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阮姑娘其实……”小胜子大着胆子又一次想开口解释。
回应他的却只有太子带着痛意的一声怒吼:“滚!”
*
阮卿追上四公主之后向她打听那位冯嬷嬷,四公主一听到冯嬷嬷三个字,就开始瑟瑟发抖,可见这位嬷嬷着实可怕。
好不容易哄着四公主说出冯嬷嬷的住处,阮卿与她们说了两句话,就步履急切的朝太极殿去了。
冯嬷嬷与那位章女官一样都是在御前伺候的,只是年纪有些大了,成德帝不怎么用她,这次为了纠正三公主的规矩,怕别的嬷嬷震慑不住她,这才派冯嬷嬷来教导。
阮卿来到太极殿,正愁不知怎么见到冯嬷嬷,竟然就遇上了御前总管徐公公。
她只对徐公公说,想见那位冯嬷嬷,徐公公什么也没问,笑容和蔼的安排小太监带她过去。
阮卿跟着小太监来到宫女居住的耳房,只见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嬷嬷在里面坐着闭目小憩,宫女们都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小太监小声提醒她,那就是她要找的冯嬷嬷。
看到这位冯嬷嬷,阮卿不免想到元宸宫里的廖嬷嬷,心中胆怯至极,但只要一想到祁衍还在等着她,她心底就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她吐出一口浊气,坚定的向前迈了一步,声音稳稳的说道:“嬷嬷,我是四公主的伴读,今日我想告假。”
冯嬷嬷睁开眼,目光如尖刺一般从她脸上扫过。
*
从太极殿出来,阮卿没有丝毫停顿往东宫赶去。
宫中不许疾跑,阮卿只能尽量小步快走,也幸亏她对宫中的路熟悉,走了最近的路来到东宫。
小胜子被祁衍轰出来后,在外面来回踱步,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太子殿下不听他的解释没关系,那他就去找阮姑娘过来亲自与殿下解释,殿下再生气总不至于连阮姑娘都撵出去吧?
这么一想,小胜子匆匆走出东宫,谁知正与阮卿碰上,他顿时脸上一喜:“姑娘,您可算来了,殿下等您半天了!”
小胜子跟门口的侍卫说了声,带阮卿来到太子寝殿。
寝殿的门紧紧关上,小胜子试着敲了下门,只听门发出咣的一声,紧接着瓷片碎裂的声音乍然响起。
小胜子脸色一白,心道糟了,太子殿下这是怒火滔天失去理智了,阮姑娘别是连门都进不去吧?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开口:“殿下,阮姑娘来看您了,奴才能开门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重物砸门的声音。
小胜子没了法子,无助的看向阮卿。
阮卿不知内情,还以为祁衍这是痛的厉害,砸东西发泄呢。
“你先退下吧,我一个人进去。”
说完,她伸手去推寝殿的门,手心碰到门上时不着痕迹的蹙眉。
小胜子看她推开门,面露惊恐,生怕太子殿下这时候再砸过来一个花瓶之类的东西。
然而直到阮卿把门完全推开,里面都没有任何反应。
小胜子放下心,看来殿下只是表现得狠决,其实对阮姑娘心软得紧。
等阮卿进去,小胜子默默退下,顺便把寝殿外面的宫人也都带走了,保证没人打扰里面的两个人。
阮卿径自走进寝殿,绕过宽大的屏风,只见祁衍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懒散肆意的靠着床,身边堆满了翻倒的酒壶。
他目光幽幽望过来,带着醉意开口:“你来做什么?”
尽管祁衍的态度冷漠异常,阮卿也没有多想,因为以前他头疼起来也是这般,只看那些酒壶就知道,他定是忍耐的十分辛苦。
偏偏他酒量好,不然喝醉了也能睡一觉,多少缓解些疼痛。
阮卿心疼的看着他,快步向他走过来。
走到近前,她眸光满是怜惜的朝他伸出手。
就在阮卿的手要摸上他额头的时候,祁衍冷笑一声道:“阮姑娘不是不肯来吗?如今又到孤面前假惺惺的作甚?”
说话的同时,他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狠狠甩开。
阮卿只感觉手心火辣辣的痛,忍不住嘶了一声,被他甩开的手轻轻颤抖。
看到她的反应,祁衍呼吸一滞,目光凝在她颤抖的手上。
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她肯定是装的,这次他不会再信她。
可是看这女人疼的脸色苍白,难道真是他无意之中太用力伤到她了?
祁衍忽然起身,再一次抓住阮卿的手,想把她手心翻过来仔细查看。
“殿下别……”阮卿仓皇开口阻止,却已经晚了。
祁衍看到她手心又红又肿,一看就是被戒尺打过的伤痕,面色顿时沉的可怕,他声音带着浓重的戾气问道:“谁干的?”
第55章
“殿下,我没事的……”
阮卿试着抽回自己的手,男人怕弄疼她,改为抓住她手腕,不仅如此,还抓起她另一只要往背后藏的手仔细检查。
发现她两只手掌心都被打得又红又肿,祁衍目光里满是寒意。
“告诉孤,你的手究竟是怎么伤的?”他压抑着怒火问道。
阮卿看着男人那双盛怒的眸子欲言又止,祁衍气急了,双手握住她肩膀,“你不肯说,孤去找四公主问。”
他目光紧迫的盯着阮卿,无声催促。
这一瞬,他早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决定了再也不原谅这个女人。
只是看到那双受伤的手,他就愤怒的理智全无。
即便这个女人骗他,利用他,甚至杀过他,她依旧是他心里不可触碰的底线。
听到祁衍要去找四公主,阮卿眉心微蹙,就他这样杀气冲天的样子,怕不是要将祁静玥当场吓晕。
她去找冯嬷嬷,并承担责罚,本就是不想牵连四公主,哪能让祁衍去吓唬她。
“我说完殿下不许生气。”阮卿温声细语的安抚他,避重就轻的把她去找冯嬷嬷告假的事说出来。
祁衍听完彻底愣住,有那么一瞬他以
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没听错吧?
阮卿为了来见他竟然愿意去找冯嬷嬷领受责罚?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他从未想过有一日阮卿也会将他看得很重要。
百般滋味涌上祁衍心头,他被巨大的惊喜砸的有些晕头转向,又惶恐着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他的臆想。
阮卿看着兀自愣神的男人,见他双眉紧皱,不由关心的问:“殿下的头还是很痛吗?”
祁衍倏然回神,看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内心懊悔不已。
早知道他就不装这个病试探她了,如今试探出她在乎他,却也开心不起来,心里只有愧疚和疼惜。
可是他裝都装了,若是此刻告诉这女人他都是骗她的……
祁衍不敢再想下去,立刻抛弃了向她坦诚的想法,声音不自然的说道:“还行,孤已经好些了。”
阮卿虽然看出他脸色有异,却也没有多想,看向地上散乱的酒壶,不满的说:“酒喝多了伤身,殿下既然头疼,应该去床上躺着闭目养神才是。”
听到她的关心,祁衍心情复杂,再一看她那双肿起来的手,顿时焦躁的朝外喊道:“来人,去请张院判。”
阮卿连忙阻拦,“不用,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冯嬷嬷下手很有分寸,一两日就能消肿了。”
祁衍此刻可听不得冯嬷嬷这三个字,他将阮卿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脸色凝重无比,小胜子听到召唤进来,见太子这副神情,还以为两人吵架了。
“去太医院要最好的清凉止痛膏,照顾好阮姑娘。”
祁衍说完眉目冷凝的向外走去,阮卿慌乱的开口叫住他:“殿下,你去哪?”
“去太极殿。”
他扔下冷冰冰的三个字就要走,阮卿不用猜就知道他要去找冯嬷嬷算账。冯嬷嬷一大把年纪了,只是过于遵守规矩,又非什么大错,实在没必要如此。
再者说安排冯嬷嬷教导她们的是成德帝,祁衍真要是去太极殿找冯嬷嬷兴师问罪,成德帝脸上定然不好看,万一父子俩再生矛盾可就不好了。
无论如何她必须拦住祁衍。
见祁衍已经要走出寝殿,阮卿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用红肿的伤心撑住床沿就要起身,疼的直吸气。
“殿下。”她疼的控制不住带上哭腔,“殿下别走,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那轻柔似水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如同一只撒娇轻哼的幼兽。
祁衍再也迈不动脚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如此娇气!”他说着嫌弃的话,语气却十足温柔,无奈的转身说道:“孤不走就是,真是怕了你。”
小胜子在一旁看傻了眼,他伺候太子这么久,可从听过他用这种宠溺的语气跟谁说话。
更没见过太子这么听一个人的话,让回来就半点也不犹豫的回来,好像阮姑娘说的话是什么圣旨一般。
不,是比圣旨还要厉害,因为殿下一向肆意妄为,就连圣旨也很有可能不当回事。
小胜子敬畏的看了一眼阮卿,满脸感慨的走出去。
祁衍来到床边,动作小心的抓起她的手,翻过来对着掌心轻轻吹气,皱起眉不悦道:“乱动什么?孤看你这双手是不想好了。”
他眼里的心疼十分明显,所以即便用这般凶巴巴的语气说话,阮卿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暖意。
先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如今被他关心呵护着,竟觉得手心火辣辣的疼痛难以忍受起来。
阮卿吸了吸鼻子想忍住泪意,可眼光中的泪水却越积越多,扑簌簌的落下,沾湿了面颊。
祁衍一见她哭,就头皮发麻,心慌不已。
他不知所措,只能抬手替她擦眼泪,谁知她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越擦越多。
“你,你别哭啊……”祁衍焦躁的开口,恨不得一刀捅在自己身上,也好过被她的眼泪折磨。
阮卿越哭越止不住,也觉得有点丢脸,她可是为了照顾头疼的祁衍过来的,如今怎么反而让祁衍照顾她。
男人手忙脚乱,一边要给她擦眼泪,一边还要看住她不让她的手乱动,急的已经开始冒汗了。
阮卿见状破涕而笑,水汪汪的眸子望向他。见她终于展露笑颜,祁衍心里缓缓松了口气。
“殿下别管我了,我伤的不重,您这头痛还是要多休息。”阮卿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是不是昨夜我占了偏殿的床,殿下没睡好才会头疼的?”
“不是,孤只是吹了风。”祁衍心虚的别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今日这一出完全是因为他听了卫辑的话突发奇想,想试探阮卿会不会关心他。
试探的结果简直超出他的期待,这女人竟然宁可受罚也要来看他,而且他露出的破绽这么明显,她却丝毫没有发现。
她那么担心他,看起来傻乎乎的,可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
这不就是卫辑所说的关心则乱嘛!祁衍心情愉悦的想。
她是在意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只要阮卿能爱上他,哪怕只有他爱她的一半,他就愿意彻底放下前世,接受她这一世的回心转意。
第56章
阮卿被冯嬷嬷责罚的事没一会儿就传到成德帝耳朵里,徐公公来禀报这件事的时候,皇帝的表情难掩惊讶。
“朕瞧那阮氏是个沉稳的,这才第一日她就敢缺席?冯嬷嬷可曾说是什么缘由?”
成德帝本来还觉得阮卿温婉有礼,却没想到她做伴读的第一日就敢不守规矩,难道是自觉背后有太子做靠山,连他派去教导礼仪的嬷嬷都不放在眼里了?
若她是这样的性子……
皇帝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看。
徐公公笑着说道:“陛下先别急,阮姑娘是主动来找冯嬷嬷领罚的,虽未说明缘由,但她此举正是因为不想牵连四公主受罚啊!”
成德帝听完面色缓和几分,轻哼一声,“算她还有些担当。”
见徐公公笑眯眯的一脸神秘,皇帝耐不住好奇,佯装发怒的问:“你这狗奴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不速速回禀。”
徐公公躬身一揖,“老奴冤枉啊,陛下!”
眼看皇帝真要发火,他赶紧陪笑道:“其实老奴也是猜的,阮姑娘这次受罚或许与太子殿下有关,老奴听闻今早张院判去了东宫,想是太子殿下身子不适,阮姑娘这个时候告假,说不准是去照顾殿下了。”
一听说东宫宣了太医,成德帝哪还顾得上琢磨阮卿告假的意图,着急问道:“怎么好端端的请张院判,可是衍儿头痛又发作了?”
徐公公:“老奴已经派人去东宫打探了,请陛下再耐心等等。”
说完徐公公心里就叹气,这对父子一直别扭着,甚至陛下关心儿子还得小心翼翼的派人去打听,以免引起太子反感。
这都是因为太子十三岁那年回宫时,陛下往东宫安插了不少人,陛下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太子,怕这个最宝贝的儿子像他母亲那样被人给害了,所以恨不得连太子的一日三餐都事无巨细的过问。
可太子本就因为淑妃娘娘惨死而记恨陛下,再加上性子十分偏激,受不了每日被人管束,一举一动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所以就把陛下派的人都轰出东宫了。
等陛下再要派人去,太子言辞激烈的拒绝,甚至还说要陛下废了他的储君之位,放他离开皇宫。陛下为此勃然大怒,父子俩吵了一架,最后陛下到底拗不过太子,从那以后再也没往东宫派人了。
成德帝等的焦灼,负手在殿内踱步,终于等到小太监来报东宫那边的消息。
“奴才去问了,郑公公说殿下今早有些头疼,张院判给殿下施过针,殿下的头疼已然无碍。还有,阮姑娘午后去了东宫,此时还未出来呢,奴才从东宫回来的时候遇上小胜子,他说要去太医院取什么药膏,急匆匆的。”
成德帝听到太子身体无碍,心头一松,又听说小胜子去取药膏,想是给那阮氏用的。
这么说阮氏还真是为了去见太子才会受罚的。
皇帝想起自己方才觉得阮卿心思不正,甚至还生出了想把她撵出皇宫的想法,如今可是打脸了。
人家姑娘是关心他的儿子,得知衍儿病了,她宁肯受罚也要去看,而且还顾及到四公主,独自承担责罚,可见这个姑娘行事周全,又有担当。
成德帝想明白后哈
哈大笑,招手让徐公公过来。
“你去把番邦进贡的花容玉肌膏送去东宫,再去告诉冯嬷嬷,以后别罚的这么重,毕竟都是些娇滴滴的小姑娘,留下疤来就不好了。”
徐公公应了一声,难得见皇帝这么高兴,他也跟着眉开眼笑。
*
下午两位公主和伴读们跟着冯嬷嬷学习礼仪,三公主那边的三位伴读都来了,但四公主这边只来了一个何盼晴。
面对一脸严厉的冯嬷嬷,四公主和何盼晴瑟瑟发抖,四公主是真的害怕,虽然阮卿告诉她不会有事,可她还是很担心,生怕冯嬷嬷拿戒尺打她的手心。
何盼晴虽然也在抖,但眼神却极其平静。
她与那位阮姑娘不熟,可是却莫名的相信她,阮卿既然说冯嬷嬷不会罚她和四公主,必然是事先做了什么,才会如此笃定。
再说就算她错信了阮卿,也不过是被打几下手板,跟挠痒痒似的,能有多疼,也就四公主这个真正的小可怜才会被吓住。
何盼晴看四公主那抖若筛糠的样子,已经在考虑待会儿要不要替她多挨几下打了。
可是那样她就会暴露自己的真性情,万一传到将军府,祖母还不得念叨死她。
何盼晴左右为难,眉头紧紧蹙着。
三公主等人都幸灾乐祸的看着两人,若不是冯嬷嬷眼神太可怕,三公主早就开口催促她责罚四公主和何盼晴了。
冯嬷嬷面色严肃的盯着两个姑娘,其他人都以为她们两个要被罚了,可冯嬷嬷却平静的开口问道:“那位谢姑娘人在何处?”
四公主哆嗦着不敢张嘴,何盼晴看不下去小声回道:“她在熙和宫,一直没来。”
冯嬷嬷点头,示意她们回到座位坐下,而后对一旁的章女官说道:“你去把那位谢姑娘请来。”
章女官应了一声,走出殿外。
三公主惊讶的看向安然回到座位上的四公主和何盼晴,十分难以置信,没想到冯嬷嬷竟然就这样放过她们了!
她不甘心的开口:“嬷嬷,阮卿不是也没来,她这是故意缺席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不该罚她吗?而且阮卿是四公主的伴读,四公主应该与她一起受罚才是。”
冯嬷嬷严厉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三公主身上,三公主不知不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低头躲开了冯嬷嬷的目光。
“阮姑娘今日告假,且已经受过罚,三公主可还有什么异议?”冯嬷嬷淡淡开口。
三公主摇了摇头,她虽贵为公主,可也不敢跟这位叫板。
论起资历,冯嬷嬷以前可是长公主身边的教习嬷嬷,后来又被长公主指派照顾年幼的陛下,前几年本是要出宫养老的,可陛下信任她,让她依旧担任太极殿的管事姑姑,还掌管着宫中所有宫女女官的赏罚事宜。
冯嬷嬷既然说阮卿已经受过罚,哪还有她质疑的余地。
少顷,章女官回来,身后还跟着用面纱遮住脸的谢锦婳。
谢锦婳进来时,何盼晴好似不经意的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就收敛了笑意,低下头装乖巧。
冯嬷嬷看着谢锦婳,声音严肃道:“请谢姑娘摘下面纱。”
谢锦婳一路上已经与章女官打听过这位冯嬷嬷的事迹,虽有些迟疑但还是照着冯嬷嬷的话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起满了红疹的脸。
第57章
看到谢锦婳满脸红疹,三公主直接笑出声来,若不是冯嬷嬷在场,她只怕早就大声奚落,旁边的谢锦姝见状也在幸灾乐祸的掩唇偷笑。
谢锦婳难堪的低下头,只觉得进宫之后处处倒霉。不,应该说是只要遇到阮卿就没好事。
冯嬷嬷严肃的目光一扫,三公主这才止住笑声。
“章女官,回头记得去给谢姑娘请一位太医看看她的脸。”
谢锦婳听了这话刚要松一口气,然而冯嬷嬷下一句话却是:“谢姑娘缺席,应当打十戒尺,小惩大诫。”
她脸色骤然苍白,眼看宫女把戒尺拿过来,她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求助一般望向江婉沁。
江婉沁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谢锦婳一愣,一时头脑空白,她想不明白对她那么好的婉沁姐姐,为何不愿意开口替她求情。
不等她回过神,冯嬷嬷的戒尺已然打在她手心,那毫不留情的力度,落在手上火辣辣的,疼的她浑身一颤,惨叫一声。
朝华殿外,徐公公听到里面的动静,顿住脚步。
唤来宫人一问,得知是谢锦婳因为缺席正被冯嬷嬷打戒尺,他便不打算此时进去,老神在在的等在外面。
小太监见他不进去,不解的问:“干爹,陛下不是让您去跟冯嬷嬷说,以后罚的轻一些吗?里头正有人受罚呢,您不进去阻止吗?”
徐公公白了他一眼,伸手戳他的脑门,“你这个死脑子,真真是没救了,杂家这时候去传达陛下的意思,那不是下了冯嬷嬷的面子嘛。”
小太监揉着脑门,脸色迷茫,“可是干爹,这里头受罚的好像是谢阁老的亲妹妹。若是您出面帮她,说不定就能让谢阁老欠下您一个人情,平时您不是总说咱们这样的人应该多结善缘吗?”
徐公公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那张慈爱憨厚的面容都变得可怕起来。
“干爹今日再教你一句话,比起广结善缘更重要的是忠心,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是忠于陛下,为陛下分忧。陛下待见的人,自是要多来往,反之,便要有多远离多远,免遭牵连。”
小太监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徐公公看他这呆头呆脑的样子十分嫌弃,但毕竟是他从小带起的干儿子,不免多提点一句。
“你可知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谁?”
小太监:“那自然是太子殿下。”
徐公公抬手往他头上拍了一下,“这就是了,你只管记住,除了陛下的吩咐,与太子殿下相关的就是第一要紧的事。殿下待阮姑娘不一般,且阮姑娘又与定国公府谢家的人有诸多恩怨,该向着谁,不用杂家再掰开了揉碎了与你细说吧?”
小太监将这些话反复琢磨片刻,醍醐灌顶一般朝徐公公作揖。
“多谢干爹教我!”
他们这位陛下一向是爱屋及乌的,阮姑娘可是太子殿下心悦的女子,依着陛下对太子的宠爱,自然也会多看重阮姑娘几分,将来这位阮姑娘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若非干爹提醒,他还愚蠢的想向谢阁老的妹妹示好呢,只怕得罪了贵人都不知道。
他回去就提醒手底下的人,以后见到阮姑娘要毕恭毕敬,还要与姓谢的保持距离。
*
谢锦婳回去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崩溃大哭,四公主祁静玥好心让宫人给她送去消肿的药膏,可宫人一走她就把药膏扔出来了。
何盼晴就住在她隔壁,站在门口将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冷然。
她以为谢锦婳吃了教训会有所改变,没想到她冥顽不灵,恐怕以后还要有苦头吃。
何盼晴摇了摇头正准备唤宫女来为她卸妆沐浴,却见到邱嬷嬷带着江婉沁过来了,她掩上门听两人说话。
邱嬷嬷客气的说:“殿下说江姑娘无须去向她请安,您若是想去看谢姑娘只管去就是。”
何盼晴一听就知道四公主这是怕见人,让邱嬷嬷找的借口。
不过这江婉沁难道是来关心谢锦婳的?她早听说两人是有些亲戚关系的,这么一看还真是姐妹情深。
何盼晴难以理解的撇嘴,既然姐妹情深,这江婉沁怎么不在谢锦婳受罚的时候替她求情呢?
因为江婉沁突然到来,何盼晴便没有唤宫人去提热水给她沐浴,而是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瓶瓶罐罐摆弄。
她自小随父母一起在边关生活,父母忙着镇守边关,抵御胡虏没空管她。她整日爬树翻墙,还喜欢养各种带壳的小虫子,父母担心再这么下去把她养得越发粗野,这才送她回到燕京城,由祖母教养。
何盼晴回来后自然是不适应的,小时候她哭过闹过,可换来
的只是祖母严厉的斥责,叔叔的漠不关心,以及婶婶和堂姐们的风凉话。
有一次她气不过用虫子吓唬堂姐,祖母知道后不仅让人一把火把她养的小虫子烧了,还罚她跪在祠堂一天一夜。祠堂里面又冷又黑,那些死人的灵牌好似变成了一个个阴冷的鬼魂,死死的盯着她。
她从祠堂出来后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就收敛性子,变成祖母想要她变成的模样。
这些虫子都是她后来偷偷养的,这次被选为公主伴读她十分忧心,怕虫子放在将军府被祖母发现,这才悄悄的带进宫来。
进宫时的搜查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躲过去,也幸亏她只是公主伴读平时见不到陛下,搜查的才没有那么严谨,让她得以蒙混过关。
何盼晴得知另外几位伴读的身份后,进宫之前一再告诉自己,千万要低调,不要轻易惹事。
可是今早看谢锦婳那么嚣张跋扈的欺负阮卿,她实在没忍住,放出小虫子咬了她。
她倒是不怕被发现,因为小虫子本身没有毒,只是放出的液体会刺激皮肤起红疹,但最多一晚也就好了,就算谢锦婳起疑也查不到什么。
最后如她所料,谢锦婳没起疑,但是阮卿却似乎看出了她的本性。
何盼晴一脸忧愁的想,阮卿应该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就算她发现了也不会声张的吧。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一开始是谢锦婳在向江婉沁大声发泄,后来江婉沁耐心劝了她一会儿,她就冷静下来,两人和好如初,小声交谈。
何盼晴好奇的把耳朵贴在墙上,原本听得不甚清晰。
但谢锦婳突然拔高声音说了一句:“我已经抓到了阮卿的把柄,她昨夜鬼鬼祟祟不知去了哪里,一夜未归,我要把此事告诉冯嬷嬷,狠狠地罚她。”
*
天色渐黑,阮卿一下午都留在东宫,担心桃枝一直不见她回去会怀疑,就想先回熙和宫。
可偏偏祁衍的头疼这时又发作起来,她几次想开口告辞,见祁衍面色痛苦的捂住头,她又犹豫了。
若非知道祁衍这头疼每次都是来势汹汹,缠绵多日不见好,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殿下不如先睡一觉,说不定睡醒了就会好一些。”阮卿轻轻拉起被子盖住他。
下午徐公公送了花容玉肌膏过来,那药是番邦进贡,十分珍贵,药效也是绝佳,抹上之后两个时辰她的手就不怎么疼了。
祁衍察觉她要离开的心思,不配合的一脚踢开被子,还把被子压在身下,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有气无力的说道:“孤此刻疼得厉害,怎么睡得着。”
阮卿轻轻叹息,无奈的问:“要不要让人去请张院判?”
祁衍不满,“那老头来了也没什么用,孤这病需要静养,如你所说,要多睡觉,可孤实在睡不着。”
他故意痛苦的呻*吟两声,阮卿刚找回的一点理智就这么消散无踪。
她声音轻柔的哄着他:“那殿下怎样才能睡得着?”
祁衍目光幽深的望着她,低声开口:“除非,你上来陪着孤。”
第58章
祁衍这是要让她上去陪着他睡觉?
阮卿惊愕的瞪圆一双水眸,“那怎么行?我怎能与殿下睡一张床,这不合规矩。”
“昨夜不是才睡过吗?”祁衍好整以暇望着她染上红晕的脸颊,还有因为紧张而频频颤动的睫毛,嘴角轻轻一勾。
男人这话堵得阮卿不知该如何反驳,半响才憋出一句:“不一样的,昨夜又无人看到我和殿下在一起,可今日我来东宫,路上难免有人看见。”
“天都快要黑了,我还留在东宫实在不妥,殿下就让我回去吧。”
她以为她都这么说了,祁衍再怎么任性也该放她走了,毕竟是在宫里,他总不能真的把她扣在这吧?
可她显然低估了男人肆意妄为的程度。
只听祁衍声音微微扬起:“郑旭,你进来。”
他话音方落,郑公公走进寝殿,笑眯眯的问:“殿下有何吩咐?”
祁衍:“你去传一个消息,就说孤今日头疾复发,特请精通按摩手法的阮姑娘来为孤缓解头痛,留阮姑娘在东宫直至戌时末。若有人敢乱嚼舌根,孤要他的命。”
郑公公应了声是,不等阮卿反应过来就走出寝殿。
祁衍看着脸上呆愣愣,一直没有回神的女子,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如今阮姑娘留在东宫名正言顺,这样可是满意了?”
阮卿迟疑的点了下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她也说不上来,似乎从进宫做伴读开始,她一直在被祁衍牵着鼻子走。
看着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眸,阮卿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怪怪的,他是真的病了吗?
“殿下的头痛是不是好一些了?”阮卿试探的问道。
对上她怀疑的目光,祁衍心头一紧,顿时用手捂住头,脸上浮现痛苦神色。
为了让阮卿相信,他装作失去神智,翻滚到床的最里边,下了狠心把头撞向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阮卿见状吓了一跳,哪还顾得上心里那一点怀疑,连忙脱掉鞋子上床,伸手护住他的头。
她让祁衍枕在她腿上,双手温柔的在他头上疼痛的地方按揉。
祁衍方才那一下磕得不轻,额头上泛起尖锐的痛,说不定明早起来就要青一块,可他心里却满是愉悦。
躺在她软软香香的怀里,享受着她细致入微的照顾,换做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闭上双眸,嗅着独属于她身上的清甜气息,贪婪地想要更多。
或许他这次头痛的时间可以再长一些。
*
熙和宫偏殿,谢锦婳将今早所见告知江婉沁。
“她穿着一身宫女的衣服,天还未亮时从外面回来,行迹鬼祟,说不定是去与什么人私会了!”
看着愤愤不平的谢锦婳,江婉沁耐心劝说道:“妹妹别冲动,此事没有实质的证据,即便去告诉冯嬷嬷也是无用。”
“再说冯嬷嬷今日的态度你也瞧见了,阮卿明明也是缺席,可嬷嬷未曾将她叫到朝华殿当众责罚,但嬷嬷对你却……”她欲言又止的叹了声气。
谢锦婳脸色一白,顿时懂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
冯嬷嬷对她和阮卿如此区别对待,若是她去揭发,冯嬷嬷说不定会暗中包庇阮卿。
所以这事她绝不能去找冯嬷嬷说,那她该找谁呢?
江婉沁观察她的神色,状似不经意说道:“可惜我如今在三公主宫里,照顾不了妹妹。”
对了,三公主,谢锦婳眼眸倏然一亮。
三公主与阮卿是结过梁子的,若是将此事告诉她,再由她闹到冯嬷嬷甚至是陛下面前,阮卿免不了要受罚,说不定还会被取消伴读身份,撵出皇宫呢!
想到阮卿被赶出皇宫的凄惨情景,谢锦婳满脸兴奋和快意。
可她很快又郁闷的直皱眉头,今日她摘下面纱时,三公主那样不留情面的嘲笑她,她忘不了那种难堪的感受。
真的要去求三公主帮忙吗?
“妹妹?你怎么突然愣住了?”江婉沁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锦婳看向她,面色迟疑。
她家里虽有两个堂姐妹,但跟谢锦姝关系早就闹僵,又看不上谢锦嬛故作温婉大度的做派,所以一向是最依赖江婉沁这个表姐的。
今日江婉沁没有帮她求情,她本来有些失望。可表姐已经向她道过歉,还认真解释了缘由。
江婉沁说若是为她求情,怕冯嬷嬷会加重对她的责罚。
想起冯嬷嬷那张刻板严厉的脸,谢锦婳心里不由信了八分。
此刻看着江婉沁那张温柔可亲的脸,她不知不觉将心里的纠结说了出来。
江婉沁听完含笑道,“妹妹许是想多了,三公主性情直爽,她定是没什么恶意的。”
谢锦婳是个心思简单的,江婉沁安慰几句,她就放宽了心,
想求三公主帮忙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妹妹是可以去求三公主,可你说阮卿彻夜未归,疑似与人私会,此事又无旁人看见,若是她矢口否认,三公主也不能拿她怎样。”江婉沁提醒道。
听了她的话,谢锦婳若有所悟。
“那姐姐说,我是不是应该先盯着她?等将她抓个正着,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江婉沁摇头:“这我可说不好,说不定她不会再深夜出去了,而且你应该知道她与太子是那样的关系。”
“来时我还听宫人说,太子殿下头疾发作,请她去按摩呢。这事过了明路的,万一昨夜她私会的人就是太子殿下,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话就如同往谢锦婳头上泼了盆冷水,若阮卿真是去与太子夜半私会,怕是只有将事情闹到陛下面前,才能处置阮卿。
想必陛下也不希望像阮卿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子留在太子身边吧。
谢锦婳不甘心就此放弃,已经暗下决心要盯紧阮卿,等她再次出去与人私会时悄悄跟踪她,而后再去求三公主将事情捅到陛下面前。到时陛下亲眼所见,阮卿定是永无翻身之日。
看着谢锦婳脸上坚定的神情,江婉沁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她这表妹定然是耐不住性子要对付阮卿的。
事情若是成了,阮卿说不定会担上一个秽乱宫闱的罪名,自然有她的好果子吃。
若是不成,那就全是谢锦婳撺掇三公主陷害无辜,她也没什么损失。
江婉沁深知谢锦婳是个不爱听劝的性子,劝说她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故意语重心长的劝了她许久才离开熙和宫。
想必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有所行动,到时自己看戏就是了。
*
阮卿一直等到祁衍睡着才轻手轻脚的走出寝殿。
她回到熙和宫已经是亥时了。
桃枝不在,许是已经被小胜子打发回内务府了。阮卿累了一日,不用耗费心神在她面前伪装,自是乐得轻松。
她神色放松的打开房门,进去时却觉得脚下有异物。
借着外头宫灯发出的亮光,阮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她展开纸团看了看,眼眸中泛起一丝冷意。
第59章
纸条上言简意赅的写明事情原委,并提醒她小心谢锦婳。
阮卿看完只觉得无语,谢锦婳这个脑子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江婉沁对她表现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虚伪的利用,可惜她这么多年都看不破。
前世也是如此,谢锦婳莫名其妙的对她存有敌意,可除了在言语上嘲讽奚落,也未曾真的害过她。
阮卿这一世是要报仇,可针对的只是谢家大房以及德妃定国公江氏等人,对谢家那三个姐妹她只是厌恶,却不一定非要把她们怎么样。
奈何这谢锦婳被江婉沁三言两语就说动了,自己找死。
至于这纸条,阮卿猜测应该是何盼晴给她的。
她进屋之后唤来十二,问十二纸条从何而来,十二的回答果然与她所料不差。
“方才何姑娘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坏事,谁知她扔了个纸团进来。我仔细检查过纸团,没什么问题。”
阮卿笑着轻叹一声,这位何姑娘真是有意思。
早上她用一只小虫子就把谢锦婳折磨的不行,如今又偷听谢锦婳和江婉沁说话,发现她们的阴谋后还给她塞纸条提醒。
她这像是在故意讨好她?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就因为她发现了她的表里不如一吗?
阮卿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但不管怎样,何盼晴对她心存善意,总是一件好事。
就是不知卫辑会怎么想,要知道卫辑前世可是常把何盼晴的温柔内敛挂在嘴边炫耀,还总说她胆子小的可爱,看见一只蚂蚁都会吓哭。
想起清早何盼晴面不改色把虫子放在谢锦婳身上的场面,阮卿摇头失笑。
可见,就连卫辑也不了解她的真性情。
换句话说,她在卫辑面前藏的那么深,说明卫辑并未走进她心里,没有得到她的信任。
阮卿心中生出些许同情,看来卫统领这一世即便没有与祁衍闹翻远走边关,追妻之路也不会太顺利。
说完纸团的来由,十二又把偷听到那两人要密谋害她的事一字不差告诉阮卿。
见阮卿眉头紧蹙,她赶忙说道:“姑娘别担心,您若是要去见太子殿下尽管去就是,有我在谁也别想跟踪您。”
她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表情十分可靠。
阮卿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昨夜事出有因,今后我定是不会在深夜后离开熙和宫了。谢锦婳要怎样都随她,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她就不信谢锦婳还能拿不出证据强行栽赃她,在这皇宫里谢锦婳说了可不算,就算再加上一个三公主,也不过就是跳梁小丑。
如今她要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德妃谢令瑶身上,不会过多关注谢锦婳那边,但若是谢锦婳真的要害她,她也不会心慈手软。
阮卿这一日已是累极,唤来熙和宫里干杂活的小太监去给她提了热水,她沐浴收拾妥帖之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翌日,她继续陪三公主去朝华殿进学,傍晚回到熙和宫时,本来想等小胜子过来的时候问问他,祁衍的头痛有没有好转。
可她没有等来小胜子,却等来了德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素滢。
“娘娘请阮姑娘去长春宫说些体己话。”
德妃要见她,阮卿并不意外,她脸上波澜不兴,从容道:“素滢姑姑可否容我先更衣梳妆。”
素滢含笑点头,“奴婢等着姑娘。”
阮卿看向一旁的桃枝,柔声开口:“桃枝,你来为我梳头。”
桃枝从素滢身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阮卿打开首饰匣似乎专注地在翻找心仪的头饰,余光瞥向面前的镜子,正好看到桃枝与素滢在用眼神交流。
她垂下眼眸,掩藏目光中的冷意。
没过多久,素滢说要先去外面等,她出去后,桃枝果然在阮卿面前提起德妃。
“德妃娘娘可是个真正的好人呢!在宫中与人为善,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内务府的低等宫女太监。像奴婢这样的宫人月俸不高,每个月除了要往家里送银子,还要受上面管事太监的盘剥,在宫里常常是吃不饱穿不暖。”
桃枝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阮卿适时向她投去关心的目光,她话锋一转,滔滔不觉说道,
“但自从德妃娘娘代掌凤印后,我们不仅吃得饱,每天还有肉吃,每个月还能领两套新衣裳。而且那些欺负我们的管事太监都会被娘娘狠狠处置,于是后来的管事太监就不敢再跟我们要钱了,我们每个月也能攒下一些银两。”
论起在这宫中收买人心的本事,德妃谢令瑶当是其中翘楚。
阮卿心底满是嘲讽,却顺着桃枝的话赞叹道:“德妃娘娘着实是慈悲为怀。”
桃枝见她神情有所动容,又忙不迭的在她面前夸赞起德妃来。
“对了,方才来替德妃娘娘传话的是她宫中的掌事姑姑呢,可见娘娘对姑娘十分看重,素滢姑姑对姑娘亦是恭敬有加。”
“姑娘与德妃娘娘的关系定然十分亲近吧?”桃枝一脸天真的问道。
阮卿嘴角的笑容缓缓收起,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与德妃娘娘的娘家定国公府有些恩怨,曾经还一度误会了娘娘呢,却没想到娘娘是个如此心善宽容之人,倒显得我狭隘了。”
桃枝安慰道:“这怎么能怪姑娘,您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如今误会已经解开,娘娘那样的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不然也不会这般善待您了。”
阮卿面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多谢你开解我,事情已经过去,以后我不会再多想了。”
桃枝受宠若惊道:“姑娘可别这么说,奴婢这笨嘴拙舌的,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了,姑娘不要嫌弃奴婢才是。”
看着桃枝那张毫无表演痕迹的脸,阮卿心里倒真是有些想念碧薇那个小丫头了。
也不知何时才能名正言顺的把她接进宫来陪着自己。
梳妆之后,阮卿让桃枝从箱笼中拿出一身天水碧色衣裙给她换上,便跟着素滢去长春宫了。
长春宫在皇宫的东南方向,附近有一片桃园,如今桃花开的
繁盛,沿路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阮卿看似沉浸在美景之中,却一刻都没有放松心神。
离长春宫越来越近,她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面上只剩温和平静。
到了长春宫,素滢带着她来到宫中西面的一座凉亭,德妃谢令瑶正坐在凉亭里,爽朗的朝她笑着。
“可算来了,无须拘礼,快到本宫身边来坐。”
阮卿坚持向她行了福礼,忍着恶心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德妃关怀的问:“这几日在宫里可还适应,若是缺什么少什么,你可千万要与本宫说。”
阮卿淡淡一笑:“谢娘娘关心,臣女一切都好。”
德妃又拉着她好一通虚情假意的为谢家做下的事道歉,若不是前世对此人了解颇深,阮卿真要被她的真心相待打动了。
“听说你父亲升了官,你兄长也要参加今年的春试,本宫这心里总算松快一些,不然真是羞愧的睡不着觉。如今你在宫里,本宫只想着把你照顾好,就当是替谢家赎罪了。”
她演的如此真切,阮卿也只好陪着演。
一番话说完,阮卿表现得对德妃再无芥蒂,德妃吩咐宫女去小厨房拿她新做的点心。
宫女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摆上石桌,德妃语气轻松的与阮卿说起各样点心的做法。
说到其中那盘荷花酥的时候,她神色微微一怔,有些怀念地说:“这道荷花酥还是淑妃妹妹教我做的呢,太子小时候最喜欢吃了,总缠着淑妃妹妹给他做,后来淑妃妹妹……”
她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还记得太子在那之后就生了一场重病,什么都吃不下去。想着他小小年纪失去母妃,本宫心里针扎似的,去探病时带上一盘荷花酥,太子红着眼眶一块不剩的吃完了,后来本宫只要做了荷花酥就会给他送去。”
德妃用手帕轻轻抹着眼角的泪,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生完那场病,太子就落下了头疼的病根。听说太子昨日又犯头疼,本宫实在放心不下,怕他又不肯吃东西,不知阮姑娘可愿将这荷花酥替本宫送去东宫?”
对上德妃恳切的目光,阮卿犹豫片刻,最终点头答应。
德妃对着她感激一笑,吩咐另一位贴身宫女绿漪送她去东宫。
去东宫的路上,阮卿走在前面,绿漪提着食盒跟在后头,她沉默寡言,除了阮卿问她问题,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绿漪是德妃宫中掌管库房的女官,平时不怎么露面,前世阮卿对她了解不深。
但是阮卿却记得在她进宫之后不久,绿漪就失足跌落荷花池淹死了,那荷花池水不深,她死得可谓离奇,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蹊跷。
说不定这个绿漪就是她揭露德妃真面目的突破口。
不过此刻阮卿无暇分心去想那些。
她虽然答应了德妃去给祁衍送荷花酥,但可没打算让祁衍吃下去。
德妃此举是为了试探她,这次的荷花酥肯定不会有问题,但长此以往,难保德妃不会往里头动什么手脚。
不如就趁着这次机会,提醒祁衍小心提防德妃。
第60章
夕阳西落,东宫演武场内热闹非凡。
祁衍与卫辑在场上比武,而郑公公以及云阙带着众暗卫在场下围观。
一切还要从祁衍心血来潮的装病说起。
早上他顶着磕的青紫的额头走出寝殿,郑公公唬了一跳,就要派人去请太医。
祁衍怕他大惊小怪的再惊动了太极殿那边,这才黑着一张脸说出实情。
得知他这额头是为了博取阮卿的同情和关心自己磕的,郑公公当即笑弯了腰。
祁衍气得握紧拳头,若不是看郑公公气虚体胖,年纪又大,他早就一拳头抡过去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郑公公笑了一会儿,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见太子殿下面色黑如锅底,连忙保证道:“殿下放心,老奴这就叮嘱东宫上下所有人,一定不让您装病的事传到阮姑娘耳朵里!”
祁衍面色这才好看一些,想着郑旭这老东西办事还算沉稳,他放下心。
可他放心的太早了,郑公公的确让东宫所有人不许在阮卿面前把太子装病的事说露馅。
但也让东宫上下都知道了,他这次头痛是装的。
祁衍重生之后,特地让暗卫调查过东宫所有的宫人,可疑的人早就被郑公公找借口打发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实可靠的。
郑公公郑重其事的把所有人叫过来叮嘱,他们都知道事情轻重,自然不敢出去乱说。
可也难免在干活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小声嘀咕,卫辑来上值的时候恰好就听见了,再有意无意的套两次话,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这个东宫侍卫统领自然也算东宫的人,知道了本来也没什么。
但架不住成德帝三天两头召他过去问太子的事,卫辑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实情。
成德帝本来气得拍桌,但转念一想,儿子这么大个把柄落在他手里,不利用一下岂不是亏了。
于是皇帝大手一挥,派卫辑去给祁衍宣了一道密旨。
这道密旨语气温和,但却是满满的威胁。
成德帝让太子下月初开始入朝听政,否则就将他装病的事告诉阮卿。
祁衍听完差点气笑了,别看老皇帝这圣旨写得儿戏,却是精准的捏住了他的死穴,他还真的不敢不答应。
他咬牙切齿接完旨,满腔怒火直冲卫辑,于是就有了这场比武。
说是比武,不如说是单方面殴打。
卫辑不是不敢还手,而是真的打不过,盛怒的祁衍,恐怖如斯。
最后他好不容逮到机会偷袭,结果还没碰到人,就被祁衍一脚踹翻在地。
“狗叛徒,谁是你的主子,谁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全忘了是吧?”祁衍用手肘把人压制在地上,一拳照着卫辑的脸打下去。
“我输了,殿下饶命!”卫辑不顾形象的哀嚎道:“至少别打脸。”
可他还是说晚了,祁衍一拳头下去,他额头上也肿了个包,与祁衍额头上的包位置一样。
围观的众人都暗自憋笑,打完一场,祁衍把卫辑拉起来,两人坐在台上,用郑公公递上来的布巾擦汗。
卫辑知道祁衍的脾气,刚才那一拳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其实祁衍一直都知道他隔三差五就会去太极殿向皇帝回报东宫的消息。
这次祁衍这么生气,也是因为牵扯到阮卿,担心老皇帝因此对阮卿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不过那道密旨虽然气人,却也说明老皇帝没有怪罪阮卿,甚至有点默许的意思了,这不都开始变着法的利用阮卿让他听话了嘛。
祁衍心里郁闷,但也着实无奈。
左右他都要入朝听政,老皇帝的意思是先不公开此事,但他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前世德妃等人能忍到他登基之后再对他下手,是因为他一直没有表露过对朝政的野心。
若是他表现的很想要那个皇位呢,他们还能一直沉得住气吗?
祁衍伸手往卫辑肩膀上一拍,下定决心说道:“你将孤即将入朝听政的消息传出去。”
卫辑微微一愣,看向祁衍,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些时日以来,祁衍的改变卫辑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一直肆意妄为,厌恶朝政的祁衍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变得沉稳多虑了。
虽然他明面上还是那样任性,脾气变幻莫测,可卫辑多年来几乎与他形影不离,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几个月祁衍让他暗中调查
谢氏,一开始他以为是为了阮卿,可阮卿父兄从溟州回来之后,祁衍也没有放松对谢氏的暗查,卫辑本就心思缜密,岂会察觉不出祁衍是在防备谢氏。
这些年德妃在宫里是个性情直爽的老好人,三皇子也耿直憨厚,这对母子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夺嫡的野心。
哪怕谢氏出了一个最年轻有为的阁老,除了逢年过节,德妃母子也很少与定国公府来往。
就连德妃生辰,也不曾接定国公夫人进宫母女相聚,只让侄女们进宫参加她的生辰宴。
如此避嫌,反而显得有些假。
卫辑揉了揉额头上的包,疼得龇牙咧嘴。
他胆大包天的一拳捶向祁衍肩头,而后才郑重其事的说道:“不论殿下想做什么,臣都支持,我会永远跟随在殿下身后。”
祁衍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回想起前世卫辑与他反目出走边关时决然的背影,不禁微微一怔。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卫辑撒腿就溜,生怕再挨他一顿毒打,彻底破相。
暮色渐浓,祁衍回到寝殿,郑公公问他可要用晚膳。
祁衍心不在焉的问:“小胜子还没回来?”
郑公公:“没呢,不过估算时辰,也快回来了,那殿下是要等阮姑娘来了再用晚膳吗?”
祁衍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心里好似长草了一般。
他故意让小胜子去阮卿面前夸大其词,说他难受极了。
按照昨日的表现,那女人应该很快就急慌慌的过来看他了,可他等了这么久,小胜子还没把人带回来。
她该不会是觉得照顾他太麻烦,又不想来了吧?
祁衍满心焦躁,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时,郑公公伸手一指门口:“殿下,小胜子回来了。”
祁衍一听,顿时要蹬掉鞋子往床上滚,却听到郑公公说:“咦,他好像是自己回来的。”
一句话让祁衍心都凉了半截。
竟然真的不来?
呵,她果然是个善变的女人!
祁衍气不打一处来,等小胜子一进来立刻冷声质问:“她人呢?”
小胜子汗流浃背道:“殿下,奴才去了熙和宫,结果阮姑娘不在,问了熙和宫的管事嬷嬷,这才知道阮姑娘被德妃派人请去长春宫了。”
得知阮卿被德妃的人带走,祁衍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他招来暗卫云阙,问长春宫的情况。
云阙一直派暗卫在长春宫盯梢,刚好一炷香前暗卫前来回禀,他正好向祁衍禀报。
“德妃没跟阮姑娘说什么特别的,二人只是闲话家常。不过德妃请求阮姑娘替她往东宫送一盘荷花酥,阮姑娘答应了,如今正与德妃的宫女一起往这边来。”
祁衍听得皱眉,疑心德妃要利用阮卿对他下毒,想了想又觉得德妃没那么蠢。
点心是她亲手做的,若是掺了毒被发现,她能得什么好下场?
再说暗卫一直盯着桃枝,他已经得知德妃想用在他身上的剧毒如今连配制所需要的毒虫毒草都未找齐。
所以她送来的点心多半是没问题的。
只是祁衍内心仍然纠结,只因为这点心是阮卿拿过来的。
德妃那些话并非胡编乱造,他幼时的确很喜欢母妃做的荷花酥,德妃是跟母妃学过这道点心的做法的,做出的口味与母妃相差无几。当年他悲痛欲绝时,也曾被德妃的关怀所感动。
阮卿听了德妃那番话,有所触动很正常,替德妃来给他送点心也是因为心疼他生病,他不应该责怪她。
但若要他吃下德妃送来的荷花酥,他定是恶心的无法下咽。
该怎么办?是装作没胃口,还是直截了当提醒她,德妃其实心如蛇蝎。
祁衍心中犹豫不决,他在想要不要把阮卿牵扯进来。
这一世她与家人团聚,本该过着简单平和的日子,一切风雨险阻由他来承担便是。
他只要阮卿留在他身边,慢慢爱上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期许。
就在祁衍迟迟拿不定主意时,东宫侍卫立在寝殿外禀报:“殿下,阮姑娘来了。”
祁衍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请她进来。”
东宫门口,侍卫来请阮卿进去,阮卿对着绿漪微微一笑:“劳烦这位姑姑带路了。”
绿漪摇了摇头,向阮卿施礼,将食盒交给她后,沉默不语的走了。
阮卿提着食盒进去,一路来到祁衍的寝殿,心里已经打算好见到祁衍之后该怎么做。
她以为祁衍还在病中,应是在床上躺着,谁知进去之后一瞧,祁衍竟然端端正正坐在圈椅上,目光深沉的凝视着她。
阮卿要行礼,被他摆手阻止,于是只好过去把食盒放在殿内的八仙桌上。
她声音淡淡开口:“这是德妃娘娘吩咐我送过来的荷花酥。”
吩咐这两个字被她加重了语气,意思是她不是自愿的。
祁衍微微挑眉,漫不经心的试探道:“拿过来,孤正好觉得没胃口。”
方才他关心则乱,差点就忘记阮卿可能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只是他对此一直都是猜测居多,无法完全确定。
今日这件事倒是一个好机会,若是她听话的把点心端过来,说明她之前的种种奇怪表现只是巧合,是他想多了。
但她若是拒绝……
除了像他一样拥有前世记忆,知道德妃内心险恶,祁衍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见阮卿把手伸向食盒,祁衍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屏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