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幽暗的寝室内,女子就如同说梦话一般轻声呢喃,声音并不大,可祁衍就在她身后紧紧地拥着她,还是将这句话听得清晰。
他心头大震,浑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住了,黑眸中满是错愕。
一时根本顾不上冷静细想,伸手扣住阮卿的肩膀,将人翻过来正面对着他,声音沉沉的问:“你说什么?”
其实早在半梦半醒之间说出那句话时,阮卿便醒过来了。
身后那熟悉的怀抱让她心中惊颤,暗道一声糟了。
她如今身处皇宫心绪难平,再加上白日里回想了许多前世的事,精神感到疲乏,所以连晚膳都未用就睡着了。睡得迷糊时被人搅扰,难免一时分不清前世今生,只觉得的祁衍又来缠着她要做那事了,这才习惯的带着恼意开口拒绝他。
刚一说完,阮卿就意识到不对,可是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很希望祁衍没听清楚。
然而身后那越来越沉重急促的呼吸声,让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一定是听见了,该怎么解释呢?总不能告诉他她自称妾是因为前世叫顺口了。
要不就装睡吧,明日若是祁衍问她,她就装糊涂。
可是她想得很好,身后的男人却压根没给她装糊涂的机会,直接扳过她的身子问她方才说了什么。
浓黑寂静的寝室里,只能听到他们交杂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
阮卿不得已睁开眼睛,正对上祁衍那双在黑夜中显得格外亮的眸子。
她呼吸一滞,眯起眼眸做出一副刚醒来迷蒙的样子,声音迟缓的开口:“殿下,你怎么在这?”
祁衍盯着她茫然的双眸,一字一顿的又开口问道:“回答孤,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较起真来,似乎并不好糊弄。
阮卿不由想起前世最后那半年,祁衍不知怎的猜出她对谢容缜的心思,自那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当着她的面提起谢容缜。
一开始,他只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嘲讽谢容缜,再后来便是咬牙切齿的辱骂,甚至还时常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
有一次他一身血腥的来找她,鞋底沾满尚未干涸的血迹,就那样踩在凤仪宫寝殿里的白绒地毯上,留下让人惊心动魄的血色。
他语带兴奋,眼神癫狂,向她诉说着他是如何命人将内阁首辅剥落衣衫,按在宣政殿门前的白玉石阶上施以杖刑,让满朝文武围观的。
阮卿当时又惊又怕,不敢靠近他站在一旁瑟缩发抖,唯有闭上眼睛不看地上的血,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她听到祁衍凉飕飕的开口:“怎么,皇后心疼了?别担心,朕还给谢阁老留了一口气呢,没真的打死他,不过下一次可就未必了……”
再后来他将她按在那张龙凤床上,发了狠似的吻她,侵占她,一遍又一遍的带着狂躁的怒气和嫉妒问她爱不爱他。
回想他那时的神情,就如同此刻一般的执拗,只是眼前这双眸子里没了爱恨撕裂的痛楚,只有惊诧和怀疑。
阮卿不由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极其温柔,被她温暖柔滑的手一碰,祁衍下意识闭上眼眸,心脏难以抑制的怦然跳动,像等待已久的孩童终于得到一颗奖赏的糖一般雀跃。
可是他只沉溺了一瞬,就骤然捉住她的手,睁开眼眸审视着她。
差一点就被她给蒙混过去了,他此刻必须听到她的解释,那一声“妾真的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她是梦到了什么,还是也像他一样,有了前世的记忆?
如果是后者……
祁衍眸色一冷,刚被她轻柔安抚过的心再次揪痛。
只要一想到她前世的记忆里曾深深地烙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印记,他就抑制不住的想要发狂。
“你为何自称妾?”他黑眸幽深的望着她,不给她任何逃避敷衍的余地。
阮卿眸光轻颤,半响才难为情的开口问道:“我,我说了梦话吗?”
祁衍一时难以分辨她这反应是不是裝的。
阮卿抬手捂脸,状似难以置信的问:“我真的说了?”
见祁衍目光里满是怀疑,阮卿羞愤的从枕头下掏出一物挡在自己脸上,祁衍定睛一看,那是一本书。
“你这是何意?”
不回答他的话,倒是拿出一本书来,她是不是又想糊弄他?
阮卿把那本书紧紧捂在脸上,不肯让祁衍拿开书看到她的脸。
她挣扎了半天,才破罐破摔的扔开书说道:“都是这本《藏娇记》害的,我睡前想着看话本好入眠,一不小心就看得入神,还做了梦……”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羞得满面滚烫。
为了解释那句说漏嘴的话,她竟然当着祁衍的面亲口承认,她是做了关于他的春梦,想想就让她羞耻的想撞墙。
“你说你是看了话本才梦到孤?”祁衍目光幽幽的看着她,一脸将信将疑。
见他还不依不饶,阮卿急切的挣扎,声音里含着委屈的哭腔:“殿下好生霸道,还要管我做什么梦,如今可是在宫里,人多眼杂的,你还大半夜来我房里,若是被人看到,我该怎么办?”
她这么说是想让祁衍别再对那句话揪着不放,却没想到他半点也不犹豫的开口:“孤娶你。”
阮卿微微一怔,猝不及防的对上男人认真的眼神,心口砰砰跳动。
前世她费尽心思的求着祁衍娶她,甚至用当初帮他找到玉佩来挟恩图报,可他依旧坚持了许久才松口。
如今她只是委屈的抱怨一声,祁衍就说要娶她。
两相对比,阮卿心里复杂极了。
“谁,谁要嫁了?”她羞窘的别开脸,伸出小手轻轻推他,有些恼怒的说:“殿下怎么还跟
我挤一张床,像什么样子?”
祁衍嗤笑一声,“你方才不是梦到孤了?如今怎么又嫌弃上了?”
他笑着揶揄道:“孤好心好意实现阮姑娘的愿望,你却还不领情,不如细细说来,在你那梦里,孤都做了什么,孤依照你的梦,再做一遍如何?”
阮卿哽住呼吸,羞恼的想,祁衍这厮脸皮何时这么厚了?
她正要开口反驳,腹中突然传来一声鸣响,在这幽静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阮卿对上男人的灼灼目光,恨不能床上有一道缝隙,她好躲进去藏起来。
以祁衍那恶劣的性子,免不了要对着她冷嘲热讽。
前世她刚入东宫的那段时日,孤零零住在后罩房里,东宫的宫人察觉出祁衍不在意她,克扣她的餐食份例,每顿送来的都是残羹冷炙,阮卿再是委曲求全也吃不下去。
偏偏祁衍每到夜里都来看她,先对她挖苦取笑一番,再随手丢给她一只烧鸡或是一包点心,以为做出那副刻薄难以相处的样子,她就会主动放弃,求他送她出宫。
前世那个浑身带刺的祁衍她都忍过来了,再让他打趣两句也无妨。
这样想着,阮卿心里自在许多。
她做好了被祁衍取笑的准备,可是男人竟然没笑,伸手探进被子里轻轻按了下她的肚子,声音低沉说道:“饿了?十二说你没用晚膳。”
阮卿点头,只见祁衍顿时翻身而起,抬脚就要往外走。
“殿下去哪?”
祁衍:“让小胜子去传膳。”
阮卿连忙坐起身拽住他的手:“别,大半夜的,不好惊动了四公主。”
“她不会在意的。”祁衍说完又要走,可阮卿依旧紧紧地抓着他不让。
“那也不行,这熙和宫除了我和四公主,还住着另外两个伴读呢。”
其中一个还是谢锦婳,若是被她知道祁衍在这里,说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阮卿的心思都在应对德妃的算计上,这时候可不想节外生枝。
祁衍想到她宁愿饿着也不愿暴露他在这里,神情就有些不耐烦,但到底顾及着阮卿的心情,没有唤人进来。
他转过身,见阮卿抱着被子坐在那,肚子里还一声一声的响,模样分外可怜,心里既恼怒又无奈。
罢了,若是再僵持下去,她这本就柔弱的小身板还不饿晕了?
祁衍不悦的哼了一声,突然伸手扯开阮卿身上的被子,将她一把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阮卿身上只穿着轻薄的里衣,在室内还好,可当祁衍一打开门,接触到外面冰凉的空气,她顿时打了个冷战,浑身发抖的搂紧男人的脖子,贴近他取暖。
要真是这么带她一路走去东宫,非冻得她风寒不可。
她那么娇气,病了说不定要加倍折磨他。
祁衍立刻关上门,又抱着阮卿走回床边,将她放在床上用被子裹成滚圆的一团,再扛起来向外走去。
“殿下,我透不过气……”她在被子里闷闷的发出声音。
祁衍顺手一扯被子让她露出半颗小脑袋,嫌弃的啧了一声:“磨人精,不许再说话,不然孤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丢了。”
阮卿见好就收,果然不再开口,只乖乖的趴在他肩上任他抱着。
祁衍抱着她翻墙出了熙和宫,避着宫里巡查的侍卫向北走去,阮卿本来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偶一睁眼却发现周围的环境不对,于是在他怀里拱了拱,疑惑开口:“殿下,东宫不是在那边吗?”
说着,她还奋力的从被子里伸出手,往东宫的方向指了指。
祁衍脚步突然一顿,偏过头来目光诧异的看向她:“你怎知东宫在哪里?”
阮卿的心微微提起,如今的她确实不应该知道东宫的具体位置。
这已经是她短时间内第二次说漏嘴了,一定是她进宫后离祁衍太近,心中觉得安稳才会忘记谨慎。
“我,白日问了熙和宫的宫女,她告诉我的。”她把脸埋在祁衍肩上,庆幸自己此刻是被他抱着的,周围又昏暗无光,她脸上的心虚和尴尬才不至于暴露在他眼中。
祁衍面上惊疑不定,抱着怀中女子的手臂紧了紧,这才再次向前迈步。
阮卿心怀忐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不论祁衍一会儿抱着她去哪,她都不能再随意开口了。
说得越多只会暴露越多,到时候祁衍问起她没法解释,他说不定要怀疑她是什么妖孽了。
于是阮卿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直到祁衍抱着她走到一座宫殿门口。
她盯着宫殿门口的匾额,看到元宸宫三个字,惊讶的瞪圆双眼。
元宸宫,是先淑妃娘娘生前住的地方。
自从淑妃去后,成德帝命令侍卫在元宸宫周围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这座宫殿,元宸宫的洒扫修缮之事也由专门的宫人负责,闲杂人等连靠近元宸宫的四面宫墙都会被问罪。
但这禁止入内的人之中一定不包括祁衍。
成德帝明面上虽然下了禁令,可祁衍年幼失去母亲后常常往元宸宫跑,侍卫不敢拦,只能向成德帝禀报,成德帝愧疚之下便默许了。于是看到祁衍过来,侍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若未见。
但阮卿这么大一个活人,即便裹在被子里也难以忽视,侍卫都悄悄打量她,面露惊异。
阮卿心里迟疑,觉得就这样让祁衍抱她进先淑妃的宫殿十分不妥,甚至是对先淑妃不敬。
她轻轻挣扎,凑近男人耳边小声说道:“殿下放下我,我不能进去。”
她这次倒不怕被祁衍怀疑,因为下午熙和宫的邱嬷嬷特地来一趟提醒她们,在这宫里有几个地方绝对不能随便靠近,其中一个便是元宸宫。
祁衍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大步流星抱着她走进去,阮卿眼看一个侍卫快步跑走,八成是去太极殿禀告成德帝了。
她心里哀叹一声,若是被陛下知道,又该看她不顺眼了。
元宸宫的正殿已经锁上,只有偏殿里还散发出微微光亮,祁衍走上前敲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人来开门。
阮卿从祁衍怀里费力的扭过头,恰与一道严肃冰冷的目光相对,她认出来开门的是廖嬷嬷。
这位廖嬷嬷是先淑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前世她入东宫后,廖嬷嬷被成德帝调来做后院的管事嬷嬷,或许是看出她别有居心,廖嬷嬷对她甚为不喜。
阮卿前世最怕的两个人,一个是成德帝,另一个就是廖嬷嬷。
廖嬷嬷的可怕,并非是因为她太放肆,敢奴大欺主。而是她凡事都照着规矩来,阮卿但凡有行差踏错,都会被她严厉的规劝,若劝了还不听,就按规矩责罚。
所谓的责罚就是用一条软尺打手心,虽是不疼,却让人极为羞耻。
阮卿一看到廖嬷嬷就想起那种感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忍不住往回缩。
见廖嬷嬷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她又不好意思的朝她笑了笑。
廖嬷嬷收回目光,向祁衍行礼,“殿下深夜过来,有何吩咐?”
祁衍轻轻拍了一下怀里忍不住开始乱动的女子,说道:“珍姑姑可在?她饿了,劳烦姑姑去给她煮一碗面。”
廖嬷嬷点了点头,回头唤了一声:“月珍,你去小厨房给这位姑娘煮一碗面。”
阮卿这才看到,她身后不远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姑姑,因她不声不响,阮卿才没有注意。
这位珍姑姑也是曾在先淑妃身边伺候的,她温柔和善,做得一手好菜,可惜小时候家中着火,嗓子被浓烟呛伤,再也说不了话。
淑妃去后,祁衍被送到长公主府养了几年,珍姑姑也跟着去了,等祁衍十三岁回宫,珍姑姑又
跟着他到东宫。祁衍那爱挑嘴的毛病,完全就是珍姑姑给惯的。
想起珍姑姑做的菜,阮卿心里不禁一酸。
前世她被德妃挑唆,非说珍姑姑做的菜不合她的口味,在祁衍登基后,她更是借着后宫权势在握,把珍姑姑和廖嬷嬷都打发走,换上德妃给她推荐的人。
祁衍身边亲近的人,就这样被她一个个赶走,换来的都是包藏祸心的人。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被愧疚淹没,等祁衍把她带到另一间偏殿,她才回过神来。
廖嬷嬷打开偏殿的门,点燃殿内的烛火,阮卿这才看清偏殿里的摆设,只见这间宽敞精致的偏殿里,竟然摆放着不少弹弓风车还有小木偶之类供孩童玩耍的物件。
这该不是祁衍幼年居住的地方吧?
廖嬷嬷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殿下,您从前的寝殿一直有人打扫,床上的被褥都是干净的。”
未尽之言显然是祁衍可以把她放下了,阮卿羞得满面通红,心里十分庆幸她的脸被棉被遮挡住大半。
廖嬷嬷说完就退了出去,祁衍走到床边把她放下,阮卿依旧躲在被子里不出声。
祁衍看着她觉得好笑,趁她呆愣的时候一把扯过她身上的被子,阮卿顺着力道往前倾倒,就在这时,祁衍眼疾手快扔掉被子向前一步接住她。于是两人之间看起来倒像是阮卿投怀送抱,主动来搂他的腰。
男人张扬肆意的笑出声,阮卿羞恼的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祁衍夸张的嘶了一声,“为了不饿着你,孤不辞辛苦抱你过来,你就这么报答?”
阮卿不满的抬头瞪他,她本来也没想来。
且他腰上硬邦邦的,她那点力气能掐痛才怪。
就在她想回嘴的时候,廖嬷嬷又端茶进来,阮卿顿时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整个人都蔫了,她低下头去,身体往后瑟缩,借着祁衍身体的遮挡,偷偷往廖嬷嬷那边瞧。
她这副怕极了廖嬷嬷的反应,像极了前世。
祁衍眸光幽暗的看着她,心头的怪异感觉愈发强烈。
若说前世的阮卿畏惧廖嬷嬷理所应当,可这一世,她才刚见廖嬷嬷一面,尚且不了解廖嬷嬷是什么人,就怕成这样,显得十分反常。
还有来的路上,她竟然能一眼分辨出东宫的方向。大启朝皇宫宫殿众多,道路驳杂,她也不过第二次进宫,就能把一个没去过的宫殿方位记得如此清楚,实属罕见。
而最让祁衍怀疑的是她那句脱口而出的梦话,虽然她后来的解释勉强也能说得通,但人瞬间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如今回想起来,他将她翻过身子时,明显感觉到她身上是僵硬的,所以她应该早就醒了。
想清楚这些,祁衍面上不动声色,转过身走到殿内的八仙桌旁落座。
他拿起茶盏,轻轻吹散茶汤上的浮沫,因为廖嬷嬷站在一旁伺候着,阮卿迟疑着不敢过来。
虽然坐在床上也很失礼,可她里面才穿了一身里衣,若是这么下床走过去,岂不是更失礼。
她陷入两难时,珍姑姑端着两碗面进来了,笑眯眯把面放在八仙桌上。
光闻味道,阮卿肚子就咕咕叫起来。
这是珍姑姑最拿手的鸡茸鲜菇面,她眼巴巴看着,馋的不行。
祁衍一见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无心探究其他,招手说道:“傻愣着做什么?过来吃面。”
阮卿犹犹豫豫开口:“殿下,我……”
殿内三双眼睛都看向她,阮卿越发觉得难以启齿,心里又恼恨起祁衍这罪魁祸首来。
让她意外的是,廖嬷嬷竟然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又捧着一套崭新的宫女衣裳进来,她来到阮卿面前,紧绷的脸十分严肃的开口:“姑娘将就穿上吧。”
阮卿见她向自己走来,虽然知道她捧着衣裳肯定是要给她穿的,但还是免不了头皮发麻,身体轻颤甚至想往后躲。
她竭力忍耐心底生出的畏惧,才对着廖嬷嬷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意。
“麻,麻烦嬷嬷了。”
祁衍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抬手轻敲桌面,“面要凉了,你准备磨蹭到何时?”
有廖嬷嬷在,阮卿哪敢瞪他,只能快速穿上那身宫女的衣裳,下床时却想起自己不仅没有衣裳,连鞋子也没有。
看出她面上的尴尬,珍姑姑立即又去拿了一双新鞋过来,阮卿连连向她们二人道谢,小心的坐在祁衍身侧的位置。听见祁衍开口让廖嬷嬷和珍姑姑先去休息,她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等她们离开,阮卿闻着面香再也忍不住,拿起筷箸挑了面条送入口中,满足的眉眼弯弯,像一只饿久了终于吃到鱼的小猫。
见她一连吃了几口,停不下来,再想起上一世她对自己说珍姑姑手艺粗陋,做的菜不合她胃口,祁衍咬牙冷笑。
在骗他这件事上,她倒真是面面俱到。
甚至一世不够,还想再来一世!
呵,这一世他定要将这个女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第52章
太极殿正殿内灯火通明,成德帝登基后,数十年如一日勤于政务,宵衣旰食,甚少有休息享乐的时候。
他生母身份低微,只是一个更衣,且生下他没多久就病故。成德帝五岁之前都由一个老嬷嬷抚养,他幼时不被父皇看重,没有母亲庇佑,遭受其他皇子的欺负和排挤。直到他五岁那年,先皇的前几个皇子皆已长大,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当时的皇后江氏没有皇子,她担心年长的皇子继位后会逐渐架空她,这才将目光放在只有五岁的成德帝身上。江氏请求先皇将年幼的成德帝过继给她抚养,但她一开始只想把成德帝当做傀儡培养,每日只管他吃饱穿暖,别的一概不过问。
若非长公主祁云舒看不下去,亲自教养这个弟弟,成德帝只怕早就被江氏养废。
后来几个年长的皇子为了夺嫡互相残杀,死的死,幽禁的幽禁,先皇突然驾崩,皇位竟然意外落在年仅九岁的成德帝头上。
当年尚且懵懂的他喜出望外,只觉得这样就能为自己的生母追封,他的生母是个十分温柔善良的女子,只是深宫之中,这样的人无所依仗自然是活不长的。
可是很快成德帝就发现他的想法错了,他太天真,一个年幼的皇子只会沦为太后和世家拿捏皇权的工具。
在他十六岁亲政之前,大启朝堂牢牢把控在江太后和几大世家手中,朝堂中大部分的官员都是几大世家的嫡系或旁支,少有的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都被打发到六部之中接触不到实权的官职。
等他亲政之后,朝堂已经变成由几大世家紧密交织成的一张巨网,几乎步步维艰,任何政治举措未等实施就会胎死腹中,想迈开步子,却根本无处下脚。
那段时日成德帝甚至逃避去上朝,也不想批阅奏折,因为能送到他面前的折子都是被当时几位出身世家的重臣筛选过后呈上来的,他这个皇帝宛如一个耳聋眼瞎之人,能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江太后和世家想让他看到的听到的。
不仅朝堂如此,后宫更甚,亲政后他为江太后所迫,册封江氏女为皇后,不久又选了宁氏,谢氏,崔氏等世家女入宫。
这些女子都是江太后为他选定的后妃,他不仅不能拒绝,甚至连她们的位份都决定不了,作为一个帝王,堪为奇耻大辱。
他年少时的唯一一次反抗,是罔顾江太后的意思,没有册封崔氏女为贤妃,只封了她一个从二品昭仪,并给她赐了一个谨字作为封号,意在敲打那些世家。
可随之江太后的报复就来了,先是他生母生前居住的宫殿意外起火,把他关于母亲的最后一点回忆焚毁殆尽。再来就是陪伴他长大的老嬷嬷意外落水,救上来时尸体已经浮肿变形。最后是他的心腹太监意外被假山落下的石块砸断一条腿,再也无法在御前伺候。
三件事都是意外,无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出别的结果,可成德帝知道是江太后在警告他。那个太监算是命大,石头落下时他被身边的宫人拉了一下,才只是被砸断腿,不然成德帝听到的会是他被砸碎头骨脑浆迸裂的消息。
成德帝想了一夜,去求见江太后,算是彻底屈服。江太后把他晾在殿外让他生生站了半日才愿意见他,从那以后成德帝隐忍蛰伏十几载才逐渐从江太后和世
家手中夺回了一半的朝堂控制权。
是啊,费尽心思,耗尽精力却也只有一半。
成德帝神色惫懒的靠坐在龙椅上,怔怔望着殿内燃烧正旺的烛火出神。
他走到今日,与江太后和世家艰难周旋,如此不易,他绝不愿意让他的儿子再受他受过的苦。
那可是他和菱歌的儿子啊,是菱歌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这个儿子,也要为这个儿子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
菱歌,等朕把衍儿未来要走的路铺得再平顺一些,就去见你,到时候……
成德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眼神发痴。
徐公公对此早已习惯,轻轻把换好的茶放在案上,没有打扰成德帝。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成德帝的痴念。
皇帝顿时不悦的抬头看向正殿门口,他正待发怒,见来的是元宸宫外把守的侍卫头领,脸上的怒意收敛几分,不等侍卫躬身行礼便问:“何事?”
“回禀陛下,太子今夜来了元宸宫……”
等不及侍卫说完,成德帝便没好气的说道:“朕早就说过,太子要去便让他去,你是闲的没事做这点小事也要来报?”
侍卫被皇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头都快要低到地上去了,等皇帝发泄完不满,他才又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殿下不是一个人来的,殿下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似乎是个女子……”
谁都知道先淑妃是陛下的逆鳞,触之即死,就连淑妃生前住的元宸宫,都是皇宫中的禁地,任何人擅自踏足,等同于随意乱闯太极殿,都是活腻了。
闯太极殿若是赶上皇帝心情好的时候,不一定会死,但是随意进入元宸宫,任谁求情都无用,板上钉钉的死定了。
侍卫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帝王一怒之下,把他这个没有尽心看守的人拖出去斩了。
太子是陛下心尖上的宝贝,只要不是谋权篡位,他做什么陛下都不会过分追究,而且旁观陛下对太子的宠爱程度,就算他真的篡位,那恐怕也是可以商量的。
但他们这些人可就不一样了,人虽是太子带进去的,但作为元宸宫的侍卫也是没有尽到看守之责,陛下若是有心罚他们,那他们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侍卫越想越是绝望,他悄悄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只见皇帝眉头紧皱,像是要发怒的样子,他灰心丧气的等着皇帝发落,却不想皇帝皱眉思索半响,竟是说了一句。
“什么叫似乎是个女子?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让门夹了,那一定是个女子。”
“是,是女子,臣说错话了,请陛下降罪。”侍卫连声认错。
成德帝摆了摆手,心情看上去竟然还不错,“去看看太子和那女子在元宸宫都做了什么,再回来禀报。”
侍卫摸不着头脑,但既是陛下吩咐,他也没有多问,躬身正要退下。
皇帝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他,一脸严肃道:“此事不得外传,否则朕唯你是问。”
侍卫头领跪下保证他和手底下的人都会守口如瓶,成德帝这才让他退下。
徐公公笑着开口:“今日阮姑娘进宫,想必殿下抱着的女子正是她。”
成德帝哼了一声,语气幽幽说道:“那阮氏最好对得起衍儿待她这份心思。”
祁衍这么大张旗鼓的把人带到元宸宫,不就是做给他嘛。
这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认定了阮氏,绝不会娶别的女子,就算是他这个父皇的安排也一样不接受。
成德帝深深叹了口气,因为前半生屡受掣肘,痛苦难言,他也不想逼着儿子娶他不喜欢的女子。
只盼着阮氏担得起太子妃之位,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必须向着衍儿,否则看衍儿这越陷越深的架势,以后怕是要吃尽苦头。
*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阮卿跟着小胜子走在回熙和宫的路上。
由于天还没大亮,路上只有负责洒扫的太监,阮卿穿一身宫女服,刻意低着头,洒扫的小太监只在她路过时抬起头看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干活了。
阮卿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全是对祁衍那厮的怨念。
昨夜她吃完一碗面本是要回熙和宫的,可祁衍却说什么也不愿意送她回去,还语带讥诮的问她怎么不自己回去。
“夜深了,孤累了一日,该安置了,阮姑娘要走的话自便吧。”
回想他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阮卿就心生恼意。
可是没办法,没有祁衍,她连元宸宫都走不出去,更别提回熙和宫了。
一开始她抱着天真的想法,觉得元宸宫进来难出去总是容易的吧,结果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侍卫头领低声下气的劝回来。
“姑娘别为难在下,若是放您出去了,明日在下的脑袋就得搬家,求姑娘可怜可怜咱们做侍卫的吧。”
没法子,阮卿只好悻悻然回到祁衍那间偏殿,男人似乎早就笃定她还会回来,朝她漫不经心笑着。
偏殿内只有一张床榻,看祁衍这样子也是不准备回东宫了,阮卿识时务的收起怒容,声音放软的求他:“我如今回不去了,殿下可以收留我吗?”
祁衍惬意的倚靠在床头,一条长腿弯起,手臂搭在腿上好整以暇看向她,“孤这不就是在收留你嘛!”
他是没明白她的意思,还是故意想看她窘迫?
阮卿暗暗咬了咬牙,朝床边挪了两步,神情颇有些无助的问:“可我今夜该睡哪里?”
祁衍看着她,眸色微暗,伸手不轻不重的往床榻上拍打两下。
很明显是在说让她睡在床上。
阮卿心头怦怦直跳,紧张的咽着口水,“那,殿下呢?”
“你说呢?”男人声线低沉,在寂静深夜里听起来有一丝难言的暧昧。
他黑眸紧紧锁着她,犹如一只盯上猎物的猛兽,即将向她显出獠牙。
这样的眼神,前世她常常见到。祁衍在床笫之间对她需索无度,每每她受不住想逃开时,他就会这样目光紧锁着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掌控在身下。
她哭泣求饶,只能换来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对待。
有很长一段时日,她早起醒来时,嗓子干哑的说不出话,眼睛也红肿,那狠狠欺负她的男人还嘲讽取笑她。
“孤的卿卿可真是水做的,还没怎么就哭湿了半张床,后来更是要用水淹了孤……”
他说这话时,嘴唇故意贴着她的耳朵摩擦,看她小巧的耳朵充血通红,他再恶意的张嘴用牙齿轻轻地磨,让她的耳朵又痒又痛。
阮卿兀自陷入回忆,脸色绯红,眸光似嗔似怒。
“阮姑娘在想什么?”
听到男人的问话,阮卿骤然回神,面对那双仿佛要将她看穿的敏锐双眸,她的心跳更加剧烈。
“我,我去找嬷嬷她们挤一挤。”
不知为何,眼前的祁衍让她心尖直颤,甚至比廖嬷嬷都要可怕多了。
阮卿再不敢多留,不等祁衍同意就要走。
她转身时慌不择路,一脚踢到边上的方几,顿觉脚尖抽痛,眸中无意识泛起泪光。
祁衍听到动静翻身下床,一个箭步追上她,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他沉下脸色蹲在她面前查看她的脚,脱掉她的鞋袜后,看到脚尖破了块皮,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孤是什么财狼虎豹吗?”他冷然问道。
阮卿摇了摇头,总觉得这次进宫再见到祁衍心里就有点怵,不似从前那样在他面前游刃有余。
“既然不是,那阮姑娘躲什么?”
阮卿回答不出来,眸中闪烁着泪光。
祁衍抬起头正对上她眼泪朦胧的双眸,无奈一笑道:“阮姑娘可真是水做的,孤又没怎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听到他的话,阮卿心头一震,怔怔出神。
祁衍出去一趟拿药膏回来,小心翼翼往她脚上抹,冰凉的药膏缓解了脚上的疼痛,也拉回了阮卿飘远的神思。
她低头望着专注给
她抹药膏的男人,心里一片安稳。
果真是她在胡思乱想,前世的祁衍虽然对她有着无尽的需索,那也是在婚后,如今他们又没有成婚,且祁衍后院没有别的女子,他只怕还不懂那种事。
之前两人那些亲密举动,都是她先主动撩拨,祁衍上了头才会克制不住狠狠地回吻她。
所以只要她管好自己,就算跟祁衍同睡一张榻也不会有什么。
在心里宽慰完自己,阮卿瞬间不再慌乱,伸出小手扯了一下男人的衣袖。
“殿下,我想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陪公主进学呢!”
说完,她从祁衍手中缩回自己的脚,神情自若的躺下,侧身面向床里,还好心的给他留下半张床榻。
阮卿睡意迷蒙之间,也不确定祁衍有没有上榻跟她一起睡。只是今早醒来时,她耳朵滚烫,摸上去还有一丝丝疼,也不知是不是半夜被什么小虫子给咬了。
小胜子将阮卿送回熙和宫偏殿,要先回一趟东宫再过来。
阮卿怕他赶得匆忙,就说让他中午再去朝华殿等她,小胜子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此刻熙和宫还静悄悄的,满宫的人怕是仍在睡梦之中,阮卿放轻脚步回到自己房间。
趁着桃枝还没过来,她得赶紧把这身宫女衣裳换下来。
她小心关上房门,却没发现旁边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门缝里偷偷盯着她。
谢锦婳昨夜睡得不好,前半夜她嫌床太硬,起来折腾又铺了一层褥子,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结果早起时脖子又落枕了。
她正心烦郁闷时,忽然听到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于是将门打开一条缝,看到一个宫女往偏殿这边走,她疑惑地打量这宫女,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等人走近,她才终于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宫女,可不是那个可恨的阮卿嘛!
她这身打扮,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而且眼下天还未亮,她从外面回来,难道是昨夜偷偷溜出去,彻夜未归?
谢锦婳兴奋的双目放光,不枉她受了这番苦,总算能抓到阮卿的把柄了!
第53章
小胜子着急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一路赶回东宫。
他小跑着来到太子寝殿,站在门口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才气喘吁吁走进去。
寝殿里,郑公公面带忧色,看着张院判给太子殿下针灸。
“殿下的头疼不是已经好转许多,怎会突然又发作了?”
祁衍微微皱眉,向张院判使了个眼色,然而张院判顾着往他头上施针,没接收到他的眼神,丝毫也不掩饰的说:“殿下这次头痛是受凉引起的,臣没猜错的话,殿下昨夜是不是用了冷水沐浴?”
郑公公惊讶的看过来,祁衍心虚的别过头,“没有,不过是吹了点风。”
其实张院判猜的极对,他的确是用冷水沐浴了,说起来也是他自作自受。
昨夜他给阮卿的脚抹完药,是想着再吓唬她一下,就去另一间偏殿就寝的,可谁知那女人竟然淡定的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还好心给他留出半张床榻。
祁衍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恼火,索性就真的躺上去了。
他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表面装得淡然,想骗他把床让给她睡,那他偏不如她的意。
为了试探阮卿,他转身侧躺,又像在熙和宫那样,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让她的后背紧贴在他胸膛上,几乎不留任何空隙。
阮卿没有反应,兀自睡得香甜,他又恶劣的对着她耳朵吹气,只听她嘴里咕哝一声,似乎睡梦中觉得耳朵痒,小手一挥拍在他脸上。
啪的一下,那声音不轻不重,祁衍虽然不觉得疼,但还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
一开始,他觉得阮卿是故意的,可是听着她均匀迟缓的呼吸声,再看她眉头蹙起,脸上似有疲惫。
想着她今日入宫,事情琐碎,定是累得狠了。
祁衍本来要摇醒她的手改为轻轻捏着她耳朵,揉搓了两下仍觉得不解气,索性凑近张嘴含住她小巧的耳垂,惩罚似的用牙齿轻咬。
他本来只想咬她一口作为报复,可渐渐的竟然上了瘾,含吮着她的耳朵,心中燥热非常,却又不舍得撤离,饮鸩止渴一般。
最后阮卿依旧沉沉睡着,对一切毫无所知,可祁衍却火急火燎的离开,回东宫的路上吹了一路的夜风,依旧不能平静,又唤小胜子打来冷水沐浴。
这般折腾了半宿,他想着随便眯一会儿天一亮就去元宸宫把阮卿送回去。
结果没多久他就发起高烧,郑公公摸到他额头滚烫,急忙派人去请太医。
祁衍惦记着阮卿一个人留在元宸宫,担心她醒来独自面对廖嬷嬷害怕,就想回去。
郑公公可不答应,拦在寝殿门口死活不让他出去,还威胁他要去太极殿告知陛下。
他一大把年纪了,祁衍还真不敢强硬的推开他,只得派小胜子去把阮卿送回熙和宫。
郑公公催他去床上躺着,祁衍觉得他小题大做,但还是躺下来。可是郑公公依旧絮叨个没完,逼得他只能蒙起被子装听不见,许是因为一夜未眠,祁衍很快就睡着了。
他自幼练武,身体底子极为强悍,一觉醒来烧已经退了大半,只是头隐隐作痛。
正巧张院判到了,给他把过脉之后开始为他针灸。
面对张院判和郑公公狐疑的眼神,祁衍坚持说自己只是昨夜吹了风,本来已经快要把他们糊弄过去,谁知小胜子这时进来,顾不上去看殿内另外两个人的脸色,扑通往地上一跪哭着说道:
“殿下,奴才已经把阮姑娘送回熙和宫,您可以放心了,昨夜可吓死奴才,您非要奴才去打冷水来沐浴,若是您万一有个好歹,奴才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小胜子还在捂脸痛哭,丝毫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把太子殿下给拆穿了。
祁衍目光凉飕飕的看向他,抓住床上的枕头往他头上扔。
“闭嘴,给孤滚出去!”他气急败坏的说道。
小胜子接住枕头,屁滚尿流的退下。
张院判和郑公公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带了一丝了然。
给祁衍针灸过后,张院判背上药箱子,走之前自以为隐晦的提醒了一句:“殿下正是血气方刚之年,该知道有些事宜疏不宜堵……”
言下之意是让太子殿下别把自己憋的太狠了。
祁衍把一本正经的张院判和努力憋笑的郑公公全撵出去,一个人坐在寝殿里生闷气。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谁知小胜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看见卫辑来当值,就找他哭诉,卫辑听完特地来寝殿探病。
祁衍看着他咬牙冷笑,探病?来看他的笑话还差不多。
卫辑低下头,身上不停抖动,努力抑制才没有当着祁衍的面笑出声来。
祁衍嫌弃的瞪他一眼,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开口:“卫辑,你若是活腻了,孤不介意帮你一把。”
“殿下恕罪,臣也是关心殿下才来的。”
祁衍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卫辑又往前凑,慢悠悠开口问:“臣听闻昨夜殿下带阮姑娘去了元宸宫?”
“你如何得知?”
祁衍脸色微沉,昨夜他离开时明明吩咐过那些侍卫,不准他们对外声张此事。
卫辑笑着说:“臣今日来东宫之前,先去了一趟太极殿。”
听他这么说,祁衍顿时明白了,侍卫的确没胆子声张,但他们却也不敢隐瞒皇帝。
他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该贪图元宸宫离得近,就把阮卿带过去的。
如今老皇帝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因此为难阮卿。
见他凝眉深思,卫辑了然一笑,“殿下无须太过担忧,臣瞧着陛下的神情不像是生气。”
祁衍面色稍霁,转而问起卫辑:“你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又进宫了?”
卫辑苦笑着叹气,“别提了,我舅舅又与长公主闹脾气了,我这不是
进宫来躲躲。”
见祁衍一脸好奇地等着他的下文,卫辑从旁边搬了张圆凳坐下,讲起公主府的事。
原来是长公主祁云舒最近沉迷琴曲,尤其喜欢望月楼的一位男琴师弹的曲子,不免请这位琴师多来了公主府几趟。
谁知驸马韩玠前日回府的时候,正撞上长公主与静安王妃夸奖那琴师俊秀文雅,风度翩翩又弹得一手好琴,登时就心里吃味,一连两日不理长公主。
长公主也自觉说错话,这两日待驸马温柔至极,可她好不容易哄得驸马与她说话,却都是阴阳怪气之言。
祁云舒是先皇与江太后的嫡长女,性子虽然不像其他公主一样骄横,但也难免有些心高气傲。
她铺好了台阶,驸马却不肯下,于是也拉不下脸面再哄。
甚至为了气驸马,她又连着两日把那琴师请来府上弹琴。
驸马怒不可遏,昨夜已经搬出正房,独自睡在书房了。
卫辑讲完,脸上带着一丝倦色,“这两日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舅舅和长公主互相不理睬,还要我在中间跑腿传话,可愁死我了。长公主看似温和但性情强势,以往都是我舅舅想方设法哄着她,可这次我舅舅也憋着气,就是不肯向长公主低头。”
“这么看来还是脾性温柔的姑娘更好相处一些!”卫辑感慨道。
祁衍听完沉默许久,心里有些替韩驸马不平。
姑母也真是的,明知驸马在意她,还故意把那琴师叫来,这换了谁能不气?
他设想了一下,若是阮卿有一日当着他的面夸赞别的男人,还三番五次去见那个男人……
只是想一想,他心口都堵的难受,恨不得造一条谁都解不开的锁链,把那女人牢牢地锁在他身边。哪也去不了!
祁衍想得入神,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卫辑小心问道:“殿下怎么了?”
“没怎么,既然你家里不安生,就别躲在孤这里了,你回去劝劝他们。”祁衍面色沉郁的说。
卫辑笑了起来,“哪用得着我,今早我去见舅舅,他脸色苍白得很,说是旧伤犯了。我看等不了半日,长公主就得派人去书房把舅舅的东西搬回去。”
祁衍纳闷的问:“为什么?”
卫辑一副很懂的样子说道,“别看长公主高傲冷硬,但她心里可紧张我舅舅了,他们每次闹别扭,只要我舅舅一装病,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重归于好。”
祁衍不太相信的嗤笑一声,“姑母何等聪慧,难道会看不破?”
卫辑笑着摇头,“殿下难道不知,若是女子真心爱一个男子,得知他病了,心疼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分辨真伪,这就叫关心则乱,再聪慧也是白搭。”
关心则乱吗?
祁衍反复思量着卫辑这番话,觉得有些道理。
等卫辑出去后,他抬手摸摸自己已经完全不烫的额头,不满的皱眉。
他心中纠结,既想看阮卿为他着急的模样,又怕她无动于衷。
若是得知他病了,她也会像姑母对待韩驸马那般,紧张的失去理智吗?
祁衍心底觉得这做法太矫情,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重来一次,她会真正开始在意他吗?
这样想着,祁衍开口唤外面的小胜子进来,吩咐道:“你去告诉阮姑娘,说孤头痛的厉害,别的话一句都不要提。”
第54章
辰时初刻,桃枝从内务府过来伺候阮卿盥洗梳妆,她躬身立在门口,轻声敲门,“姑娘醒了吗?奴婢来伺候您梳洗吧。”
阮卿听到她的声音眉心微蹙,随即换上一副温和笑脸开口:“你进来吧。”
桃枝进来的时候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脸上满是天真的笑意,“姑娘是早就醒了吗?可是昨夜睡的不安稳,要不奴婢晚上不回内务府了,来给姑娘守夜吧。”
让她来守夜,那才是真的睡不着呢。
阮卿淡笑着委婉拒绝,“我睡眠浅,不习惯身边有人,多谢你的好意了。”
桃枝嘻嘻一笑,一边服侍她净面一边说道,“姑娘好生客气,咱们做奴婢的,怎当得主子的谢。不过姑娘若是不习惯身边有人,以后嫁了人该怎么办呢?”
说着她状似无意的感叹:“宫里都传遍了,说太子殿下待姑娘与众不同,想必姑娘以后必定是要嫁进东宫的,到时候姑娘难道要把太子殿下推到别的女子屋里?”
阮卿的面色如她所料的难看起来。
按理说桃枝不该与阮卿说这些没规矩的话,可是德妃娘娘说了,耿直天真的性子更容易取信于人,所以她才故意这样对阮卿说话。
“哎呀,瞧奴婢这张嘴,总是管不住自个儿,都被总管罚了好几回还不长记性,姑娘莫怪,若是您不高兴,只管狠狠地罚奴婢。”
她后悔的抬手打自己的嘴,阮卿面色稍缓,伸手拦下她的动作,“其实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以后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出去乱说。”
桃枝连连点头,“奴婢一定不乱说。”
阮卿坐在梳妆台边,桃枝也跟着过来为她梳头。
只见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端的是清丽绝俗,风姿无双。
她在宫里这么久,没见过比阮卿更美的女子,也就是那位滟修仪在容貌上勉强算是能平分秋色,但气质却远不如阮卿。
难怪德妃娘娘花了这么多心思的要拉拢阮卿,光是这般姿容气度,也足够将太子迷得晕头转向了。
只要能掌控阮卿,就能利用她影响太子,甚至是……
桃枝眸中闪过一抹暗光,脸上却还是单纯的笑着,给阮卿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再配上簪花朱钗,真心地赞叹道:“姑娘可真美,奴婢看得都挪不开眼。”
阮卿笑了笑,赏给她一个小荷包。
公主进学的时辰要到了,阮卿让桃枝先回去休息,等她晚间要用膳的时候再过来,桃枝接过荷包,眉开眼笑的离开。
等她走了,阮卿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眉目间皆是冷漠。
她看着梳妆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倏然冷笑一声。
桃枝这是生怕那位骄横跋扈的三公主不来找她麻烦吧!
明知三公主最不喜别人比她貌美,还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阮卿卸下桃枝为她选的簪花和珠钗,从首饰匣中捡了些不打眼的换上,又擦了擦唇上的口脂,洗掉脸上的脂粉,清清爽爽的走出去,候在正殿门口,等四公主祁静玥出来。
她是最先出来的,那位忠武将军府的何姑娘比她稍晚一些,站在阮卿身边,腼腆的朝她笑了笑。
阮卿回以温和一笑,见何姑娘不善言辞,她也没有多言,两人沉默站着,气氛却并不尴尬。
直到谢锦婳出来打破了平静,她冷冷盯着阮卿,尽显盛气凌人姿态。
阮卿不欲搭理她,转过头去,可谢锦婳这时却开口奚落道:“想不到你离了国公府竟变得如此落魄,连套像样的头面都拿不出来,在皇宫里这么素面朝天,也不怕失了礼数。”
任凭谢锦婳怎么挑衅,阮卿依旧面色从容,权当是一只狗在她面前狂吠。
见阮卿不理她,谢锦婳不依不饶的讥讽:“在国公府养了两年,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名门贵女了,如今回到你那破落的家里,可不就现出原形了。”
只要一想起阮卿住在国公府的时候,母亲和哥哥都百般善待她,可她竟丝毫也不顾念二房对她的好,报复谢容暄也就罢了,还把他们二房的人也拖下水,谢锦婳心里就来气。
阮卿先是连累她和母亲一起罚跪,又害得哥哥去圣上面前请罪,跪在太极殿外几个时辰,甚至传出触怒龙颜的风言风语。
她当初想的果然没错,阮卿绝对会成为哥哥的污点,这一桩桩事情,可不就验证了她的想法
嘛。
谢锦婳早起时偷看到阮卿彻夜未归,本是打算等抓到阮卿的把柄再行报复。可不知怎的,一见到阮卿她就忍不住心里的愤恨。
搅得定国公府鸡飞狗跳,她自己却越发得意顺遂,如今还得以进宫与她们这些出身显贵的世家女一起成为公主伴读。
她就是要狠狠戳破阮卿的幻想,让她别以为真的能与自己平起平坐。
谢锦婳朝着阮卿一通发难,阮卿不回应她,她就觉得阮卿是心虚没底气,更加肆无忌惮的贬损阮卿。
“你哑巴了吗?装什么装,离开国公府那日不是还与本姑娘发横吗?如今日子过得穷酸,可想起国公府的好了,不如你求求本姑娘,赏你几件像样的首饰……”
她还未尽兴,却忽然觉得脖子上痒痒,不耐烦的伸手一摸,只见手心带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瞧,才看清那是一只带壳的小虫子。
谢锦婳自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虫子,顿时就惊叫一声,要把那虫子甩掉。
许是被她的动作惊吓,虫子噗的一下喷出一股带着恶臭的液体,她躲闪不及,被那液体喷在脸上,又痒又臭,皮肤瞬间就开始红肿。
谢锦婳捂脸尖叫跑回房里,正在这时,四公主祁静玥听到动静走出来,小心翼翼的站在门口朝她们看过来。
阮卿朝她微微一福身,温柔浅笑道:“给殿下请安。”
何盼晴也跟着阮卿行礼,祁静玥看着她们俩,总算鼓起勇气走出来。
眼看去朝华殿进学的时辰就要到了,谢锦婳跑回房里之后就没有出来,四公主不由神情带了几分焦急。
阮卿从容开口:“谢姑娘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我们先陪殿下去朝华殿吧,别让林夫子等久了。”
祁静玥有些担心的往谢锦婳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是不等她,她会不会生气,这位谢姑娘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阮卿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祁静玥虽是公主,却从小学会了看人脸色过活,这与她曾经在国公府的处境极其相似。
她怕祁静玥纠结太久,耽误了时辰被林夫子责怪,看向一旁的邱嬷嬷说道:“邱嬷嬷,等谢姑娘出来,你告诉她时辰来不及了,并非是殿下不想等她。”
祁静玥听完才不再忧虑,带着阮卿和何盼晴一起往朝华殿走去。
去朝华殿的路上,阮卿悄悄打量她身旁的何盼晴。
小姑娘低眉敛目,怯生生的,看起来特别老实好欺负。
可阮卿方才分明看见,是她趁谢锦婳不注意,把那只虫子放到她背后,看着虫子一点一点爬上谢锦婳的脖子,她眼含笑意,十分开心。
原来这姑娘竟有两副面孔,她一开始倒真没看出来。
三人来到朝华殿,只见三公主和另外三个伴读已经到了,她们才刚进去,林夫子也来了。
三公主的目光落在阮卿身上,看她打扮得如此随意,心头不悦稍减。
她自小一读书就犯头疼,此刻也无力去找四公主和阮卿的麻烦,只阴阳怪气了一句。
“四妹来的好早,再迟一步就该让林夫子等你了,真是好大的气派。”
祁静玥站在自己座位前,闷闷的不说话。
林夫子也知道这位四公主的性情,温和说道:“殿下请坐,还未到时辰,不算迟到。”
等祁静玥坐下后,林夫子往殿内看了一遍,自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等他问,阮卿起身说道:“夫子,谢姑娘身体不适,今日怕是来不了。”
林夫子闻言点了点头,翻开桌案上的那本《大学》。
阮卿坐下之后,明显察觉到江婉沁时不时向她投来目光。
她仿若未觉,静心听林夫子讲学。
*
第一日上午的进学十分平静的结束,谢锦婳果然一直没有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脸肿的不敢见人。
阮卿随四公主一起从朝华殿出来,看见小胜子站在殿外朝这边张望。
她见小胜子面带急色,与四公主说了一声,就来到小胜子面前。
阮卿尚未开口,就听小胜子焦急地说道:“阮姑娘,太子殿下昨夜回去就发起了烧,如今高烧渐退,但殿下头疼的厉害,太医也束手无策。”
看小胜子急的都快哭了,阮卿信以为真,想起前世祁衍每次头痛发作,都把自己独自关在寝殿里,等他熬过痛苦出来,眼底都是红血丝,手臂上更是每每都被他自己抓出血痕,想来那滋味定是痛不欲生。
怪她那时怕极了他头痛时暴戾凶蛮的样子,一开始连进去都不敢,后来也是为了让祁衍死心塌地的爱上她才大着胆子进去陪他。
可是她所谓的陪伴,都是带着目的,心里甚至是惧怕和不耐烦的,偏偏祁衍看不出她的伪装,竟真的慢慢被她感动,面对她时渐渐收起尖刺,露出柔软的肚腹。
他嘴上说着不相信她,厌烦她的话,可实际上却将她看得越来越重要。
阮卿羞愧之下心里抽痛,恨不得立刻飞去他身边,就算不能帮他缓解疼痛,至少也要真心实意的去陪他一次,别让他孤独挣扎着与痛苦对抗。
这一刻阮卿理智全无,心里只想着祁衍在等她,她毫不犹豫的迈出脚步,就要往东宫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三公主和江婉沁说的话顺着风传到她耳边。
“父皇怎么让冯嬷嬷来教导我们礼仪,这位嬷嬷最是严厉,下午你们可都得警醒些,别连累本公主和你们一起受罚。”
“还有,冯嬷嬷最不喜欢有人找借口缺席,今日那谢锦婳没来,我看祁静玥那小结巴多半要受斥责,说不定还会被打手心呢。”
三公主幸灾乐祸的笑声渐渐消散在风里,阮卿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了。
她深深陷入两难,若只是罚她一人,她自然会不顾一切的去找祁衍。
可是若因为她的错误,连累了四公主和何盼晴,可就太不应该了。
见她面露迟疑,小胜子心里着急,因为他早上嘴快揭穿了殿下,殿下已经对他很不满意,这次要是再带不回阮姑娘,殿下说不定要让他滚出东宫。
“姑娘,冯嬷嬷那边奴才去说,您就跟奴才去一趟东宫吧。”
小胜子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没什么把握,冯嬷嬷性情刻板严厉,比元宸宫那位廖嬷嬷有过之无不及,而且打人可疼了,在这一点上,廖嬷嬷可比她温柔多了。
阮卿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我亲自去与冯嬷嬷说。”
她转身去追四公主和何盼晴,小胜子急得直拍脑门。
他是知道冯嬷嬷这个人的,一贯的死脑筋只听陛下吩咐,如今阮姑娘去找她,她定不会放人。
小胜子跺了跺脚,只得先回东宫。
东宫寝殿里,祁衍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心里埋怨小胜子无用,让他去接个人这么久都不回来。
其实他本来只让小胜子把他病了的事告诉阮卿,若是那女人在意他,当时就会提出要跟小胜子过来。
可是祁衍心里没有底气,在小胜子要离开前,把他叫住,又多说了一句让他把人带过来。
如果这样阮卿还不肯来,那就说明她一点也不在意他。
这一世她找上他,全都是为了利用,依旧没有半点真心。
祁衍回想他重生后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觉得阮卿应该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不至于听到他病了还无动于衷。
思及此,他飘浮不安的
心总算找到一点支撑。
又等一会儿,殿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他骤然放下自己翘起的腿,拉过被子蒙在头上,捂在黑漆漆的被子里,他既期待又紧张,心跳开始紊乱。
阮卿会发现他在装病吗?
算了,她心眼那么多,发现也属寻常,什么为心爱之人关心则乱的模样他是看不到了,不过她能来总是好的。
祁衍绷紧嘴角克制自己开心的心情。
小胜子进来时见太子正蒙着被子,不敢打扰的轻声开口:“殿下?”
祁衍未曾回答,小胜子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心的揭开他脸上的被子,正与太子那一双灼灼发亮的目光相对。
“怎么是你?”祁衍脸色一黑,嫌弃的皱起眉头,往小胜子身后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紧接着坐起身,面沉如水,眼眸中愤怒与失望交杂。
寝殿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山雨欲来。
小胜子眼看着太子要雷霆大怒,登时就跪下请罪,“是奴才办事不力,不过阮姑娘不来是有缘由的……”
“什么缘由?”不等他说完,祁衍就冷冷发问。
小胜子连忙解释:“阮姑娘是因为……”
“不许再说!”祁衍厉声制止他再说下去,自嘲一笑道:“不用费心帮她找借口,孤不想听。”
他再也不想听了!
前世她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话,还没听够吗?
到头来他依旧是自作多情,竟然还想着先试探她对自己有没有真心,再决定要不要原谅她前世的狠心欺骗。
笑话,他一直都是个笑话。
那个女人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他,是他始终看不清,死过一次还记不住教训,依然对她抱有一丝期待。
小胜子在太子盛怒之中抬起头,看见太子眼眸中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可这事确实不怨阮姑娘啊,阮姑娘又没说不来,殿下怎么连这一时都等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