后时脚步落得重了些,登时便见秦鸣脊背紧了紧,却还是垂着头不愿意抬起看她。
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
叹了口气,慕清规立在他身后侧半步,“你总要告诉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来寻我,我才能帮到你不是?”
“谁说是来寻你来帮忙的。”秦鸣蔫蔫嘟囔。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热血上涌还能对着关之洲坦率道歉,现下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仿佛再怎么做都是二次伤害,连带着他在关家都怎么待怎么难受,总觉亏欠,晃了这么多地方,只有慕清规正客居的院落能让他喘口气。
“那你守在我门口?”
慕清规挑了挑眉,“我小师弟感官出众,如今正需要休息,你的气息一直在门外到底搅扰他。”
“你!”
猛然抬起头刚想大声嚷嚷的秦鸣,在慕清规威胁的眼神下重新收回了音量,小声道,“你心里就只有你师弟你就不觉得”
慕清规心下好笑,抬眸望了眼院落门扉,又不动声色地转回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秦鸣身上,“觉得什么?”
“觉得,是你害了关之洲?”
秦鸣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问我作甚?”
慕清规动了动步子,裙摆从秦鸣的余光划过,款款停在他身边,平静的声音再次从他头顶响起,“要是真的心有疑惑,你该去寻关之洲。”
“不是疑惑,”过了半晌,秦鸣突然开口,“我知道的,他会遭受这些都是我害得他。”
慕清规没有说话,秦鸣便低着头继续说,“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剑修。”
“却邪剑主秦净远?”
秦鸣像是干干的扯了一下嘴角,慕清规垂眸能看到他僵硬的唇角。
“叔叔他很久不回去了,家里的人不喜欢他,他便索性不回去,从我有印象开始便只听过他的名字。”
秦鸣,“你说可不可笑,那么多人都说我们秦家的却邪剑主,其实我这个秦家人根本都没真的跟他说过话。”
“家里的长辈说,我是最有天资的小辈,说我们秦家刀派的传承可就全在我一人身上了。”
“我是要让秦家刀压过所有人一头的,”秦鸣顿了顿,“从十二岁之前,我一直真的这么觉得。”
“然后我见到了关之洲,还被他给救了。”
慕清规安静听着,将他们之间的往事听了个大概。
说着说着,秦鸣像是有些无法说明自己的情绪,唇瓣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只能自嘲的笑了笑,“像你这样一直头顶光环的人,估计明白不了我的感受。”
“确实,”慕清规实事求是,“我不明白你的感受。”
“你我修道者磨砺己身,与天道争一个高低以证大道。这是我从刚入道时便明白的道理,你的眼睛只能看得到秦家,秦川穹,你的眼界便太窄了。”
她说话总是这样,声音平静和缓,吐字却清晰坚定,在一些时候让人听着便觉着不近人情了。
“你是认为关之洲身上的遭遇是因为当年救过你才惹祸上身的,故而才觉亏欠,不敢面对他吗?”
一个在秦鸣听来有些刺耳的提问,偏偏慕清规问的自然,落下来的目光也轻盈。
秦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垂头丧气道,“我我不知道”
“正常,因为错不在你。”
慕清规抬眼看向院门时,关桃正走过来。
素来带着甜美笑容的面孔此时没什么表情,苍白缺少血色的面容总让她瞧着比旁人更脆弱柔弱些。
“之洲服下丹药已经睡下了,”这句她是对着慕清规说,“多谢慕师妹危急时刻勉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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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规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大事,应尽之责。”
气氛突然有些沉默,秦鸣垂着眼,连关桃的衣摆都不敢看。
“也多谢你,”关桃转过脸,看着秦鸣,“之洲都告诉我了。”
“啊?啊”秦鸣干巴巴应了一句。
“我很不喜欢你们秦家,不仅仅是因为你们故步自封、鼠目寸光,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自诩大族狗眼看人低。”
关桃轻声细语的调子,语气却冷,“更重要的是,当年之洲经受那样大的折磨劫难之后,因为他说这伙人曾经围攻过你,我们是往秦家去过消息的。”
“但显然,你们所谓的大族并不相信我们这些邪修嘴里的话,也完全想的来,毕竟你们秦家一贯如此。”
“不可能!我们家不会”
秦鸣的声音消失在关桃的眼神里,他猛然站起身,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是要为自己的家族辩驳,却又在对上关桃的视线后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当然不相信,你是秦家的所谓的嫡系一脉,你受秦家最好的资源供养,哪怕是你的师姐,天资比你出众者都要居于你之下!”
关桃扯了扯嘴角,“你们秦家的人装聋作哑,这天下却多得是耳聪目明之人。秦鸣,你从来都不想一想的吗?以秦唯的天资与本事,何以时至今日还要以你马首是瞻?”
“那是因为师姐她关心我,师姐当然是天才,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她当然待我更不同些!”
“不!那是因为你师姐从幼年起便被所有的长辈要求关心你,要求牺牲自己来保全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剧烈爆炸,要秦鸣的心脏都开始震颤。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可仿佛摇摇欲坠的堤坝被凿下了最后一杵,数不清的往事洪水般滔滔而来,要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开口。
关桃抿了抿唇,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后复又开口,“秦鸣,你扪心自问,这么些年来你师姐难道不是作为你的附庸来培养的吗?”
秦鸣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因为情绪激荡而涨红的脸突然褪去血色,唇瓣颤了颤,对上关桃的眼神像是被烫了一下,猛然间收缩了一下瞳孔。
他眼前像是突然出现了一把刀,不是他师姐现在用的这把,而是更普通的、完全不适合她的刀术的一把刀。
可那把刀,她居然用了那么久。
秦家是刀术世家,全家上下真的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把刀根本不适合她吗?
连他都看出来的事,所以才想办法寻了一把适合她的刀。
家里,真的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没有人为她寻过刀吗?
秦鸣咬了咬牙,突然间,不敢再想些什么了。
慕清规看了看两个人,刚有上前一步去劝架的趋势,还没动作,便见轻飘飘的外袍自肩头落下,在手臂旁飘了飘。紧接着,一只手摁上她的肩膀。
兰祈无声的立在慕清规身后,半眯着眼微微靠上她的肩膀,制止了自己小师姐虽然好心,但大概率会火上浇油的行为。
慕清规顿了顿,
但确实没有再动作,任由自己小师弟懒洋洋靠在自己身上。
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关桃看着秦鸣的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时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和缓温柔,“但无论怎样,之洲的事情确实错不在你,你不该因此背上不属于自己的负担。”
“因为,那伙人当时的目标是我。”
第63章
关桃捏了捏掌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同一伙人不假,但他们并非因为你来寻衅滋事,而是因为我,之洲也是为了救我和掩护我逃走才才会经受这样的苦楚。”
“这也是之洲为什么执意凤凰镜的原因。”
她转眸看向一旁的慕清规,视线在兰祈身上顿了顿,复又开口道,“他认为,这些时日的失踪案,跟当年的事情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认为。
慕清规看着她,“你,或者关家的长辈不这样认为吗?”
关桃勾起一抹苦笑,“我不知道,慕师妹,我不知道。”
这个从一见面起便游刃有余的关师姐像是终于脱下了一层厚重的壳,在慕清规这个才认识没有几天的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迷茫来。
“之洲是非常有天分的剑修,这一点慕师妹你是知道的,”关桃抬起眼眸看向远处的天空,又像是看向某段不知何时的岁月,“若是不出意外,他现在应当也已拜入碧虚山门,与你们成为了同门。”
“可没有这个机会了,为了救我,之洲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第一次提起失踪案跟当年之事有关系的时候,长辈们没说什么,但我们都清楚的,他们并不这样认为。”
关桃疲惫的叹息,“他们觉得是之洲耿耿于怀故而丛生心魔一一老实说,很多时候,尤其是时间没有过这么久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草木皆兵的,一点树影都能要我紧张到不能自已。”
“长辈们会这么认为,我确实是不奇怪的。”
关桃慢慢伸出手,她长相甜美,却个子高四肢修长,连带着一双手也比寻常女子大些,修习掌法的人也总是手掌有力的,赫赫有名的无情掌更是如此。
“慕师妹,你们名门正派修习灵力的人若是想要断肢重生,大抵都有些什么手段?”
“修为低些的耗费天材地宝,修为高深的自然便能接上。”
关桃笑了笑,“如此吗,那若是没有灵根者又该如何?”
“肉体凡胎若是普通的伤势自然也可以灵力医治,被法器所伤也有法子,不过耗些精力。”
“慕师妹是至善之人,”关桃笑着点了点头,意味不明的评价了一句,紧接着又道,“除了精力,该是还要沾染因果的。”
因果,此间修行之人最谨慎、避讳的一样东西。
得证大道便是要了结因果斩去三尸,若是因果缠身莫说飞升,怕不是连每次雷劫都会更艰难些。
大道致公且无情,恩或怨都是因果,故而大多数修者总是孑子独行,寻求突破者也大多闭关避世。
修者当然有断肢重接、治愈顽疾的能力。
但扭转普通人的命运即是背负了普通人的因果,若是能拿出与之相衬的报酬便是了却因果,然既是普通人,又如何拿得出与人生命运相对等的筹码?
关桃笑着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声音那样轻松柔和,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却沉的人心脏发疼:
“不过邪修也有邪修的法子,只要将全身的经脉以鬼气邪气打通,皮肉消耗后以怨气为模,到底也是能重构骨血的。”
“什么意思?”秦鸣愣愣问出了声。
关桃轻声笑,弯起眼睛看着他,“便是说,我这个没有灵根的肉体凡胎,没有灵力,要想驾驭邪气修复肢体首先是要成为邪修的。”
可这谈何容易?
邪修邪修,既然沾了个修字,便是走得同样都是修行的路子,不同的是其余修者依己身灵根灵脉探求大道,而邪修不同,引天下怨气邪魔入体,强行逆转经脉更改肉身,以谋求更偏激的路子。
而逆转经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需得有可逆转的经脉。
关之洲灵根丹田被毁,转而修邪,便是将自己干涸的灵脉强行引入邪气,团聚丹田,以邪气替代了灵力。
可关桃不同,她是肉体凡胎,生来便没有灵脉,若是放在从前便是无计可施了。
然则世间缘法也是如此之奇妙的,梁州落云邬关家的现任家主,便是从无灵脉的普通人。
关秀云,人间界普通人家的女儿,当年魔修作乱人间生灵涂炭,天灾人祸安有覆巢完卵?
关云秀满门尽灭,自己颠沛流离种种境遇不可言说,逼至绝境之地,这小小的女子竟凭借滔天恨意要天道让路,生生引邪气驭百鬼,成了如今镇守梁州的一方霸主。
慕清规想着,掀开眼睫看着关桃与有些不明白的秦鸣,轻声道,“关家主当年身陷恶鬼之群,肉体凡胎无力抵抗,被百鬼啃食躯体撕扯灵魂,以恨与怨入道,便成了如今的落云之主。”
百鬼啃食,撕扯灵魂。
这又何止是切肤之痛?
“那你”秦鸣看着关桃,声音都有些抖。
关桃却依旧弯着眼睛,“没错,我与家主一般,都亲眼看着自己被扯开身体,都感受过恶鬼血肉。”
“我是一定要成为邪修的,不止为了我被斩断的双手,还为了报我师弟的仇。”
关桃闭了闭眼,“这件事是我的心魔,故而失踪案发生后几番探查,我们都有些错觉,为了验证这个错觉,之洲不惜前往凤凰秘境取得凤凰镜。”
可映前尘的凤凰镜,确实是最直观能看到,失踪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不是当年之人的法器。
不过看他们对失踪案一筹莫展的样子,难不成是凤凰镜出了岔子?
慕清规想着,便问出了口。
关桃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们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凤凰镜现下映出的是持镜之人的前尘,这些年月并非没有想过办法,可凤凰元君的妖力至净至烈,本身便与邪气相抗。”
如此,凤凰镜便无法映出失踪女子,自然也寻不到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慕清规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只是垂下眼睫像是在想些什么的样子。
“这件事情并非因你而起,也并非由你造成,”关桃没去在意慕清规的思索,继续对秦鸣道,“故而无需介怀,养好伤后便继续去游历罢。”
感受得到关桃确实对秦家人有些抵触,这个境地下她愿意前来除了看在自己师弟的面子上宽慰秦鸣不要介怀,另一个主要的原因,该是因为她当真不愿与秦家人过多接触。
慕清规能感觉到的东西,秦鸣也不是个傻子,当然也能体会的来。
他捏了捏拳头,对上关桃冷淡的眼神后却又无力的松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慕清规突然思索着开口,“我倒是认为,这次的失踪案与之前伤害关师姐关师弟的人,一定有些联系。”
被她的一句话吸引注意力,关桃和秦鸣瞬间便偏过头看向慕清规。
“这是何解?”关桃皱着眉头问。
“长辈们认为不是的原因,一方面是恐怕你们执念缠身损害自身,另一方面,大抵是因为那伙人太像是蓄意报复。”
慕清规一边思索,一边徐徐开口,“可,实际上他们一开的目标并不是关师弟,而是关师姐。”
关之洲可是关家主的血脉,若真是报复何以从一开始目标不是他,反而在关桃逃走后才在关之洲身上泄愤?
“以女子为目标,并且并不在意究竟是不是普通人。”
慕清规顿了顿,“如今的失踪案,不也正是如此吗?”
“不过关于昨晚,我不认为李停匀跟失踪案有关,连带着她背后之人”慕清规想到了身后疾驰而邪气,复又开口,“以李停匀的实力,哪怕是忌惮关家群起而攻之,也是没什么必要闹出什么仙人收徒的闹剧的。”
而且看他们昨天晚上闹的那一出,也不太想真得躲着关家偷偷摸摸干些什么的样子。
说着,慕清规求证一般望向脸色肃穆的关桃,“关师姐可知晓什么,必须以女子为关卡的法门?”
关桃摇了摇头,却不是不知道,而是,“太多了。”
女子更擅长感知天地,故而修行一途中女子总是更有天分些的,现下这个问题——
便说合欢宗与玲珑坊中,仅适合女子的功法便不知几何,又何论天下?
这个问题一时半刻没有得到回答,慕清规也不着急,气定神闲点了点头,施施然开口,“既然如此,探一探那所谓的神仙法会不就有结论了。”
“关家子弟必然是不能前去的,你们就在梁州,恐怕早就被摸透了样貌底细,至于秦师妹”
她看了一眼因为遭受种种言语打击而面色苍白的秦鸣,“秦师弟重伤未愈,她怕是也走不开。”
说到这的时候,兰祈默默抬了抬头,下巴抵着自己小师姐的肩膀,半睁着眼睛看向对面两个神态各异的人。
闭着眼睛在慕清规肩头听了这么久,兰祈是觉着自己小师姐的判断和提议都没有任何问题的,也不晓得这两人在这沉思什么。
于是兰祈眨了眨眼,慢悠悠开口,“我与小师姐前往就好,其他人留在外面也好接应。”
慕清规也点点头,“我二人都可收敛气息,不过法袍却得换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兰祈突然间就觉得有些不太妙。
“那便烦请关师姐寻两身,普通衣着了。”
第64章
兰祈的预感果不其然的成真了。
关家弟子们昨天连轴转着,从刘青叔叔嘴里撬出来了最近将要举办仙会的时间,慕清规他们也真是算有些运道,居然就在这几天便有一次。
梁州多山地,各个山中村落并不完全熟悉,慕清规带着兰祈瞧着舆图选了半晌,才给自己精挑细选了个来处。
偏僻、荒凉、只听过名字,几乎没什么人去过也没什么人出来。
好地方,就适合他们用来当弄虚作假的掩护。
做戏做全套,一大清早两个人向所谓仙君仙会的地点出发的时候,还专门辨认了一下村子的方向,力求毫无破绽、严丝合缝。
一路上其实没有什么同行人,也想的来缘由,毕竟还有个关家在,怕是那装神弄鬼的所谓仙君也得叮嘱几句避人耳目。
刚到梁州时便是春光烂漫的好天色,如今不过几日光景便春色更浓,花香混合着周遭草木的清香随风而动,是与不争峰的冰雪山巅完全不同的景致。
山中日光被高大树木遮挡筛选,落下时更加细碎温柔,恍然间像是仍然在凤凰秘境中前行,只是未有不灭的灵光相随,草木土地与花,都是朴素而原本的样子。
慕清规安静走着,总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一扶自己腰侧的长剑,手掌落空,只是指尖擦过柔软的乾坤袋布料后,她才后知后觉,为了扮演好角色,从刚出门开始自己的佩剑便已经被收进关桃友情提供的乾坤袋中了。
乾坤袋也被拍了道障眼法,若是不解开禁制怎么瞧都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布口袋。
梁州靠近魔域,气温总是比别处要高些,哪怕是隆冬时节都未曾见过飞雪,故而此地民众的衣着也总是更轻便单薄些的。
且为了上下山路方便,此地并不流行宽袍大袖,多见露出一段小臂的筒袖,或者拢紧手腕的窄袖。
与其他地方最不一样的该是女儿家的裙装。
梁州姑娘们偏爱绛蓝殷红与银白墨黑的鲜艳色彩,刺绣也繁复璀璨。
最特殊的是下裙,围腰略宽,其上更是绣满了繁复而色彩斑斓的图案,束紧腰部略微压着及膝的褶裙的裙头,露出一截如雀鸟般灵巧的小腿。
围腰上还坠了一圈摇摇晃晃的银饰,落在刺绣间恍如星子闪烁在夜空。
慕清规抬手抚过自己发髻上的银梳,这里的年轻姑娘们总梳锥髻,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
而她不爱梳发髻,也没戴过将近与半个发髻一般大的发饰,微微一动,便能感受到清风划过耳畔绕过肩颈,又拨弄了发上银梳翘起的花卉装饰,这样跟之前不同的感受总是又新奇又有趣。
穿花拂叶,慕清规手腕上两指宽的银镯跟着手臂的摆动而细微晃动着,她抬起手,指尖抚过发鬓,镯子落到小臂上,正好衬着白皙优美的脖颈。
林间细碎的阳光跃动在她之前不怎么显露出的肩颈上,像是柔软又温热的吻。
平时总是小神仙样和缓飘逸的人骤然换了身衣着,竟是多了些年轻女子的俏丽灵动。
不过回身一望间,那双水墨般的眼始终如一,哪怕东君相携,到底还是云端上清净的小神仙,百花深处依旧一身仙人味道。
慕清规回眸,望着在自己身后磨磨蹭蹭、一言不发的兰祈,坏心思的非要逗人说话,便施施然开口,“此间是否与人间界相似?”
抿了抿唇,哪里能不清楚自己小师姐是什么玩笑心思?
但兰祈到底还是开了嗓,有些无奈道,“景色更接近些,但风俗还是有些不同的。”
是稍微有些喑哑的女声,听起来不似慕清规清泠泠宛如山间清泉的噪音,反而更像是秋时风过千叶飒踏,带着些沉与涩。
兰祈的女身化形比之前更熟练了些,这次连个头都稍微改了改,与慕清规几乎同高,还稍微矮了一个头顶。
不过发髻也梳得的更高些,不仅佩了银饰发梳,还裹了绣花手帕,一排银流苏齐整整挂在发髻后,行走时像是一排银色浪涛,又带着一圈明亮的光晕。
不过走路间的姿势有些扭捏奇怪,这么大一个美娇娘总是面色古怪,没走几步便停一停,拽拽飘在膝盖上的裙摆。
“阿妹,”慕清规弯了眼睛,语气里含着揶揄,“走快些,我们要赶不上了。”
兰祈鼓了鼓腮帮子,满腔的不满在抬眸望进那双含笑水墨眸时,全都莫名变成了脸上涌动的热气,眨了眨眼,快走几步跟到慕清规身侧,细碎的银子碰撞声传来,裙摆微微飞起擦过慕清规的腿边。
眉眼殊丽的女儿家转眼立到了身侧,面飞红霞,眼波似水,抬眼看过来时总是容易让人心软的。
于是慕清规歪了歪头,抬手稳住她耳侧飞荡的耳坠,笑着拉过人的手腕并肩而行。
兰祈没有挣扎,抿了抿唇便温顺乖巧的走在慕清规身边,只时不时垂眼瞥一瞥对方松松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于是满腔的牢骚突然一扫而空,转而一颗心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出胸膛。
*
二人相携,一路无话。一直沿着这个方向走到晌午将过,慕清规才看到了些零零散散,似是同路的人影。
多是女子,年长些的领着年轻姑娘三三两两走着,时不时低声絮语几句,慕清规侧耳去听,大多都是在说什么心诚、收徒之类的事,大抵便是往那所谓仙会去的了。
慕清规正去听听其他人都在小声说些什么,这个时候突然一声清晰些的软语入了耳侧,“你们之前怎么没见过呀?”
回神去看,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眼神清亮,肤色在多日照的梁州泛出自然的麦色,瞧了一眼便觉迎面自由又活力的气息。
慕清规微微勾起唇,显出更容易亲近些的姿态来,“我们不是附近村子的。”
前来搭话的姑娘被她勾唇一笑晃了下眼,晕晕乎乎便下意识点了点头,“嗯嗯嗯。”
眼睛盯着慕清规的面容,嘴上应着,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个趔趄,来搭话的姑娘差点摔倒。
慕清规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要人靠在自己怀里没真的摔到地上。
“没事吗?”
趴在慕清规怀里的人红了脸,磕磕绊绊回答,“没没事!”
正说着,跟她一起来的几人已经围了过来,关切地叽叽喳喳问询对方的情况。
慕清规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兰祈拉过去的。
比男身小了一圈的手紧紧抓在手腕上,纤细的指尖收拢努力圈住,慕清规看向兰祈,先看到了抿成一条线的唇,然后才是莫名有些认真执
拗的眼。
“阿姐,”兰祈小声道,声音有些磕绊,却还是直直看向慕清规的眼底,略微放大声音道,“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
慕清规有些莫名,歪了歪头,“不是本来就一直在你身边吗?”
兰祈又抿了抿唇,连带着脸颊都有些鼓起。
没有再说话,只是圈着慕清规手腕的手微微松了松,指根贴着慕清规的手腕轻轻转动,顺着她手掌的弧度滑下去,慢吞吞却始终肌肤相贴,最后手指塞进慕清规的指缝里,扣下。
擅于用剑的剑修每根手指都是有力的,慕清规也不是会对谁有这样亲密动作的人,并不清楚对方到底要干什么,没有预先动作,故而兰祈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去的时候,竟然觉得指根处被夹紧的有些微的痛感。
慕清规掌中刻进皮肉的剑茧肉眼看不出来,可触手一试便能感觉到,唯有指缝最下处和手背上的皮肤尚且柔软温润。
兰祈的手指划过这些年寒来暑往的勋章,溜进指缝最后又扣在手背上时,竟然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抚摸她这些年的岁月,这些未曾被他参与过的岁月。
故而兰祈垂着眼,手指又用力了些扣紧,像是要将这若有似无的、被手指夹痛的感觉报复回去。
又像是在抓紧那些他没有见过的时间,在掌中摩挲捂化,要他与她再也没有时间与空间的鸿沟。
慕清规也没有言语,她莫名觉得现在开不了口,只同样垂着眼,看着那只现在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手扣在自己的手掌中,十指相扣,用力到微微发疼。
“不是的,”兰祈突然抬眼,复又直直看向慕清规的眼睛,“是要这样。”
是要这样——
这样是哪样?
扣紧的手被轻轻晃了晃,有同样带着硬茧的指尖摩挲着手背的皮肤。
慕清规看起来神色有些无奈,看得兰祈又默不作声的向前半步,另一只手也攀上她这只手臂,直直撞进慕清规怀里,将小半张脸埋在她的肩膀,可眼睛还是看着她,低着头抬起上目线,一眨不眨。
又是这招耍无赖的样子。
但慕清规确实拿这招没办法。
于是她又笑了笑,半是无奈半是温和道,“阿姐总是要疼你的。”
便一路这样走下去了。
兰祈心情很好的样子,慕清规想,在自己身边走着,觉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不太明白对方怎么突然扭转过来了对再次女装的抵触,但显然现下的状态更好些,慕清规便也随对方,左右自己是双手都能用剑的。
兰祈的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这么多人聚集在几个山洞外、之前搭过话的姑娘带着其余几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时,都没有消退,甚至还带着好奇的神色看着她们。
这几个姑娘都是跟着家里的长辈们来的,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听说了别人家的女儿去做了仙人弟子这才动了心。
慕清规没多说什么,只默默记住了这几张天真烂漫的脸,待会若是要动起手来可别误伤到了她们。
而最开始搭话的姑娘,叫花黎,她倒不是为了当仙人弟子,而是听说这里的仙人神通广大,且是偏爱女子的仙君,这才来乞求保佑,希望自己与情郎能够天长地久的。
周围的姑娘起哄,说起她与她的情郎像是说起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村子里最美丽的姑娘,跟村子里最强壮俊朗的小伙子,他们之间的事总是更容易吸引人的注意。
兰祈撇了撇嘴,突然问,“你们都更喜欢强壮结实的人吗?”
几个姑娘笑开,同时又都红了脸,虽然支支吾吾,但还是大胆的说,“那自然是、自然是喜欢俊的,结实些便是更俊了!”
这是怎么牵扯到一起去的?
身材跟样貌,怎么能拿来一起比较?
兰祈还想争辩什么,跟慕清规扣在一起的手却被轻轻拉了拉。
“那些洞里,”慕清规声音有些冷,“里面不太对劲。”
第65章
“哎呀,人家还是妹妹呢,你看一直跟在姐姐身边,”一个姑娘捂着嘴吃吃笑,调侃到,“自然是不懂这些事的。”
说着,几个女儿家笑开。
而慕清规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几个姑娘只瞧见她微微侧过脸动了动唇瓣,便见兰祈飞快扭过头,直直盯着那几个洞瞧了好一阵子。
其中一个姑娘眨巴着眼睛,同样看了看,笑开,“那些洞可是有意思,之前还听说仙人弟子便是日日夜夜在此种修行的呢。”
说着,其它几个姑娘也好奇的抬眼看过去。
那些洞大小不一,大抵能容纳一人猫着腰通过。但是全都极深,透不出一丝光来,全都黑黢黢镶在山壁上,瞧着无端端让人怪心凉的。
“哎呀,瞧着好黑啊。”
一个娘子看了几眼,有些害怕道,“仙人的弟子要没日没夜钻进这里面?”
“人都说六根清净,可能这也是修行?”
又不是地鼠,谁除了闭关,闲的没事天天往土洞里钻。
慕清规看了她一眼,正是那个对成为所谓仙人弟子有所憧憬的姑娘。
她便没有多言,只是稍微动了动步子,不动声色挡在几个姑娘前,又单手推了推兰祈的腰。
兰祈却没有动作。
慕清规转眸去瞧,却见对方脸色凝重,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洞里。
“小阿姐,”兰祈侧过脸凑到慕清规的耳旁开口,“我看不到。”
慕清规折眉,手指下意识便去碰腰间的乾坤袋,柔软的织物在她指间摩挲,似乎这样能让她厘清思绪。
一息之后,慕清规轻声道,“雾?”
兰祈摇头。
跟之前在那诡异白雾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感官渐渐被剥夺,而是单纯的,他看不到也感受不到洞里的气息。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兰祈已经进入成年期,本身的妖族能力突飞猛进,他之前便能洞悉到连慕清规都察觉不到的魔气,如今只会更敏锐。
若是几个普通的洞穴,怎么会连他都辨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偏偏慕清规察觉到了。
“阿姐,”兰祈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确实听到了。”
慕清规的视线在几个洞口徘徊,“有人在呼救。”
兰祈皱着眉点了点头,眼睛却莫名定在另一个方向上。顿了顿,兰祈向后靠了靠,枕上慕清规的肩膀,“阿姐,你看,那边有人来了。”
肩上一沉,慕清规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抱着自己胳膊的兰祈能枕的舒服些,肩膀上被人用脸颊蹭了蹭,慕清规抬眸看向兰祈说的方向,确实正款款走来四个少女。
她们并没有穿着梁州人士更习惯的服饰,反而俱是一身月白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仅用一根发带在脑后整理束住了些许。
四个姑娘手上都郑重其事的捧了一盏白色的莲花灯,灯芯的烛光随着她们走动而跳跃摇晃着。
慕清规看着她们从远处走来,领头的两个瞧着更稳重些,目不斜视,唇角还勾着轻轻的微笑,而身后跟着的两个姑娘却像是不怎么熟悉这套流程,不仅仅时不时看看前面的人,眼睛扫到这些等待在此的人时更是滴溜溜转个不停。
其中一个女孩和慕清规对上了眼睛,慕清规提唇笑了笑,那个姑娘霎时间红了脸颊不敢再看她。
啧。
长在慕清规肩上的兰祈咂了下舌。
这四个姑娘走的缓慢,也没什么脚步声,一直到她们都快到了眼前其他人才发现,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的人们安静下来,有些期待和忐忑的看向这四个少女。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四个姑娘捧着莲花灯微笑着看着所有人,姿势和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衣裙飘飘,瞧着还挺唬人的。
慕清规看着,余光里突然划过了一条什么东西。她侧眸定睛去看,只瞧见一点肩膀的轮廓上,背着的长条状物体,有些像是一根扁担。
紧接着,一个捧着花灯的姑娘缓缓开口,要周围人影涌动着向前走了几步,慕清规只能瞧见那根扁担了。
“仙人忙碌,然则留下四朵灵花,请诸位依次来我
等面前,静待指示。”
人群犹豫着走动,待到四个人面前都排完了人后,那姑娘又挂着恬静的笑容开口,“捧起灵花,灯明则有缘,可入我仙门;灯灭则无缘,当且自离去。”
说着,她便将手向前一伸,将掌中小心捧着的莲花灯递给面前的人。
那是个带自己亲戚来的中年男人,他毕恭毕敬的低着头,伸出的手都在抖,而那朵莲花灯刚一接触到他的手掌便猛然间熄灭了。
男人手足无措的看着突然熄灭的莲花灯,却又瞧见这朵灯刚一回到那少女的手掌后又重新点燃了起来。
果真是神物!
男人愣愣的看着,后知后觉自己与仙缘失之交臂,脸上这才显出分外沮丧的神色来,有心想要再试试,可看着眼前少女微笑的样子又不敢提出这个要求。
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
慕清规眉头动了动,周围灯在掌中未灭的姑娘们欢欣雀跃,而灭了灯的显而易见的难过,有些甚至已经落了泪。
“我今日是来祈福的,能不能能不能不试啊?”
是那个有心上人的姑娘。
听她这么说,捧着莲花灯的少女显然是有些惊讶,“若是你有仙缘,成了仙人座下弟子,又何愁有心愿不能达成呢?”
姑娘咬着唇,眼底闪过几分挣扎,但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迈开步子站到了一边去。
慕清规瞧着正轻声安慰其它哭泣女孩的姑娘,再迈步子的时候身形晃了晃,刚好擦着那姑娘的衣袖过去。
这场流程走得不慢,轮到慕清规的时候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兰祈已经将未曾熄灭的灯还回了少女手中,立在一旁等着慕清规结束。
那盏巴掌大小的莲花灯落到了慕清规的掌中,最普通不过的纸张与骨架,托在掌中都轻飘飘的。
半点灵光也无,不过是最常见的普通花灯。
说是灵灯选人,实际上不过是有人藏在暗处,用极淡的阴气盖灭了不合心意之人的灯火而已。
挑出来的都是年轻而面容清丽的少女,现下这些人正被两个花灯少女领着往山林中走去。
其余两个花灯少女留在原地,向落选的人分发一摞粗糙的黄纸,上面像是用朱砂勾描了什么。
是简单的祈福咒,修真界中最常见的简单咒文。慕清规动了动眉梢,轻巧的收回视线没有言语。
这一行人走得很慢,队伍里其它姑娘们也不敢出声,只是小心翼翼跟在两个花灯少女之后,时不时张望一下周围。
慕清规跟兰祈坠在队伍最后,刚走出一段距离兰祈便凑过来轻声道,“像是要绕过这一方山壁。”
确实,慕清规颔首作答,虽然这两个少女带路的步子缓慢兜的圈子也大,但还是能察觉到她们该是在绕着这方山壁缓慢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