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是他,已经在天道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久的他——”
李停匀望着慕清规的眼睛,唇瓣轻启,一字一顿清晰道,“你一定,要小心。”
第86章
春雨倏忽,一大清早天色便有些阴沉,果不其然在之后淅淅沥沥落了一场雨。
琅琊不比梁州靠近魔域,地气远没有那般热,风中还带着些冬日刚过的凉意,却也不算冷,出门时也不会冻得人一激灵,只迎面能感受到完全不沉闷的清凉感觉。
琅琊中花树尚未完全开,还有些许花苞正娇,等待再一两日便抖擞而放迎接春时,城中如此,而城外远远看去山林苍茂,枝叶还不是完全的绿,只待这场春雨润泽过再焕生机。
这个时节本该是安静的春日,结果雨落时还没什么,待到雨刚停云气还未散时,琅琊的长街上便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声响。
尚且稚嫩的兽鸣不时传来,还夹杂着好些刻意柔下来的无奈人声,“乖乖呦,你慢些慢些,哎!别一一别往人家筐里钻!”
“小祖宗!别吃别吃我要赔不起了!”
男男女女的声音响起,同时天空中飞来一群形貌各异的鸟兽,盘桓过街头巷尾,美丽的羽毛尽情舒展后留下几声鸣啼便离去,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嚯!”
好不容易把一只到处撒欢的毛茸茸小兽揽回怀里的女修抬头,有些同情也有些幸灾乐祸道,“这得是弘羽苑的全都跑出来了罢,负责那的弟子今天怕不是要在门口上吊。”
她刚说完,御器而来的人影便出现在天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停都没停,便飞速追着那群鸟兽的方向而去,一晃而过的身影透露着震耳欲聋的崩溃。
琅琊的普通百姓们倒是对此接受良好,一个个笑呵呵瞧着这群活蹦乱跳的小兽和周围身心俱疲的老妈子。
有些胆子大些的小孩还偷偷摸摸趁老妈子们不注意,给蹭过来的小兽塞几块点心。
热闹的春日早晨便如此拉开序幕。
不过有人觉着欢喜,却也有人觉得吵闹。
秦先生皱着眉头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骂了第一百遍的“有辱斯文!”
万兽宗实在是太不像话,一年四季每个消停已是过分,春日一来,便早早出来折腾吵闹,这大清早的成何体统!
他正沉着脸色用清茶消火气,一个弟子便这时候进来通传,“长老,公子回来了。”
这个时候?
秦先生放下茶盏,他才出门了几日,这便游历回来了?
皱着眉头,秦先生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可是川穹受伤了?”
“这倒是并未。”
脚下的步子一停,秦先生有些不悦的看向他,“作何吞吞吐吐?说!”
弟子一激灵,立刻开口,“公子并未受伤,只是带了几个人回来。”
“是逸公子和碧虚不争峰首徒谢公子,还有谢公子的同门。”
谢公子的同门,那便是碧虚的弟子了。
秦先生正了正衣领,沉声道,“带路。”
也跟他预想的大差不差,碧虚来的人确实不怎么遵守世家规矩,并未老老实实等在偏厅,反而跟着秦鸣在他的院子里观光。
也幸好他晓得这群乡野村夫是什么德行,不然还得去偏厅扑个空。
秦先生脸色更沉了些,他听着里面时不时的交谈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后,他才迈开步子走进秦鸣这个突然也有些热闹的院子。
几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立在院子里,男男女女并肩而立,身上都佩着刀剑。
几乎是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院子
里的所有人便回过头,六双眼睛准确无误的落在了秦先生身上。
“长老。”
秦鸣和秦唯率先反应过来,向着进门的人恭敬一礼。
在他们身后,秦逸跟不是秦家人一样,侧耳去听谢渐鸿说话,只眼风扫过来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他自从成名后几乎就没回过家,就算回来,也是见过自己妹妹后便走人,从没在家住过一晚上,比客人还客人,现下这种做派虽然让人气结,但经年累月之下,也不至于真要人把他怎么样。
当然,更多的可能性是没办法把却邪剑主怎么样。
秦先生皱着眉头向秦鸣秦唯点了点头,紧接着忽略过那边两个师兄,转头看向一旁的慕清规和兰祈。
迎上他的视线,慕清规微微上前一步施了一礼,“秦先生。”
秦先生的脸色还没好转多少便又沉了下来,这女娃娃,难不成还没听见刚刚川穹是怎么称呼自己的吗!
她一提这个称呼便要秦先生想起来了些不美妙的记忆,就是这女娃娃当时在雪国带着一群人嘲讽的自己!
他面沉如水,勉强对慕清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便看向秦鸣,“川穹,怎这个时候回来了?”
“呃”
秦鸣左右看了看,脑子里紧急编着瞎话,“是我与师姐游历时途径梁州,正巧遇到了碧虚众人和小叔,小叔他他想回来看看小姑姑,便一道回来了。”
“你小叔要回来与你有什么干系?”
虽然觉得这番说辞有些奇怪,但秦先生却没往秦鸣撒谎上面想,只觉得他是吃不了外面的苦这才借着这个由头回了家。
当下他便皱了眉头,语重心长道,“修行一途纵然辛苦,却也不可半途而废啊。”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的秦鸣讪讪点头,算是硬背了这口黑锅。
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多说些什么,见他似乎面有羞愧,秦先生便捋了一下胡须,没再继续训导秦鸣。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慕清规,想着估计是秦逸和谢渐鸿这个大师兄带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游历,这才让在梁州碰上了。
碧虚是大宗门,也不好怠慢。
想着,他便开口吩咐道,“来人,将客院收拾出来,要几位客人入住。”
“不用,”秦逸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谢渐鸿,“我与渐鸿同住即可。”
秦逸在秦家的院子跟他妹妹,也就是重点观察对象秦家小姑姑离得最近,之前便说好的他们两个修为最高的先不动声色探查一番,以免打草惊蛇。
秦先生闻言勉强点了点头。
修真界都知道碧虚不争峰首徒与却邪剑主知己相交形影不离,虽然一定要住在一起有些古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万一两人是有什么修行上的要事探讨呢?
他刚点了点头,兰祈立刻见缝插针,“我也要跟我小师姐一道住。”
心里默念了几遍“他是碧虚来的客人他是碧虚来的客人”之后,秦先生稳住情绪,“可以寻两个相近的院落,充作客舍。”
兰祈挑了挑眉,“秦先生,我是说,我要跟小师姐一道住。”
他的重音咬在了“一道住”这三个字上。
“这不妥当,女客岂可与男客共住同一院落。”
兰祈疑惑的看着他,“我并没有说过要与小师姐住在同一个院落,我是说——”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和慕清规,诚恳道,“我们一道住,住在同一个房间。”
这混账小子在说些什么有辱斯文的话!
秦先生脸都绿了,仍然忍着破口大骂的怒气对兰祈道,“这不成体统。”
“嗯?”
兰祈歪了歪头,单手搭在自己小师姐肩膀上,万分无辜道,“可我不能离开我小师姐,一步也不行,会出人命的,体统难道还比人命珍贵?”
“”
混账东西,你难道是打娘胎起便带着你小师姐一道出生的不成!
眼看着秦先生被气得鼻子都要歪了,秦鸣赶紧上来硬着头皮打圆场,“先生不是!咳,长老,他们两个事出有因,便要他们同住罢。”
秦先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还没等他骂出口,便见到秦逸和谢渐鸿同时点了点头,就连一贯听话的秦唯都满脸赞同。
这个修真界疯了吗?
秦先生有些恍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妖术邪法肆虐,才让他们家听话的两个小孩走出家门后,便这样离经叛道了?
谢渐鸿轻笑一声,欣赏够了对方脸上表情的大师兄施施然开口,“秦先生,便依他所言罢,我这师弟少年执拗,成全便好。”
“可这”
“先生,”谢渐鸿意味深长道,“你瞧着是两人共处一室,实际上可能是三个人。”
怎么,你们碧虚不争峰首徒也疯了吗?
总之,可能是被碧虚整整齐齐的疯气震慑到,恍惚之中秦先生倒是松了口、真让慕清规与兰祈住进了同一间去。
叫了弟子领路后,秦先生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瞧背影都知道这位先生经历了多大的震撼,慕清规想。
秦鸣和秦唯在自己家当然有住处,谢渐鸿也跟着秦逸离去,只剩下慕清规和兰祈跟着一脸一言难尽的弟子往客居院落去。
可能是家教,当然更多可能是被刚刚一段对话震撼到,领路弟子一路无话,带到地方后交代了几句秦家哪里是哪里,都有谁居住,哪里不能去后便飞快告退。
慕清规瞧着那弟子就差飞起来的背影,定定看了一阵,便听兰祈笑着开口,“小师姐,这里比浮生塔里好多了。”
“当然了,当时你我在浮生塔的江家是去当杂扫逗乐的,现下可是秦家的客人。”
慕清规也笑了笑,“就是我们也没逗出什么趣味。”
兰祈笑出声来,脚步轻快的将门窗全部合上,今日阴雨,本就没有多少的天光更是被挡在外,尚未点灯的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慕清规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反而挑了一个完全避开光的角落站定。
兰祈也凑过去,师姐弟两个人肩并肩围在房间角落,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慕清规冷静的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一柄只有巴掌大的物件,定睛一瞧,跟个陌刀玩具一般。
紧接着她指尖出现一张朱砂符咒,细细描画的朱砂纹样里却有一阵血腥气,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鲜红的血痕。
兰祈有些跃跃欲试,他还没接触这些邪修本事,实在是好奇。
慕清规慕清规也没怎么接触过,于是一拍即合,立刻便把符咒贴到了陌刀玩具上。
一息两息三息
无事发生。
慕清规有些疑惑,示意兰祈后退,她单手掐诀轻轻摁在了符咒上。
立时,符咒上窜起一缕黑气,猛然间便膨胀扩散包裹住了整个贴着符咒的陌刀,同时从慕清规掌中浮起悬在空中。
慕清规一愣,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突然间一股力袭来,要她不可控制的后退,连带着兰祈一同抵在了门上。
门板晃了晃,师姐弟两个人稳住身形,同时抬眼去看,正对上李停匀望过来的眼神。
成了。
慕清规与兰祈对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注意的门口,一个去而复返的身影呆立片刻,面红耳赤又面部扭曲:长老!他他们!他们青天白日便做这些不可描述的事!
第87章
室内,完全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的慕清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完全不在乎自己风评被害的兰祈,抬起下巴点了点李停匀的方向。
兰祈歪着头,仔细瞧了瞧那个莫名安静的人影,凑到慕清规耳边轻声道,“小师姐,她怎么看起来傻了?”
“我听得见——”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传来。
慕清规闻言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还好?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吗?”
李停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稍微往后半步靠在墙角,“大白天硬叫我出来,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最好是真的有天大的事。”
这倒是确实没有。
于是慕清规真诚道,“没什么旁的事,就是想见识一下,开开眼界。”
“”
李停匀眯着眼睛烦躁的瞥了一眼窗户,“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们挑了个阴天,和还记得避光?”
大白天把她叫出来看起来确实让李停匀很烦躁。
慕清规,“要不然,我们想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还用你送?”
李停匀又翻了个白眼,但语气好了很多的指挥道,“先去给我把床帐放下来。”
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慕清规还是去把床帐解下来,又按照李停匀的意思,跟兰祈门神一样挡在她面前,亦步亦趋跟着她去了床边——
然后看李停匀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慕清规/兰祈:?
“行了,”李停匀摆
了摆手,“你们俩爱干什么干什么去罢。”
撒下来的窗帐将最后一丝光线吞噬,在里面躺着倒确实像在晚上了。李停匀翘着腿,阖着眼双手交叉护在脑后,看起来还真像要睡了的样子。
她魂魄寄托的陌刀同样大大咧咧放在床上,刀柄还露出来一截支棱在床沿边。
慕清规撩开些许缝隙,探头进去问道,“你便只能跻身于此了?若是有人来该当如何?”
“那就别让这个人进来,”李停匀闭着眼睛,“秦家好歹也全都是修者,隔着门板气息挡一挡还好说,若真要进来那就得你们两个赶紧想个说辞解释自己怎么带个厉鬼同行了。”
正说着,一旁的兰祁突然间侧过脸,“真的有人来了。”
“啊?”
床上的李停匀睁眼,和慕清规一同向外看了一眼,还没等她把脏话骂出口,突然间便被谁狠狠推了一把肩膀,眼前还没看清便觉自己被推着滚到了最里面,抱着自己的刀死死贴在墙上。
感觉自己魂都差点散了的李停匀被抵在墙上,脸颊贴着墙壁鼻尖蹭着陌刀,偏偏门口的敲门声已经响起,她还不敢出声,只能恨恨磨了磨牙想着之后再跟那两个小兔崽子算账。
而被她惦记着算账的小兔崽子,准确来说就是慕清规,她听见声音之后下意识便推着李停匀往里,自己猛然窜上了床,还不忘拉了一把立在床边的兰祁。
现在李停匀被她背过去的手死死摁着肩膀回不来身,而兰祁也被她拉着手腕,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床帐里。
窗帐摇动后渐渐归于平静,严丝合缝的笼罩下来,慕清规背着手,腰背靠着李停匀的腰背,面前是突然被她拉过来的兰祁愕然不知所措的脸。
“叩叩叩”
又响三声,带着些犹豫的人声随后响起,“道友?道友可还好?”
是那个领路的弟子。
慕清规听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想,一边凑到兰祁耳边用气音几不可闻道,“小师弟,放出些你的妖气,魔气也可。”
她温热的呼气从口中呼出,紧接着萦上兰祁的耳尖。
慕清规只觉着自己小师弟莫名其妙抖了抖,但却依言将妖气缓缓散开充斥了整个空间,一举盖住了李停匀身上正努力收住的鬼气。
门外的人显然也是感觉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奇怪了些,“道道友?”
逍遥子最小的弟子是个妖魔混血,这件事修真界几乎是无人不晓了,现下他跟他师姐的屋子里弥漫出一股妖气来
秦家的弟子不太确定的又拍了拍门,“兰道友?兰道友!可是出事了?”
他一边问,一边竟然将门推开发出了些细微的声响。
听着的兰祁急忙开口,“无事,别进来!”
秦家弟子一愣,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传来他声音的地方是——解开了床帐的床榻之上。
顿时,琴家的弟子呆立在原地。
侧耳听着的几个人没听见他的动静,一时间也不敢怎么样,只安静待在床榻上听着。
慕清规松了松自己推着李停匀的手,腰背一挺,想要将自己的手从背后抽回来。
刚刚有了个动作,便觉身前的兰祁跟被揪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猛然向后一仰,动作大到差点把自己撅出去。
慕清规手疾眼快捏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回来,刚想问怎么回事,一抬眼,还没看见什么便被人突然盖住了眼睛,兰祁咬着牙的声音响起,“你别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小师弟这么说了,慕清规便依言没有再动,只是安静躺在原地,长睫触着他的掌心,连眨动都没有。
一息过后,兰祁见她当真没有动作,便渐渐松下了刚刚因为应激绷紧的肌肉。但他还是没有放下手掌。
之前从没这么直观的感受过他跟自己小师姐之间的身体差距,他们已经是最亲密的同门,无论他做什么、要求什么,慕清规从没有拒绝过。
可兰祁知道,他们不是这世间真正的亲密无间。
他的女身扣紧过她的手掌,他的男身枕在过她的膝头。
可她能轻而易举将任何一个姑娘抱在臂弯,万分珍视,而他枕在她的膝头,却只敢用指尖挨着她的发尾,甚至不能握在掌心。
兰祁觉得自己的牙尖又开始发痒,刚刚是刻意涌起自身的妖气,现在却几乎压不住躁动的妖气魔血。
他想要咬住什么,想要抓住什么,发痒的齿间想要叼住温香软玉的皮肉,空荡的胸膛也想要拥住一个人的身体。
而现在这个人久在他面前,乌发漫卷衣袖铺陈,微仰着脸躺在他身边。
体内的血液开始躁动,他是妖魔混血,天然便明白自己体内掠夺和贪婪的本性,可活了这么久,走过了三轮一百年,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贪求渴望一个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要什么,只强烈的明白这是只有他小师姐独有的,她若不点头同意,便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手上的。
兰祁舔着自己的兽齿,在昏暗中近乎发光的漆黑兽瞳垂下,专注而虔诚的盯着自己掌下的脸。
他只是想遮住她的眼睛,却没想到自己的手掌一盖便盖住了她半张脸,只留白玉面庞上柔软的唇瓣。
慕清规拉着兰祁手腕的手早便松了力道,此时此刻她被遮着眼睛,只能感受到似乎兰祁又送出去一股妖气还有魔气,她没发现外面又出了什么事,但想到自己小师弟比自己敏锐的五感,她便安之若素待着。
等了几息,她突然觉着自己松松挨着的兰祁的手腕转了转,还没等她收回手指,紧接着,便被用力扣紧,掌心相贴十指紧扣,用力到慕清规能感觉到指骨被捏痛,两只手毫无缝隙紧贴在一起。
然后,有人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死死扣进怀里,温热的鼻息喷在脖颈侧,要她不由自主动了动肩膀。
紧接着,却被人不由置喙般,用下巴夹紧了肩膀。
鼻息更热了些,兰祁似乎张了张嘴,他们离得太近了,他张开嘴,柔软的唇便擦过慕清规的脖颈,口腔中的热气涌来尽数贴在脖颈上。
慕清规抓着他前襟的手动了动,被太用力扣在怀里,她只能越过兰祁的肩膀,看到细微摆动着的床帐。
兰祁现在的气息有些混乱,慕清规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的贴在他耳边轻声问,“还好吗?”
“嗯。”
兰祁闷声应了一句,几息后又嗓音带着些哑意道,“等一等,小师姐你等一等。”
等什么他没有说,但慕清规还是松了全身的力气等在原地。
他的身体似乎过于热了,慕清规想着,是成年期猛涨的妖力引发了他体内两种血脉的互相攻击吗?
仔细想想,她跟兰祁的第一次见面,似乎就是兰祁体内血脉相争的这种情况。
想着,她有些担心,轻轻放出自己的灵力安抚着兰祁,柔声道,“没事的,小师弟,你身体难受吗?”
兰祁咬紧牙关,用力到手臂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血管狰狞突起,才抖着手没有真的用力按住她的脊柱。
温暖的灵力抚过额间眉心,兰祁却总觉得闻到了更加浓烈的白山茶花香,要他不由自
主埋首进她的脖颈,唇轻轻摩挲着,牙关咬到颤抖才没张开唇瓣将近在咫尺的皮肉衔在口中。
“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慕清规听到兰祁哑着嗓子开口,“没事的,小师姐。”
室内静寂,门口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了,慕清规没有追究,她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兰祁肩背,“休息罢,等你的血脉平复,其他事从长计议。”
安静的呼吸传来,他像是就这样拥着慕清规睡着了。
慕清规便也呼吸清浅,任由兰祁死死抱着,轻巧阖上了眼睫。
李停匀
李停匀中途回头瞥了一眼就立刻转头,僵着脊背抱着刀死死往墙边贴着面壁。
第88章
昏沉灵台骤然清明的一刻,慕清规张开了眼。
床帐严丝合缝笼罩着,她只能轻轻伸出指尖挑起些缝隙,试图看看外面已经是什么时辰了。
窗户依旧紧闭着,只能瞧出来外面的天光依旧是暗的,她鼻尖尽是兰祈的气息,除了现下归于沉寂的妖魔之气外,还有些他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到底算是草木之香还是什么旁的,不过就是挺香。
也因为如此,她闻不到是否有水汽,也判断不出到底是因为阴雨天光才暗还是因为已然到了夜幕。
眨了眨眼,刚刚睡起来的慕清规转了一下眼眸,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没被关上的门,大约开了一只手掌的宽度,定睛去瞧,能看到窗外已经要完全暗下去的天光。
是阴沉天色,但也确实到了将要夜幕的时候了。
慕清规的指尖收回来,挑起一条缝隙的床帐被放了下来。
正这个时候,慕清规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被人蹭了蹭,柔软的什么擦过又蹭回,最终在一个地方贴了贴,然后张开唇,熏然热气重新从口中叹出,“小师姐?”
刚睡起,语气里的黏糊劲比清醒的时候更甚。
慕清规便将手搭上他的后脖颈,轻轻的捏了捏,又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慢慢抚过轻拍。
这样细腻的安抚让兰祈闷闷笑出了声。
他蹭了蹭慕清规的脖颈,稍微松了松自己手臂上的力道退出了些她的怀里,一双柔和的像是要融化进春风里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满满登登都是她。
“小师姐,”他轻声开口,脸上还带着刚睡起的柔软,“是晚上了?”
“嗯,晚上了。”
说着,慕清规像是想起来了些什么,突然间顿了顿,又微微侧过脸向后,“李师姐?是晚上——”
“我、知、道——”
李停匀拖着长音打断她,语气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可怜人。
慕清规有些诧异,一回头,便瞧见一道抱着陌刀的萧瑟背影,像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欺凌虐待了一整天。
“你”
慕清规有些迟疑,“没事?”
李停匀木着一张脸缓缓回头,扯了扯嘴角,眼里的光都黯淡,“没事没事我跟你们这些小情侣没什么好说的。”
选择性忽视了她嘴里的怪话,慕清规仔细端详过,确认她的魂魄没有出问题后便松了一口气,提起了正事来,“入夜了,我们按照正常计划——”
“劳驾,”李停匀慢吞吞的坐起来,抽着嘴角抬了抬手,“今天晚上之后,把我放到你师兄那里就好。”
慕清规卡了卡,“嗯?”。李停匀斜睨着她,扯了扯嘴角开始阴阳怪气,“没什么,成全你们这对有情人。”
“先出去,”完全不知道她抽什么疯,于是慕清规决定直接无视,“小师弟。”
她话音刚落,兰祈便已经轻巧的翻身下床伸了个懒腰,一脸神采奕奕。而紧随其后的慕清规也是身手矫健,精神饱满。
这一对师姐并肩而立,同时回头看向还在床上慢吞吞往外爬的李停匀。
神色萎靡、动作迟缓的鬼,李停匀:
我跟你们这些小情侣真的没话说!
入夜后的秦家比起安静完全可以说是寂静,跟关家迥然不同的两种感受,总觉得这里的弟子连呼吸和心跳都在刻意压低声音。
慕清规毫不掩饰的,便跟兰祈大摇大摆走出了房门,带着些花香与雨后气息的夜风吹拂而过,心旷神怡的要人驻足。
秦家里面安静,可慕清规能听到外面的街道上还没停歇的人声。
孩童的欢笑与跑跳声,还有其他人的交谈,以及透过外墙能看到的明亮灯火,这些东西共同交织成了一片热闹的世界,不过与秦家无关。
这栋在琅琊算得上占地可观的大宅,却像是被整个热闹的世界隔绝在外,独自裹着安静的外壳。
慕清规分明能听到秦家其他人的呼吸和心跳,他们还没有入睡休息,却全都恪守着一种在其他人看来有些奇怪的守则,保持着自己所为名门的优雅。
听了一阵,慕清规一边启开步子,一边对自己身边的兰祈道,“他们没有用隔音屏障。”
世家没落,但秦家不至于连个隔音屏障都不会捏。
“嗯,”兰祈轻轻应了一声,想了想,结合自己在人间界的经验开口,“大抵这就是所谓的矜贵?”
“便是说,我想要什么从不需要自己开口,自然有人会为我双手奉上——虽然现在显然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就是了。”
“没事找事。”
慕清规启唇,对这种行为下了精准无比的定位。
兰祈毫不掩饰的笑开。
师姐弟俩个互相对视着笑完,一抬眼,脚步就定在了原地。
在他们大约一箭之地,秦先生跟那个领路弟子正神色怪异的看着他们。
瞧见慕清规跟兰祈望过来,秦先生甚至神色大变,唇瓣抖了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紫一阵绿,多种颜色变化调和后,最终定在了黑上。
“他”
兰祈语气迟疑,“被附身了?”
慕清规也顿了顿,有些不确定道,“秦家应当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秦先生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不过在他们话音刚落,秦先生便黑着脸色飞快碎步奔来的架势,还是让两个在别人家口无遮拦、无法无天的人默默闭了嘴。
“你们”
秦先生阴沉着能拧出水来的脸,怒意沉沉的眼神不停的扫视着慕清规和兰祈,“已经入夜,要去何处?”
仔细想想,秦家似乎有门禁这个东西。
慕清规脑子转了转,“我们不是秦家弟子。”
所以没必要遵守秦家的规矩。
她的言下之意确实有被对面两个秦家人接收到。
不过秦先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完全没有就这一点生气,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厉声,“你不要看他!”
慕清规:?
慕清规:他没事?
兰祈也顿了顿,向慕清规身边凑了凑,“小师姐——”
这老家伙真的没被附身吗?
话还没说完,秦先生便猛然瞪着眼睛尖叫着打断,“你离她远点!!”
兰祈:?
兰祈:有病?
“你们你们!”
秦先生陡然拔高的声音,终结于他的目光不小心扫到慕清规脖颈的时候。
这个脸色阴沉的人猛然间被掐断了声音,眼睛像是要瞪出来一样死死盯着慕清规的脖颈侧面。
几息之后突然“噔噔噔”倒退三步,像是看到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一样瞪着眼,要不是身边的弟子急忙拍着他的胸口顺气,慕清规都有些怕他直接背过气去。
秦先生一把攥住身边小弟子的手,转过身一口气奔回了自己院子,坐下狠狠灌了一口茶才缓过劲来,长出一口气。
“长老,”小弟子有些迟疑的小心开口,“那就让他们这般,在门禁时间进出?”
秦先生喘着粗气,“管他们作甚!”
爱去哪去哪!总之不要在他们秦家青天白日如此荒
唐了!
坐下定了定神,秦先生冷声对外吩咐道,“碧虚来的随便他们罢,只要没什么旁的大事,他们爱去哪去哪!”
只要不死在琅琊,不在他们秦家大白天干这种有违风尚的丑事!他们随便爱去哪去哪!不在秦家刚好!
而看着秦先生一阵风一样的跑来又跑走,慕清规跟兰祈对视一眼,彼此间的眼眸中都尽是疑惑。
这人,真没事?
对视间,兰祈稍微一偏眼眸看向慕清规的脖颈一侧,刚刚秦先生便是看了看这个地方后才发疯的。
在白皙的脖颈皮肤上,正印着一枚桃花瓣一般色泽的印记,接近椭圆的痕迹,浅浅的粉色只在中间一线的位置有些深。
哇哦。
心里无意义的发出一阵惊叹的声音,兰祈又瞧了几眼,心道还怪好看的。
大抵是几次在小师姐脖颈边张唇摩挲,牙尖也时不时挨到,次数有些多,所以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他揣测着留下印记的时间和原因,然后赶在慕清规望过来前轻巧的移开视线,心情很好的跟在她旁边往外走去。
看着自己身边莫名其妙的,心情好到都快要哼上曲子的兰祈,慕清规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随他去了,两个人便畅通无阻的走出了秦家的门。
秦家跟江家、宋家的规矩几乎一样,大门如同一个摆设,要进出都从旁边的角门走。
在凤凰元君的记忆里慕清规能仗着有元君这个最大的依仗胡作非为,直接拆人家的门,但现实空间里,又是现在这个情形下,还是不好太我行我素的。
想着,慕清规领着兰祈一边往角门走,一边对身边的兰祈有些感慨道,“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界上,还是谨言慎行些为好。”
一旁的兰祈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眼看着师姐弟两个人在秦家的门禁时间施施然走出去,接到长老命令没有去管他们的值守弟子沉默。
原来,第一天到人家家里来就一口气踩了全部家规禁制的人,算是谨言慎行吗?
你们碧虚的是不是都有什么问题?
没去管擦身而过时值守弟子的脸色,慕清规一出门便被长街上热热闹闹的氛围包裹,与身后秦家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刚一关严实一把小巧的陌刀便飞悬而出,向着一个方向离去了。
慕清规也不在乎她去哪,立在原地等了几息,突然感到自己的裙角被什么东西拽了拽,低下头定睛一瞧,是只皮毛雪白的奶猫。
小家伙尾巴高高翘起,优雅端庄的蹲坐在慕清规脚边,伸着爪子不停扒拉着她的裙角,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还抬起头,一双鸳鸯眼看着慕清规,甜甜的“喵~”了一声。
确实有被可爱到的慕清规顿了顿,然后俯下身跟小家伙对视了一息。
雪白而无一根杂毛的小东西好像确实知道自己很可爱,歪着头瞧了瞧慕清规,之后充满自信的信仰一跃,转眼间便安安稳稳翘着尾巴蹲坐在了慕清规肩膀上。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勾了勾慕清规的耳朵,示意她向这个方向走。
兰祈发出一声响亮的咂舌,眼神在这只白猫身上转了转,除了用眼神威胁了一下之后,到底没有真的做些什么。
在这只奶猫的指引下,慕清规带着兰祈穿越热闹的人海,顺利到了一栋张灯结彩的酒楼下。
走进大厅,正忙得热络的店小二瞧见了慕清规肩膀上的白猫,顿时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您是苏长老的客人罢?快这边请!”
“苏长老已经到了,水云间——到了,便是这间!还请诸君欢愉尽兴!”
顺着小二推开的门,慕清规瞧见了里面的关家师姐弟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成熟的男子。
没有那个中年女人,也没有李停匀。
“那位前辈瞧着气息不是很好,出门时便给了我们一张传音符,”关桃点了点现下已经贴在桌上的符篆,“如此这般便能晓得我们都说了些什么。”
气息不好?
慕清规眨了眨眼,那位修邪的前辈能使役李停匀这般的鬼魂,出了什么大事能要她出不了门?
不过对方既然没有细说,慕清规便不会去多打听,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便将目光移向那个陌生男子。
对方着了身收袖劲装,长发束成一把马尾,手上还戴了只露出小指与无名指的黑色皮质手套。
面容成熟冷峻,气质也是冷酷那一挂的,打眼一瞧总让人觉着他该是个刀修或者剑修。
慕清规环视一周,确认这个地方没有第二个她不怎么认识的人,眼前这个青年便只能是万兽宗长老,苏清涟。
今日初到琅琊,迎面便遇上了万兽宗的弟子,说是奉长老命令来接人,故而这也是慕清规第一次见这位苏长老。
“苏长老,”她落座,顿了顿后道,“您名字很雅。”
闻言,关家的师姐弟不约而同神态复杂的看了眼慕清规。
秦家到底是有什么魔法?如慕清规这样的莽人居然都学会奉承了。
见识过“力能扛鼎”的兰祈神色平静,他现在已经完全摸清楚了慕清规的思路方向,她现在显然是想到了对方完全不相衬的长相和名字,但是又不可能直接这么说,便只提了一句名字。
很顺滑的思路,至少在兰祈眼里是这样。
而苏清涟本人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只对着慕清规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然后手脚麻利的将各色点心摆到慕清规与兰祈年前,顺道还有分别两盏温度正好的温水。
慕清规顿了顿,抬眼一扫,果不其然发现关桃与关之洲的面前也是同样光景,不同的是关之洲面前多了些红枣桂圆的点心。
“多谢。”
“不用,”苏清涟瞧了瞧她,面露满意,“你的身体很健康,作息也很好,这很不错。”
“你的话,”苏清涟看向兰祈,扫了几眼后道,“太瘦了,这个阶段要多吃些肉类蛋类。”
说要,他在面前的纸上又勾画了些什么,随后灵力一催,将这张纸不知道带到了什么地方去。
这个阶段
兰祈的脸色古怪起来。
“可探查到什么线索?”
缓和诡异的气氛,关桃看向慕清规问道。
探查
睡了一下午的慕清规脸色古怪起来。
左看看右看看,对着两张面色古怪的脸,关之洲欲言又止。
“先等等,”慕清规想了想,“其他人估计也快到了。”
希望大师兄那里有线索。
于是谢渐鸿一进来,就对上了慕清规有些殷切的目光。
谢渐鸿:?
第89章
一只狸花猫功成身退,从他旁边的秦逸肩上跳下来,尾巴高高竖着便快活的往苏清涟身后走,跟其余奶猫们滚做一团,玩闹了起来。
谢渐鸿笑眯眯走进来,视线似乎在慕清规身上定了定,看了眼兰祁却没说什么,只向苏清涟点了点头,问了句,“稀奇,这个时间你居然脱得开身吗?”
看起来两人竟然是熟识。
“带几个小孩子出来散步,”苏清涟抬手,将一只扒拉着他后腰的奶猫捞进怀里,“顺便而已。”
猫也确实是夜行动物。
“大师兄,”慕清规看向谢渐鸿,“在秦家有发现吗?”
“一点点。”
谢渐鸿笑着,“大概能确认,秦怡不是这次事件的策划者。”
“今天去拜访,她向我们展示了很有趣的东西。”
说着,谢渐鸿指尖蘸了蘸温水,信手便将一个阵法勾画在了桌面上,“这个阵法,瞧着眼熟吗?”
慕清规扫去一眼,确认道,“这便是在那邪修胃袋之上的阵法。”
苏清涟撸猫的手顿了顿,是在哪的阵法?
“对,便是在那邪修胃袋上的阵法。”
谢渐鸿唇边含笑,随手又将阵法的轮廓抹去,“根据秦怡所言,这个阵法是秦家如今的一位客座长老曾交给她的,不仅是这一个,是一整本。”
“说是她于此一途有些天分,便交给她钻研。”
说到这谢渐鸿唇边笑意更深,“我草草翻了翻,确实都是些不甚常见的阵法,有好些阵法我与秦逸都未曾见过。”
“阵法是可以剥离的,”慕清规轻声开口,“若是将这位秦家小姑姑画下的阵法剥离下来,再打入他人身体,如此便会在他人体内留下这位小姑姑的灵力阵法。”
“但——”
兰祁的话音接上,“剥离阵法也会有力量残留,不管是灵力也好妖力也罢,或者是魔气鬼气,总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三千年之上的修为我才会察觉不到。”
关桃眉心跳了跳,往兰祁气定神闲的脸上瞧了一眼,三千年他如今才多少岁,居然有这样的自信?
“那一整本的阵法,如今便是在这位秦怡前辈手中?”
慕清规看着谢渐鸿,“我可否一观?”
“她不是个小气人,今日既然邀请了我们观赏自然不该会拒绝你,”谢渐鸿说着,“若是有兴趣,明日清规便去寻罢,她不会拒绝的。”
心头一动,慕清规仔细看了一眼自己大师兄,到底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些别的。
“秦家若当真藏了个三千年以上修为的大能,你我便需得小心应对了,”慕清规看向关桃与关之洲,“若当真与其有一战,还请在秦家之外的两位莫要入局,请来援手才是正事。”
苏清涟听了这么久,这时候也轻轻开口,“若有需要,此等大事万兽宗不会置之不理。”
如此,也算是交代清楚了今日的事。
本该是就此告辞的时候,但这位初次见面的苏长老却盛情难却,硬是要请一顿吃食才要众人散场。
这份莫名其妙的友爱慕清规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对方添水添的如此娴熟。
她辟谷多年,碧虚的师长们虽然也是和善的,但从没逼着她吃过东西,今晚也算是人生头一遭了。
“苏长老很喜欢照顾别人,”瞧出来了慕清规的不太自在,关之洲小声道,“慕师姐你习惯就好。”
她这边举箸维艰,兰祁那边倒是自然又快速的跟苏清涟交流了些什么,慕清规最开始没注意,只瞧到最后两个人都很满意的笑了笑。
甚至离去的时候苏清涟还专门跟兰祁说了什么。
慕清规也没有多问,只略微等了等,便跟她心情大好的小师弟一道往秦家走。
现下已经夜深,刚刚还热闹的街巷如今已然空无一人,冷清许多。
明明月色笼罩而下,将空荡荡的街道映出些霜色来。
慕清规略微抬了抬头,琅琊的月跟碧虚和梁州的,又有些不同了。飞檐翘角间的月,瞧着比碧虚的远,也比梁州的冷。
若非群花相衬,竟让人瞧着不似春夜。
快要到秦家门口了,一柄缩小了的陌刀重新从天际飞回到慕清规面前,抬手握住,慕清规突然眨了眨眼问道,“小师弟,若是我们敲不开门怎么办?”
兰祁先是发出一声鼻音,听清她的问题后却笑出了声,边笑边道,“那我们当然是把门拆掉!”
叹了一口气,慕清规一边上前几步敲门,一边轻声开口,“不太好,不礼貌,我们还是自行把门推开就好。”
不是,那这跟把门拆了有什么区别?
听见动静的值守弟子抽了抽嘴角。
“叩叩叩”
动作比脑子快,刚刚听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一番对话,再听到敲门的声音,两个原本打算装作没听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的弟子,纷纷下意识飞快开了门。
生怕慢了一步就要在自己当值的时候被拆门了。
见门开了,慕清规跟兰祁施施然迈步进来,轻飘飘瞧了一眼两个神色诡异的弟子,两人便并肩而去了。
一直到回了客房,关上了门,兰祁才轻声问道,“小师姐,你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慕清规的指尖瞧了瞧自己的剑柄,“就是觉着,很奇怪。小师弟,你且休息罢,容我自己想想。”
“小师姐,你有的时候也很敏锐,”兰祁笑了笑,真的依言往床边走,“对旁人的态度与表达,常常本能般便察觉不对。”
慕清规瞧了他一眼,“嗯,我现下便也觉着你不对劲了。”
兰祁笑了几声,当真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听着自己小师弟的呼吸与心跳渐渐趋于平稳,慕清规也静而倚窗,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金乌越重山,明亮的光芒涂在她眉间,慕清规才动了动眼睫,抬眸一眼扫过又轻巧的收回视线。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兰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眯着眼睛探头往窗外看。
“醒了?”
“嗯。”兰祁应了一声,依旧眼都不眨的看着窗外。
“那走吧,”没有问他在看什么,慕清规动了动步子,“我们去见见却邪剑主的妹妹。”
兰祁终于收回了视线,笑着跳下床,语气轻快道,“却邪剑主的妹妹,会跟他一样长于用剑吗?”
“不甚清楚,”慕清规也笑笑,“去瞧瞧不就知晓了。”
他们对话间未关窗,细碎的声音落到了院子里。
修者无有日夜,这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慕清规带着兰祁到了人家院门口倒还真的进了门。
旁边便是秦逸的院子,此时院落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但慕清规能感觉到秦逸与谢渐鸿的灵力毫不掩饰的将一大片区域笼罩,像是正入定的样子。
迎着朝阳,开门的小丫头瞧着稚嫩,一大清早有人来拜访她也很惊讶,把着门边轻声问,“您二位是?”
这个时候慕清规便没有了面对秦家其他弟子时候隐隐的强势,她温和的低眉瞧着这小姑娘,“我二人是碧虚不争峰弟子,与大师兄同来拜访秦家,听大师兄说秦姑姑这里有本稀奇的阵法图,特来想请一观。”
一大段话,小姑娘只被碧虚吸引了注意,立刻连声应下来引人进门,然后自己急忙去屋子里寻自家主人。
“她看起来不知道有本阵法图的样子。”慕清规轻声道。
兰祁却没觉得奇怪,“自然,不怀好意的打算当然要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理,慕清规赞同的点了点头。
等了没一阵,便见小姑娘去而复返,同时还有一位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子。
她眉眼上与秦逸有五分相似,不过气质却迥然不同。
秦逸像是一把出鞘的锋刃,而他的妹妹却像是柔美的花。
个头在慕清规所见中不算高,看起来头顶不过到她鼻尖,单纯清澈,整个人瞧着柔弱不可方物,走过来时说是弱柳扶风都不为过。
“您二位便是碧虚来的客人罢,”秦怡抿着羞涩的笑,“我许久未迎客人,没想到这两日倒是见了几位如此风姿绰约的佳人,实在高兴。”
“快,时晴,准备些好茶来。”
她坐在慕清规旁边急忙吩咐道,见着小姑娘走出去,她又扭过头望着慕清规绽开一个笑容,“听时晴说,两位是来看我那阵法图的?”
“碧虚不争峰六弟子慕清规,身边这位是我的师弟兰祁,您称呼名姓即可,”慕清规也柔和下眉眼,“大师兄与您兄长交好,我们又与秦唯秦鸣相交,于情于理,您都算是长辈,不必如此敬称。”
“早闻清规大名,如今一瞧当真是明月一般的气度风华,”她掩着唇角笑起来,又看向慕清规身边的兰祁,“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剑骨刃心了?”
兰祁转眸,眉梢一挑看向她,没说话。
“真是幸甚,竟能要我瞧见这大名鼎鼎的剑骨刃心。”秦怡感叹道,像是当真极其高兴的样子。
慕清规却抬起眼,又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师弟,兰祁。”
秦怡眼眸中笑意深了深,哎呀,不是剑骨刃心,是兰祁呢。
正说着,那边时晴已然端着茶盏走了过来,秦怡这时
轻轻“呀”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道,“瞧我,光顾着高兴来客人,竟是忘了两位是来看那阵法图的,二位在此饮茶稍坐,我去将阵法图拿来!”
话音刚落,慕清规的茶盏还没端到手里她便已经起身离去了。
茶香袅袅散开,脑子里压根没有什么端茶送客的概念,慕清规跟兰祁都不是分的来好茶的人,只是囫囵闻了个味道入了喉,也说不上来究竟好不好。
兰祁瞧了瞧杯子里的茶汤,有一搭没一搭的将茶盏用手指拨弄的在桌上转圈,看的一旁的时晴欲言又止。
他垂着眼,脸色说不上冷淡,反而半掩住的眼眸中闪动着有些好奇的光。
这位却邪剑主的妹妹,对自己有些敌意在,真有意思。
这种感觉慕清规当然也有,她看了看自己小师弟,轻轻抬手在桌子上敲了敲,兰祁倏忽停了动作,抬头对上慕清规的眼睛。
——你别太出格,毕竟人家也没真的怎么样。
兰祁眨了眨眼,缓缓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慕清规:好像适得其反了。
第90章
看不懂师姐弟之间的眼神交流,时晴只以为是慕清规制止了兰祁玩茶杯的动作,当下里便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慕清规。
哇,这便是外面大宗门的弟子吗?师姐当真可以管教师弟嘞!
刚消停了动作,秦怡便拿着一本什么东西走来,确实如谢渐鸿所言,这位小姑姑瞧着柔弱,却是个爽朗大方的性格,当下便将阵法图给了慕清规,笑着要他们想怎么看怎么看,若是要借走也完全没有问题。
对方爽利,慕清规也不是个扭捏人,道了谢后便放在桌上与兰祁一目十行的翻阅起来。
说是与兰祁一同翻阅,实际上兰祁不过是倒着看了看,凑了个热闹,之后便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继续玩他的杯子去了。
慕清规也不在乎,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兰祁当真能跟她一起看出来个什么。
她看东西的速度向来很快,在旁人眼里便是她“唰唰唰”几下便翻完了大半本阵法图,直要人腹诽,这当真看的清、记得住里面的内容?
秦怡便真的问出了口,“好快的速度,清规你当真能记清楚自己看了什么?”
“嗯,”慕清规头都不抬继续翻着,“我自幼修炼之余无处休闲,便在师门中翻看经卷,习惯了。”
“碧虚的藏书阁啊,”秦怡有些羡慕道,“听人说那里有整个修真界的所有奇闻资讯、名家典籍呢。”
“这便是夸大了,藏书阁中的许多见闻是师长们外出游历后总结的,只是他们的所知所见。”
慕清规一边看一边随意道,“天下浩渺,如何是几卷经、几本书能记载完的,人力有尽罢了。”
她的视线在某一页多停留了一阵,然后慢慢翻开下一页,顿了顿道,“比如这本阵法图,我便没有在碧虚见过了。”
“想来,碧虚的藏书阁也不是什么随便东西都能陈列其中的,”秦怡捂着嘴角,弯起眼睛,“我这本阵法图也不过占了个稀奇,估摸着也有可能是碧虚的大能瞧不上眼呢。”
这便是谦辞了,慕清规没有顺着这个话往下接,只将阵法图合上还给秦怡,又轻声问,“您研习这本阵法图已有多久?可已能参悟其中奥妙?”
秦怡还是那幅笑模样,只咬字的语气轻轻,让慕清规有一瞬间觉着她的语气奇怪,可瞬间之后又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我修行天赋不济,不过长老给我闲来打发时间的东西而已,哪谈什么参悟不参悟呢?”
“您谦虚了。”
“什么谦虚呀,”秦怡笑着摇了摇头,“这么久了,我也不过学会了这么多阵法的其中一个,这不是天赋不济还能是什么?”
“一品水灵根,这样的天份如何不能说是远超众人,”慕清规淡淡道,“这些阵法与修真界中的主流阵法不同,能参悟其一已是了不起的本领了。”
“清规竟然已经到了元婴不,是金丹大圆满了?”
秦怡有些惊讶,遂即又笑开,“二十来岁的金丹大圆满,你这般天赋却来说我,实在是爱打趣人!”
这位秦家小姑姑实在是个亲昵又热情的人,她久在闺阁,问了慕清规好些外面的事,慕清规虽然也是刚出师门,但聊上几句也能将从未出过家门的人听的一愣一愣。
几番笑语,虽然无酒,但清茶续了几次,也算是宾主尽欢。
等到秦唯与秦鸣前来拜访的时候,慕清规便带着兰祁适时的提出了告辞。他们离开时正好与秦唯秦鸣擦肩而过,一行人对视,片刻即分。
“什么,你们也是来看阵法图的?”
秦怡的语气听着有些无奈,“哥哥怎么还跟你们提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呀。”
听起来,秦家的两个小辈今天也与谢渐鸿和秦逸通过气了。
秦怡看样子和听风评,都是个单纯而疼爱后辈的,这样慷慨的要人随意翻看自己手里的阵法图也不算奇怪。
慕清规没做停留,听了一耳朵之后便与兰祁走出了秦怡的院子。
现在这个时候秦家有不少人也出了门,或者在园中对弈,或者靠着栏杆赏景,但他们都是安静的,简直连呼吸都融入了空气里,没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而秦家之外的欢快声音自然更清晰了些,也更显得对比充足了些。
“怪毛病。”兰祁冷静而一阵见血的锐评。
慕清规笑了笑,周身的灵力动荡交织,将两人周围完全裹住,放在其他人眼里如同一个巨大的、将两人包裹在内的茧,何止是引人注意,简直是扎眼了。
两人便这样招摇过市般在秦家慢慢晃着。
院子里,秦怡的动作稍微一顿,遂即又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外,顶着两个小辈不明所以的眼神,轻轻笑着道,“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碧虚的弟子呢。”
“有什么可羡慕的,”秦鸣嘟嘟囔囔,“一个个跟傻子一样,说话办事不过脑子!”
“哎呀,”秦怡弯了弯眼睛,“能一直说话办事不过脑子,任凭本心,这可是了不得的大本领呢。”
秦唯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赶在对方看过来之前低下了头。
另一边,慕清规等到周围的灵力完全将自己与兰祁裹得密不透风后,她才轻声缓缓开口,“刚刚,秦怡说她只学会的那一个阵法,便是我们在邪修身上发现的阵法。”
“真巧。”她评价道。
而兰祁在琢磨另一件事,“小师姐,她完全对你没有敌意。”
“哪怕是在听闻你已经金丹大圆满,她也完全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但在提到剑骨刃心的时候她对我可不怎么友好。”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把他当作个物件对待。
不过此时因为慕清规的回护,兰祁的心情还是很好的样子,完全没有动怒的迹象。
慕清规想了想,“她的手,没有伤也没有茧——她未曾学过刀。”
刀修世家的孩子却没有摸过刀,且秦怡可是一品灵根,这样的天份,秦家为何如此?
她没想通,一旁的兰祁却突然面色有些古怪,喃喃道,“一品、水灵根?”
一品水灵根怎么了?
慕清规刚有些奇怪的看过去,在对上他的眼神后,突然间却想到了些什么,明悟的同时脸色也沉了下去。
是了,水灵根,水利万物而不争,一品水灵根除了是第一梯队的修者天赋外,也是鼎炉的最佳选择。
李停匀的那位友人,不正是因为自己一品水灵根的天赋而亡故的吗?
不过现下的修真界早便不是当年了,女子可以正大光明的修行,莫说是一品灵根,便是普通资质的水灵根,谁又愿意任人宰割?
再加上许多女前辈们鼎力相助,再也不见当年那样强行将人当作鼎炉的事,故而慕清规都一瞬间没想起来这么一遭。
荒唐至极。
想来若非秦怡的哥哥天赋卓绝得了却邪剑,又与碧虚这个最支持女子修行的大宗门交好,可能秦怡便不是安安生生深居那般简单的了。
深吸一口气,慕清规将思绪强行拉回来,“但如今不是从前,现在的水灵根还有不少修行方向,那人不会无缘无故选中秦怡,要她在无知无觉中相助,必然是她于此一途有些天赋,若不然要是三年五载都学不会这阵法,又该如何是好?”
“而且,这本阵法图中——”
慕清规微微垂眼
,敛住眼底铮铮的锋芒,“有江春当年画下的阵法。”
兰祁愣了愣,转了一下脑子才想起来江春是谁。
江春当年画下的阵法那不就是京城之祸时的阵法?
“这位客座长老,”慕清规的指尖点了点剑柄,“能得知全修真界都不被允许保留的阵法,还能辨认出一个人的天赋方向,看起来是个很有见识的人。“
确实,连被全修真界一起销毁的东西都找的出来,当然称得上见识广博。
兰祁想着,突然间脚步顿了顿,脸上神色莫名道,“小师姐,那你说这样一个人他会不知道自己在梁州已经东窗事发,而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的吗?”
这么一号人物,被蒙在鼓里的可能性,实在微茫。
*
昨日阴雨,今天却是个好天色。
春花娇俏,在明媚日光下吐纳芬芳,尽态极妍。
一方安静的院落里,一道人影倚窗而立。男子将满头青丝一丝不苟的束进冠里,宽袍大袖姿态闲适着负手而立。
他一双眼看向窗外,却又像看向更远的地方。
也确实如此。
在见到慕清规跟兰祁出门走向了秦怡的院子后,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个身份瞒不住了,唉,聪明人还是有几分棘手的。”
要不是秦家对这两人放宽了禁制规则,应该还是能拖上一两日的。
也不晓得到底是为何,秦家的蠢货唯独对他们百般耐心。
这么说着、想着,他脸上却不见慌张,反而带了些满意的笑容。
“这次之后便也该去魔域妖族转转了,”他自言自语道,“肉身有些撑不住了,得去寻些魔气。”
而且这次将自己“杀死”后便会顺着这边的线索追查,以慕清规那个性格,估计会跟秦家当年想要将秦怡嫁出去当鼎炉的事纠缠。
秦家也不是好相与的,虽然世家末路,可一个当年雄霸一方的庞然大物,哪里是那般好连根拔起的?
仅凭一个谢渐鸿可不够给她撑腰,要她在琅琊胡作非为。
逍遥子,甚至那头白虎,怎么样都得有一个从碧虚出来,她想做的事才有可能做成。
到底是她,连妇人之仁都这么惊天动地的。
想着,男子眼中流淌出讥讽的笑意,感受着慕清规与兰祁正在靠近的气息,他缓缓关上窗户。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缝隙中渐渐被挤压,最后堪堪只余一线在他眉眼短暂停留,最后被隔绝在窗外。
这一场戏剧该落幕了,他听着院门被猛然踹开的声音,轻松想道,然后该准备下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