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四周安静,只有风动树梢的声音传来,可慕清规侧耳去听,总像是听到有人在哭。
“什么人在哭?”于是她也问出了口。
“是苗娘子,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女儿,昨夜便守在这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回答,慕清规抬眼去看,果然是第一天为她领过路的那个小姑娘。
她犹豫着,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可慕清规已经回过头去,继续问,“其他人呢?”
“正在看,”谢渐鸿皱了皱眉,“不过这般情况,怕是要请医谷来一趟了。”
不知山与佛乡到底并非专精治病救人,之前听闻慕清规救了人回来只以为是邪气入体之类的,没成想竟是见到这样的惨祸。
一时间连雪飞宜都变了脸色,叹了一口气。
屋里灵光阵阵,想来也得有些功夫,慕清规瞧了一阵,突然启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死里逃生的苗曦正在苗娘子怀里颤抖着哭泣,她哭了一整夜,两只眼睛几乎肿成了核桃,可她也实在忍不住,心像是被撕了个口子,若是不哭一哭,便是要淹死自己了。
苗娘子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她其实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苗曦从见到她开始也只是一个劲的哭,她连问都不敢问,只也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开始哭泣。
慕清规走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母女两人依偎在院子角落的样子。
周围的关家弟子也不忍心打扰她们,只见着慕清规和她身后尾巴一样跟着的兰祁后纷纷见了礼。
“慕师姐”这个词要苗曦动了动,从自己母亲的怀里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她的眼睛红肿,可还是一眼便能认清走过来的人,便是在人间炼狱里一路将自己护出来的神仙。
“慕——”
她哭了一夜,嗓子也沙哑的不像话,刚一开口便将要失声了。
慕清规抬手掐了个诀,灵光一闪便见苗曦与苗娘子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样貌。
“不知山的道友与佛乡的僧人们正在里面驱邪除祟,为何你不进去?”
慕清规面上平和,语气也和缓的问道。
苗曦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和眼睛,惊喜万分的确认自己因哭了一夜而疼肿的眼睛恢复正常,嗓子也不再阵阵刺痛。
“慕姐姐,你们抓住坏人了吗!”
慕清规垂下眉眼,笑了笑点头,“抓到了。”
苗曦于是更开心的笑起来,她亮着眼睛瞧着慕清规,这才想起来她前面问的那个问题,道,“我昨夜跑出来后,关家的各位仙人们带我见了我娘,但是说什么鬼气缠身,要我现在关家待一阵子,除尽身上的鬼气才能跟娘回家。”
慕清规点点头,“鬼气于活人有碍,若是缠到旁人身上便不好了。”
“我的法袍,你就像这般给你娘亲披着,上面碧虚的咒文会保护她不受鬼气的侵害。”
碧虚留在衣袍上的咒文都是保命咒,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点鬼气也确实便可害人性命了,慕清规这句叮嘱也不算错。
说到这,苗娘子才回过来了神,擦着眼泪便要给慕清规跪下,还没等膝盖挨到地,便见眼前这清瘦的女子一伸手,竟是单手握着她的手肘将她托了起来,力气之大,竟要苗娘子无从反抗便被扶直了身体。
“您您这”
“莫挂怀,”慕清规安抚性向她笑了笑,“我能在此处救她,便是说明我二人当有这段缘分,既是天注定的缘分,便无需这般了。”
不管说得究竟是不是托词,但她的意思已经表达的足够清楚,苗娘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感激的向她拜了又拜。
“为何只要你单独一人在此?”
慕清规问出了她一开始的问题,“我见其他人现下正在一齐除祟。”
听她这么问,苗曦却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晓得,只人家这般说,我便与娘在这里等了。”
还没等慕清规再问些什么,兰祁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小师姐,这小姑娘有些奇怪。”
“什么?”
慕清规转过眼眸,微微蹙着没看向兰祁。
“鬼气不像是缠绕在她身上,”兰祁用眼神示意慕清规,“反而像是团在她的丹田。”
团在丹田这不就跟修者修习灵力一样了吗?
刚刚慕清规心绪翻涌,一时间还没注意到她身上的鬼气不太对劲,现在被兰祁这么一说,慕清规定睛去瞧,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倒还真看出来些不对劲来。
如苗曦这般在那洞里待了这么久,必然不是身上沾染上些鬼气就能了事的,但由外侵入体内,跟从体内扎根的状态到底不同。
便说其他人,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都是久病不愈,气血两亏的样子,严重些连内脏都已经出现问题。
可苗曦,她何止是没有伤病,刚刚慕清规抹去她眼睛与喉咙的红肿后,她通身上下再瞧不出一点阳气有亏的样子,一身这么重的鬼气,竟然没有伤到她分毫吗?
慕清规蹙眉,若真这般细细想来,苗曦身上的不对劲可不止现在。
她与苗曦在洞中初遇,便是这姑娘口鼻处封着一层鬼气躲在水中,那层鬼气保护着她没有被活淹死在水中。
其他姑娘能活着,那是因为邪修
需要她们的怨恨痛苦来滋长鬼婴,故而专门为囚禁虐待她们的地方画下了复杂诡秘的阵法。
可苗曦呢?她为何能活下来?
一个普通活人,如何会得到鬼气相助?
且,活人在鬼气的环伺中待了那么久,她怎么会完全健康?
慕清规思索着,她未发一言的样子显然是有些吓到了苗娘子,苗娘子搂着自己的女儿,眼中眼泪要落不落,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仙人,我女儿我女儿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好了?”
说话间尾音已是带上了些哽咽。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女儿,若是现在真有什么不好
“不会。”一道声音响在慕清规身后。
回身去看,一路赶回来还未得空的关秀云正风尘仆仆的走来。
“关家主。”
“慕小友。”
见过礼,关秀云仔细看了看苗曦怯生生的眉眼,又轻声询问道,“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可晓得?”
苗曦瞧了瞧苗娘子,轻声说了一串时间来。
怪不得。
“极阴之时?”慕清规看向关家主。
关家主轻轻摇了摇头,“不止,我看她面相,不仅仅是八字极阴,更是魂魄重骨头轻。”
“她肩上的魂火不是在洞中被熄灭的。”
慕清规想了想,突然这么说。
“是极,若是没错,这孩子想必生来便只有一团魂火在头顶。”
关云秀道。
人生来双肩与头顶各有一盏魂火,这三盏魂火如同庇佑,若是暗淡熄灭则轻则生病重则身亡,而苗曦竟然生来便只有一盏魂火!
慕清规动了动眉梢,思索片刻缓缓道,“便是如此了,她能在那么重的鬼气重毫发无伤,甚至关键时刻得鬼气相助,恐怕就是因为她魂火淡命数阴,偏偏魂魄又重,要鬼怪认成了同类。”
“也是机缘,”慕清规笑着叹了口气,复又看向苗曦,“八字、魂火、魂魄,缺一不可的三样偏要你凑齐了,这才能于此大难中全身而退,否则怕是早被鬼气绞杀了。”
因祸得福,按道理来说,命格极阴者便会时运不济难以顺遂,而魂魄太重者容易招惹是非不得安枕,魂火缺少者便是好些那也是百病缠身。
可偏偏这三种倒霉特质集齐于一人身上,正好要她蒙蔽厉鬼的眼睛,阴气重些的地方谁能认出来这种特征的居然是个活人?
但也正因于此——
她体内的鬼气驱不了。
慕清规凝眸在苗曦丹田处,金丹大圆满的修为,要她能看到那团鬼气紧紧依附在她丹田之内,缓缓转动慢慢成团,又渐渐散开成雾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流淌。
她的八字极阴,本就容易招惹这些,魂魄重骨头轻,生魂便容易离体,而魂火只有一团更是要鬼气阴气这些进入她的身体轻而易举。
现在这团鬼气在她体内彻底扎了根,并非不能强行驱除,若放在一个八字命格正常些的人身上,不过是费些力气、事后大病一场,可对苗曦来说却容易伤到她本身。
慕清规想了想,突然看向关家主,若有所思道,“也不失为一个修邪的好苗子。”
关秀云瞧着她笑起来,没多说什么,只低眉叮嘱了苗娘子与苗曦几句,便示意慕清规一道走。
兰祁依旧不紧不慢自家小师姐身后,关秀云瞧见了,也不在乎,只轻声对慕清规说,“听家里小辈说,慕小友一回来便到了此处?”
“嗯,”慕清规颔首,阳光飞过她的眼睫,让那双眼睛恍惚间有了水一样的光,“是一回来便先赶来的这里。”
“难过吗?”
慕清规眼睫动了动,紧接着她抬起眼眸,直直望向自己面前这个秀丽的女人,眼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茫然:
“什么是难过?”
有风忽然,拂动着慕清规的发丝,飘飘浮浮的发丝落到兰祁掌中,轻得他想要叹息。
可他也没有插话,只是沉默着垂下眼,将掌中的发丝捋顺,然后轻柔的松开手,要那一缕发丝沿着风的轨迹重新回到其他发丝的怀抱。
而关家主却什么特别的神色,她依旧笑得温柔美丽,这样立在春日阳光下,简直不像是落云之主,名声在外的邪修,反而像是最柔婉不过的女娘。
她瞧着慕清规,微微上前了几步,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你现在这样的表情,便是在难过的。”
第82章
春风带着花香袭来,卷上袖摆又飘忽向远方。
慕清规微微动了动眉,转而看向自己身边的兰祁,像是要从对方的眼中瞧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一样。
见她这个样子关秀云一阵失笑,她有些无奈的开口,“慕小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你该是相熟的罢?”
自然,慕清规点了点头。
“那孩子与我说起过好些你跟兰小友的事,昨夜我回来后,他还专门提到你们还在里面。”
关秀云笑着,“我还听说,你们曾一道在夜里蹲守过刘家的男人。”
慕清规直觉,这件事该不是关之洲或者关桃说的,因为关秀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那之洲或者阿桃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刘青的叔叔全家,当年正是被之洲与阿桃救下的。”
“有过他们应当是认识的猜测。”慕清规实事求是道。
耳边的风声里掺进了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关秀云依旧笑着,抬起手像是要摸摸慕清规的头发,但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转而拂去她肩上的一瓣落花。
碧虚山门中的海棠常开不败,可梁州的花一夜冷风后便要随风凋落了。
“慕小友,待到你能明白了你这一夜为何奔波不停,便能明白当时之洲和阿桃的感受了。”
花瓣轻盈从面颊擦过,慕清规见她浅浅含笑的眉眼,却总觉得在那样透明清澈的笑意下还藏着什么波澜壮阔的一切,只不过此时她看不真切。
“那种感觉,便叫难过。”
不远处有人走来,江绵微微蹙着眉,见到关秀云和慕清规才缓缓松开,“关家主、幕师妹,这几人身上的鬼气虽以入体,但幸而有幕师妹勉力,不算是太棘手,多花些时日便是了。”
“只是,”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和怀了胎的便有些难处理了。”
慕清规上前一步,有些不解道,“那昏迷不醒的女子我以灵力稳住了她致命伤,且魂魄也并未离散,如何救不得?”
“可她失了心力啊,”江绵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柔和的悲悯,“这世间并不是只有断肢流血会要人性命,也并非只有魂魄离散一种死法。”
“幕师妹,你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该比我等更清楚,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折磨蹂躏,在此等境地下,她不愿醒来宁愿死去,你我又如何回天有术呢?”
江绵说着,想起来了些旁的,柔和的眉眼骤然一凌,背上的弓都随着主人的心念灼灼一亮,她咬牙道:
“这世间焉有如此心狠手辣、狼心狗肺的畜生,若非师妹你已将人伏诛,不然非要挫骨扬灰才可告慰其犯下的罪孽!”
慕清规抿了抿唇角,一时间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沉默着,一直安静立在她身后的兰祁却出乎人意料的突然开口,“那个怀了胎的呢,她为何棘手?”
说话的时候兰祁向前略微走了走,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轻轻搭在慕清规的肩膀,柔软的衣料有一瞬间蹭过她垂下的手指,温暖的体温从肩上的手掌缓缓透过衣料贴到了皮肤上。
“不是她棘手,是她的胎儿。”
江绵道,“那孩子从刚托生娘腹便被人打进了鬼气,与其说是胎儿倒不如说是半人半鬼,又在那般鬼气浓郁的地方孕育怀胎,以鬼气和母体的痛苦恐惧为食,早便不是人类婴孩了。”
“但也是如此,这鬼婴胎儿现下寄生于这姑娘腹中,若是不打掉,这鬼婴吸收不到鬼气,怕是便要吸食母体生机血肉了,可若是打掉,这未脱胎的鬼婴却蛮横,我只用灵力试探便引得其狂躁不止,真下手打胎,逼急了恐怕其会对母体不利。”
“至于其他的,”江绵看向关秀云,“这些姑娘们身体早便被鬼气侵染伤害,只用灵力驱除鬼气怕是不够,我看这种程度,恐怕还是要去请一请医谷。”
“此事无妨,”关秀云颔首,“我已将梁州之事修书告与医谷谷主,医谷不日便会令弟子前来。”
有了这句话关秀云心中大定,脸上
笑容实了几分,又与关家主一道说了些什么便走向了暂住幸存者的屋子去了。
“还有一件事,关于幸存的女孩中,似乎有个叫刘青的”
声音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模糊了起来,连风声都听不太真切了。其余人或是行色匆匆的通报,或是急忙赶着往下一个需要帮忙的地方去。
梁州经过昨夜,怎么样都得细细排查一遍是否还有其余未能察觉的漏网之鱼,且昨夜惊动了百姓总也得给个交代,这些救出来的姑娘也得找到她们的家人。
日光从身旁树木的枝叶间隙透过来,将要落到慕清规身上时却又被风摇乱。
她垂着眼,脸上什么特殊的神色都没有,只有明亮的金色光斑在她玉一样的脸上摇曳着,却怎么都映不到那双半垂下的眼。
兰祁立在她身后极近极近的位置,微微侧过脸小心去窥她眼底的神色。
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他第一次去不争峰的山巅寻她,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中,唯她倏忽回眸,分明霞光与雪光在她身后一处熠熠,可那双眼却什么都没有。
指尖动了动,兰祁的手掌轻轻移到她的后脖颈,自己也步子缓缓而动,从她身后立到了她身前来。
大拇指蹭过了几缕耳后的发丝,却还是没什么旁的动作。他于是款款低头,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到慕清规的额前。
眼前突然一大片阴影落下,还没等慕清规有什么反应,突然间视野里便只剩下了一片绣了梨花的衣襟,还能感觉到额前挨上的温热皮肤。
“小师姐,错不在你。”
有一个声音那样轻那样柔的响在耳边,像是能融进春风,又升腾在阳光下一样。
慕清规的脸被兰祁的身影完全挡住,这个距离她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他的前襟。后脖颈上轻轻搭着的手温热,没一阵便将她的后颈捂得发热。
呼吸间都是万分熟悉的气息,兰祁的血脉气息被他收敛的温柔,脉脉流淌在周围的空气里,连平日里不怎么明显的竹叶气息都隐隐透了出来。
慕清规缓缓阖上眼,复又睁开,她轻轻抬手拍了拍兰祁的手臂,“嗯,我知道的,错不在我。”
兰祁没有动,他也缓缓阖上眼没有看她,只是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上那只纤细的手,慢慢的攥紧了他的衣袖。
“我知道错不在我,可,错也不该在她们。”
“小师弟——”
她轻唤了一声,却迟迟没有下文。
于是兰祁轻笑着抬起头,只有方寸的距离,近到彼此完全能嗅到彼此的吐息,兰祁轻笑时胸膛的震颤都像是在耳边响彻。
他专注望着慕清规的眼睛,手依旧搭在她的后颈,整个人如他所愿般将慕清规包围着。
“我一直都跟着你的,小师姐,”
他勾着唇角,眸光比春色温柔,“我一直都跟着你。”
慕清规望着他,望着望着,自己也缓缓勾起唇角,松开攥住的衣袖,轻轻学着兰祁的样子搭在他的后颈上。
“我要去个地方。”她轻声这么说。
*
春色如许,刘青双手抱紧了自己,靠在床边怔怔瞧着院外的春花。
这个屋子里一些其他姑娘,刘青是里面瞧着状态最好的,但也是面如金纸仿佛大病一场。
其余跟她一样,没进过山洞的姑娘在经过除祟净化后,大部分都被关家弟子带领着回自己家去了,剩下的一部分是家中路途较远,等联系到她们的家人再做打算。
而刘青,听往来的仙人说,若非她被人救下,下一个要被骗入山洞的便是她了。
那恶人故意用鬼气侵扰她,虽然未曾进入山洞,但还是要留下将体内残存的鬼气清除干净,确认除了病灶才可。
与她一间屋子还有两个姑娘,都是在山洞中被救出来的,现下正皱着眉头睡去,光是瞧那皮包骨头的身形,便知必然是经历了不少磨折的。
刘青便看着她们睡了,也不去打扰,只自己靠在窗棂望着窗外。
之前,其他姑娘们未离去的时候,她也是听了一些外界的说辞的。
有一些女孩与刘青一般全然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是稀里糊涂来了,若是要走却也不好脱身,而另一些女孩,却清楚晓得是怎么回事。
她们七嘴八舌说着,一是跟着那所谓仙人修行说不定可以得道成仙,二便是,若家中有丫头得了青眼被选中了,便会给家中一大笔钱财。
当时说是修仙之人六根清净,要断了前尘俗缘,现在看了那笔钱哪是了断前尘的,分明就是卖命钱啊!
刘青听完一阵恍惚,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莫名其妙、鬼使神差的,拦住一个将将要离去的小弟子,魂不守舍的问,“敢问小神仙,这些时日里都有谁报过案?”
那小弟子先是道了声不敢,紧接着便一边回想一边开口说了些名字,刘青听着,越听越觉着自己呼吸困难,在对方话音落下后忍不住急急道,“我家里人若是未有人寻我,为何、为何那来救人的女仙子会晓得我的名字?”
那小弟子这时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你说得该是慕仙子罢,当时你弟弟孤身一人身缠祟气出现,关家的巡守弟子发现后立刻前来回禀,正巧这位仙子也在,觉得蹊跷,一番探查后从你叔叔嘴里问出了你的下落,这才会潜入那所谓法会打探。”
所以,没有人寻过她的。
刘青愣愣坐下,一坐便坐到了现在。
窗外明媚春光,落在刘青眼里却什么都瞧不见了一样。一直到有个熟悉的人影缓步走过来,刘青才恍然回过了神。
她急急站起来,扒在窗边仔细瞧着,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走进来的当真是那位救了自己的女神仙!
“神仙!”
慕清规步子一顿,有些疑惑的转眸,瞧见了正急忙走出门的少女,她望着她微微颔首,“刘青。”
“您、您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寻人,”慕清规道,“也正好,你们这个院子里其他人住的房间你可清楚?”
“我们是三个人一间屋子,只是不晓得仙人要寻谁?”
慕清规顿了顿,“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现在应该正昏迷着。”
“好似是有几个人是单独一间的,“刘青想了想,“当时是说她们鬼气太重,要好生休养。”
“仙人是有什么事,要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刘青小心翼翼问道。
“救人,”慕清规道,“她的生机太浅,若是放下不管怕是不行,我便想将人带回碧虚去,师门中总会有办法的。”
刘青有一阵失神,她愣愣问道,“您跟她非亲非故,如何这般尽心?”
慕清规低眉笑了笑,再一抬眸,眼中温和的光芒闪动,“因我承诺过,会救她。”
“且
私以为,她没做什么错事,她的命运自然不该就此终结。”
当时的刘青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一直到入了不知山,明白了天道与因果作何解,她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等到足够久,她也能坦然承担起一个人的命运与生命的重量后,那位惊鸿一眼的慕师姐,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人物了。
第83章
碧虚的回音几乎是过了没一阵便传了过来,先是将几个弟子都关心叮咛了一遍,之后便提到了慕清规所托之事。
回春堂自然无有不应,甚至道是要慕清规早些动身将人送来,多耽搁些时日恐怕更有变故。
于是送人回去的担子便落在了三师姐身上。
木越灵也好些时日未曾回过师门了,说起这件事略一思索便笑着应了下来。只稍微眼眸一转盯了谢渐鸿一阵,直到大师兄无奈的笑着点了点头才满意的离去,准备带着昏迷中的人回师门。
“你三师姐,还是那个护短的脾气呢。”
谢渐鸿无奈笑着,转而看向慕清规,“如何,将你师姐安排的如此妥帖,我这师兄你又作何安排?”
慕清规也不藏着,坦坦荡荡对上谢渐鸿的视线,“还要请大师兄与我一道去秦家。”
“我就知道。”
谢渐鸿没什么意外的点了点头,笑着道,“那便去,左不过不会是我们吃亏。”
慕清规的打算本是即刻便出发的,梁州的事她已经插不上手,留在这里也只能看看旁人忙碌而已。
可还没将告辞的意思向关家主说清楚,正进来的秦鸣却立刻瞪大了眼睛反驳:“现在就走?不成!”
他从山里回来就一直蔫蔫的,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人突然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着头跟在自己师姐后面,瞧着还是让人觉得怪奇怪的。
现下他一瞪眼重新嚷嚷起了声音,虽然脸色看着还是不怎么样,但也是恢复了往日几分瞎咋呼的神采。
怪亲切的,慕清规便适应良好的接了他的话,“为何不行,你若是要留下,待几日再走便可。”
秦鸣结舌,他之前便晓得慕清规说话直来直去,被狠狠噎过一次后没想到现在又被她噎了第二次——
这人不就是完全看出来自己因为愧疚心,没办法就这么一走了之,想要在梁州度过这段紧张时期之后再回去家门吗!
“你现在要是去了,一个从没登门过的陌生人,以为能从秦家人嘴里问到些什么?”
“嗯?你叔叔也会跟着一起回去,”慕清规平铺直叙,“所以不是我们这些初登门的人去问。”
“不是,”秦鸣都要被气笑了,“我小叔他都多久没回过家了!而且你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师姐,她能打听到的东西都比我小叔多!”
倒是没想到,却邪剑主跟秦家人关系搞得这么僵,秦家人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慕清规想。
关家主也道是要他们再留几日,毕竟慕清规此行一半的原因是梁州百姓,另一半便是为了关家的两个孩子,总不能要人家碧虚的小辈在前冲锋陷阵,他们关家人却不声不响。
且从慕清规闯进去杀了那假仙君之后,怕背后主谋便已经察觉到是梁州之变,虽说是宜早不宜迟,但也没必要争这一时三刻的。
关家主这些日子估计都要在梁州坐镇抽不开身,但听意思,关桃与关之洲总是要跟着去一趟的,随后主事人关家主再动身。
也有些道理,这毕竟也牵扯了这两个小辈的一半因果。
几个人都这么说,慕清规便也没坚持当下动身。
见她改了主意,秦鸣便放下心,继续跟着自己师姐和叔叔在梁州帮忙去了。
出乎慕清规意料的是,就连雪飞宜竟然都抽空来寻了她一趟。
彼时慕清规正准备去看看关桃和关之洲那边需不需要帮忙,好歹承蒙关家关照了几日,且她还记得关之洲身上的伤。
带着自己的随身挂件小师弟,慕清规刚走没几步便遇到了来寻她的雪飞宜。
不知山丹霞一脉的首徒,雪清霜艳的面容上还是一贯清清淡淡的样子,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在看到慕清规的时候稍微掀起了一点眼帘。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突然这么问,倒是要慕清规顿了一顿才回答,“大抵要过了今日,还需得等等其他人。”
雪飞宜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眉梢,几息过后提议道,“关家的两个孩子不太方便出入秦家罢,我与万兽宗的弟子有些交情,可以拜托代为照顾一二。”
“”
慕清规瞧着他,“是万兽宗的苏清涟苏长老?”
“是他。”
雪飞宜一派平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好像就是在“雪飞宜”这三个字之前的,营魄子长老的众多露水情缘之一。
兰祈伸长脖子瞧了瞧慕清规的脸色,挑了挑眉头,“不是罢,他也是?”
毕竟是自己师门的长辈,慕清规保持了沉默。
但兰祈已经从她的沉默中确认,于是没忍住笑起来,望向雪飞宜,“突然提这种便宜,你想要我们回碧虚的时候带上你?”
“不止,”雪飞宜看向他,脸上还是淡淡的道,“估摸着还得有苏清涟。”
真是大胆的提议,他们两个出门一趟,然后带回来两个自己山门长老的露水情缘?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兰祈毫无责任的这么想。
一旁,诡异的察觉到自家小师弟真实想法的慕清规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对雪飞宜道,“碧虚各个峰都有禁制,便是入了碧虚也不一定进得了灿遥峰。”
“嗯,无妨,”雪飞宜却显得很从容,“只需带我等进入碧虚山门便可。”
“我要是不答应?”
“那也没什么,”雪飞宜看着她,“那我便跟你们一同出发。”
然后留江师姐一个和佛乡的僧人一同在这里驱邪净化吗?
这是威胁罢?
堂堂不知山丹霞一脉首徒,在这里威胁旁的门派的弟子?
慕清规无言以对,又看了看自己跃跃欲试想要答应的小师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松了口,“若是在秦家诸事结束,梁州的事情也完成的话,我们会在琅琊停留几日。”
雪飞宜便也颔首,“我会在时间内赶到。”
说完,他便施施然离去,看起来像是赶着去净化除祟的样子。
兰祈的表情有些奇怪,喃喃自语道,“就为了赶去见长老——露水情缘都这么努力了吗?”
这是什么话?
慕清规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去瞧瞧关师弟罢。”
关之洲主要负责带着人重新稳固梁州的阵法,其他人还好,只是出些力气多跑点地方,他却是实打实要放出去血的。
总不好总要一个不停失着血的人到处东奔西走,于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只管提供血,其他人带着他的血液去画阵。
去看过几个比较主要的阵法后,关之洲便回了家门,轻车熟路开始割腕放血。
慕清规带着兰祈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缠手腕上的伤口,一旁的匕首上,刃边的血迹尚且未干,小瓶的口却已经重新扎紧。
血腥气还在室内没有消散,混了些药味一齐在空中飘荡着。
慕清规走进去,示意他不用起身,自己走过去搭了搭他的脉象,微微蹙起眉头,“不可再失血,你的极限已经到了,若是再失恐伤心脉。”
关之洲于是笑笑,“也是最后一瓶了。”
兰祈晃晃悠悠走过来,单手拿起他手边灌满血液的瓷瓶,冲关之洲和慕清规扬了扬,“我去看看取东西的人什么时候到。”
语毕,他便已经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了。
就跟走着一趟当真是为了做这个好事一样。
关之洲失笑,因为失血更加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泛出了些生气,“兰师弟其实是个敏锐而体贴的人。”
只不过是,这份体贴只对着他的小师姐而已。
他唇上一点血色也无,本就瞧着单薄的少年人现下更是孱瘦,听气息都藏不住的虚弱。
他往起坐了坐,整个人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看向慕清规,“慕师姐,专程来寻我是为何?”
“也不是大事,”慕清规想了想,“关师姐出门去了,本是想来瞧瞧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身体问题不要勉强,若是不行,秦家那边只关师姐走一遭也无不可。”
关之洲摇了摇头,“关系到我的事,总
是要自己走一趟的。”
他定了主意,慕清规也不再劝说。
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坐着,纷纷垂着眼,一时间空气里安静到慕清规能听到门外兰祁与关家小弟子的对话。
安静了一阵,关之洲突然轻笑出来,“看来慕师姐这次要说些不中听的话了,要不然怎会如此难以启齿?”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慕清规本意确实只是来看看需不需要她帮忙,但一见到关之洲总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了关家主提过的事,总是有些晃神。
然则笑语之后,松了神色微微笑过,慕清规接下来的话倒是流畅了许多。
“听江师姐的意思,刘青身负二品土灵根,她自己又愿意拜入仙门,想来此间事了便要随江师姐去不知山了。”
“是啊,”关之洲有些感慨,“前一夜里还哭得不知所以的小姑娘,遇到事却要人意想不到的刚烈,竟是再也不愿认回家门了。”
这性子倒也真的适合走修行这条路。
“我听关家主说了关师姐与你,跟那刘青叔叔的事。”
关之洲弯起眼睛,苍白的唇勾起,“怪道师姐吞吞吐吐,原来是为了这回事。”
他指尖动了动,该是手臂无无意识用了力,一点血腥味涌了出来,原本雪白干净的裹伤布带上也晕出了些红色,像是大雪里的几点红梅花。
慕清规想开口说些什么,她突然意识到可能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
正想打断的时候,就听他轻声开口,“有些事,我不想说给母亲和师姐听,她们为了我的事情已经够忧愁了,总是不能再给她们徒增烦恼的。
“现下慕师姐问了,我倒是有个出口了。”
慕清规看着他,这个比她年岁还要小的少年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朦胧的、轻飘飘的拢在他的眉间,却让瞧着的人发不出声音来。
她突然心头一动,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凤凰元君的记忆,又像是在夜晚的山洞第一次见到了人影。
“我曾与师姐救下过刘青叔叔一家,那时候我也才刚刚毁了灵根转而修邪。救下他们一家后,也算是有了些慰藉,就算没了灵根,总还是有其他出路的。”
他唇角勾着,像是天上细瘦苍白的月牙,“我总是想着,他们哪怕不记得我,不知道这件事实际上对我有多少意义,只要他们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便是我修行所图了。”
“可我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
关之洲原本垂着眼,在一片安静中,他缓缓的缓缓的抬起眼睫,苍白面容上慢慢露出一个那样轻柔却像是将要碎开的笑容,分明眉目舒展唇角勾起,可潋滟的瞳光这时候只有破碎不见生动。
他像是叹息一样开口,明明声音一如往常,甚至连大的起伏都没有,却听的人心中空落落的。
关之洲说,“仔细想来,我好似也没有那般无所谓,我其实是在难过的。”
*
告辞的走出门的时候,慕清规一抬眼便见到兰祁闲闲抱臂倚在院门。
他微抬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疏离到似乎跟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只是安静而冷淡的旁观而已。
不过慕清规的步子一迈出来他便立刻回头看来,那双墨色的眼睛立刻便泛出动人的生气来,深深浅浅的笑意蔓延开,一直染到他眼眸的最深处。
像是在这春日里,骤然遇见了一朵花开。
“小师姐。”
兰祁歪了歪头,“说了什么?表情瞧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慕清规应了一句,走到他身边,一眨不眨瞧着他。
兰祁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慕清规忽然笑了笑,“只是觉得,幸而你是我师弟。”
“”
兰祁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来个有些迷茫的表情来,“什么意思?”
慕清规于是又笑,“便是觉着,能与你相识相知,知无不言,乃是人间莫大幸事。”
“很多话,有个身边人可以去说,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感慨道。
兰祁却挑了挑眉,“虽然不太懂得小师姐你的感叹,但——你很高兴能遇到我,是这个意思?”
“是,”慕清规弯起眼睛,“是这个意思。”
兰祁一眨不眨眼的望着她,一直到慕清规越过他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似乎不清楚他怎么不走,这时候兰祁才浅浅笑了笑,眼睛亮亮的,满心的喜悦这才从眼睛跑出来。
第84章
一日后,清晨。
这次众人远行,慕清规自然不可能将山门中的飞舟牵出来,关家的飞行器具对秦家来说便有些扎眼了,也不能用。
正思索着,一个僧人温和笑着走来,双掌合十道了句佛号。
慕清规还了一礼,便听明白了他的来意。
原来是佛乡的僧人们听闻了今日慕清规他们启程去琅琊,思及这一行里有些人不方便御器,故特来将佛乡的介子莲花出借。
佛乡的介子莲花是一件法器,据说修习佛乡功法到了一定程度,便可借莲花之态点出介子世界,如住持那般的修为一朵莲花便是一城天地了。
这是佛乡用来保护他人的手段,收入介子中便可免受攻击灾害,同时也可用来带人赶路,听说当年住持便是用自己的介子莲花于失了心智的妖兽肆虐时救了满城的百姓。
这僧人瞧着面容年轻,但眉眼间的慈悲气却深厚,整个人包裹在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里,竟要人总是会忽略他的面容,只觉气度慈祥。
这是跟他们这些剑修刀修完全不一样的气息,没有一丝一毫的杀伐之气,连她指边的凤凰羽翎都没有这样的柔软与无害。
竟然要慕清规这样的剑修都在一刹那的光景,险些松开自己搭在剑上的指尖。
道谢后接过对方的介子莲花,慕清规摩挲着腰侧的长剑,“待琅琊事毕,还烦请师父在此等候些时候,以便归还您的介子莲花。”
僧人却又笑了笑,“无妨,以慕小友的效率,恐是小友事毕我们还没有动身回佛乡。”
“还不知师父法号?”
“小僧法号净华,慕小友心有慈悲,大善矣。”
确认了,这些佛乡来的僧人是真的好像对自己的印象很好。
慕清规眨了眨眼。
“我与诸位师父未有前尘,”慕清规瞧着他的面容,“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如何各位师父如此相待?”
“阿弥陀佛,”僧人的表情更柔和了些,“力所能及施以援手,世间善事却也不过如此,我佛慈悲普度天下,所作所为也是如此。”
“不过是小友向世人施以援手,而我等在小友忧虑时同样罢了,小友无需介怀。”
简而言之,是这些僧人觉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与他们佛法中的慈悲普度相一致了。
一一普度天下,不过是桩桩件件,力所能及便施以援手。
慕清规看了看对方离去的背影,突然心头细微一动,像是什么原本遮盖在心头灵海上的一层薄雾被轻轻散开了些一样。
跬步千里,小流江海,如这世间之大也不过由粒粒砂尘积累,而无上大道,想来便也不过是件件小事汇集罢。
慕清规忽而笑了笑,她在山门中遍览群书,这样的道理自然不是没见过,而来这世间走了这些时日,竟然已经让她有了灵台明悟之感。
这便是闭门造车与出门合辙了。
慕清规心中感慨着捧着介子莲花离去,等到从梁州出发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时,迎着明亮的日光踏上了莲花的花瓣。
介子莲花被慕清规的灵力一催,轻盈悬在空中缓缓变大绽放,与此同时一幢影影绰绰的小楼出现在莲花上。
看起来是三层,飞檐翘角四四方方,还有串叮铃作响的六角铜铃挂在檐角。
净华师父的介子莲花已然修到了能容纳一座小楼的大小,他们这些修者不是普通百姓,睡眠与餐饮早便不是必须,算一算人数这座小楼便也足够了。
想着,慕清规身后猫一样溜进来的兰祈已经扒在窗户边,探着身子仰脸去瞧上面的光景了。
“上面是什么?”他问道。
这些时间逐步调整好心态的秦鸣翻了个白眼,“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声音虽然还有些沉,但比起之前沉默的样子好了太多。
兰祈没搭理他,只回过头望向自己小师姐。
“根据结构来说,应该是卧房,”慕清规道,“不过我们这
些人显然不怎么够分。”
说着,她看向其余三个修邪的,“我们留在下面就好,上面的卧床便随意分分罢。”
介子莲花还需要他们三个金丹期以上的来输入灵力催动,一起留在一楼也方便些。
关之洲的身体不算完全恢复,闻言也不逞强,跟关桃向慕清规笑笑便接受了,那个陌生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冷淡。
说话间,“噔噔噔”的响动传来,所有人下意识偏头去看,竟然是兰祈已经不知道什么往上面转过一趟已然下来了。
“小师姐,上面第三层阁楼只有栏杆,没有门。”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差别不大,但脸上的神色却隐隐可见得好奇和雀跃。
“我们可以待在三层吗?”
“这不就是最常见的亭台阁楼?”
秦鸣疑惑,“你没见过?”
“人间界哪里是处处庭楼的,”兰祈平静道,“大多数人有一砖半瓦容身便是好事了。”
“我在人间界倒是总见茅屋,起风时总会将茅草卷起来。”
想起来兰祈之前一直在人间界辗转,来到修真界便一直跟自己待在山门的慕清规:啊他没见过。
虽然不知道前情,但是听他话里的意思就明白个大概的秦鸣:他没见过,可恶,我真该死啊!
“玲珑坊还有船上楼阁,等到有空闲可以去看看,”慕清规拍拍他的脑袋,“困吗?”
兰祈自从进入成年期便有些控制不住的嗜睡,然则最近因为自己的情绪,小师弟时常陪伴,像是回到了没进入成年期的时候不怎么睡眠了。
现在她心绪平和了许多,还是让小师弟不要再压抑妖族成年期的本能为好。
“有一点,”兰祈眼眸像是偏了一瞬,越过慕清规看了一眼谢渐鸿,紧接着他又凑近自家小师姐,手指轻轻捏住她的袖摆,“小师姐与我同去?”
说的是去三层。
慕清规从没拒绝过兰祈的提议,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同去,走罢。”
自然的就像她没提过留在一楼。
她跟兰祈一前一后上楼,留下其他人一脸莫名的站在原地。
面面相觑间,秦唯默默靠近关桃,问出了她一直盘桓在心的疑问,“关师姐是我对师弟太冷淡了吗?”
要不然为什么她跟师弟的相处间,不会有这种、其他人完全被隔绝在外的氛围?
“不,应该不是你的问题,”关桃看了眼还沉静在莫名自责情绪里的秦鸣,冷静而犀利道,“单纯因为你我没有那样善解人意的小师弟而已。”
善解人意到完全将他小师姐研读透彻,甚至于对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与动作他却能提前预判——
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了,不管是明明发现了这一点却仍然纵容的,还是理直气壮因为对方的默许而肆意窥探的。
这对师姐弟不仅仅是在漠视和嘲讽世间所有不成文的相处规则,甚至在扭曲任何人与妖的自我本能。
碧虚全都是这种怪人吗?
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关桃收回视线挑了挑眉,转而招呼其他人各自休息。
*
底下的动静没一阵便安静了下来。
兰祈对其他人没兴趣,只扒在扶手瞧这外面的漫卷流云。
第三层空间通透,一上来便只是横在腰前的栏杆,走进圆窗后整个三层的空间尽入眼帘毫无格挡,将近一正面墙的位置空无一物,只围了一道雕花扶手,流云正在外飞速后退,疾驰的长风却没有闯进楼层。
兰祈便靠在墙边,单手搭在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外面流动的云气。
“这外面一层也是屏障?”
他突然这么问。
慕清规抬眸,轻声回答,“不是,这是境,并非屏障。”
“境?”
兰祈看着外面,在他眼中一层淡金色的光仿若琉璃罩子一般拢在整个小楼上。
“这是一个境界?”
“是,”慕清规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有些无奈道,“我不是经常带你去藏经阁,如何一个字都不记得?”
兰祈只是看着她笑,歪着脑袋蹭到她肩上靠住。
“佛乡的介子莲花便是以自身灵力构建出一个境界,”慕清规解释道,“所谓境界,与世界不同,所有秘境都是一方小世界,其中生命自然繁衍生生不息,而境界只如同一方独立的空间,生命可以进出,但并不会孕育出生命。”
“而屏障便更简单了,只是以灵力或其他力量构建出的外壳,内里与外面实际上完全一致。”
兰祈顺着慕清规的肩膀躺到她腿上,舒舒服服窝了个姿势,怀里还抱着她的袖摆,“怪不得,外面那一层既不是单纯的灵力,又区别于凤凰秘境外的一层法则。”
只有与天道沟通能获得些许法则之力,而除了飞升与坐化,自然是得不到天道的一些回应的。
兰祈一边想,一边轻轻眨动着眼睛。
慕清规垂眸看着他眨眼的频率越来越缓,最终阖上不再眨动,完全睡着了。
他睡得沉,慕清规便不再动作,安安静静坐在那也缓缓阖上眼,调动着体内的灵力开始调息打坐。
她体内之前与李停匀交手的暗伤实际上还没有好全,被山洞隧道里的鬼气激了起来,不是什么致命伤,她便一直到现在才开始处理。
耳边完全清静了下来,底下两层的人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来打扰。
不过一些不是人的可能就不被约束了。
慕清规再次睁眼,一回眸便瞧见了李停匀双肘撑在栏杆上,正冲她笑。
见她回头,还抬起小臂晃了晃手掌,笑容灿烂的打了个招呼,“呦!”
“啧。”
被扰了清梦的兰祈抱着慕清规的膝盖,半抬起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咂舌。
第85章
暮色深沉,天边最后一抹斜阳被山黛与夜色夹击吞噬,最后一点残光逃逸四散,最终又在慕清规的眼眸里消散殆尽。
已经到了夜间,怪不得李停匀能出来四处溜达。
慕清规安抚一样拍了拍兰祈的脑袋,任由对方愤愤栽到她怀里,像是不愿早起的孩子般脸朝下蹭了蹭她的膝盖。
李停匀也不见外,单手撑住栏杆便跳了进来,自然地在一个她根本没来过的地方闲庭信步,顶着兰祈刀子一样的视线凑到慕清规身边来:
“你们俩挺悠闲的嘛!在这睡了一下午?”
兰祈一大条人趴在他小师姐怀里,将慕清规的袖摆团吧团吧拢在自己臂弯里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像是宝藏的守门兽,而现在李停匀显然就是来抢夺宝藏的恶人,所以兰祈臭着脸怒目而视。
“你也很有闲情逸致,”
慕清规的指尖插进兰祈束起的头发里,顺滑的青丝流淌而过,比水流更有些份量的触感,她摩挲了下手指,这才慢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还能来寻我玩笑。”
“跟你最熟嘛,”李停匀笑嘻嘻的,“怎么,你们接下来就去秦家了?”
“我听人说,你真直接就当真所有人的面揭了秦家的底,真的假的?”
反应了一下她嘴里的揭老底是什么意思,慕清规颔首,回答了她连珠炮一样的两个问题,“是啊。”
“好啊,这样的场面我怎么就错过了!”李停匀扼腕。
“你跟秦家的关系不好?”
“难道不是秦家以一己之力针对整个修真界?”
李停匀翻了个白眼,“我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是那鬼样子,天天看哪个门派都不顺眼,觉得谁谁谁都不体统,就他们秦家最高贵最正统,最该是天道的亲儿子。”
“我成了鬼了,他们居然还是这个鬼样子一一嘁,天道听了都觉得晦气!”
听起来,积怨已久的样子。
慕清规想,怪不得那天晚上秦鸣被揍成那样,原来是早有孽缘。
兰祈听着听着懒洋洋爬起来,歪在慕清规身边,占地那么大的人好不容易坐起来,也要努力团吧团吧把把自己的脑袋长在慕清规肩膀上。
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掠过慕清规的手,蜻蜓点水般的触感划过,要慕清规下意识般握了握手指,似乎想要将那只蜻蜓留在掌心。
兰祈的姿势不太好受,他紧贴着慕清规的那条手臂因为主人执意要给慕清规添个脑袋的行为,而完全无处安放。
想了想,兰祈将自己碍事的手臂塞进慕清规怀里,要自己小师姐替自己保管一阵。
被强买强卖的小师姐本人则接受良好,自然的抬起一些靠近兰祈那边的小臂,要对方的整条手臂压着自己的半边上身钻过来,安安稳稳将手腕衡越而来搭在自己另一只手里,手肘舒舒服服躺在腿上。
慕清规将抬起的小臂放下,半揽着他的手臂,然后就瞧见李停匀一言难尽的表情。
“嗯?”
“没事,”李停匀看了看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些,“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挺腻歪。”
腻歪,好小众的评价。
甚至要慕清规过了一下脑子,这才分析出这个形容词的意思。明白之后她的脸色也立刻古怪起来。
在二十来年的的人生岁月里,她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评价。
以至于慕清规反问,“什么?”
李停匀瞧着她的脸色,表情更奇怪了,甚至有些乐起来,“你没发现啊?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们俩这么腻歪的道侣。”
慕清规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不,我们不是道侣。”
“没听说过碧虚有禁止同门结为道侣的规矩啊?”
李停匀见她这么说,摸着下巴喃喃道,“难道是逍遥子这些年发大疯规定的?”
“不过没关系,你们的关系要是被楼下的那小孩发现,他要替逍遥子法办你们的话,还有我在呢,总不会让他得手的。”
李停匀拍拍胸口,十分真诚道。
你还挺讲义气
“但我们真不是,”慕清规无奈,“我们是师姐弟,如假包换。”
“怎么换,换成真道侣?”
“”
慕清规叹了一口气,“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我们是道侣?”
李停匀的视线扫了扫努力以一个奇怪姿势,把好大一个自己长在慕清规身上、现在也有些好奇的抬头看着她的兰祈。
又看了看完全纵容对方在自己身上压着,还时不时调整姿势让对方更舒服些、此时正真心疑惑为什么会有人误会他们关系的慕清规。
“你们开心就好。”
李停匀自言自语,“是我在梁州窝的太久了,现在以自我欺骗为风尚了?”
她喃喃自语,紧接着却又抬起眼,认真看着慕清规,“不过我觉得你们这样挺好的,道侣就是要这样。”
“我姑且认为你这是夸奖。”
李停匀点点头,肯定道,“这当然是夸奖。”
“真想让那个小呆子来看看,真道侣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
这只鬼受了什么刺激,为何一句人话都听不懂?
真的不是真道侣的慕清规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默默换了另一个话头,“小呆子,你的鬼朋友?”
李停匀哈哈笑起来,“硬要说的话,真的是朋友,但她还算不上鬼。”
活人?
慕清规眨了眨眼,刚想问梁州的谁那么有胆色,敢跟李停匀这种一看就道行高深的鬼做朋友,就听她淡淡开口:
“她魂飞魄散,怎么算得上鬼呢。”
气氛陡然沉默下来。
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没开的水壶,慕清规闭上嘴,安静看着李停匀的脸。
她现在少见的安分,脸上也没有时常夸张的表情。
那张冷艳面容上,原本锋利的眼睛愣神一般盯着外面,恍惚间连刀锋都不再锐利,如同隔着薄雾端详,像是看着夜色里忽闪的星子,又像是隔过万重山水与岁月,望见了一个怀念的人。
这个时候李停匀瞧着竟然有些陌生了,虽然她们其实算上这次也不过见过两面。
但一种莫名孤寂又悲伤的氛围包裹着一个原本热烈开朗的人,将她和现在隔绝开,仿佛攀扯回了名为过去的深渊。
慕清规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只能瞧见夜色里的星辰。
“我那个朋友,她除了脑子不太好使之外,其他都还挺不错的。”
李停匀笑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眼眸缓缓低垂,睫毛敛下,神色竟然那样温柔。
“长得不错,天赋不错,心地不错,当年可不少人都夸她嘞,可惜了,就是脑子不行——”
她唇角绷紧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弧度,抬起眼,感叹一样开口,“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哄着毁了一辈子,啧,道侣——去他大爷的道侣。”
听起来像是个痴情女子负心汉,单纯少女所托非人的故事。
慕清规默默,她不太擅长处理纠纷,更何况是感情纠纷,一般来说慕清规处理纠纷的方式就是打到有错的一方认错为止,但显然,这种方式不适用现在。
慕清规不说话,她肩膀上长出来的兰祈却懒洋洋开口,“伴侣的话,一般都是要立誓的吧?要真是负心人那不得要他道心尽毁。”
“所以我才说她不聪明呗,”李停匀,“这么简单的手段,她偏偏犹豫着,什么狗屁世道,世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不见那些满嘴扯淡的男人在乎世道?”
“世家?”慕清规问道。
“对,狗屁世家。”
李停匀咧嘴嘲讽的笑了笑,眉眼间锐色迸发。
“大约几百年前,世家男子结下道侣都不立誓,他们也不止一个道侣。”
见兰祈疑惑,慕清规解释道。
兰祈惊讶的抬了抬头。冲着李停匀道,“这种生意都敢做——那人救了你朋友全家的命?”
“当然不是,”慕清规拍了拍他的手臂,“有一段时间,修真界中除非天分非比寻常的女子,要不然是不被允许专心修行的,哪怕修行也只能修学医、乐之中的治愈一类。不被允许修行剑、刀和其余能够攻击的法门。”
那个时候的修真界,人族与其它两族警惕仇视还未互通,兰祈又是在人间界行走长大的,不晓得当年的烂事也正常。
“为何?”
兰祈一骨碌坐起来,还没等他脸上的震惊维持几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重新歪到慕清规身上,“哦,也对,很久一段时间人间界也是这样,女子不被允许这不被允许那,我来到修真界的时候有些地方好像还不许女子进入什么祠堂。”
“祠堂?”慕清规想了想,“世家们存放飞升与坐化的先祖名牌的地方?”
“差不多,但是人间界的只有死亡,不会飞升。”
兰祈解释道,“坟墓埋葬死去之人的□□,祠堂里的牌位铭刻死去之人的名字,好像分不同的时间人间界的人还要分别去这两个地方参拜。”
李停匀没去过人间界,她死去的时候太过年轻,连修真界都没转完呢,现在也被兰祈的话吸引了注意。
“他们说是死去的人会庇佑他们,也需要他们的供奉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兰祈想了想,“不过,应该不太可能,恐怕只是他们保存思念的方法。”
如修真界的大能殒身后无有来去,更何况是人间界的人?
人死灯灭,身陨道销,不过如此。
“那为何不让女子进入那个祠堂?”
慕清规问,“女子难道就不思念亡者吗?”
兰祈挠了挠脸颊,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离谱,但他小师姐问了,兰祈还是如实回答:
“因为他们觉得女子晦气,若是进入祠堂会连累家族。”
过于离谱,以至于慕清规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几息过后才从唇边溜出来一句,“真的吗?”
旁边的李停匀笑出了
声,“当然是假的。”
“听起来他们很信死去的人会庇佑他们啊。”
李停匀半是讥讽半是感慨道,“当年的修真界好歹是为了货真价实的东西才这样打压他人,人间界为了自己能占据更多这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庇佑,居然连这种瞎话都说得出口——原来还有地方比当年的修真界更烂嘛。”
女子之身比男子更容易勾起天地间的灵力共鸣,所以比起男子来说在灵力修习方面更有天赋些。
这件事已经是如今修真界的共识。
碧虚那位已飞升的前掌门,当年骄傲宣布这一点的时候被所有人认为是胡话,而在她之后,无数女修们身体力行证明了这一点,又有前掌门作为修真界飞升时年纪最小的修者,更是有利的论证了她的言论。
也因此,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了之前为何要从各个角度阻断女子的修行之路——
修行本就艰辛,而天材地宝、飞升机缘更是见一个少一个,若是全都被更容易勾动灵气的女修得了,其他人要怎么办?
“恶心,”李停匀哈哈笑着,眼眸却刀光一样冰凉,“真恶心。”
片刻之后,李停匀笑着看向慕清规,用一种几乎是俏皮的语气问道,“你猜猜看,我那不怎么聪明的友人,她是怎么死的?”
“她啊,一品水灵根,活着的时候放血割肉供养她那个所谓的道侣,还要不停的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天赋不行就继续生,死了呢?死了也要被邪术做成傀儡,连她那几个孩子也被生吞活剥,为什么呀,因为她那几个孩子也是水灵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停匀大声笑起来,眼尾被逼的发红,红彤彤的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淌过,她一边大笑一边问,“你说好不好笑?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蠢的人,怎么到了最后,我好不容易唤回了她的神智,这个傻子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居然是自爆,自已魂飞魄散。”
慕清规看着她,看她笑得前仰后合、声嘶力竭,血泪爬满了脸颊又砸落在介子莲花的地板上。
一直到李停匀笑够了,喘匀了气,像是一捧拼命燃烧后的灰烬,她冷淡的停了下来,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愣愣的看着前面。
这个时候,慕清规才轻轻抬手擦过她的脸颊,“不是的。”
什么?
面无表情的李停匀转动眼珠,看向她。
“不好笑,她也不是脑子不好,不是蠢——”
慕清规柔和下眉眼,叹了口气,“她很好很好,善良单纯,你也很好很好,勇敢义气,是其他人不好,是他们、是当时的世道辜负了你们的热忱。”
李停匀眼珠动也不动的看着慕清规,满脸都是猩红血泪,半晌沉默,她突然轻之又轻的开口,“你要小心。”
她抬手捏住慕清规的手腕,直直与她对视,“这次在梁州的那些作孽手法,虽然与当年不太一样,但是很熟悉,简直就是从其衍生进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