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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躺在地面上,像是普通人类看星星一样,抬头不停的看着。

但是魔域的天空哪里有星辰。

所以她有些遗憾道,“你们这里连星星都看不到。”

魔尊点点头,也有些遗憾的附和着。

“你想当魔尊吗?”

对方冷不丁这样问,“你要是当上魔尊,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其实莫名其妙又诡异,但魔尊十分自然地回答了:

“学习人类。”

一个让谁都没想到的答案。

妖族猛然瞪圆了眼睛,很快又弯起来,笑出了声。

她大笑着,魔尊就平和地看着她大笑,一直到对方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轻声呢喃着,“学习人类很好,非常好,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但是”

“为什么?”

她凝视着魔尊,“你想做什么?”

“规则和制度,”魔尊也看着她,理所当然地反问道,“我要在魔域建立这些,这不是天道所希望的吗?”

是,没错。

这是天道所希望的。

她又笑起来,“走,我们去找现在的魔尊——我挺想看看,你当上魔尊是什么样子的。”

第117章

“然后,她就变成了这样?”

“是啊,她就变成了这样。”

听起来比上任魔尊好些,慕清规想,至少还留下了一枚蛋。

想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蛋壳,指节刮来抹去将近有三四回,这才抬起眼,“你身边那个半魔,他在哪?”

“谁知道,”这个跳脱的问题魔尊也回答的坦然,“只要干活就好。”

言外之意,只要能给他干活,其余的魔尊一点都不关心。

慕清规默然片刻,紧接着又问,“姑且问一问,他要是遭遇什么不测——?”

“无所谓,”魔尊看着她,一贯温吞而冰凉的眼眸,“你们人类所谓的天道,难道会因为谁而倒转吗?”

好狂妄的话,慕清规笑起来,竟然自比于天道。

她笑着,一直安静横卧膝上的长剑却骤起阵阵剑鸣,金银双色的剑身不断流转着锐光。

于是慕清规施施然起身,倒提着自己新鲜出鞘的本命剑便离开。

魔尊依旧坐在那,就像没有看见被她带走的那枚蛋。

*

她找到自己的五师兄魏流风时,对方正背着重剑,跟凌霄蹲在地上不知道窃窃私语什么。

“师兄。”

魏流风侧过脸,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一旁的凌霄打断。

“小六,你快来!”

他连头都没有回,只向后伸出手冲慕清规招了招。

“你看,”凌霄的视线从慕清规手里出鞘的长剑划过,再水一样流走,“这里有好大一个阵法呢。”

慕清规走过去,视线也只向他指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便开口,“师尊要几位师姐师兄去做什么?”

诶呀,没混过去。

凌霄挠了挠脸,有些无奈,“你不是应该先关心关心这个阵法?这段时间魔域的异常,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些阵法。”

“两位师兄,你们知道如今魔域有多少修者吗?”

凌霄摁着脖颈站起来,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道,“瞧着半个整个修真界都快搬过来了吧?”

“所以有什么事情自然有人去处理,”慕清规看着他,“师兄,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魔域。”

有理有据。

凌霄叹了一口气,“怎么,要是不说你还能跟我们打一架?”

慕清规没开口,只是轻巧挽了个剑花。

凌霄气笑了,气急败坏地抬手隔空点了点她,又到底还是叉着腰转开眼眸,轻声道,“我跟你五师兄入门不算早,很多事情确实也不清楚。”

“只是师尊交代我等,要盯着魔域的动向。”

慕清规眉梢动了动,她瞧着正组织语言的凌霄,没有说话只继续安静听。

凡人间流传着一句俗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不争峰上,因为逍遥子这个师尊是个跳脱人,众弟子也早当家。

没有说逍遥子不好的意思()

总之因为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凌霄虽然是被逍遥子拢在袖子里带回去的,却是被二师姐拉扯大的。

那个时候凌霄还是一只小猫妖,被逍遥子揣在袖子里,就这么带回了不争峰。

那时候不争峰的大弟子就已经不太见得到踪影了,大小事宜更多是萧燕这个做师姐的在管。

彼时不争峰上还只有四个弟子,一个总是不见人影,另一个总是抱着一只狸花猫,剩下排第三的那位还在妖族等着度过幼年期,当时只是挂了个逍遥子弟子的名头。

而等到再几百年过,凌霄化作了人形,山头上也排了五个齿序。

大师兄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师姐也跃跃欲试着下山游历,只剩下他带着闷葫芦一样的五师弟,跟同样闷葫芦的三师姐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直到某个清晨,那时候正是仲夏,是绿荫浓浓铺了满阶的时令。

后知后觉的,直到过了快两三个月,凌霄才想起来,那一天不只是阳光最好的一天,就连当天晚上的月亮都似乎格外的亮。

就在那天,外出游历的师尊逍遥子带回来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猫一样睡在他的臂弯,简直就像是当年的凌霄。

也是那一天,不争峰多了一位六弟子。

从那时候开始,总不见人的大师兄回来了,师尊也时时坐镇,就连碧虚其他几位大有名气的长辈们也来的更勤了些。

这种微妙的变化要现在的凌霄来看,那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但当时的他太年轻,只满心又欢喜又好奇地看着自己小师妹。

人类的幼崽那样小那样软,他握惯了剑的手都不敢碰,生怕自己会蹭坏幼崽柔软的脸颊。

师门中一群人拉扯着一个孩子长大,如今剑道第一人的头发被她乱糟糟地扯过;在外剑压山河的大师兄被她咬过手指;同样盛名在外的二师姐和三师姐一起在她的哭声里手忙脚乱。

而他跟五师弟,一轻一重的两把剑,跟在一个满地乱爬的孩子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之后,逍遥子握剑的手牵着她蹒跚学步,每个人的剑柄都被她啃过,留下一串口水痕。

她的第一柄木剑就跟现在兰祈的一模一样,小小一个人抱着剑,在看到大师兄随着剑气四散的灵力雪花时眼睛亮晶晶的。

每个人都教过她,每个人都不遗余力。这是他们的小师妹,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初学剑,悟性好得吓人,才那么大一点的孩子,见过一遍的剑招就能完全记下,完整打过一遍后就熟练地像练了上百遍。

这是天生该学剑的根苗啊!

当时二师姐这样感叹,凌霄也深以为然。

现在想想,那时候师尊的叹息就很有一些端倪。

这之后几轮春秋过,柔软的手掌被一次次磨破又愈合,手中的剑茧最终融进了血肉,看不太出来,但一摸就知道。

她再也不会为了飞雪而惊讶,她立在雪中,一步一步走到了不争峰的山巅。

清静无为、不急不躁,像是连天道都认可了这份心性,突破的速度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无人能及。

这是合该修道的根苗啊!

这次连凌霄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也是那时候,不争峰上五个弟子纷纷下山,带着师尊的命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该多狠的心肠,才能放任她走向一条注定毁灭的道路?

凌霄看着眼前的慕清规,她长大了,亭亭玉立,已经是别人的师姐。

“小六,”凌霄叹了口气,像是当年的师尊一样,“莫问莫思莫论,很多东西不去追究方得自在。”

有风忽来,慕清规眸光一动,追着风的方向看过去——

“可我不能。”

她这么说。

“行路人是我,我怎能做痴做聋呢?”

慕清规转过身,向着风的方向迈前一步,她掌中倒提长剑灵光绽绽,瞬息便横在了她面前。

她的身影远去的一瞬间,凌霄听到了她未被风吹散的声音:

“我明白各位尊长的好意,也知道各位师兄师姐的爱护。”

“可此道,吾往矣。”

她的身影离去了,只有长风扑面。凌霄闭了闭眼睛。

*

风的气息有变,其中夹杂着兰祈的灵力和妖气。

对这件事慕清规总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可是追着风离开,慕清规却总觉得这个方向不对劲。

这是碧虚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小师弟为什么会回碧虚去?

心里怀揣着疑问,长剑同样溢出一声剑鸣,她的人影更快了,穿过云层时长风猎猎,甚至快要看不清她的身影。

快了快了——

*

兰祈是做好准备来堵他的。

已经进入成长期的妖面容稍微褪去了之前的青涩,现在面无表情直直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压迫感强得能把人心脏吓出来。

他单手扶着腰后的木剑,勾着唇角倒是语气轻快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呦。”

不是很礼貌的方式,因为下一秒他的剑尖就要扎上对方的眼球。

魔气四溢缠绕上木剑。

“你一个妖魔居然这么愿意用剑?”

青年笑着,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恶意,“逍遥子倒是给他的徒弟找了一条好狗。”

兰祈也笑了,“怎么,是因为自己只能给别人当狗,所以才看谁都觉得是狗吗?”

“狗眼看人低,我理解的。”

论口舌之争,兰祈喷射毒液的本事目前还没人能比得上他。

青年显然也是领教过的,当下他脸色沉了一瞬,却没再纠结这个他一定吵不赢的话题,只瞥了一眼兰祈身后:

“你今天倒是没跟着你那位小师姐?”

“狗才要一直跟着人。”

这话题过不去了。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青年沉默了一瞬,但很快又故作镇定地看着兰祈,像是在分析他的来意。

“是你挑唆红去跟我小师姐对上的吧?”

不用分析了,他自己说出来了。

“魔域这么奇怪的天气,也是因为你的阵法吧?”

青年看着他笃定的面容,也毫不犹豫应了下来,“是我啊,你待如何。”

“不如何,跟你打一架,”兰祈笑着,点墨双瞳沉沉压下,“死生都不亏。”

你是不亏,青年冷冷地看着兰祈,可他亏大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小杂种好像知道了什么

青年立在原地,面对迅猛而来的剑尖却不闪不避,只突然开口道:

“我在碧虚上留了东西,你猜你的小师姐会不会中招?”

第118章

“我猜她一定不会。”

兰祁木剑的剑尖顶在青年的眼前微微停顿了一下,在他下意识凝缩着担忧的眼神中,青年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后撤,同时双手疾挥,脸上洋溢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短暂的一瞬间,正是天边飞鸟划破长空的霎那,眼角的余光瞟过一缕落下的白羽,呼应着无数交集而来的黑风,而那风中血气弥漫,腥味难闻,兰祈也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碧虚是何等地方?

就凭这个敢在阴沟里害人的臭老鼠,哪里有能力能在碧虚留下伤害小师姐的“礼物”。

除非……

“难道是那个活人儡?”

“还是……浮生塔?”

眼睁睁的看着周围的阵法在黑风中勾勒着阴气晦味,兰祈心里第一时间担忧的还是他的小师姐。

尽管这种事情可能性极低,但要做手脚,总不可能直接在不争峰上吧?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两个地方了。

反正兰祈是不相信对方有能力在掌门抱朴子和师父逍遥子的眼皮下布置邪法的。

但很快,兰祈就反应过来一件事情,其实对于修道之人而言,让人道心紊乱的真相,同样也是一种伤害,甚至是比邪术妖法更加恐怖的伤害。

一时思绪来不及翻转,忽见阵中火起,同时又生寒风,兰祈挥舞木剑,割开一股气流,做好拼命打算的他,自然也认出了这是三师姐曾经给他讲过的一种阵法:

“黑风阵。”

这是一种专门针对人类以外其他种族的魔修阵法。

妖族天性使然,一畏寒,二惧火。

故此阵以黑风化为冰火两重界,攻击冰阵时,转为火阵,攻击火阵时,又转为冰阵,极难以相生相克之法破除。

而天道垂怜于人族,使人头顶、双肩共生出三把火,只要三火不灭,阴风就不敢入丹田,因此可克此阵。

至于像他一样的妖族,他们大多都是肉身强大,或者如魔族一般无形无态,因此除了极个别之外,都难以抵抗这种黑风阵。

但眼下最让兰祈担忧的还不是这一点。

而是这种阵法,同样属于克制小师姐的魂魄阵的一种。

小师姐会来救我的。

反正一切都有小师姐在。

兰祈想到此前最让自己心安的那些念头,不禁思绪翻涌,往事历历在心头。

一幕幕,一朝朝,心境已明了。

一日日,一年年,此身未可少。

重伤之塌,见你如痛我心。

道途之远,不必为我停留。

恐怕这一次,他不能再召唤小师姐了,因为她真的会出事!

兰祈并不惧怕这种所谓针对他的阵法,只是挥舞着木剑破空而去,瞳中点点墨光仿佛这世间最温暖的秋水,被凝冻成了最凛冽的寒冰。

他没有在小师姐睁眼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现在只想报仇,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杀了眼前这个半魔。

阴寒刺骨的风,化作缚锁,喷涌而出,炽热如阳的火,交织成网,扑面而来。

而迎上这一切的,仅仅是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剑。

只碰撞的一瞬间,眼前的世界便黑了下来。

炽热,寒冷,火毒入肺,寒风刺骨。

“呵?就这两下子?”

对于有着独特成长经历的兰祈而言,撕开骨髓的剧痛,远不及小师姐受伤心痛时的万分之一。

他笑着,以轻蔑的眼光看着那闻不到一丝血气的青年,全身的力量也再无保留,体内妖力与魔力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力量,在经脉中爆发。

木剑呼应着他的力量,掀起一阵阵激烈的罡风,但在青年的眼中,却倒影出他剑柄上淬起一丝怨念。

修者若怨,一劫苍生。

想来这小杂种是真动怒了。

那看来是得把他留下了。

见此,青年的脸上泛起阴冷的神情,真正的恶鬼从不狰狞的笑,但他们永远漠视死亡。

两股天生相冲的力量在兰祈体内激烈的碰撞,经脉如同被无数细刃切割撕裂,那种剧痛,几乎让兰祁瞬间昏厥过去。

但他强行催谷,将这股狂暴冲突的力量尽数灌注于手中木剑之上!

妖气与魔气扭曲缠绕起来,化作宛如宝石般幽绿且清蓝的光芒,形成一道狂暴的剑罡,开始斩向黑风阵的阵眼。

他的眼中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一定要杀了对方。

寒来暑往,从南到北,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跟在慕清规的身后,说着小师姐一定会来救我的话。

兰祈觉得,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可直到他接连窥探到真相的冰山一角。

直到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倒在魔域的血泊之中泛起惨白,他想,慕清规又是承受了多少的痛呢?

和他现在被这阴风吹刮的疼痛相比起来,恐怕万分都过之不及。

因此,自己又哪里来的什么理由被这阵法困住?

他可以倒,可以失败,甚至可以丧命,但他绝不允许自己死在这些伤害慕清规的杂种手里。

“嗤!”

这一刻,兰祈好像长大了。

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自己的剑心。

李停匀曾经跟他小师姐说过,剑要有目标,也要知道为何而出。

而现在,他也终于理解小师姐当初的那一剑又一剑,其实目标很简单。

就是为了杀死你!

黑风掠过天地,大地也看不见清明,剑罡与阵法力量的猛烈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声。

一剑飞鸿踏雪,黑风被暂时斩开,但兰祈握剑的右臂也同时皮开肉绽,一股阴寒的冰霜顺着剑身反噬而入,让他半边身子如坠冰窟,而另外半边则如遭火焚,脚步不断腾挪着闪开,但好在他斩断了阵眼。

“这点疼还可以,别忘了我也是魔族。”

兰祁口中闷哼一声,从嘴角吐出一口血沫,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啧啧,真是难看。”

青年立于阵眼,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嫉妒:

“果然是杂种最该有的样子,逍遥子给那贱人养的好狗。”

他话语中的恶毒,是从本性中渗透出来的阴冷和无情,字里行间如同刀子一样,专门戳向兰祈最深的痛处。

而此时兰祁看他的目光,同样也没好到哪儿去,要论起嘴上的功夫,不争峰里数他最能让人破防:

“真神奇,一个死人居然还会说话。”

“你这尸体长得跟没发育完全一样。”

“我只是刚长大,而你好像长残了。”

“是死了以后让人挖坟鞭尸了吗?”

青年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寒,什么时候杂种也敢出来插话了?

怒气横生之间,周身化作一股魔气,朝着兰祈席卷而去,将他拽上了天空之后,狠狠的砸向地面,还没等兰祈反应过来,凹陷进去的大地便如沼泽般用力将他坠

入深渊,像是千万只手拉扯着他。

“葬阵?”

兰祈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歪门邪道了,居然将葬阵藏在黑风阵下。

反正不争峰的弟子对于这种不修自身,全仗外物之力的人,通通一律视为废物。

葬阵原是三百年前魔族之乱时,一名人类修者在乱坟岗入魔后推演《葬书》得来,兰祈记得,秦怡的那本阵图书中还有所记载,只不过当时他就瞥了两眼,也没多看。

早知道当时多看看好了,现在就知道怎么破了。

看起来,果真如同师姐推测的那样,这家伙与江家的那只魔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这里,兰祈的识海深处又浮现出师尊逍遥子的一幕幕

从不争峰,到浮生塔,到凤凰秘境梁州城

踏遍人妖魔三界的始末缘由,都好像串联起来了一样。

是被安排好的吗?

他们是知情的吗?

兰祈想他们一定是知情的。

至少那个姓谢的已经跟他明言了。

想到这里,兰祈越打章法越乱,剑招已无套路,全是拼命的架势,灵力不顾后果的燃烧,一次次的撞击着阵法壁垒。

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不管天道要做什么,不管这人世间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要保护慕清规!

就像她一次次保护自己那样!

然而,此时的葬阵已然不同于刚才的黑风阵,变幻莫测,阴毒狠绝。

封口、封鼻,封眼,封心,使人吞并于六合之中,消弭于天地之间。

兰祈撇了撇自己的手腕。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家小师姐恢复了没有,他总不能再来一次大召唤术吧?

还是算了吧。

一想起慕清规,兰祈的目光就越发的坚定起来。

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小师姐。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不争锋时,那姓谢的……好吧,姑且看在小师姐的面子上,叫他一声大师兄,曾经在小师姐闭关的时候跟他讲过:

对于剑修而言,天地以人身为轴心,上下,左右,前后,共为六合,而一般阵法往往是从六合缝隙之处,朝人攻击。

强大的剑修,剑出时即为一道,一道分六合,六合又分八荒。

因此在强者的眼中,阵法是起不到作用的。

哪怕他们不熟悉阵法,也找不到阵眼,但只要一力破之,一切阵法都是土鸡瓦狗。

兰祁对此表示赞同,固然是剑骨刃心,但他自身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

没过多久,身上的伤口就越来越多,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妖力与魔气也在体内冲突的越发剧烈,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的撕裂开来。

一身衣袍染血,半面已是血红。

回首忘却此身,伤痕早已透骨。

“怎么,你还能撑吗?”

那青年脸上的五官涌动一阵阵黑雾,从七窍中流出,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疯狂,像是压抑了很久,又像是有控制不住的力量不断的涌出来:

“哈哈,要是慕清规看见你的尸骨,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哈哈!”

听见这句话的兰祈猛的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在葬阵的冲击下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远处一块被风雪覆盖的巨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岩石皲裂,积雪簌簌的落下,覆盖了他半边身体,也压在伤口处,像是撒了盐粒一般疼痛。

第119章

此时此刻,也唯有他的手,还死死的握住木剑的剑柄。

剧痛席卷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意识也开始模糊。

妖力与魔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濒临破碎的经脉内疯狂冲撞,带来毁灭性的痛苦。

“要是没想错的话,那句话应该是指出了天下阵法的破绽。”

“不同于小师姐寻找阵眼破阵的方法,而是一种一力破万法的境界。”

“我虽然还做不到那样的力量,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方式。”

想到小师姐在魔域中和红魔君一战浑身是血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心痛,就像是血一样冲上了兰祈的识海。

混合着身体的剧痛,兰祈竟强行压过了体内力量的冲突,又一次撑着剑站了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为小师姐……报仇雪恨!

至少这一次,哪怕就这一次,天道,请让我守护她吧。

兰祈的手指深深的抠入冰冷的冻土和积雪之中,断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可唯独手腕处的那块骨头,滚烫的像是烧红了的石头,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是他的剑骨在呼应着什么……确切的说,是自从看到眼前这个家伙开始,这块骨头就一直在灼烧他的手腕。

野兽只有捕猎,正如妖族主打的就是一个厮杀。

因此好斗不是天性,杀戮才是本能。

身为野兽的顽强意志,让兰祈再一次站了起来。

“杂种就是杂种,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然而,看见这样的一幕,那青年却缓缓的走近,居高临下的看着站在地上的兰祈。

白雪纷飞,落在他身上被染红,磐石坚硬,插着几根兽化后留下的食铁兽指甲,显得苍白无力。

青年目光锁定在兰祈手腕上已经发红肿胀的剑骨处,脸上属于胜利者的狞笑变得越来越戏谑:

“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剑修,因此,我决定再送给那贱人一个礼物。”

“那就是你的尸体!”

“我刚才说了……我死了不亏。”

听着那些越来越阴毒的话,兰祈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但我必须要带你一起走!”

他已经想到了像大师兄所说的那样,同时攻击六合方位的办法。

那就是……

自爆!

就像……当年的宋依那样!

然而,当青年察觉到兰祈身上的灵力波动时,突然就脸色一变,撤开了身影,瞬息到数十丈开外。

这一刻,青年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那种阴毒夹杂着天生的冷血和后天的怨恨,仿佛被唤醒了某种久远的记忆,难以平复宛如波涛般跌宕起伏的道心,磨着牙齿,蹦出一个个字来:

“你想自爆?”

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情景,唤起了他古老时光遗留的心理阴影。

整个人如雾的身影,在怨气凝结的血色下开始变得越来越恐怖,魔核涌动着沸腾的灵力,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只可惜今天的太阳没有那天那么明亮。

而太阳的身旁,也并没站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同样的,也没有那无处不在的白山茶花香。

兰祈微微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算盘,而且果断逃开了身影。

但紧跟着,兰祁就听见那人笑了出来:

“好好好,真不愧是那贱人教出来的杂种,跟她一个德行。”

青年的双手有些抽搐,似乎是被兰祈打算自爆三魂七魄的举动触碰到了内心最不安的地方。

遮云蔽日的气息瞬间升腾,一团团浓郁如墨的黑雾自他体内涌出,像是骤雨来临前压城的阴云,将这片山林彻底笼罩,其声如云层积蓄之闷雷,每一个字眼都饱含着扭曲的愤怒与不甘:

“你们啊,要是老老实实去死不就都好了?”

“为什么非要挣扎?为什么不肯安分的成为我飞升登顶的阶梯?”

“女人啊,生来不就应该这么做吗?”

“那些贱女人,凭什么天道都垂青她们?凭什么她们生来灵蕴丰沛,悟性超绝?”

“凭什么!”

“三百年了!你这个从魔界来的小杂种,知道我为什么要逃入魔域,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吗??”

“哈哈哈哈,因为我真是嫌弃现在世界的肮脏啊!这世道错了!阴阳颠倒,牝鸡司晨!”

青年的脸在黑雾中变得越来越扭曲,原本用魔气刻意模糊,不欲人知的真实容貌,此刻已经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隐约闪现出了一张还算端正,却因长期的嫉恨而显得刻薄阴鸷的脸庞:

“是谁让她们上桌吃饭的?是谁让她们拿剑修仙的?谁让她们不守妇道,踏出家门,自由自在的生活的?”

“相夫教子,温顺谦卑,为父纲,为子纲,才是她们的天职!”

“她们的本分是滋养父兄夫婿,而不是自己妄图顶起半边天!”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是逍遥子!是凤凰元君!是那个坏了规矩的女人!”

“是宋依那个最先拿起剑的贱人!乱了!全都乱了!”

兰祈的心里如湖水投入巨石般泛起惊涛骇浪,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区区一个半魔之

身居然能引动如此诡谲撼天的力量,而是这种力量他很熟悉,因为他与师姐曾经多次见过。

没错了,就是那种阵法。

是江家那只魔遗留下的,用来吸取母婴之力滋养自身的歹毒邪术。

但更令兰祈震惊与恶心作呕的是,这人口中喷吐出的那些腐朽恶臭,宛若从千百年前的坟墓里爬出来的狗屁言论,真是听上一句都觉得脏了耳朵,污了道心。

这都什么鬼话连篇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青年嘴里偶然流露出的语气和腔调,让兰祈有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他一定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在凤凰秘境,在小师姐和宋依的视角下。

当年那位剑骨刃心宋依的丈夫,云飞琼的声音!

是他!

他怎么还活着?

他不是已经死在宋依的自爆之下了吗?

云飞琼仍在咆哮着,仿佛要将自己在魔域压抑了三百年的怨毒尽数倾泻出来。

兰祈发现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某种讽刺,像是在瞧着一条跟在主人身后摇尾乞怜舔骨头的狗。

果然,比神经病更恶心的,是沾了屎的神经病。

“让出这一切的你们又得到了什么呢?虚伪的赞誉?所谓的正道昌隆?”

“还是像你这个杂种似的,跟条狗一样,屁颠儿屁颠儿的在那贱人身后摇尾乞怜,求人家摸你一下?”

青年不屑的语气,隐隐冲着天和碧虚的方向,用质问来掩饰自己极端的贪婪,以借口来美化包裹肮脏的糖衣:

“多可笑啊,占据了所谓修行地位的这些女人们,她们本该安安分分的成为家族壮大的基石,成为男人羽翼下的附庸!”

“她们竟然还妄想自己主宰命运?简直荒谬!”

“答案是她们什么都没做对!”

“呵……哈哈哈哈!”

一声嘶哑却充满极致嘲讽的笑声打断了青年的咆哮。

是兰祈。

他即便浑身浴血,即便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靠在碎裂的岩石上,但那笑声中的鄙夷与不屑却尖锐得能刺破重重黑雾。

“简直可笑,让你长了嘴才是天道最大的仁慈。”

“可你却用这张嘴来喷粪,真是对修行最大的不敬。”

兰祈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愈发的明亮,宛如漆黑的墨宝,在白纸上点亮了两颗黑色的珍珠,尽管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但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你难道不是女人生出来的?”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粪坑里刨出来的。”

“明明是个自身无能的废物,一个只会归咎于女子夺了你‘应得’之位的可怜虫!”

“却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兰祈眼中墨绿与深紫的光芒交替闪烁,像是被这荒谬的言论彻底激怒了。

不争峰的人极少长篇大论。

但这一次,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本就听不惯这些东西,更何况是与他小师姐相关:

“女娲造人,母育天下,哪里是什么你让来的?”

“女子修仙问道,天赋异禀者众,那是天道至公!”

“是你那套压榨女性劳力,视女子为私有物,只知索取奉献的腐朽家族自己走到了尽头!”

“是你们束缚不住她们的光芒,便如阴沟里的蛆虫般嫉恨啃噬!”

“是你们伤害她们,欺辱她们,捆绑她们。”

“可她们生来不被束缚!”

“至于她们做了什么?”

兰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剑气般的锐利,不退不避的目视着他:

“她们勘悟大道,她们济世救人,她们创立宗门,她们孕育文明!”

“没有她们,世间早已死气沉沉,沦为你这等货色争权夺利的屠场!”

“你所憎恶的‘肮脏’,正是这世间本该有的,百花齐放的勃勃生机!”

“明明是个被苟且偷生的丧家之犬,居然还有脸说别人是狗?”

“云飞琼!”

兰祈猛然喊出一个名字,他死死盯住青年那因被戳穿而骤然僵住,魔气再也无法完全遮掩的清晰面容:

“果然是你!”

第120章

兰祈喘着粗气,尽管身体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此时所有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你根本不是逃入魔域,你是走投无路!”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碧虚上最锋利的剑,一层层的剥开云飞琼华丽而恶毒的伪装,将他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此时此刻,兰祈内心的悲戚,便宛如不争峰上永不融化的雪幕,能让打坐的人内心都安静下来。

他虽是个妖族,却从不是个蠢物。

一路行来,点点滴滴,桩桩件件。

无非是小师姐的光芒太盛,让他习惯了依赖,习惯了松懈。

毫无疑问,云飞琼口中的贱人其实指的是他的小师姐,慕清规。

只这一点,就足以串联起一切了。

来找他之前,母亲便告诉过他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

当初新老魔尊交替之时,一个艳容极美的妖族女子曾经在魔域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据说正是女子打败了老魔尊,才让新尊上位。

而那一日,其实也正是他出生的日子,自己所谓的剑骨,正是被那人给予后用来压制体内魔气和妖气的。

魔族和妖族的孩子,天生灵力互斥,而自己命数奇特,是天生习剑的材料。

如若不然,又怎能容得下这剑骨刃心?

现在想来,一切其实早有安排。

凤凰秘境中,为何偏偏是小师姐继承了宋依的记忆,而且还要在诸多师门长辈的面前,看着她完成这一幕。

魂魄有缺,道心坚定,天道垂怜,小心隐藏,明明剑道出神,却始终拔不得剑。

再加上云飞琼这个当事人的确认。

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自己的小师姐慕清规,就是当年的宋依!

而自己之所以能够在凤凰秘境中进入小师姐的识海,恰恰是因为他手腕处的这块剑骨,本身就是她的。

云飞琼似乎是被这个名字唤醒了一丝理智,短暂的恍惚过后,声如洪钟的语气变得如湖水般平静:

“啧啧啧,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你这小杂种既然能认出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只凤凰干的。”

“可惜了,在魔域找了她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云飞琼前往魔域,并不是一个巧合,既是被逼无奈,也是另有图谋:

“我早就知道她把那贱人的骨头给了你,我更知道只有拥有这块骨头的人,才能在天道之下引出那个贱人。”

事已至此,尤其是听到云飞琼亲口承认的时候,兰祁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的冰冷,衣衫破碎,显出黑白二色的流云线条,木剑无锋,却显出一份不制于物的超然。

果不其然,当年宋依自爆三魂七魄,连剑骨刃心也一同崩碎,只留下这一小块,被凤凰元君保留了下来,最后辗转落到他的手上。

“这么说来,梁州和琳琅的事情,也都是你干的?”

想起宋依的遭遇,想起这一路上遇见的惨状,想起小师姐在魔域中受到的伤害,眼前这个人死上10次都不多。

明明她作为剑骨刃心第一人,作为力压几代人的强者,却落到现在这样的处境,如今连本命剑都拔不出来。

“没错,当初她没有炸死我。”

“而我侥幸与一只身受重伤的魔融在了一起。”

“我流干了浑身的血,几乎魂魄尽丧。”

云飞琼想起那段经历。眼神中的阴狠便愈发的显露出来,兰祈巨人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听觉、视觉、触觉、味觉、嗅觉,正在逐一消失。

兰祈意识到,这应该就是葬阵的最后一重核心,即为眠者,灵魂永息之意。

用佛语讲,失色、

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而刚才,兰祈也已经错失了自爆的最佳时机。

此时云飞琼已经逃到安全范围之外了,正站在一处峭壁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兰祈:

“我不甘心啊!”

“我一定要飞升!”

“就算献祭整个世界和三魔六道!!”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你们之前见到的那种子母阵,已经遍布整个魔域和妖界了。”

“这还真得感谢新魔尊,没事儿学人类搞什么建筑,给了我充分的机会。”

“小杂种,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今天酒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了。”

此刻的云飞琼已经不在乎遮遮掩掩了,此行前往碧虚就是为了在天下修者圣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动阵法,飞升成仙。

只有这样,才能一雪前耻。

兰祈的七窍渐渐渗出鲜血,尽管先前的话说的掷地有声,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宛如天堑的沟壑难以阻止。

“不行,我不能让他伤害小师姐。”

他的话得到了剑骨的回应,那柄始终陪着他的木剑,终于支撑不住,在裂纹遍布的崩碎中碎成了数段。

而他也就在这一刻听到了来自宋依剑骨无声的回应:

归骨于身,则道圆满。

这是要我物归原主的意思吗?

霎时间,失去味觉的兰祈竟然宛如奇迹一般,重新闻到了那股白山茶的花香……

就像是又回到了,进入她丹田识海中的那时。

不对,是小师姐来了吗?

这里很危险!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意识,就宛如当年在不争峰下的第一次见面,在那深坑下的雷劫当中,明明意识恍惚,神志衰弱。

可还是本能的望着慕清规,听她的话。

如果缘分从那一刻起就注定。

那么,便全了这份缘吧。

生死一线的瞬间,兰祈终于明悟,他与她并非师姐弟之情

但此情于他而言,无以言表,无需多言,更无需回应。

只要她好,也唯愿她好。

鲜血……横飞纯白的大地上,剑骨脱出手腕的那一刻,天下之剑都不约而同的发出了震颤的嗡鸣。

兰祈剜出了自己的剑骨。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扑鼻的山茶花香,唤醒了他迷失在藏阵黑雾下的五感。

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如往常般将他抱起,一如往常般将他的头枕在膝盖上。

而他永远仰望着那人的背影,看着她前进,踩着她的脚印,沿着每一步,走过这一生。

“小师弟。”

慕清规御风疾行,衣袂猎猎,超然出尘的气质,带着伤重未愈的破碎感,化作一道撕裂灰幕的剑光,降临在了自家的身边。

——

碧虚师门外,千二十里处,绝修之巅的轮廓在愈发狂暴的风雪中渐渐显露,万年积雪的寒意穿透云层,扑面而来。

这也是天下修行之人,通往碧虚学子峰,拜入碧虚时的重要关隘。

而同样的,亦是六百年前宋依身陨之处。

慕清规抱着兰祈,抬头看向云飞琼,目光凛冽,如脱鞘而出的长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只翻手一挥,剑芒四溢,如流星飒沓,似梅鹿啼鸣,素手的玉指泛起白光一瞬,便斩破了这片包含六合的葬阵。

无数的寒风吹动她不染尘埃的衣衫。

云飞琼望着这一幕,没想到时光荏苒,数年经过,她仍是这般令人憎恨的模样。

峰峦叠嶂,皆披素缟,千山万壑寂寂无声,唯有朔风呼啸,卷起冰晶雪沫,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芒,又仿佛无数为她而舞的剑芒。

自入世以来到今日,慕清规越来越从仙而变得像个人了。

但她依旧高傲,也唯独在兰祈的面前,才会露出外人看不懂的情绪。

山下的松林已被夷平,积雪融化又冻结,露出焦黑的地表与纵横交错的剑痕。

“没事吧,小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别跟我说,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跟他打一架?”

慕清规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当她看到兰祈左臂焦黑,鲜血自崩裂的虎口不断滴落,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梅时,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的心里翻起,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担忧,都变成了这一句质问。

而问题只有一句,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身边独自面对强敌?

她不反对小师弟去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强者之路总是伴随着挑战。

但是……她就是有种别样的感觉。

就好像在梁州的那一次,那种宁可沾染因果,都想要插手干预的滋味。

至于山巅上的那人,慕清规只当是一只老鼠从阴沟里打洞钻到了山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兰祈也不知道小师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在养伤吗?

哦,差点忘了,小师姐体质特殊,伤势恢复的快。

“下次不会了。”

慕清规看见兰祈笑了,笑的很放松,因为他又一次如往常那般疲懒的松懈在自己的腿上,眼中那些疯狂决绝的血色便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慕清规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深重的无地自容。

她抓起小师弟下意识想藏起的手腕,用眼神示威的瞪着他。

无奈之下,他便也只得摊开掌心,露出手心里面的剑骨:

“你的东西,我还你。”

“成年之后,我已经不需要这东西来压制妖力和魔力。”

慕清规一向平直伸展,不以物喜的眉头微微紧缩了一下:“剑骨?”

兰祈快速将之前的猜测和刚刚发生的事情和慕清规说了一遍。

对此,慕清规白皙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这让本以为能看到师姐惊讶神情的兰祈有些茫然。

不是?

这是正常修者的反应吗?

慕清规对此完全无感,先前早已在魔尊那里时,她便也已经有了猜测,纤纤如玉的双指,在小师弟的身上穴位快速点了一通,止住了流着的血,修复了运转灵力的经脉。

而后,她将剑骨重新按回了兰祈的手腕,口中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不要。”

兰祈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一副苦苦哀求的样子,扯着她的衣角:“小师姐!这个时候就别任性了!我抠都抠了,给个面子呗!”

慕清规见他身上的伤势已经暂时止住,言简意赅的起身:

“不行!宋依是宋依,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