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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停匀只道无事,慕清规便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兰祁微侧过脸,用眼尾眸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李停匀,他这轻飘飘的一眼要李停匀凝眸,视线相对的瞬间,两个人同一时间翻了个白眼移开目光。

脚步快了几拍,兰祁凑的慕清规更近了些,单手搭在自家小师姐的同侧肩膀,也不说话,只是贴近了些。

慕清规被他的动作打乱了步伐,稍微侧眸便见对方墨蓝衣襟上舒展枝条的梨花。

到底是没说什么,默许了对方撒娇一样的动作。慕清规依照着之前的步调向前走着。

“不是教你守在那些女子身边?”

“关家的人来了,自有人带她们回去,我便来寻小师姐了。”兰祁答道。

“莽撞,”慕清规语气清浅,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平时一般开口,“你对魂魄上的功法没有法子,此番误打误撞,那人未有将你当作女子得手,若是当真要他将那些禁锢魂魄的阴毒法门用在你身上,你又待如何?”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看样子是气还没消。

兰祁想着,口中却含笑道,“怎会有差池,不是还有小师姐?”

“我是化的女身像,若是当真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晓得要化回原身争斗吗?再不济,若当真那人男女不济,我也无计可施——”

兰祁又笑了一声,压低声音,柔和下语气在慕清规耳边道,“那也有你,自当是像以前一样,要小师姐救我了。”

他吐息轻轻萦过慕清规的耳廓,略微有些痒,于是慕清规侧过脸,视线对上凑在自己肩上的含着笑意的一双眼。

阴森之地,凄风鬼哭响彻的地方,慕清规一侧脸,不期然对上一双满盛柔光的眼眸。

“我说,你小子别对她太自信了。”

兰祁瞬间皱了皱眉,唇角都绷直只用眼尾向后瞥了一瞥。

李停匀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只挑了挑眉,用懒散到恍惚间尾音到了笑语的声音继续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若是真叫了她来不过是两个人一同送死罢了。”

兰祁猛然回眸,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才能看出五官里硬挺而冷峻的味道,他直直盯着李停匀,眸中凶性毕现,微张的口中兽齿闪出,像是李停匀再多说一句,他便要野兽扑食般咬断对方的喉咙了。

而被这么盯着的李停匀显然是比那个已经烧成灰的死人有胆气,她挑了挑眉,毫不在乎的盯回去,顺便还咧开嘴笑了笑,无所畏惧般压低声音成一线,仅在兰祁耳边响起——

“若入魂魄阵,她必死无疑。”

兰祁盯着李停匀的眼睛,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眉梢。

前面的慕清规久没听见身后两个人的动静,正欲回头去看,就被突然间回过头的兰祁推着肩膀加快往前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将双手扣紧自己肩膀,推着自己闷头快走的小师弟,是绝对的心情不佳。

察觉到这一点,慕清规便也没说什么,便随着对方的步伐与力道,顺着他快步往前走。

而她身后的兰祁微低头颅,稍稍隐入阴影的脸上无有表情,只一双眼眸闪动着野兽眸般冰凉的光。

她在说认真的。

兰祁控制不住般舔了舔自己化不回去的兽齿,接近全力才抑制住,没有化出爪子。

她是在认真告诫,小师姐绝不能踏入魂魄类阵法。

但是为什么?

若是真有这样的命门,为何山门中未有一位师长叮嘱?

自己的小师姐是逍遥子门下六弟子,修行的天赋之高便是算上修真界前五百年后五百年,也是屈指可数、当之无愧的天才。

这样的人,若是真有这样大的弱点,所在师门怎会毫不在意?

碧虚是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宗,其中人才济济,一个几百年的鬼修都能看出来的东西,碧虚之中怎么会无人看出。

兰祁眯了眯眼,不是无人看出,恐怕从小师姐尚在襁褓中刚入山门时,碧虚上下师长便清楚了她的来历,以及身上的秘密。

所以才要她十几载不出山门。

不仅仅是拔不拔得出剑的问题,还是因为她身上怀揣的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跟他有关。

兰祁微微抬眸,深渊野兽般的瞳微动,视线落在自己搭在慕清规肩膀的手上。

他的手掌现在若是完全伸开手指,已经能将慕清规的一侧肩膀近乎罩住。

多年习剑的掌中遍布剑茧,还没到自己小师姐那样茧刻入皮肉肉眼分辨不清的地步,但从手背来瞧,也筋骨分明竹玉之骨。

现下将手掌贴在他小师姐的肩膀,柔软的衣料蹭过掌中茧,肩上的骨与筋才要遍布剑茧的手掌滚烫。

腕骨上的疼痛这才消散了些。

那一小片从之前开始便灼灼而烫,要他整条手臂都疼痛难忍仿佛断臂之痛,如同灼灼火焰从手腕一路顺着经脉烧到心脏的、嵌在骨骼的玉片终于在他贴近慕清规后偃旗息鼓。

那是世人无法忍受的疼痛,烧得骨骼都要成灰,仿佛凌迟般将整条手臂的皮肉剔除又烘碎骨头。

而他忍了一路的疼,都没有在此时此刻,敏锐的察觉到什么后,耳侧又恍惚蔓延的钟响来得要他心口窒痛。

天道天道,天道啊

兰祁口腔中弥漫一阵血腥气,该是他自己的兽齿刺破了口腔。他无动于衷,只依旧咬紧牙关,眯着眼睛思索着,要那点唇齿间的刺痛唤回些须臾理智。

“小师弟?”

慕清规抬手,用自己的指尖触了触兰祁的手背,“你受伤了?”

来不及反应的时间,他的肢体却比思绪更快一步,翻手便将慕清规轻轻触来的指尖抓住,捏紧,拢进自己掌中。

“没有,”他在她背后笑了笑,声音听起来一般无二,“刚刚走得太急,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慕清规迟疑着点了点头,指尖微动,还没等她抽出来,便听兰祁又道,“怪疼的。”

语气轻轻,偏偏听在慕清规耳朵里那样委屈。

于是她停了动作,抬着手臂翻折手腕,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被兰祁攥着手指。

兰祁便在这个时候重新开始动作,他一贯是明白怎么跟自己小师姐得寸进尺的。

指尖摩挲着指骨,慢慢紧贴着她的手指缓缓划动,最后指腹摁在她的腕骨,分开手指将腕骨圈在指间,将她的整个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掌中。

大抵是与本命灵力有关,慕清规的手总是泛着一股温热劲,像是上好的暖玉,触手生温。

而野外的兽总是喜欢温暖的住处的。

兰祁挥散了脑海中的思绪,只垂眸看着自己与她相叠握住的手掌。

之前七上八下虚虚悬空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处,在胸膛里搏动,将重新温热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野兽也是能为了自己的领地,以及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殊死一战的。

去他的天道命数。

兰祁无声的笑了笑,整颗心像是重新泡回了名为“安心”的温泉。

他缓缓在慕清规身后含笑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而失笑,又像是单纯想通了什么困扰至极的关窍。

但慕清规不是喜欢去打听旁人这些事的人,所以在察觉到兰祁的情绪重新恢复后,她只是也松了一口气,唇边浅浅勾了笑。

“小师姐——”

兰祁在身后拖着长音问,“还没到?”

“快了,就在前面。”

一行人都是修为不俗,又不似进

入时慕清规还要留心有没有无辜活口等着求救,自然是比进入时快了不少。

思及此,慕清规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李师姐,我在入口处见到了你的鬼气,你是如何知道在那个时间点,这人必然会来山洞的?”

最后的李停匀笑出声,“怎么,你还记得这还有个我?而且,李师姐?你怎么见谁都师姐师妹的。”

调侃归调侃,李停匀还是回答了慕清规的问题,“我不是知道他那个时间点一定会去哪,只不过是明白,入了夜后这个山洞必然要有人镇守罢了。”

“这混蛋不知道从哪来的符咒,将这么凶的鬼气藏得滴水不漏,但前些日子,在山中我感觉到了有不知名鬼气的残留,第二日便得知关家子弟寻山,便知道是出事了。”

“然后,当天夜里你们几个倒霉蛋便撞进我手里,”

说到这李停匀又笑了笑,“也是你们运气不好,我正追查着那鬼修,你们便跟着一个邪修上了山,这不把你们困住可就是对不起这机缘了。”

“不过交过了手便知你们该不是那鬼修,我便循着山中踪迹去查,那道符咒便是再了不起,能瞒过修者凡人,但我本就是鬼,入了夜总能察觉到洞中的不对劲。”

“那么凶的鬼气,若是无人夜夜镇守早便将山冲透了,一道符咒可没有那么大的用处。”

慕清规点了点头,“于是,便在洞口守株待兔。”

“那我们白日里见到的那株养魂花,便该是李师姐的驭鬼人所植了。”

“嗯哼,”李停匀哼了一声,“要不然你们能被我那么穷追猛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偷花。”

慕清规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点了点头,“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这般古井无波一般来说总是让人觉得无趣的,但李停匀见多了被她三言两语激起脾气的人,见她这样的反应反而觉着不一样。

正待再多说几句调侃,眼前突然渐渐亮起些光来。

是到了洞口了。

李停匀眯了眯眼,脚下步子突然停住。

“该是子夜已过,天将亮了。”

慕清规转眸,望向最后的李停匀,“李师姐若是信得过,便回刀中罢,白日我们寻不到驭鬼人带到夜间李师姐自己去寻也好。”

李停匀望着她,眨了眨眼,突然挑着眉笑了笑,“也好。”

有风忽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柄笔直悬空立在原地的陌刀。

兰祁侧身要自己小师姐将陌刀握在掌中,提起后收在身侧。他瞧了瞧那柄陌刀,倒也当真是好刀。

短暂的插曲结束,慕清规与兰祁继续向前走着,没几步便到了洞口。

这个洞口被轰的大开,两人并肩都绰绰有余。

水蓝天幕边飘渺云霞纱一般散开,只待迎接日出到来。

夜色四散,天光忽隐忽现落在慕清规的眼睫,要那双眼有一层水一般流动的光泽。

她抬眸,有些惊讶的动了动眉,没注意道身边兰祁骤然变差的脸色,微笑着道:

“大师兄。”

第77章

天光柔和,春日里日出前的天际总是要更添几分柔意的。

启明星在天边将要隐去,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影,像是玉石上一点润泽的反光。

子夜过后的风尚且带了些细微的凉,穿过发丝转过耳际便让人觉得像是一捧细密的水雾滑过。

草木的清新味道混着甜蜜的花香与风同送,拂过面颊时要人呼吸一轻,将肺部沉闷的吐息尽数带去,与洞中腥臭苦闷的味道简直天壤之别。

慕清规于是心情更好,勾起唇提着刀缓步向不争峰首徒,谢渐鸿的方向去。

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却邪剑主,秦逸正在不远处跟自己秦家的两个后辈说些什么,慕清规走出来的时候他若有所感的侧过脸,轻轻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见他像是在忙着,慕清规也仅是颔首,没有贸然打扰。

谢渐鸿侧眸瞧了瞧她掌中的陌刀,弯起眉眼,“好刀。”

“确实,”慕清规认同般点点头,“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刀,掂在手里的份量与触感都是绝佳。”

话是这么说,但她却没有表现出要让自己大师兄掂一掂的样子,只是轻巧转眸,看向谢渐鸿身边神色紧绷的中年女人。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立在谢渐鸿身边更显得瑟缩矮小,瞧着格外弱小些。

从面容上来看该是已经有四十来岁的风霜,两鬓斑白,用一支木簪绾起发髻梳在脑后。

她脸颊苍白消瘦,像是缠绵病榻的久病之人,而露出来的手也皮包骨头一般干瘪苍老,修真界中的修者到了一定境界自然驻颜有术,但若说她是修为不济,慕清规瞧着她眼底深沉邪光却又觉得不尽然。

想了想,慕清规向女人的方向走了几步,“你是李师姐的驭鬼人?”

女人愣了愣,像是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直到反应过来慕清规话里的“李师姐”是谁后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慕清规于是从善如流将自己掌中的陌刀递过去,“天光将亮,李师姐便回了刀里,我承诺过她去寻她的驭鬼人,若是白日里寻不到便待夜间她自己去寻,如今倒是正好。”

她对待看起来瘦弱些的人总是愿意多开口安慰几句的,之前对着那些姑娘们是,现下对着这位驭鬼人也是,语气也更缓和些。

女人瞧着她平和的眉眼,又看了看一旁谢渐鸿微笑着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到底还是慢吞吞伸出手,将陌刀两手接过,背到了自己背上。

她本就瘦小,背了一柄这样长的陌刀瞧着更是不堪重负,简直想是要被刀压倒了一样。

慕清规多瞧了几眼,“果然是你。”

女人动作一顿,慢慢抬眼看着她,“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喑哑干涩。

“白日里见过的,”慕清规实事求是道,“那时候我瞧见了你的背影,见你肩上似乎是刀,便猜测夜里估计李师姐也会来,这才将灵信裹在了一个回家的少女身上,要她帮我给其他人传个信。”

这便是那封莫名而来的讯息与灵力的由来了。

语毕,慕清规又看向谢渐鸿,问出了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大师兄,这山中鬼气该要如何?”

谢渐鸿弯起眼,曲起食指指骨,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语气和缓温柔道,“此去经年,一别数载,清规却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慕清规歪了歪头,被敲了头也没有躲,只是在原地眼眸清明的瞧着他。

谢渐鸿便如同从前慕清规尚年幼时一般,轻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温声道,“你道心清静,从前是从来不会操心这些的。左不过会有其他人搭手,你贯来是出了洞便只管走的性子。”

“现在倒也知道关怀关怀我们这些苦力了。”

谢渐鸿的声线比其他人都要柔和,温言缓语时哪怕是寒冬腊月都要人仿若置身春风,哪怕是一句调侃都让人心生柔软之意。

他笑着,抬起眼眸示意道,“山中鬼气倒是不用怕,落云坞的落云之主如今也带着帮手一同在这了。”

慕清规跟这他的视线转过脸,正正好对上一双锋利的眉眼。

感到锋锐,但实际上这位落云之主却有最柔和秀丽的眉与眼,是天下人心中江南水乡女子的婉约温柔,连眉峰都柔和圜转着连过。

她的脸庞也柔和,骨架比起慕清规认识的其他人已经算是偏小的

,只论面容与身形实在是最柔弱温婉的那种人。

就是这样的一幅样貌,却有慕清规见过的最锐利坚定的眼神。

不是少年人初出茅庐未经人事的亮与天真,刚刚出剑炉的刀剑本就该明亮张扬的,未曾刻上裂痕的剑身与心自然一往无前。

可她的眸中万种风霜经行过,未曾折断锋刃,反而要其在栉风沐雨中一次次淬炼,在濒临破碎的绝境中趟过水与火,于是心与刃都无坚不摧,坚定到要世界让路。

相望一眼,慕清规低眉颔首,“关家主。”

受了她一礼的关秀云缓步走来,身边跟着关桃与关之洲。

“慕小友,”她温言,“已听阿桃与之洲提过小友,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通身风采。”

“小友慈悲,孤身入境救下数位梁州百姓,是大仁之人,”关家主笑起来,“至于这山中鬼气便请小友莫要担心,除了谢小友与秦小友外,还有不知山的两位弟子与佛子相携而来。”

不知山与佛乡毗邻,净化超度的名气倒是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有名的,更莫论关秀云还请来了佛乡佛子,那便是更不用担心。

慕清规闻言便颔首,眸光划过她身边分列两边的关桃与关之洲,确认过这两人没什么大的妨碍后也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直安静立在身后的兰祁这个时候突然拽了拽她的袖摆,福至心灵,一句话都没交流的师姐弟两个心有灵犀,于是慕清规轻声又道:

“关于关师弟与关师姐早年间遇袭这件事,我这里可能有了些新头绪。”

空气沉寂了一瞬间,正在这个当口带着自家小辈走过来的秦逸抬眸,瞧了瞧沉下气势的关家主,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谢渐鸿,到底是没说什么,只侧身将两个小辈微微挡在身后。

冷寂中,细碎的枝叶摇曳声都那样清晰的刮过耳侧。

“小友说什么?”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关家主,长相秀美的女人眼中酝酿风雪,直直盯着慕清规,“这于我关家,不是小事。”

“自然,”慕清规坦然相对,“同门受此磨难,除非大仇得报,否则任谁都是难以放下的。”

谢渐鸿眸光微动,柔和却飘渺的视线彻底落在慕清规身上。

而无有所觉的人继续开口道:

“故而这样大的事,晚辈自然要与诸君商议。”

关秀云未至一词,只看着慕清规示意她继续说。而慕清规本人却突然转眸望向关桃,“关师姐,山中掳掠虐待妇女的人,与秦家有关。”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她、谢渐鸿与兰祁俱是面色一变,便是秦逸都眉峰一抽,侧脸望过来。

而在她说出这句话之时,电光火石间,关桃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上前一步,皱着眉头道,“你是说可为何偏偏要选在梁州?我们与秦家虽然不和,但也未有仇怨。”

“并非仇怨,关师姐,”慕清规摇了摇头,“他们只是最后挑中了梁州,正如试手时选中了你。”

“什”

第一个字音刚出口,关桃却猛然瞳孔一缩,明白了慕清规的意思。

“你放屁!”

一声暴怒骂声从秦逸身后传来,微微侧身回头去看,秦鸣被秦唯拉着才没从秦逸身后冲出来直接面对面叫骂。

虽然现在也跟面对面骂差不多了。

秦鸣怒不可遏,用力想要甩开秦唯的手,额角青筋暴起涨红了脸冲秦唯叫嚷道,“难道便由着他们冲咱们家泼脏水吗!”

“慕清规你别在这胡言乱语的放屁!”

甩不开秦唯,秦鸣便被摁在原地也怒目圆瞪着大吼,“我们家再不济也是名门正派,由不得你胡乱栽赃!”

“川穹你且冷静些——”

“冷静?老子冷静个屁!”

秦鸣吼道,“都被人挑衅到家门口了还要怎样?你们别仗着人多势众便信口雌黄,我们秦家难道是任由你们污蔑的吗!”

他还待嚷些什么,嘴刚张开便被兰祁回身,冷着脸狠狠抽了一木剑。

兰祁的动作太快,现场也实在有些混乱,谁都没看清兰祁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脆响,秦鸣便脸上一道红肿剑痕,偏过头喘着粗气。

“嘴巴放干净些,”木剑在掌中转了一圈,兰祁抬手,眼中冷锐,“我小师姐也是你配叫嚣的?”

“你他娘——”

“川穹!”

秦唯发了狠劲,将秦鸣甩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同时抬刀挡住兰祁的剑木剑,皱着眉头侧过脸,“兰师弟,适可而止。”

兰祁咧开嘴笑了笑,唇边笑着,眼眸却冷,“自然适可而止,若不然用什么木剑,不适可而止你以为他还有命活吗?”

“安静些,”这次开口的是秦逸,他没看自己身侧的两个小辈,只是望向面上未有异常的慕清规,“慕师妹,可有证据?”

“洞中被我等诛杀的邪修,亲口吐露自己受秦家指使,只是未曾说出究竟是秦家何人。”

“光凭这种一面之词!慕清规你!”

被直呼其名的人无动于衷,只转眸看向脸色异常难看的兰祁,后者一反掌,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个什么。

“这是那邪修体内的阵法,灵力阵法。”慕清规解释道。

她话音落下,还没待继续说些什么,猛然间发觉周围安静的不太正常,秦鸣不住的叫骂骤然停下,像是被谁强行捂住了嘴掐晕过去一样。

慕清规抬眸望去,便对上秦唯惨白面庞上不可置信的目光。稍一转眸,便见旁边的秦逸凝视着兰祁手上的东西。

安静了几息,秦逸缓缓开口道,“是秦家。”

第78章

却邪剑主的这句话几乎是一锤定音敲定了罪行,秦鸣被人摁着,不可置信般抬头看向他,“叔叔?”

紧接着,他嗓子里发出一声用力到破音的吼声,“秦净远!你怎么能!”

“你嗓子里藏哨子了?”兰祁皱眉,打断他尖锐的怒吼。

“秦川穹,”秦逸看向他,目光从一而终的平和沉静,“做了错事,便要认。”

“认?认什么错?”

秦鸣咬紧牙关,双眸中似有水色,“难道便凭这一面之词——”

“这上面的灵力,你当真未能认出吗?”

打断他的,是在他身边半扶半拉他的秦唯。

秦唯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几乎要望进他心底,要他无所遁形,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

“川穹,你看着我,这上面的灵力,你当真不知吗?”

天光彻底亮了起来,一轮明亮日轮耀耀而出,毫不顾忌的将光辉吐露在天地四野。

也照耀在兰祁手中的东西上。

隔着厚厚一层风系灵力,血迹未干的胃袋悬空托在他掌中。

其被兰祁的灵力包裹住一层,以保证短时间内不会腐败破坏。而被完整取下的胃袋甚至还有着肌肉的蠕动。

暗红色的内脏被日光照耀着,其上布满了整面的阵法略微流转过水一样的光晕,兰祁稍微松开了些灵力,伴随着腥臭味,一股水系灵力的气息亦夹杂在其中顺着臭味缓缓而出。

轻柔和缓的灵力气息,却出现在了这样诡异的地方。

秦鸣眼中的水色到底是落了下来,沿着他因紧咬齿关而鼓起的咬肌落下。

秦唯深吸一口气,单手箍住秦鸣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去,抬眼看向对面所有人。

她显然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的,目光在望到关家人的时候轻轻颤动了一下,却还是努力稳住身形,开口道:

“诸君,这上面的灵力波动应是我秦家姑姑的灵力。”

秦鸣在她身后挣扎了一下,隐隐有悲怆的哭声传来。

但秦唯未动,她抿了抿唇,继续抬眼与所有人对视,“然,就算灵力确实属于姑姑,我并不认为便是姑姑做下此等恶事!”

“是非对错仍需决断,”秦唯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稳住自己有些哽咽的声音,“还请诸君莫要、莫要武断。”

秦逸看着她,目光深深,足下步子微动将秦唯半挡在在自己身后,看向关秀云,“阿怡久在秦家,从未踏出过一步,若要在千里之外做下此等恶事,确实是有些牵强了。”

慕清规也颔首,“秦家也算是大家族,此等邪术必留痕迹,总不可能要整个家族的人无知无觉。其中应当还有些旁的关窍,只是我们尚未可知。”

关秀云视线环绕过所有人,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开口,喑哑的声音吸引过所有人的注意:

“秦家的这个人哪怕参与也不该是主谋。”

谢渐鸿身边的瘦小女人垂着眼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秦家这个人,如今年岁几何?”

“不满四百岁,今年该是三百二十二岁。”秦逸答。

“这种事,六百年来前便有了,一个不足四百岁的娃娃如何会是主谋?”

六百年前

慕清规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立刻问道,“李师姐的死”

女人看了她一眼,颔首道,“不错,那孩子便是被这歹人害死的。”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她会对这件事这么穷追不舍的原因,有一部分,便是她自己也是殒命于这些邪术手段上的。

厉鬼易狂,尤其是重新看到自己亡故之因的厉鬼,李停匀居然能在导致自己亡故的邪法现场保持清明,不过几百年的道行她竟有如此坚固的道心。

虽然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过现在确是将姑姑的嫌疑洗清了不少,秦唯终于放下了心,长出一口气。

她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背过去紧捏着秦鸣手腕的手也松了松,安抚性的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秦唯定了定神,继续听其他人说。

“关家主、剑主,此件事我还有些问题要请教。”

慕清规想了想,“我在山洞中见到了与这上面灵力完全不同的符咒,此乃其一,其二便是洞中错综复杂,留下了许多我未曾见过的阵法,还得请二位再与我一同进入,看看那符咒上的灵力,再认认那些阵法。”

关秀云颔首同意,她面上虽然冷凝却并未都在场其他人疾言厉色,甚至算得上平和的要其他人先回去休息。

而秦逸却摇了摇头,“我久不在秦家,恐怕认不出什么。”

秦唯进入过山洞,若是能认出来早认出来了。

慕清规没说话,只目光稍微向后看了看。

秦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还没开口说什么,便听自己身后传来闷闷的一道声音,“我去,秦家大部分人我都见过。”

他的声音沙哑,还带着些鼻音。

秦鸣是秦家嫡系一脉小辈中的佼佼者,自然从小是当作继承人培养,认得清家中大部分人也是应该。

于是便确定了再次进入山洞的人选,慕清规、关秀云、秦逸、秦鸣和那个不知名的女人。

临进入前,关秀云嘱咐自己身边的关桃和关之洲顾好大局,先知会不知山于佛乡的人一声暂缓净化。

魂不守舍的两个人这才打起精神来,纷纷行动。

而兰祁这次没缠着自家小师姐要一同进入,只在慕清规望过来的时候道,“我在这里等你。”

他定了主意慕清规从来是改不了,也没什么意愿去改的,左不过将隧道山洞再走一遍的时间,慕清规便也随着他去了。

眼看着几个人又进入了山洞,兰祁眯了眯眼睛,微微歪过头冷淡开口,“她的魂魄是怎么回事?”

“嗯?”

被突然提问的谢渐鸿看似好脾气的弯起眼睛,唇角柔和的笑意不减,“你便是这般与师兄说话的吗,小师弟。”

“别恶心我了,”兰祁冷笑,“回答我的问题。”

“魂魄啊,”谢渐鸿柔和的嗓音意味不明的拖了音调,叹咏一般,飘渺的眼眸落在兰祁身上,“说说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我才好告诉你呀。”

他的语调有些慢吞吞的,兰祁便转过头,学着他的样子,同样慢吞吞道,“她的魂魄,是不是缺了些什么?”

从之前他便觉得奇怪了,这世间怎么会有如他小师姐这般进步神速的修者,天道怎会允许修士仿佛没有瓶颈般进益,甚至要其主动压住自己的修为?

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看似是在弟子大比前两天之内连升两个大境界,实际上这两个大境界他走了两百年。

若非那天夜里不知道为何没能在妖力蜕变之期进入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洞里,反而误打误撞与正等待渡劫的慕清规共处一洞,被她的渡劫天雷引动自身灵力终于突破,同时渡劫,否则他这两个大境界还要不知再等几个百年。

妖族本不渡雷劫,但他体内有剑骨刃心,这一属于人类的天赋体质,便得天道开恩要他同时拥有了风系灵脉,在妖与魔的血脉中寻求平衡。

与其他纯血妖族不同,他的妖力蜕变从来艰险万分,强大的妖力会勾起体内魔血的沸腾,两种力量相对抗时每次都是理智全无,九死一生。

也是这一次雷劫要他进入了融合期,体内孱弱的灵力成长到足以在妖力魔血的对抗下保护躯体,这才要他之后的妖力蜕变异常平稳,甚至毫无障碍的进入了成年期。

但慕清规是完全的人类,她不是天道之下可以算得上跟自己的血脉一般稀奇的跟脚,就是完完全全的人类修者,怎会进阶如喝水一般简单?

之前未曾相通的问题,如今才猛然间得到点拨。

若她魂魄有缺呢?

修道者修心,这个修心除了在思想上砥砺,还有便是强韧自己的魂魄。

□□的强化有迹可循,每一次挥剑都是在强化自己的筋骨,可魂魄的强化却太过虚无缥缈了,看不见摸不着,只在每次静心悟道时,能抓住一点飘渺的影。

心愈坚韧,则魂愈坚韧。

也唯有愈来愈坚韧的心与魂能承受得起越来越强大的天雷。

同样,修者身负灵脉,只有魂魄强韧才能容纳更多的灵力囤积进出,□□只是躯壳,魂魄才是最核心的烛火。

人类修者分各种灵脉,在天地间滤过相克的灵力,在身体里留下有益的灵力,而唯有努力融合,进入自己的魂魄,才能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便是修者进阶艰难的原因了,魂魄上的修行太过晦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便是世人总说的,慧根。

可若是一个人生来魂魄有细微的残缺,幸得天道垂怜,没有严重到影响生活,只是要她的魂魄出现那一丝一毫的裂痕呢?

这个裂痕,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天地间广袤灵力进出的缺口,旁人要滤过要融合,而她只需要接纳。

这自然进步神速。

但灵魂上细微的缺口虽然不容易察觉,可这世上多有能人异士,在她尚无自保之力时,怎能要一个魂魄生来有缺又得天道垂怜的孩子进入这些人的视线?

于是慕清规只能留在碧虚,留在不争峰,成为所有人口中神秘的修道天才。

兰祁看着谢渐鸿的眼睛,安静等着他的回答。

对上他的视线,谢渐鸿唇角的笑意却更深,眉眼弯弯,“原来如此。”

他毫无意义的说了这么一句,又笑意盈盈仿若叹息般道:

“你这不是,什么都不清楚吗?”

第79章

什么?

兰祁蹙了蹙眉,张嘴正欲问,却又被谢渐鸿轻轻的笑语打断:

“嗯嗯,嘘——”

他将食指竖起,轻轻置于自己唇前方寸,齿间发出一阵细微的气音,依旧笑着望着兰祁,“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兰祁瞧着他,莫名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缠绕上后脊背。

就像是在凤凰秘境和隧道洞穴中一瞬间的感受一样,仿佛听到命运的钟响一般、窥见什么不可直言之物般毛骨悚然。

一种怪异的直觉要他就此抽身,不要跟眼前这个人多纠缠,不要去听他接下来的话语——

仿佛听到什么,便会要他懊悔终身一般。

但为

什么?这未免太奇怪了。

兰祁抬着眼眸,一动不动,与那双弯起的眼睛对视。

不争峰首徒谢渐鸿,大家总说他是个持稳好性,温柔心软的好人,常年带着笑面容,总让人有些担心他的无情道可还修的稳?

而此时此刻,与他对视着的兰祁突然咧嘴一笑——

什么啊,这人。

他怎么会修不稳无情道呢?

这人惯常微笑着弯起的多情眼,其中,分明是一双漠然审视到无情的眸。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假,而且超级——超级丑?”

兰祁咧嘴恶劣的笑着。

谢渐鸿眨了眨眼睛,“这倒是没有。”

“那现在有了,”兰祁双手环胸确信一般点点头,“那些人果然是蠢材,居然会认为你是什么心软的人。”

谢渐鸿依旧笑着,一派好脾气的样子,“也不能这么说,我自认为还算得上是个脾气不算古怪的人。”

“是吗?”

兰祁挑了挑眉,“只是不值得罢?世间庸才而已,不值得你停留视线,更不值得你仔细去听这些人说了什么。”

谢渐鸿唇边的笑意深了深,弯起的眼睛却渐渐放松,琉璃一样毫无温度的眼眸此刻完全暴露在兰祁眼中。

是一双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眸,也如同宝石珠翠一般冰冷而无情。

“就想说这些?”

谢渐鸿看着他,缓缓启唇,“你之前的问题,问山门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得到真相,但是我可以哦——我可以将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耳边的钟声响到要兰祁出现些许眩晕。

他瞧着面前的人,几乎要控制不住的亮出爪牙的时候,一阵清澈的琴音奏响,流水清风一般划过耳侧,要正无声对峙的两个师兄弟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笑意浅浅,一个面无表情。

刚抱好琴的木越灵便望见这样两张面孔。

她足下步子未停,施施然来到同门面前,视线从兰祁身上划过落在谢渐鸿面上,“大师兄。”

“越灵,”他依旧笑着,“怎么从妖族回来了?”

“卜卦出了些东西,”木越灵唇边也噙起柔和的笑意,“得知大师兄会来此,便也来这里瞧瞧。”

“哈哈,倒也不必这样说。”听起来就像是说我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谢渐鸿弯起眼睛,有些无奈的笑。

“大师兄是至诚之人。”木越灵抱着琴,身姿袅娜,她只笑着这样说。

“清规呢?”

一旁的兰祁懒洋洋回答,跟他在慕清规身边时的样子完全不同,“进去了。”

但木越灵显然也不计较这些事,只是轻轻应了一句,便跟身边的谢渐鸿缓缓说起了旁的事。

于是兰祁再无言语,相安无事。

又过了一阵,洞口缓缓出现了几道人影。

兰祁眼眸定了定,准确无误辨认出了自家小师姐,向她的方向走去。

慕清规没去管重新黏回自己身侧的人,只有些惊讶的看向木越灵,“三师姐?”

这个洞是有什么奇怪的法门吗,怎么她每次出来都能瞧见意想不到的人?

“清规,”木越灵抱着琴颔首,“你这边有动荡,我便来此瞧瞧。”

她不是个爱说话的妖,刚才几句已是极限,当下便抱着琴向其他人见过礼,退到最后安静听着。

“如何,有什么发现?”

慕清规看向兰祁,“确认了地上的阵法有六百年前的影子,但阵法复杂,具体功效还得关家主再细细探究,不能一口咬死。”

“至于符咒,”慕清规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其上的灵力,剑主和秦师弟都无法确认。”

慕清规回身看了一眼失魂落魄仿若幽魂一般的秦鸣,没再多说什么,只向秦逸告了礼,便提步带着兰祁往自己同门身边走去。

“之前挂心着其他事,还未曾介绍,”慕清规示意兰祁,“三师姐你是见过的,而这位便是咱们不争峰首徒,大师兄,谢渐鸿。”

兰祁乖巧的点了点头,笑着向慕清规开口,“之前小师姐闭关的时候,我与大师兄有过些缘分。”

对于兰祁的两幅面孔,谢渐鸿和木越灵都没有说什么,大师兄只是同样笑着颔首,“我指导过几天小师弟的剑,不愧是清规你带出来的孩子,剑上总有些你的影子。”

“也是正好,你自年幼起便是跟在我身边的,如今带出来的小师弟我也能指导的来。”

一旁的木越灵打断谢渐鸿对兰祁怒气值的施法,在兰祁的唇角微微平起来的时候,适时开口道,“佛子与不知山的两位弟子正在一旁,清规,你与兰祁该是要去见见的。”

这话便有些奇怪了,碧虚与这两方虽然没有龌龊,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委实不是什么在外遇见了还要专门凑上去打招呼的情分。

但素来寡言的三师姐这么提议,慕清规也不至于拂了自己人的面子,于是便从善如流点点头,跟着师姐一同去见见佛子与不知山的弟子。

山中的鬼气与大量的怨与恨化为阴风,被关家勉力支撑的阵法死死困在此处,不至于飞入寻常人家为祸一方,但若提到怎么处理便是有些头疼了。

同为邪修,这些鬼气阴风经过炼化当然可以为其所用。

但这数量太庞大了,哪怕是供一整个管家消磨怕不是也要消磨将近百年才能见成效,而梁州比邻魔域,稍有不慎,若是勾动了魔气便是要引发两界动荡了,还是越早除尽越好。

也幸好与关家主同行的有佛乡与不知山的人,他们对于净化驱散之类的效用总是有些更精妙的法门。

慕清规跟着自己师姐走着,打眼便瞧到了几个光脑袋,想来便是佛乡的子弟了。

那些身形高大肌肉结实的武僧们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的面貌,半环绕着一个眉眼如画的小和尚,瞧着不过七八岁的面容,跟自己掌门看样貌差不多,唇红齿白的,双手总是合十在胸前,打着佛号。

想来便该是佛乡来的武僧与他们的佛子了。

也无愧佛子的名号,这孩子瞧着身形样貌一团孩气,可通身气度却不俗,远远瞧着都让人觉着身心安宁,如听梵音一般。

而慕清规再一转眸,足下步子顿了顿,这时她才明了自己师姐的提议究竟为何——

佛乡众人的旁边只里了两个清瘦人影,一男一女,两人相对而立正互相说着些什么。

男子半披发戴了流云冠,素白的一张面容瞧着自有一股从容冷静的韵味,眉眼清淡,微垂下的眼睫拢着剔透的眼,望向自己对面的人认证听她说。

虽然是一身仙山飞云般的飘渺气质,偏偏唇却水红,应和着眉心那点丹红朱砂,倒是添了些荣华气度。

而他对面的那个女子,光看侧脸来柔白沉静,唇色略微有些浅,如桃花樱瓣,眉目却舒展自然,比起对面的男子更有些温和气息。

她眉间也是一枚朱砂痣,落在远山眉黛中间,像是两山捧起的红日。

这貌美女子单手拎了一架流光湛湛的长弓,其上锐光凛凛,金属性的灵力毫不顾忌的扩散开来,要周围所有邪祟都被震慑,却又被体贴的在靠近关家弟子周围时,不动声色的收拢回来,没有打扰到他们分毫。

无比精妙的灵力修为。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这张弓还是这张脸,对于慕清规来说都算是非常的熟悉了。

她上前了几步,轻声开口,“敢问,可是不知山,江师姐?”

江绵应声回头,望见了一张自己实际上未曾见过的美

人面,但她却不觉疑惑,反而微笑着点了点头,“应是碧虚的师妹罢?可也是在你们碧虚的浮生塔中走过一遭的?”

“是极,”慕清规见礼,“逍遥子门下,不争峰六弟子,慕清规,这位是我小师弟,兰祁,见过江师姐。”

“原是逍遥子尊上的徒儿,”江绵笑容更甚,连忙还礼,“师妹师弟当面有礼,好叫两位晓得,当年之事便是阿燕助我脱离苦海,未曾要那半魔奸计得逞,挽救凡尘数万百姓,还助我来到修真界,寻到师门,于是我便同意将这段经历与那半魔的魔核封入浮生塔,也算是聊表谢意。”

是了,怪不得当时听到眉间朱砂总觉得很熟悉,不知山的功法修习过后便会眉生朱砂痣。

慕清规望着江绵满含笑意的眉眼,也弯唇笑了笑,看向她的身边,“不知这位?”

“这是我大师兄,”江绵笑着,连忙道,“丹霞一脉,雪飞宜。”

雪飞宜

慕清规有些奇怪,怎么这个名字她听着也觉着分外熟悉?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丹霞一脉的大师兄便转过脸来,清浅的视线却如有实质般落在慕清规身上,缓缓开口:

“你,便是与灿遥峰交好的弟子,慕清规?”

想起来了,不知山丹霞一脉的首徒雪飞宜,人如其名,恍如飞雪映霞光,姿容无双,性情高洁——

偏偏痴恋碧虚灿遥峰的营魄子长老,多年苦恋,因爱生恨。

慕清规对上对方冷然的视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80章

诚然,慕清规自己都承认,在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几乎都在山门中度过,对外界的见闻除了书本便是师兄师姐们游历回来的闲谈。

但现在这个局面,哪怕是她这么一个不怎么见多识广的人也能敏锐察觉到危机的——

这是一个送命题啊。

但现下众目睽睽,不知山丹霞一脉的首徒比她大师兄都年长些,刚刚她又已经向江绵报了家门,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现在改口或是晾着人家闭口不谈。

于是,顶着雪飞宜的死亡眼神,慕清规硬着头皮道,“是,拜会雪师兄。”

“呵,”雪飞宜冷淡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慕清规一遍,唇瓣轻启只飘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响,然后便转过眼眸看向江绵,“师妹,依你之言便可。”

一旁的江绵应了一句,正准备说些什么缓和有些怪异的气氛时,另一边佛乡的僧人们也走过来。

“阿弥陀佛,”几个僧人一齐呼了句佛号,待到在场所有人互相见过礼后,中间七八岁的佛子笑着开口,“此地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清理完的,刚刚江道友提议先去看顾几位从洞中被救出的善众。”

他的面容一团孩气,嗓音也听着稚嫩非常,可谈吐言辞却自若,尤是通身慈悲气度要人不可逼视,在他走近时便下意识松下心神,安静等待他开口。

小和尚双手合十,笑眯眯瞧着慕清规,“听闻便是慕道友一力救人性命的了,道友大善。”

“不敢,”慕清规颔首,“不过尽人事而已。”

佛乡几个僧人的搭话冲淡了刚刚奇怪的氛围,一行人尚且算是相安无事的准备往落云坞走。

其余人各自都有本命法器,江绵的弓不太适合当作代步,但她身边的雪飞宜施施然将搭在臂弯的浮尘一甩,师兄妹两人便已经出发。

日光温和明亮,银白浮尘仿若万卷飞光裹住两人,率先于天边化了流光而去。

谢渐鸿御剑带上了抱着琴的木越灵,他们二人自不必提。

最有趣的是几个僧人,他们纷纷摘下佛珠,口念佛号,原本穿成一串的佛珠骤然散开,纷纷扬扬浮在空中。

在所有深色的珠子中,每个人面前只有一枚发出莹白的光,紧接着其余珠子重新盘桓到僧人的手腕上,聚拢成一串挂在手腕。

而那一枚珠子渐渐变大,直到足够一人盘膝而坐,于是佛乡的僧人们缓缓步上,坐在变大的佛珠上便跟着离去了。

慕清规抬眸瞧着,注意到最中间的小和尚,这位佛乡生来的佛子,他盘膝坐下后一朵浅浅的金色莲花浮空而起,若隐若现将佛珠与小和尚一齐拢在花瓣中心,像是托着花蕊一般。

兰祁也一眨不眨眼的瞧着,冷不丁道,“小师姐,他的气息很怪。”

“至柔至净,没有一点杀伐之气,自己心绪平和的同时还能引导、压制他人的争斗之心,”慕清规看向兰祁,“确实很危险。”

妖与魔生来便带着好斗的血液,佛乡的这位佛子可以说是兰祁天然的克星。

“他是谁?”果然兰祁收回视线问道。

“佛乡的那位佛子,主持的亲传弟子。”

传闻这位佛子诞临人世时正值天下动乱,战乱不止百姓流离,他的生身父亲死于战火,而母亲在抱着襁褓中的他东奔西逃了不到三日,便也死于无有吃食的灾民手中。

那刚生产完的妇人自知无力从流民战火中保护幼子,便将孩子仔细藏好,自己孤身引走了灾民。

佛乡的主持感受到天道指引,匆匆奔赴人间界时,他的母亲便已经尸骨无存,救无可救了。

主持本以为这个天道托付的孩子想必也遭毒手,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在野兽环伺中于襁褓安睡无恙。

主持大惊大喜,细细看去,这孩子酣然入睡周身气息平静祥和,周遭狼藉遍野,可他哪怕被扔进野兽堆里都能安然无恙,一身气息竟是将野兽渡化。

于是,这孩子便被主持带回了佛乡教养长大,成了如今的佛子。

“天道指引呵,哪有那般好心,”兰祁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紧接着又问,“这番说辞我怎么好似还在哪里听说过?”

正低头,将袖子里的纸鹤抖出来的慕清规头都不抬,只轻声启唇吐出两个字,“流明。”

是了,碧虚灿遥峰上营魄子唯一的徒儿,不也是说什么得天道指引才收来的?

天道一天天的还挺忙,兰祁漫不经心的想,管这管那,还要操着叫人去救小孩的闲心。

不过

“灿遥峰和不知山丹霞一脉又是怎么回事?”

慕清规拉着自己好奇的小师弟上了纸鹤,翅膀扇动间清风过耳畔,撩动他们的发丝一同勾连着向肩后飞越。

其他人都已经飞远,一整片天空上几乎便只能瞧见他们两个乘着慢悠悠扇着翅膀的纸鹤向前飞。

金乌之前便已经升起,现下正在东边明耀耀的发着光。

光芒落在慕清规面颊上,要那双眼眸明熠生辉。

于是兰祁在她身后低眉,也不怎么关心自己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只认真又专注的瞧着她。

“不知山丹霞一脉的首徒与营魄子长老,据传闻有一段旧情,”慕清规平静的说了些要人不平静的话,“不过具体如何,恐怕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晓了。”

“只是,就如同其余与营魄子长老有过牵扯的才俊一般,这位也是从此跟灿遥峰结了梁子,据说曾经险些打上碧虚山门来。”

“旧情,”兰祁的语气有些奇怪,“感情纠葛?”

“嗯,感情纠葛。”

“还有其余才俊?”

“嗯,大约还有算不太清,各个叫得上名字的宗门才俊,十有八九都据传闻与长老有过牵扯,且至今未能放下,提起长老的名字都咬牙切齿的。”

“碧虚便不管管吗?”

“管这作甚?”

慕清规有些奇怪的回眸望向兰祁,“个人缘法罢了,且这也算是长老的私事,左不过不是长老吃亏,还能管什么、怎么管?”

对上她坦荡的眼神,兰祁少见有些结舌,沉默一阵才缓缓开口,“并非说长老吃不吃亏的事,只是修道者,不是都讲求清静?”

慕清规却笑了,“何为清静?长活一世形单影只是清静,还是寒来暑往不问外物是清静?”

“若这般就是清静,那这清静之境界也未免太过便宜了些。”

“小师弟,你且看。”

兰祁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危机解除,山中的关家弟子撤离,紧张了一夜的百姓们也试探着走出家门开始自己的日常生活。

兰祁认真看着,耳边慕清规轻缓的声音徐徐而来,“这世间百姓大多如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未曾见过鲲鹏扶摇、山巅雪原,所以对这些也从无所求,那你觉得,他

们便是清静了吗?”

“出世入世,拿起放下,”慕清规突然笑起来,她笑着,眼眸中闪动着细碎的光,像是星星之火般在眸中闪耀,“这些我尚且未悟,但走出山门后,我便觉着,所谓常清静,总不能是偏安一隅,躲在角落了。”

“这世间,太精彩了。”

她笑着,如此感叹了一句,便又开口,“爱侣亲朋,故旧知交,生死仇敌,倾盖白首,熙熙攘攘人潮中有这么多事,我猜想,这便该是人间了。”

兰祁望着她,倏忽也同样笑了起来。

不是面对旁人那般咧开嘴角,桀骜不驯如同挑衅一般的笑,而是万分温柔珍重,融融眸光都能看得人落下泪来的笑容。

“小师姐,你不一样了。”

慕清规有些惊讶,“是吗,如何不一样?”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兰祁望着她,“你现在,更像是人,不是天上的仙君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有吧,”兰祁侧头想了想,又笑意更深的凑近她,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但我觉得,好事应该多一些。”

“是吗,那便好。”

慕清规应了一句。两人便不再开口了。

长风划过脸庞耳际,在振翅的纸鹤下,是他们安静注视的人间。

*

纸鹤不比法器,等到慕清规带着兰祁落地时,其他人便已经走进关家去看那些被救出的姑娘们了。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确实该这般马不停蹄。

慕清规在洞中已然尽了全力,如今这个时候有她在没她在都大差不差,其他人赶着去救命也完全应该。

于是慕清规带着自己小师弟轻车熟路便在关家里行走,顺着灵力的气息,三两下便找到了其他人。

关家弟子大部分还在外帮忙,留在落云坞的不多,慕清规抬眼粗粗一扫,竟是差不多全部都在这个院落里了。

只不过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有些凝重。

“怎么了?”

慕清规走向自己师兄师姐,“可是有什么不好?”

谢渐鸿叹了口气,一旁枝叶滤下细碎的光坠在他的眼尾,摇动出些许悲悯意味。

他抿着唇角望向慕清规,“清规,你救出来的那个被鬼婴破体的女子,已魂归去了。”

有风摇动树梢,清新的春日气息弥漫在院落各个角落。

慕清规只觉得自己眼尾划过一点轻盈的白光,该是风动树枝时摇乱了细碎日光。

她捏了捏长剑,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