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无人应声。
慕清规也不在意,口中又溢出了些血迹来她也不管,信手抹去后便起身,立在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熊熊的火光里。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内脏受了伤,骨骼也有些裂痕,虽然正在体内灵力的运转下渐渐修复,但该受的疼却一样都不会少。
她不是专研医道的医修,能争分夺秒修复身体就是大善了,怎么可能每天琢磨疼不疼这种问题。
灵火烧灼着空气,魔域寒凉的夜风此刻也如白日时一般滚烫灼热。
这么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时候,慕清规却单手手背掩着面容笑出了声来。
她一启唇,一直紧紧压在喉头的鲜血便吐了出来,刚刚信手抹去的血迹还没在手背上干涸,又被她从手背上蹭到了眼下。
猩红的痕迹滴落滑下,最后没入衣襟,在襟口绘出猩红的花。
畅快的笑声散开在夜风中,慕清规缓缓放下手,耳边似乎又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水滴声时,她猛然回身,套着剑鞘的长剑迅猛刺出,正正对上一滴猩红的血滴。
紧接着,她立掌拍上剑柄底,以全身的力道与其僵持着。
而与此同时,周遭裂开的地面下火光一跳,宛如盘桓的火龙一般席卷而来,呼啸奔腾着冲过那一滴血,又重新栖息回了慕清规的腰侧肩上。
灵火毫无顾忌的将大地炙烤的焦黑,连带着她脸颊上的鲜血也干涸,细碎的血沫簌簌而落,重新露出白皙的皮肤。
强横的剑气从剑鞘的裂缝中不断溢出,罡风织就,细细密密笼罩在慕清规周围,并且以她为中心扩散着。
这些看不到、也几乎听不见的剑气罡风看似无用,实际上正以极其快的速度将慕清规周围的任何东西斩杀。
地面下被烧化成火红色的岩层缓缓流动着,尚未冷却凝固的岩浆从地面裂开的缝隙中闪出通红的光,映着慕清规剑锋一般雪亮的眼眸。
细密的罡风之下,慕清规耳边突然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一点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清晨时一颗露珠从草叶滚落到地面。
就在这一瞬间,慕清规足下飞快倒退三步,同时提剑在前,一双眼镇定而锐利的紧盯着前方,在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定住身形,一剑精准刺出——
套着剑鞘的剑尖,正与一滴血珠恰恰相对。
紧接着,慕清规没有僵持反而飞快松手,青紫的手腕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灵活一翻,手背贴着剑柄剑锷飞快顺着剑身向前滑,整个人眼都不眨,后退点地的那只脚大踏一步,欺身向前。
同时左手紧跟握住剑柄,拉开架势后,顺着剑身滑来的手再翻腕,这个极短暂的过程中,她的拇指熟练的点滑过无名指,紧接着在中指植根画一个圈,又扣住中指指尖,迅速一指弹出——
灵力宛如火药一般从指尖被弹出,顷刻间焰色疯涌炸裂,将整个视野全部都炸开,连天上的浓云都被惊动,慌不择路的露出月亮的身影来。
月光之下,焰色半退后,空中却还有一点拖着流光的火色红痕不断在空中逡巡,似乎漫无目的,但慕清规直到,这一点红痕其实是在追着她不知名的对手。
宋家指诀,她早就领教过的,除非撞得粉身碎骨,否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慕清规左手提剑,垂下的右手握拳,腕骨好像有些裂开,体内的灵力正涌过去修补,疼痛之下她绷着力气努力压住不受自己控制的颤抖。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心头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摒除,从之前的状态已知,这不知名的袭击者每次出现都会伴随着一滴血珠对方的功法与血有关系吗?
周围除了魔气没感觉到任何其他气息,是魔族的可能性很大,而魔族共有幻境的天赋,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自己正在对方编织的幻境中,因此她才察觉不到一点异常。
这个幻境毫无破绽,哪怕是人族元婴修士都无法勘破。
对方不是年纪尚小的魔族,如果是第一天遇到的那个年纪不足三百年的魔还没有这样的修为。
而五百年之上,且有理由等待时机袭击自己的魔会是谁?
没听师尊提起过他与魔族之人交恶——
虽然就算交恶他老人家可能也不在意,但是魔族不是忍气吞声或者徐徐图之以待来日的种族,若是当真为了报仇早在她第一天进入魔域便会发难,没有隐忍到现在的可能。
也就是说,并非前仇,而是现怨。
她自从进入魔域之后只做过一件事,而这件事唯一会挑衅到的是
慕清规抬起眼,面对着一片狼藉、除了她再无人影的旷野轻声而笃定的开口:“是你。”
周遭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结,紧接着慕清规若有所感的飞快转身,左手长剑眨眼间挥出!
她的速度已经够快,几乎要人看不清动作的地步,可还是慢了一步。
慕清规只觉得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她掌中长剑的剑身,危险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时慕清规只来得及足下微动侧开一步。
立刻,在她眼前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的情况下,慕清规只觉耳边一响,她以最后的理智压住手臂攥紧长剑,猛然收回——
然后整个人倒飞而去,狠狠砸在了地上。
直到这个时候慕清规才感到左肩一片剧痛,握剑的手臂不住发抖着,提剑动一动都难。
一个血洞正在她肩上不住冒血,须臾便染红了她的半身衣衫,魔气顺着伤口刮骨刀一般横冲直撞,将她体内好不容易快要修复的经脉骨骼再次被伤。
很快慕清规就发现,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她肩膀上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两次受伤唯一的区别是,上次没有直接与对方接触,而这次确实被对方直接打穿了肩膀。
这魔的法门十有八九确实与血有关系。
体内灵力疯狂涌动着与侵入身体的魔气相对抗,肩膀伤口处灵力与魔气不断交锋,伤口一次次被修复又一次次被扯开。
而慕清规将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的站起来,压住颤抖的手腕,将长剑握紧。
这样剧烈的疼痛之下她依旧没有破开对方的幻境,再如何观察她周围都察觉不到一点奇怪的地方。
在接二连三被攻击的现在,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幻境织的这样完美,就算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那么,这场幻境的边界又在哪里?
慕清规动了动手腕,她左手现在提不起力气,只能重新右手握剑。长剑刺出,破空声之后再无其他。
感知几乎被封,每次只能被动防守,而对方的修为似乎远远高于自己,再加上完全不了解的功法天赋这似乎是个无解的命题。
之前打出的指诀没有击中目标,此时依旧在半空中逡巡着,天上月光冰凉,慕清规抬起眼,与沉默的月亮遥遥对视。
一眼之后,她突然缓缓阖上眼,周身灵力猛然暴涨,比月光还要雪亮的剑光不断从剑鞘的缝隙与凌然剑气一同飞涌而出,源源不断,比大雨都密集的在空中划过。
没有灵力保护的伤口再次溃烂撕开,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淌到手背上。
慕清规像是毫无所觉,要不是左手手背上因为用力青筋迸起,简直就如同没有知觉一般。
剑气纵横剑光雪亮,灵力也在周围一寸寸燃烧着,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慕清规突然间细微的动了动步子,很轻微,就像是她站不住轻轻晃了晃身形一样。
而下一秒,她猛然提剑便冲了出去。
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掠,慕清规仍然阖着眼,却又毫不迟疑的向着一个她万分笃定的方向冲去,掌中长剑携万钧之力刺出,灵力顺着打出后,紧接着便有铁锈味的液体溅到了她脸上。
击中了。
但是手感不像是□□,反而像是水。
腥味缠绕在鼻尖,就在刚刚击中的一瞬间,慕清规确信自己闻到了更浓烈的腥味。
也就是说,刚刚的幻境有一瞬间的破开,那这水一样的东西便是要害。
或者说,过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对手。
心思百转千回,但实际上慕清规的动作没有一瞬的停顿迟疑,在一击之后立刻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她的思路很简单,并没有参悟到这样精密幻境的破绽,而是一剑破万法,一力降十会——
谁在面对攻击的时候都不会傻站着任由对方攻击,而她将所有能用到的攻击方式铺天盖地毫无缝隙的尽数打出去,只要她的剑气灵光中有空白的地方,那便是对方的所在。
不是多聪明的做法,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很有用。
几次被慕清规精准追来,对方也不是傻子,很快慕清规便感觉到自己的感知中多了很多奇怪的感觉。
她眼睫动了动,意识到这是对方撤开幻境后,之前被模糊的感官捕捉到了正确的感知。
慕清规睁开眼,正对上自己面前血红的人影。
腥味浓郁,她身上血色浓郁,但更多的血腥味却来自于面前这个人影。
魔气涌动与灵气相撞,带起大作狂风将周围刮的飞沙走石。
没有无关的红色人影突然间发出了声音,“你认识我?”
见慕清规没有回答,对方也不在意,继续问道,“是小兰祁告诉你的吗?”
慕清规横剑在前,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启唇,“认错了。”
“诶?”
人影很夸张的歪了一下脑袋,看着脑袋简直像是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一样,“认错了?真的吗,你以为是谁?”
“一个长得很像人的魔,”慕清规想了想,“好像一直跟在魔尊身边。”
“他啊,你怎么会以为是他?他身上可有一般的人族血脉哦,你们人族不是很讲究这些,难道不是觉得很高兴?”
慕清规实事求是,“没有,很讨厌,从第一眼就很讨厌,觉得今夜来杀我的一定是他。”
“哈哈,那你的感觉还蛮准的,”红爽朗的笑起来,“确实哦,他跟我做了交易,我很喜欢你的血诶,你们人类的血很漂亮,不如送给我?”
“人类没有血就会死。”
“那就死。”
“不想死。”
“那可真难办,”红双手抱胸,貌似苦恼的感慨了一句,紧接着开始向着慕清规语重心长的劝说:
“你打不过我的,就你现在的水平的话很快就会被我大卸八块,身体也会被丢在这里哦
,不如乖一点啦,你们不是很在意这个?就是‘全尸’嘛,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呢。”
慕清规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也弯起眼睛笑着,学着对方的语言习惯,轻柔而俏皮的开口:
“那你就来试试呀。”
话音未落,她长剑在面前转过一个圈,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视线中火星不断迸发而出,一圈转过后慕清规瞬间翻身,身体滞空时余光正瞧见一抹红色闪过。
提剑挥出,又是一声撞击巨响。
不过一呼吸,慕清规与红竟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三招。
第112章
好快的身法。
就算是慕清规也心中这样感慨道。
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可能也只有慕清规有这个心情想些别的了。
哪怕是她用尽全力也不过是堪堪格挡而已,这跟之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眼前这个大魔比所有人都更强,且比起李停匀的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对方也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她无比清晰的明白这一点,铺天盖地的杀气宛如实质化的刀剑一般将她笼罩住,简直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放在她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的收紧,要她呼吸都开始困难。
但在这样的光景下,慕清规却觉心中什么无比畅快的东西在迅速生长膨胀。
她能感觉到这短短几次交手,在生与死的压迫下,丹田内府不断榨出灵力供向全身,而求生的本能又让她在须臾之间的对战思维上升了不止一个台阶。
这是从前在师门中没有人能给她的东西,诚然师长们已然尽数倾囊相授了,一路走来也打过大大小小的擂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绝世名剑铸就又怎能是草草了事的?
一柄好剑,要千锤百炼几经淬火,就连磨砺剑锋的磨刀石都非得世间少有之磐石。
而龙泉一鸣,更得在绝世剑客手中御敌百千,要经寒霜过风雨,险被折断的死局都闯过,这才有旷世名剑的绝响。
初出茅庐的弟子,总是锋利有余却坚韧不足的,唯有久经事故却依旧锋刃犹在的剑修才有可能触碰到更上一步的台阶。
这些日子慕清规的灵力修为在增长,可她心中总有灰尘,几番波折剑术却毫无进益。
而今天,在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拂去心上灰尘的时候就要到了。
慕清规又回忆起了在凤凰秘境中的感觉,只一瞬间她便觉体内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一样。
她是剑修,是年龄不满两位数便学剑的人,这世上没有一个剑修能拒绝与自己的本命剑命门相连的感觉。
又一下挡住,震得她腕骨都发麻。
慕清规却笑的更快活,一瞬僵持的时候,她抬眼看着对面的血色人影,在意识到对方的强大后,浑身澎湃的战意不见退缩,反而愈加高涨——
这样就很好,非常好,让她看看,送自己上一个台阶的磨剑石,能将她的剑打磨到何种地步!
红又歪了歪头,这次他的手臂突然间脱离身体,眨眼间一滩血红便出现在慕清规脑后,可她看都不看,只折腰一个旋身便躲过,掌中长剑还顺势劈开了另几滴几乎悄无声息溅来的血滴。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红猛然间出现在慕清规身边,被她击中的腹部仿佛面团一样柔软的上缩,都能从他的后背看到慕清规胳膊肘的样子,“为什么,你们人族不是一向都怕死的吗?”
红问的真情实感,慕清规翻身从他头顶越过,准确落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纸鹤上,遥遥跟还停在地面的红对视,见他是真的想问,便想了想,启唇道:
“可能如此,但世事不尽然。”
“人族人数众多,怎么可能所有人都生了一摸一样的脾性,有人怕死,自然便有人不怕死,正如同天下有人擅长那便有人擅长这,不过这样的简单的道理而已。”
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叉着腰看向慕清规,“所以,你就是不怕死的了。”
“怕死,怎么不怕死,”慕清规也看着他,“只不过要看什么时候死而已。”
她最后一个字拖着音调,还没等话音落下,红突然发现慕清规的长剑已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眼下这个情况来说,死在你手上,不太值得——”
她说着,长剑挥来的同时火光同样闪出剑鞘,将红的身影团团围住缠绕其上。
没有骨骼内脏,细细听去眼前这个人根本只有个人的轮廓,连呼吸和心跳声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一般的攻击对其毫无用处。
他就像是被一滩血堆积成的人形,拳脚的攻击打不疼他,也摸不到对方的命门软肋到底在身上哪个地方。
或者说,这样的一副身体根本就没有命门,无论怎么样的攻击手段对其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但是,一滩血,却会干涸会凝固。
她眨了眨眼睫,刚刚飞溅上去的血滴干涸的粉末簌簌落下,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能不能直接把他烧成粉末。
想着,慕清规提剑再次冲进火海中,自她而来的灵火当然有灵,柔和的缱绻在她肩上,连温度都是温和的柔暖感觉。
而冲天火海中,慕清规一剑袭去却眉心一跳,她能感觉到自己制造的这点小困难似乎没有对这红色的人影造成太大的困扰。
果不其然,挡住她一剑的红轻快的开口,“虽然魔域一直都很热啦,但是我其实很讨厌热。”
“不过——”
他猛然凑近了慕清规的面容,几乎要面贴面的距离。
“小东西,就你这点火也想烧我吗?”
说着,慕清规收回挡在腰腹的长剑一沉,径直被打的后退几步才停住。
肩上的血窟窿堪堪止住血,右手腕的腕骨在刚才几下也一直还没好。
摇曳的火光遮掩住彼此的身形,慕清规攥紧了长剑,紧紧盯着对方若隐若现的身影,喃喃自语道:
“好朋友,你再不给我回应,我们今天就要一起折断在这里了。”
说完,她却立刻重整旗鼓冲了出去,在熊熊烈火中与红打的难舍难分,被鲜血染红的衣袂翻飞间卷起朵朵火莲,又顷刻间化为一串串火龙奔涌而出。
刚刚,就在自己第一次察觉到隐藏在幻境之中的身影之后,在猝不及防之下,那一下确实是能伤到对方的。
也就是说,她的攻击是可以奏效的。
那个时候他还在分神维持幻境,血液构成的身体也四分五裂着,甚至还有分出一部分去引导指诀,多以才能被自己击中。
而他现在解除了幻境,分散出去的力量也尽数收回——
如何才能要他再次分出去?
这么想着,慕清规飞快抬起左手,又是几个指诀掐出狠狠打出去,流光飞过没入火海追着对方的身影而去。
紧跟着,慕清规的身影也冲出去,配合着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指诀,一个人愣是打出了围攻的架势来。
“这些飞来飞去的是什么?”
“指诀,人族的一门功法。”
红轻轻一回身躲过一道飞来的流光,“你好像是碧虚?你们碧虚的?”
他好歹也是魔君,比起其他魔族要更了解人族一点。
与妖族魔族不同,人族能学习多种法门,不像他们生来的天赋便是注定的,所以在看到慕清规使剑之余,指尖还弹来弹去的,他也不算惊讶。
却没想到慕清规开口否认,“不是,碧虚并不教习指诀,这是宋家的独门绝技。”
“你不是慕清规?怎么是宋家人?”
“我不是宋家人。”
“嗯?是吗?”
红到底也不是人族,只是浅浅听过人族之间的各种奇怪划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从来也没有多问过,现在自然也不会,只是有些可惜的开口:
“你真的不考虑投降吗,你的血要是流干了会很可惜的。”
她的伤口又裂开了。
慕清规动了动左肩,意识到这一点后面色没什么变化,心绪却一转,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就连身体上的伤势,有他压制着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但这样才有意思。
慕清规垂眸笑了笑,这样才有趣。
“怕什么,真的流干了难道你就没有办法收集起来了吗?”
慕清规双目灼灼,“我还没遇到过如你这样的对手,若当真落败,你想要我的血拿去便也无妨。”
“好慷慨啊。”
红感叹了一句,下一刻,他的五指做爪迅猛抓向慕清规的脖颈,虽然慕清规飞快闪了一步,但还是在锁骨留下了几道淌血的伤痕。
与肩上如出一辙的疼痛传来,果然这几道伤口不管再怎么催动灵力都无法立竿见影的止住血。
看样子不能再被其造成伤口了,若不然会被伤口拖死。
这么想着,慕清规却不管不顾的再次提剑冲过去,与红争锋相对,一点都没看出来顾及伤口的样子,反而怎么看怎么能瞧出来一股你死我活的疯劲来。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冷意刺激着慕清规的神经,非但没有拖垮她的意志,反而要她越战越勇,越打越疯,从来常清静的眼眸中不复平常,此刻尽是雪亮的战意和杀气。
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要是杀不了他死的就会是自己。
你死我活,这样的战局从来没有点到为止,不会出现平局。
要快,要在他前面出手直击命门,要比他更快发现破绽,快,还有什么没发现,还有什么没用到?
丹田处隐隐发疼,拼尽全力榨出灵力的元婴蜷缩的更近,连体内的伤势都不在顾及,全力将全部灵力灌进长剑寻求突破。
耳边是套着剑鞘的长剑不断与什么相撞发出的声响,周遭是冲冲火光,看不清更远处的样子。
老朋友,你要与我一起折断在这里了吗?
慕清规在心中模糊不清的问。
而却就在这一瞬间,天上的月光像是冲破了火焰映到了慕清规的眼睫,皎洁的光芒一闪而过,慕清规猛然间感到掌中细微的一轻,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下一秒,什么雪亮到晃人眼睛的光芒闪出,紧随其后的便是数道纠葛着奔涌而去的火光。
慕清规顾不上别的,她立刻乘着着突如其来的力向前踏出一步,剑锋顷刻间刺破周遭火幕,迅速斩断了红的一条手臂。
慕清规肩栖火莲,剑光却比月上霜还寒。
这一刻,她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第113章
宛如龙吟凤鸣一般的铮铮之响从她掌中长剑上不断传来,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的狂喜,又像是风中悲痛的叹吟。
自己的本命剑在手,慕清规自然是能感觉到掌中剑的种种情绪的,但眼下这个情况实在不是仔细端详的时候。
刚刚她看的分明,剑锋过处分明将对方的手臂斩开,虽然现在对方已经恢复,但既然能斩下来,那局面便跟之前大不相同了。
想着,慕清规看着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变化、已经严阵以待的红,缓缓勾出了一个微笑,下一刻,她人便已经欺身而上,雪亮剑光闪过,再次斩断了红的手臂。
而这次她没有停顿,毫不迟疑的将红的身体大卸八块,剑锋所过之处连点血都没溅出来,眼前的血色人形转眼便成了几个红彤彤的血潭。
没用。
慕清规足下一点,避过了一个飞速便到了她足下的血潭。
虽然看着像是她占了上风,但实际上对红造成的伤害却没有多少。
到底是大魔,不是那样好对付的。
剑花挽过,她手腕还是一阵剧痛,但手中剑刚刚脱了鞘,这个重量她必须尽快适应。
锐利剑锋划破空气,当真像是在她身边绽放了一朵锋锐无匹的冰冷之花。
对方修为在她之上,真的以灵力硬碰硬没有太大胜算。
慕清规敛眉,但是整个没办法
红的身体刚刚重新拼凑到一起,还没等重振旗鼓,他便觉一阵冰凉的锐意袭来。
慕清规的基本功扎实,本身于剑之一途便极有天赋,之前长剑困于剑鞘都能力压群芳,如今她剑已出鞘,更是宛如神龙驾云凤凰振翅,飞快熟悉了掌中重量了之后,一柄长剑更是如虎添翼。
剑走轻灵,慕清规的身法本来便更迅速敏捷,此时足下步伐几变幻,不过几个呼吸间竟然是连出将近百剑,密不透风的剑光笼罩在红身侧,一反之前的局势,竟然是要他只能再三躲闪退避。
红不是对人类有许多好感和好奇的人类,充其量是对他们的血感谢兴趣。
但就算这样,他之前也是听过人族几个人的大名的,现下他躲闪着,顺便将这些人和眼前的慕清规联系在一起——
他们人族难道天赋就是在逆境中突然爆发?
想着,红直接就问出了口。
一句话,问的慕清规沉默良久,幸而剑还没有慢,几息过后,慕清规坚定否认,“绝无此事。”
“真的吗,可我听说你们人族中的很多人都会这样,其中还包括你师尊逍遥子,”红左右腾挪,“噢,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很多人都是你师门出来的。”
“我说了,绝无此事。”
“我不信,我还听说你们人族在这样之前,总喜欢说一句话,诶,你怎么没说?”
红继续左右腾挪,“就是那句——‘莫欺少年穷’啊!”
慕清规隐隐有些破防,“绝无此事!我师门的师长也不会这样做!”
与此同时,慕清规与红身影变幻交替方向,旋身一转之时分别同时咬牙——
慕清规:好狡猾的魔,竟然在试图动摇我,寻求破绽吗!
红:好棘手的人,怎么还没有破绽,剑竟然使得这么好!
比起慕清规,显然是红现在更觉困顿,之前红还游刃有余,可现在慕清规一亮兵刃后他便知不对,那柄剑寒光太甚,甚至连带着其中灵光都跟之前完全不同,这样大的差距要红不得不更加谨慎起来。
但不可否认,魔族本性中的好斗也因为这样的变故被激了出来。
脑子里只剩下杀死对方这一个念头的魔族,直到互相交手千余招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不对——
慕清规的剑势是偏的,每一次都是擦着他的身体而来。
这是为什么?
飞旋的火点从红的脸颊肩膀旁远去,像是一只只带着火的蝴蝶。
“好傲慢的小丫头,”一道女声出现在火光之外,她饶有兴致的看到现在,终于没有按捺住自己看乐子的心,对身边的男人评价道:
“你看看她,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都很笃定自己的剑能跟红打个不相上下呢。”
“也确实不相上下。”
她旁边的男人偏了一下脸,似乎是在这时候才看了一眼慕清规的方向。
他们的对话音量不小不大,但显然争斗正酣的一人一魔谁都没那个闲心分神去注意别人。
女人闻言笑得眯起了眼睛,甚至还捏了捏自己掌下另一个人筋肉柔韧的脖颈,“哎呀,你小子眼光很好嘛,这人我看了都觉得够不错,可惜了是个姑娘呢,我们是同性。”
话说到最后竟然真的带上了些遗憾的意味。
于是她身边的两个异性纷纷变了脸色,一直安静立在她旁边的男人眯了眯眼睛,终于认真看了一眼火光中翻飞的身影。
慕清规生了副好颜色,身姿也窈窕舒展,女儿家总是比男子动作更加轻盈也瞧着更好看些的,再加上她多年习剑,腰肢细却有力,握剑的手臂白皙却也肌肉漂亮。
美丽、强大、肌肉有力、道心坚定,简直能把每一个慕强的妖族迷得神魂颠倒。
男人皱着眉头认真思索,自己要是真的冲上去送情敌归西,自己能不能在碧虚的追杀下脱身——
哦,到时候,身边这个小崽子估计冲的最欢。
不太行,他有些遗憾的打消了这个念头,碧虚能人太多,不好结仇,而且自己的妻子很在乎后嗣,虽然这个后嗣马上就要成年了,但还是没成年,这个时候自己要是跟兰祈为敌,估计会被妻子两爪子打得抬不起头。
也幸亏是个同性,对于妖族来说本能的排斥同性,这是刻进血脉中的本能,除了极个别的种族,其它种族之中,不会有任何妖族会与同性产生爱情。
这么想着,刚刚张牙舞爪的杀气被尽数收敛起来,男人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安静,只垂眸看向自己被掐着后颈的儿子,这个时候兰祈也若有所感的转眸,一双被激的眼尾通红的眼睛望过来。
于是男人冷淡的看着他,唇瓣轻动,无声的做出两个嘲笑的口型,【废物】。
兰祈气得牙尖探出来,想都没想一爪子抓上男人的胳膊,男人身形似乎动了动躲了过去,速度太快了,几乎就像是他一直站在原地一样。
父子俩的争斗女人只看了看,紧接着注意力就重新放回了不远处火光最盛处。
“这小丫头的剑看着不像是逍遥子教出来的路子,”女人看着,冷不丁这么说,“她的剑刚直强硬,大开大合,哪怕配合上灵巧的身法看着也气势十足,而且她用剑也硬——什么人能想出来这种法子?”
兰祈却突然咧嘴笑了笑,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小师姐的身影,缓缓开口重复了一遍之前慕清规说过的话;
“一整个不行,那就片开,一片一片来”她一直是这么样的人。”
坚定而一往无前,似乎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阻挡她的道。
怎么会有人不为她着迷?
这双永远如同月亮一样的眼睛,要是能一直注视着自己就好了。
不可抑制的,兰祈这么想。
后颈处的手又用力压了压,顶级大妖在身后,几乎是立刻就要兰祈绷紧肌肉。
但在他身后的是他的母亲,所以他只绷着肌肉,听自己的母亲语调懒散的问道,“决定了?”
“嗯,决定了,”兰祈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依旧紧紧追随着他的月亮,咧嘴笑的时候森白的齿尖露出来,带着些警告意味开口,“所以,你们不要妨碍我。”
“真让人伤心,”女人像是叹了一口气,“我的儿子连去送死,都不让我插手呢。”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能这么简单就接受——”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兰祈,又看向慕清规,“去做别人的垫脚石?”
“她这样的女修可是很惹眼的,你到时候连命都没了,难道她还会为你停留吗?”
兰祈笑着,神色中甚至带上了些洋洋得意和与有荣焉,他被掐着后脖颈,有些费劲的仰着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母亲:
“你不了解她,她是生来就要执剑的,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或事能绊住她的脚步,她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的声音平静,滟滟火光映着他的眼底,要漆黑的眼眸掺进去了暖色调的色彩,同时暖色的光芒涂在他脸上,竟然让人觉得他的神色那样温柔。
“我也不会要她为我停留的,母亲。”
身后的女人神色动了动,只唇角勾起,不动声色的继续听他说。
“要本该走向更高峰的强者为了自己而停下脚步,这太软弱了,只有懦夫和杂碎才会有这样可笑的想法。”
“她有她的高峰,我也有我的,她是不可多得的剑道强者,我难道就不是此间的佼佼者吗?”
“可你即将死去,”他的母亲语气平静而一针见血道,“我们不是人族,或者说就算是对于人族来说,死去之物,除了怀念也别无价值。”
“兰祈,你是想要她那一星半点的怀念吗?”
“当然不是,母亲,怀念于我毫无用处。”
兰祈毫不犹豫矢口否认,“所求之物自然要尽数握于掌中,这不是您教给我的道理吗?”
“可你即将死去。”
“是的,我即将死去,”兰祈笑起来,“可死去之后,难道就是终结了吗?”
“天道要我们相争,难道我们就要相争吗?”
“天道要我死去,难道我死去之后就别无他法了吗?”
兰祈顿了顿,语气突然间柔和了下来,他只有在提起他小师姐的时候会有这样的语气。
“我听小师姐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其一就是你我修者争的命,很有趣,我一直记着。”
“我在梁州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鬼修,”兰祈的声音含着笑意,“很强,然六百年后自然不如我矣。”
第114章
“你有你自己的道要走,”良久之后,兰祈听到背后的母亲这样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着冷静,像是能包容万物的夜,“如果决定了,那便走下去罢。”
“兰祈。”
他听到他的母亲突然这样郑重的呼唤自己,紧接着一直死死摁在脖颈上的手松开,他少见的有些怔愣,慢了半拍才回过头去,沉默着看向自己母亲的眼睛。
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神色。
上古大妖式微,食铁兽一族已经千万年没有再见到一个后裔了,且食铁兽并非白狼族那样与族群共同生活的妖族,随心所欲、无所顾忌,正如全天下所认为的上古大妖一模一样。
就算与魔域的魔将结合诞下幼崽之后,她似乎也还是跟以前没有任何的区别,既没有像蛇族一样一走了之任由后裔自生自灭,也没有像白狼族一般将幼崽看护到连伴侣也要被赶出家门的地步。
她只是,将这个由自己诞育而来的孩子,完全当做了自己的同伴而已。所以没有必要为了同伴改变,也没有必要强行要求同伴去做到些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孩子一步一步成长、探索,自己奔向自己的道。
兰祈刚刚化形的年幼时,一回头便能看到自己的母亲懒洋洋的在他身后做着自己的事,似乎对自己要去干什么毫不关心——也是真的不关心,也不干涉。
可只要他回头,不出一息,便能对上一双轻松而满含笑意的眼睛。
而此时此刻,他再一回头,这一次的母亲眼眸中压满了深邃而深沉的东西,那是万万年的岁月慷慨赋予她的智慧,这些智慧盖住了大妖的游刃有余,只留下温和而闪烁的光辉。
他听到他的母亲又唤了他一句,“兰祈。”
“去走你的道罢,”她仿佛叹息了一声,声音里饱含着柔软的温和,“就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
哪怕天命要你死在深夜的荒野,你的灵魂也要再次迎来黎明,如果这就是你决定了的道的话,那便一往无前罢。
兰祈收回视线转过头,火光映亮了他的眼眸,他启开步子,没有开口,却在心中轻声应答。
我会的,母亲。
转眼之间,他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义无反顾般走进火海。
兰祈的母亲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父亲看了看自己的
妻子,沉吟片刻,缓缓将曾经被一票否决的提议重新提出:
“你要是真的喜欢小孩,我其实可以分出来”
“别逼我扇你。”女人头都没回。
“好。”男人语气都没变,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
另一边,慕清规在兰祈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般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缠斗太久,分神去看兰祈的一瞬间,她才注意到,天边竟然已经泛起鱼肚白。
红的身形已经被慕清规连削带烧的化去了一半,局面也跟之前完全颠倒了过来——大半夜的时间,足够红反应过来慕清规到底想干什么。
明知道对方是将自己一点一点消磨干净,这要是还往她剑锋上面撞便是傻了。
然则红要是一心想走,现在的慕清规当然拦不下他,但好歹也是个魔君,真要是被个二十来岁的人族逼退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且这事还是自己先找的。
他看得出来慕清规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拖一阵未必不会力竭。
故而一人一魔僵持了一个时辰,直到兰祈踏足战场这才不约而同的停下来。
一个眨眼的时间。
率先发难的是慕清规。
红停手的原因是,感受到了在一边虎视眈眈的视线,大妖护短,到最后肯定是妇唱夫随,混合双打,怎么想都占不到便宜,还不如现在就别起这个头。
这个局面下本该就这样到此结束,该养伤的养伤,该回去的回去,可慕清规在只有一瞬间的停顿后,却飞快推开兰祈,以更迅猛的剑势攻向红。
她整个人血披半身,几乎要人忍不住惊愕她全身的血莫不是都流干了?
肩膀上打穿了骨骼的伤口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撕开,鲜血顺着手臂从指尖滴落,又被周围熊熊燃烧的烈火加速干涸在身上。
剧烈的疼痛拉锯一般席卷,可慕清规只是抿了抿唇角,握剑的手腕青紫,却依旧那样稳,身法快到被推开的兰祈都来不及动作,只感受到雪亮的剑光一瞬映过了他的眼睫。
一步穿火海,慕清规的剑尖已经刺进红的身体时,对方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魔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紧接着便是疯狂的反扑。
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大魔,浑身魔气一进出来的时候震得慕清规又呕出一口血来。
但她没有后退,另一只手同样死死抵住剑柄,将自己掌中刚刚出鞘的长剑奋力送入对方的身体。
同时丹田榨干自己最后的灵力,将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红死死锁在原地,再不能变形离去。
“你!”
慕清规抬眸,“这么惊讶做什么,我早就说过的,我要杀你。”
找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对方的魔核,这样的机会焉可能放过!
背后魔气汹涌,还没来得及拍上慕清规的后背就被兰祈拦住,灵力与魔气交锋之中,慕清规有心叫他离开所以才推了他一把,没想到这小孩这么死心眼,非要往上凑。
但不得不说,有了兰祈的助力,慕清规确实压力更小了些。
慕清规咬紧牙关,剑尖一寸一寸钉入对方的身体,可在越靠近魔核的时候便越艰难,最后甚至僵持在了原点。
肩膀上被魔气浸染的伤口开始撕裂,骨骼被不断撞击,甚至慕清规都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撕碎的内脏。
过于剧烈的痛苦从体内翻涌而上,就连耳边红的尖啸声都开始模糊,慕清规开始觉得冷,甚至于身体都被冻僵,像是再也握不住剑。
然而下一刻,一阵清澈的剑吟声突然出现在混沌的灵台,像是一捧清泉,顷刻间要她将要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从没有拔出过自己本命剑,直到这一刻,她耳边才仿佛听到了仙剑的低语,想都不用想,灵力顺着剑锋的指引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灌入,刹那间火色大盛在剑尖爆炸开来。
先有刺眼的白光绽放,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后抑制不住的火光冲上云霄,将黎明的天空完全染红,整片土地止不住的震动颤抖着,将近过了十息才渐渐平复。
地动山摇间,兰祈猛然回头去看,刚刚的动静太大,他又距离太近,整个人被骤然爆发的灵力一冲仿佛肋骨断了几根,正因如此他才会格外担心风暴正中心的慕清规。
大地还在震颤,慕清规低垂头颅长发披散,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握剑的手正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一身的裙袍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跪倒在一片不算浅的血泊里。
红不见了,愣了一下,兰祈才反应过来那片血就是失去魔核后的红。
天光明亮,原本在空中热烈燃烧的灵光渐渐熄火,像是燃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量,灵光隐去,东升旭日的光芒便无可阻挡的倾斜而来,拢在肩上像是一层金色的披帛。
兰祈回身,急忙踩着血泊来到慕清规身边,连动作太急而溅起到身上的血水都没有管,只扑到自己小师姐身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他不敢贸然碰她,害怕自己不知轻重反而加重了她的伤。
可慕清规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兰祈脸色变了变,他轻轻、连一点重量都不敢施加的,挨了挨慕清规紧握剑柄的手。
她的手从来温热,挨到就像是触碰了上好的暖玉,可现在慕清规的手却那样冰凉,像是一块冰。
错非她的手臂因为用力正微微颤抖着,这样的温度简直不像是活人的手。
兰祈呼吸一滞,半拍过去才想起来一样慢慢吐出一点浊气,他轻轻拢住慕清规的手,缓缓开口,“小师姐。”
几息过去,慕清规的手慢慢动了动,她卸去了浑身的力气,垂着头颅以最后的意识向兰祈声音的方向倒去。
血水四溅,几滴溅到了兰祈冷静到恐怖的脸上。
他微微压着下巴,半垂着眼帘,只凝视着慕清规一小片苍白的侧脸,手臂抬起将倒在自己怀里的人完全环住。
他许久没有动作,只在完全升起的朝阳照过来的时候动了动眼睫,然后默不作声的将慕清规抱起,脸上一派平静的往魔尊宫殿的方向去。
一直在原地围观完全程的大妖眨了眨眼,微微掩住唇角靠上身边大魔的肩膀,“哎呀,看这小子的脸色这次生气的很呢。”
兰祈的父亲不置可否,只微微动了下步子,让妻子靠的更舒服些。
这一晚上声势浩大,几乎所有人都被吵起来看热闹。
初来魔域的人族修者目瞪口呆了一个晚上,直到这个时候兰祈面无表情抱着人回去,才人敢小心的问身边的人,听说魔族好斗这在魔域是经常发生的!?
秦怡左右看了看不少冒出来,同样也在交头接耳的魔族,沉吟道,大抵不怎么经常。
而在魔域不得安生的这个夜晚,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走进了碧虚山门。
第115章
一场酣战之后,不晓得躺了多久,慕清规只觉着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思绪都是迟缓的。
全身上下、从内到外,几乎没有一寸是好的,连经脉都像是被人打断后重新接上。一抬手臂都能感受到皮肉下隐隐的酸痒。
不过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肩膀处流血不止的地方皮肉已经完好如故,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天毫无障碍,甚至还能感受到比之前更充沛了些。
体内灵力涨了一大截,像是再过一阵子又要突破的样子。
慕清规坐起身,垂眼张开又回握了几下手掌,几缕发丝轻轻拂过她的鼻梁,热烈的阳光撞进窗棂,要她未着粉黛的面容映出了称得上刺眼的白。
刚刚起身,她还未披衣,只着了身单薄的素白单衣,魔域炎热,盖在身上的被子也薄薄一层,整个人瞧着比平时更柔软了些。
她垂下手,指尖看似随意一动,确实准确触上了身边的长剑上。
之前打的那一架不仅仅是在生死之间要慕清规拔出了剑,准确来说是暴涨的剑意直接将剑鞘劈的粉碎,兰祈找了几眼,没看到有残存的剑鞘,他便只将紧紧握着剑的慕清规揽在怀里,连人带剑带了回来。
阳光大好,慕清规半垂着眼余光里都是一片热烈的亮白色。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身边脱了鞘的剑身上,光滑而冰凉的触感,却又在她指尖划过的一瞬间,灵力与灵力相牵引,火焰色的灵光交相呼应,转瞬而来一点干燥而温热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她指尖触上去、灵力与灵力相连引的那一刻,灵台之上更是一荡,清澈而悠扬的剑鸣声缓缓响起,连带着慕清规心头都有了些奇妙而不可与人语的感受。
太奇妙了,她不是没有听过剑鸣,不争峰上师尊与几位师兄师姐都在的时候,剑鸣声总是响彻天地的。
可那不是她的剑鸣,她听得出来。
不是她的剑鸣,所以响起来的时候只有声音,而不是扣动了她的心弦。
这种感觉奇妙到慕清规不可抑制的抬手摁上自己的心口,想要看看自己的心跳到底还是不是心跳,或者已经成为了另一道与之相和的剑鸣。
不仅仅是声音,或者说这声音完全响在她灵台脑海中,耳边依旧是安静的,只是心上回荡着悠扬的鸣吟。
甚至慕清规辨认的出来这柄剑此时的情绪,那些回荡在灵台的剑鸣,悠长的勾在心上,尾音轻轻震颤,听着竟然像是忍耐已久的哭泣。
慕清规觉得自己的心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并不算太用力,远没有要她痛不欲生的程度,就像是对方极有分寸,连恸哭的委屈都只是轻轻拨一拨她的心弦。
慕清规闭
了闭眼睛,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后都只是变成了轻轻的叹息。
就像是慕清规永远拒绝不了兰祈撒娇一样的请求,此时此刻,她也没办法对轻轻悲鸣着的本命剑视而不见。
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柄剑,那实在是一柄万分漂亮的剑。
以慕清规自己的一点私心来说,真让人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但确实就算是师尊逍遥子的那柄如冰似水晶般的剑,在她心里都比不上眼前这把,当然就更不要说别人的了。
慕清规的手指爱惜的抚过剑身,在某个角度来看,金银双色的剑身颜□□限对于金属来说并不分明,只有认真凝视着的时候才会发现完全不同的两种色彩。
被凤凰羽翎轻轻挨着的剑锷处,正中有一枚圆形的凹槽,并不算深,浅浅一痕,像是有什么曾经嵌在这里。
慕清规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一痕圆月一样的痕迹,沉默良久,到底是握上了剑柄掀开薄薄一层被子,站起了身。
兰祁不在眼前,他的气息虽然浮动在室内,但慕清规辨认的出来,他不在这附近。
说不来是因为什么才离去,但慕清规还是有些感念他的体贴。
启开步子的时候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披上了她的双肩,轻轻盖在素白单衣上,肩头一枝琼花绽放。
未曾穿上的袖摆跟着衣袂飘荡,乍一瞧竟恍惚间要人觉得慕清规身量纤纤,有了些随风而去的消瘦感。
她手里倒提一柄锋锐长剑,神色清静目光澄澈,就那样闲庭信步着走出了门去。
天色大好,已经过了每天魔尊用工作折磨下属的时候,此时的魔宫里安静的只能听到慕清规自己的呼吸。
行动间衣摆再次卷上锋刃,轻飘飘的衣料有一瞬挡住长剑的锐光,很快又重新显露出来。
慕清规突然有了些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从来干燥温热的心底蔓延上一股带着温凉的潮湿。
不刺骨不疼痛,只像是突然走进了盛夏时的一片沼泽,不知不觉间竟然就沾湿了心底。
她抬起眼,在走进魔尊所在的室内时,突然停住脚步,只目光长又远的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双目平直,像是看到了某个不知年月的月圆之时。
魔尊依旧坐在桌几前,银白的长发银河一样流淌在身后,他看着门口的慕清规,“你的剑不错。”
“确实如此。”
她走进来,云一样落在魔尊的对面,抬眼看着这个没什么特殊神色的魔域主人,良久之后,慕清规缓缓问道:
“凤凰元君留下了什么?”
魔尊摇摇头,“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遂即,又有些好奇的,看着同样没什么特殊神色的慕清规,“你就想问这个?”
慕清规看着他,几息过后突然间眉眼微动,整个人显露出一股随意的柔软来,像是无奈一般的笑了起来,“她不会什么都没有留下的,这里一定有什么,才会要人一再觊觎。”
魔尊看着她,那双跟人族完全不同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继续慢吞吞道,“你就想问这个吗?”
“那我应该问什么?”
“很多,”魔尊顿了顿,“比如,你是谁。”
这次慕清规沉默了更久,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头的剑身上摩挲着,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这样的感觉对一个剑修来说总是安心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魔尊摇了摇头,提起了另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兰祁是谁吗?”
慕清规的指尖擦过剑锷,她抿住了唇角,一言不发的看着对面的魔尊。
“兰祁的母亲,你知道她独自在这世间独行了多久吗?上古大妖凋零,天道在刻意维持着各族间的平衡,人族也好妖族也罢,或者魔族,你知道一个得天独厚的天才脚下要踩着多少亡魂吗?”
魔尊像是笑了笑,或者他只是学着慕清规的样子勾了勾唇角,“你是理解我的意思的,其他人有可能听不懂,但是你一定明白,对不对?”
“天道至公,这不是你们人族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吗?”
魔尊不在意慕清规的沉默,他到底不是人族,很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唱独角戏,就算自己一个人从头说到尾,他也没什么所谓。
“此消彼长,你们人族真的很会创造一些有意思的句子和词语,这世间的一切不全都是此消彼长的吗?上古大妖之族若仍旧横霸妖境,如何会有现在雄踞一方的白狼,而上任魔尊还活着,又怎么会轮到我现在坐在你面前。”
“所以你能明白,一个强横的魔与上古妖族诞育后嗣的机会有多小吗?”
魔尊看着她,慢慢的眨了眨眼睛,“渺茫,你们人族是这么来界定的。”
“可兰祁还是出生了,而且作为妖魔混血,他是身负剑骨刃心出生的。”
“汇集着三族的目光,融合了三族中称得上第一等的天赋,天道如此偏爱,慕清规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慕清规还是抿紧着唇角,只是五指下意识的攥紧了剑柄。
“或者说,慕清规,你有想过,为什么你的修行一片坦途吗?”
“我的魂魄有问题,”慕清规轻声,声线稳的像是在说起别人身上的事,“这不难猜,从梁州之后我便有所猜测了。”
“那你知道,一个魂魄残缺的人,为什么还能如你这样自由行走天地吗?”
慕清规不说话了。
“其实也是很有意思的事,你的代价早在很久之前就有许多人曾为你付过了,”魔尊又缓缓眨了眨眼,他的语调从一而终,没什么改变的继续开口:
“许多人,许多许多人,甚至有些人自己种下的因,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能引出你这个果,世间缘法还真是如你们人族修者所言的奇妙。”
“所以,”慕清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魔尊,你又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
魔尊歪了歪头,身后银河样的长发随之晃动,像是摇曳的星辰,“我什么都没有扮演,只是在上任魔尊的财宝中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而已。”
“是什么?”
“你要去看看吗?”
魔尊答非所问,“这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特殊的用,不过好像有人很想要。”
“好,”慕清规看着他,指节来回蹭过那一片柔软的羽翎,“那就去看看。”
第116章
上任魔尊的财物被尽数堆在一个未名的院落里,说是财物,不如说是把其的所有物整个堆在这里,别说整理,看起来连看都没人来看过。
整个院子像个仓库,还是没人打理的杂物仓库。
魔尊挽着袖子在里面左翻右翻,叮呤咣啷一阵乱响,总算在从一堆乱七八糟东西的地下,掏出来了个什么单手握住,就这么送到了慕清规的眼前。
在对方过于宽大而指甲尖尖的掌心,被五根手指抓住递过来的,是一颗蛋。
看着除了有些大,几乎跟最普通的白壳鸡蛋没有区别,甚至比一般的飞禽妖兽的蛋还要普通,看起来平平无奇。
魔尊在手里颠了颠,那枚纯白的蛋便跟着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脱离掌心,紧接着又落了回去,慕清规的眼睛便这样跟着这枚蛋上下,紧紧盯着。
“这就是她,”魔尊冷淡道,“跟上任魔尊打了一架,成了这样。”
“上任魔尊伤了她?”
听她这么问,魔尊却掀起眼帘直直看向慕清规,惯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时却浮现了些别样的神采,像是浅浅的浮动着的笑,又像是拢在眼眸上嘲讽的光。
“是,也不是,”他看着慕清规,歪了歪头,四目相对间谁都没有退缩,“她在来魔域之前就已经身受重伤了,伤在魂魄上,那样的伤,几乎不可能有痊愈的可能。”
“我能看清魂魄,所以我比所有人都清楚,她不可能活着走出魔域,她自己应当也是清楚的,走进魔域就是求死。”
“不可能,”慕清规下意识反驳道,“人人皆知凤凰元君的秘境在妖族,雪国的边境之处。”
对这世间的最后留恋才能促使大能留下秘境,到了这个地步,一般就是将要飞升或者陨落了,凤凰元君的秘境既然在妖境,又怎么会亡故在旁的地方?
她问的有理,魔尊看着她折起的眉宇却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原来你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够聪明敏锐的。”
“慕清规,你忘了吗?凤凰,是可以涅槃的。”
*
魔尊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凤凰元君时,他还不是魔尊,只不过是个羽翼未丰的魔族,在上任魔尊残忍而冷酷的统治下求活。
魔域中的统治其实只是个好听些的说法,因为上任魔尊,或者说从来魔域的魔尊都是这样的,以绝对的实力要所有魔族臣服后,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当时的魔域便是这样,没有城池建筑,只是一片连杂草都不会生长的、似乎被天道抛弃的荒原。
生活在这里的魔族也并不交流沟通,或者说准确一点,根本没有交流的必要,没有语言没有文字,见面评估过实力后不是被杀死就是杀死对方,就连平手的时候都很少——魔族确实好斗,一动手大概率不会停下来。
而魔尊,他是魔族中少见的能看透魂魄的种族,他诞生在距离人族最近的地方,一睁开眼睛,除了魔域冰凉的月亮,便是远处人族影影绰绰的魂魄光亮。
可能也是因为有些特殊的天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魔族来挑衅打扰他。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魔域中不太会有魔族跟他一样,天天游荡在人类的城池边缘。那个时候三族互相仇视,相处模式简直跟魔域的魔一样。
按道理来说魔尊是看不懂,也听不懂人族的文字语言的,上古仓颉造字,一字成,鬼神惊,天道默许的力量蕴藏在这些笔划里。
可这位还不是魔尊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他有别于其他魔族的智慧与天赋,他只悄无声息的藏身在城池中,安静的、认真的,跟这些人族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风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几百年,竟然还真的让他有了些大概的认知。
于是他换了个位置继续藏着,之前是在集市旁,这次换到了唯一的学堂附近。
寒来暑往,一批又一批学子结业,魔尊也终于将人族的文字与语言学了个大概,至少正常的沟通没有问题。
也是这个时候,他在这样一个没什么人来往的小城中,见到了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魂魄。
那热烈的光芒简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要不是残破不堪,魔尊毫不怀疑她灵魂中的光芒能将这个城池覆盖。
不是人类,魔尊无比确认这一点。
他从来只识别灵魂上的光,这次却罕见的分了神,去看对方的肉身面容。
从各个角度来说,那都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魔族该是看不懂所谓的美丽与否的,毕竟他们除了魅魔这个族群外没有性别之分,也没有诞育的天赋,更加对后裔非常无所谓,故而这些所谓的对异性的审美观念,魔族中是完全没有的。
但魔尊敏而好学,将近一千年的岁月,足够他从其他人族的神态中看懂,他们眼中的美丽该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个妖族,在人族的眼光中是无可挑剔的美丽。
魔尊看着她,哪怕被对方的视线轻而易举的锁定他也没有惊慌,反而从容又冷淡的继续与对方对视。
“你是谁?”
魔尊这样问,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的魂魄这样好奇。
可能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残破不堪的魂魄居然踏足魔域,这件事也确实足够让人好奇。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几息过后,猛然间欺身而上,猝不及防与魔尊大打出手。
连魔尊自己都不记得他们打了多久,当时的魔域分不清时间流淌,他只数着自己的骨头被打碎又恢复了几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魔尊的长发乱糟糟的团成一团,裹着沙石树叶和一些碎肉骨头,就那样堆在他身上。
而那个妖族,她的魂魄更碎了,撑不了几天,她就要消失在天地间。
“你要死了。”魔尊看着她,说出了一个有些冷酷的事实。
“我知道。”
那个妖族却很平静,甚至有些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