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要她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算桃枝发现了,也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毕竟她如今是德妃努力想要拉拢的对象,桃枝帮她遮掩都来不及呢。
要说棘手的无非是谢锦婳那边,但她要去的是元宸宫,附近守卫重重,谢锦婳若真去闹,自食恶果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些。
阮卿很快意识到她在为了去赴约而努力找着理由,不禁摇头失笑。
她从前可不是这么任性的人啊,都怪祁衍那厮将她给带坏了,一想到他在等着她,哪怕不计后果,她也想立刻回应他的想念。
前世诸多遗憾,她怎么忍心还让那个人空等。
想明白之后,阮卿再也按捺不住想去见他的心情。
她从箱笼里找出上次那身宫女服换上,轻手轻脚的出去来到外间,目光望向榻上,想先确认桃枝是否已经睡着,谁知却看到榻边站着一道黑影。
阮卿顿时吓了一跳,若非那黑影及时出声,她就要喊人来救命了。
“姑娘别怕,是我啊!”十二不好意思的开口,往前一步站到灯光照进来的地方,让阮卿能看清楚她的脸。
阮卿这才松了口气,有些疑惑的问:“你这么突然出现,没事吗?”
她蹙起眉头看向榻上躺着的人,显然是担心桃枝会突然醒来发现十二。
十二看出她的担忧,笑着说:“她中了暗卫的独门秘药,不到明早是醒不过来的。”
阮卿闻言凑近查看,见桃枝睡得不省人事,谨慎的问:“她明日起来会不会察觉自己中了药?”
十二笃定的回答:“不会,她只会以为自己是真的睡着了。”
阮卿听完这才放下心来,十二突然凑过来问道:“姑娘是要去元宸宫吧?”
“你怎么知道?”阮卿问完才想起那个
蹊跷飞进来的纸团,面色微微不自在的开口:“那个纸团是你扔的?”
十二点了点头,拉着阮卿往外走去,边走边说道:“殿下吩咐我在外面等着,若是姑娘想去,这一路上不会有人拦阻,元宸宫那边的侍卫也早就被殿下遣开了。”
他这是早就做好准备了?难道祁衍这么确定她一定会去吗?
阮卿心里有种微妙的不开心,就好像中了猎人圈套的猎物一般,但还没等她开始郁闷,却听十二又说道:“当然殿下还说了,若是姑娘不想去也不勉强,他会一直在元宸宫等姑娘的。”
听到这里,阮卿心中有些动容,那一点小小的不满就此烟消云散。
他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去吧,不然真要让他等一晚上?
那人本来就有头疼的毛病,万一为了等她一夜不睡,头疼又发作,到时候折腾的不还是她。
阮卿无奈的摇摇头,走到门口正要开门,突然听到隔壁谢锦婳的房间传出些动静,像是还没睡着。
十二立即撸起袖子,“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把她弄晕,绝不让她妨碍姑娘。”
阮卿轻轻蹙眉拦住十二,平静开口:“不必,她若是跟过来,倒可以一次性解决,省得以后麻烦。”
在她眼里,谢锦婳就跟一只烦人的苍蝇差不多,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让她尝尝愚蠢鲁莽的后果,以后说不定能老实一些。
交代完十二看好桃枝之后,阮卿打开门走出去,她故意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余光看见谢锦婳的门打开一条缝,里面微弱的光透了出来。
还真是兢兢业业的在盯着她啊!
阮卿嘴角缓缓勾出一个淡漠的笑,头也不回的离开。
就在她走到熙和宫门口的时候,谢锦婳房间的门打开了,谢锦婳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满眼兴奋。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这两日的辛苦没有白费,如今终于能报仇了。
眼看阮卿快要走出熙和宫,谢锦婳赶紧回去摇醒了睡在外间守夜的小宫女,一番威胁之下,小宫女只能答应和她一起去跟踪阮卿。
于是谢锦婳带着小宫女出去,远远的跟在阮卿身后。
已是深夜,路上只有值夜的侍卫,但都已经被祁衍派人事先打点过,他们看见阮卿也装作视而不见,只是瞧见她身后竟然还远远的跟着两个人,心中不免诧异。
巡夜的侍卫小声商量,犹豫着该不该去拦住谢锦婳和小宫女盘问。
“她们会不会是和这位阮姑娘一起的?万一把人拦下来,惹了这位阮姑娘不高兴怎么办?”
“说得有理,还是别多事了,耽误了太子殿下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后,侍卫们一致决定放那两人过去。
谢锦婳遇到夜间巡逻的侍卫,本来心虚不已,谁知这些侍卫就像没看见她们似的,一点都没有拦下她们盘问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阮卿扮作宫女不被拦阻还说得过去,可为什么侍卫要装作看不见她呢?
谢锦婳满腹疑惑,转而却想到,定是因为她时常进宫陪伴姑母,宫中许多侍卫都认识她。他们知道她的姑母是代替皇后掌管六宫的德妃娘娘,更知道她的兄长是最年轻的阁老,所以才不敢阻拦她。
想到这里,谢锦婳心中骄傲,就连腰背都挺得更直了。
没错,她出身世家名门,走到哪里自然都是体面的,那个阮卿不过仗着攀上太子就不自量力的想压她一头,绝无可能。
等今日抓到了阮卿的把柄,一定要她好看!
阮卿知道谢锦婳就跟在她身后,依旧不慌不忙的往元宸宫的方向走,来到元宸宫附近后,她发现原本那些负责把手的侍卫竟然都不见人影。
可见真如十二所说,祁衍为了她把侍卫都遣走了。
她暗暗留心身后的动静,依稀能听到脚步声,这说明谢锦婳还没放弃跟踪她。
按照谢锦婳的性子,就算元宸宫外面有守卫,她也未必会放弃这个能向她报复的机会,何况这里此刻四下无人,她也许更会无所顾忌。
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胆子擅闯元宸宫了?
站在元宸宫门口,阮卿看着悬挂在宫门口的匾额微微一笑。
谁让祁衍那厮非要见她的,那她身后的麻烦,他也顺手解决一下吧。
毕竟这本就是他惹来的麻烦,若非上次他半夜强行把她抱来元宸宫,根本就不会有今日这回事。
宫门敞开,里面的人像是故意在等她进去。
阮卿提起裙摆跨进门槛,径直向着那间亮起灯光的偏殿走去。
另一边,谢锦婳也一路跟踪阮卿来到元宸宫附近,想着再过不久就能抓住阮卿的把柄,她一时头脑发热,没有认出这条路是宫中的禁忌。
等她追着阮卿到元宸宫门口,看清匾额上的宫殿名,才心头巨震的顿住脚步。
小宫女是被她强拉过来的,此刻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止。
“姑,姑娘,这地方可不能进啊!”小宫女哭丧着脸拉住谢锦婳,“咱们快些回去,趁着还没有人发现,说不定能逃过一劫,不然不说进去,就是站在这也是犯了大忌的!”
小宫女拼命的想把谢锦婳拉走,可谢锦婳听完她的话就像魔怔了一样,不仅不肯走,还甩开了她的手。
“你看到了吗?阮卿方才进了这元宸宫!你说如果这件事闹到陛下面前,陛下会如何惩治她?”
小宫女哆哆嗦嗦的开口:“奴婢,奴婢也说不好,只是以前宫里有位小主看元宸宫墙角的梅花开得好,想要折两枝回去,就命令宫人攀墙。结果此事被陛下得知,那位小主连夜被送进冷宫,折梅花的宫人也受了杖责,听说被打得半死,发配到慎刑司去了。”
谢锦婳听得脊背发凉,但她心里对阮卿的厌恶已经盖过恐惧。
她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她只是站在外面,并没有踏进去,何况她是跟着阮卿过来的。
若论起来,阮卿在先淑妃娘娘的宫殿里与人私会,才是不敬。她是为了揭发阮卿的罪行才会站在这里,陛下圣明,自然不会对她多加责怪。
而且她再怎么样也是德妃的亲侄女,有定国公府,有她兄长,陛下总不至于太过为难她。
让阮卿跌落深渊的机会就在眼前,谢锦婳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只是想到让阮卿来这里的人可能会是太子,她心下有些踟蹰。
如今靠她自己,恐怕没法揭发阮卿,一时之间,她只能想到三公主祁舒晗。
小宫女还在试图劝阻谢锦婳,却被她冷声斥责,吓得噤声。
“你立即去一趟锦霞宫,将此事告诉三公主殿下,请她相助。”
小宫女犹豫不敢应声,谢锦婳只能吓唬她,若是不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就找个由头把她送去慎刑司受罚。
在她的威胁之下,小宫女硬着头皮答应,谢锦婳催促她快去,自己则是留在元宸宫外面等待。
不多时,小宫女气喘吁吁的回来,在她身后,三公主身边那位嬷嬷带了几个宫人过来,但都不敢靠近,远远的站在那。
谢锦婳心中不满,却只能走到那位嬷嬷面前,问她三公主有何打算。
听嬷嬷说三公主已经去太极殿求见陛下,她心里才松了口气。
如今只要等在这里,确保阮卿没办法逃走,等三公主去将陛下请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
阮卿走进偏殿,尚不知自己引起了怎样的风波。
距离祁衍让十二给她扔纸团已经过了好久,原以为那男人定是会朝她发脾气,怨怪她来得太晚。
谁知她进去之后,祁衍竟然一脸温和的迎上前来。
男人本就俊逸无双的脸上带着微笑,眉目间的阴沉全部化作温柔,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你来了,孤可等你多时了。”刻意压低的声线透着几分柔和。
阮卿怔愣的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只觉得眼前这个祁衍,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劲。
见她呆立在门口,祁衍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握在手心暖着。
“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些,早
知道孤该让人去接你的。”
阮卿恍恍惚惚的被他牵着往里走,走出几步才回过神,忽然挣脱他的手。
祁衍手里一空,下意识转过头,眉头不悦的皱起。
可是他转念就想起卫辑的话,脸上不满的表情顿时一收,声音放柔问道:“怎么了?不想进去吗?”
“不是。”阮卿微微摇头,目不转睛盯着男人的脸,迟疑的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很轻的掐了一下。
嗯,似乎是真的祁衍,不是其他什么人假扮的。
阮卿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就是不知道祁衍这厮为何像换了个人似的。
祁衍没有想到阮卿会突然摸他的脸,被她柔滑的手蹭过皮肤,他不争气的开始心跳加快。
这女人定是又在故意诱惑他!
看着她那双星光潋滟的眸子,他心痒难耐,换做以往早就将人按进怀里肆意揉搓,可是如今却不得不克制住那股冲动,只能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卫辑今日是怎么教他的来着?
对了,对待心爱的女子不能太粗鲁,要学会温柔,懂得克制。未经她同意,也不要有那些孟浪的举动,免得引起她反感。
祁衍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听说今日林夫子留了不少功课,你定是累了,所以孤让珍姑姑给你熬了参汤。”
说着,祁衍朝外唤了一声,珍姑姑很快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珍姑姑把参汤放在桌上,笑眯眯的朝阮卿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阮卿不好意思的跟珍姑姑道了声谢,想起之前答应过祁衍,要做荷花酥给他,眼下珍姑姑就在这里,倒是一个向她请教的好机会。
然而阮卿还未来得及跟珍姑姑开口,就被祁衍拉着坐在桌旁。只见他端起参汤,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气,觉得不烫了才送到阮卿嘴边。
阮卿猝不及防的一愣,难以置信的看向面前的男人。
这真的是祁衍吗?他何时变得这么温柔细致了?
祁衍竟然要喂她喝汤?
阮卿一瞬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前世即便在祁衍对她情根深种时也甚少做出这样的举动。
除了有一次,那是在她嫁入东宫的第一年。
那日是她父兄的忌辰,阮卿从未跟祁衍说过她父兄的事,所以祁衍那一日照常陪着成德帝去了行宫。
宫中不许私自祭奠,她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里,吩咐所有人不许进来,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哭,哭到最后几乎晕厥。她身子本就虚弱,再狠狠地哭一场,夜里便高热不退,碧薇抱着她吓得直哭。
好不容易等到祁衍回来,她已经病的气若游丝,又一直不肯喝药,碧薇用各种方法试过了都没有用,只得哭着去求祁衍。
那时她病的恍惚迷离,只感觉到被人抱了起来,紧贴着那人宽厚的胸膛,安稳的感觉让她眼睛酸涩。
虽然知道父兄早已不在人世,可阮卿还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搂紧那个人,一遍遍胡乱的喊着父亲哥哥。
不管她喊什么,都会得到男人一声低沉的回应。
他耐心的哄她,温柔的抚慰她,一口一口的喂她喝药,哪怕她嫌苦吐他一身,他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祁衍就那样照顾她两天一夜,可惜她当时并不知道,是后来碧薇不小心说出来,她才知道那日并不是在做梦。
只是阮卿没有亲眼所见,就总觉得那不是真的。
可她没有想到,如今竟然能亲眼见到祁衍喂她喝汤的样子。
他的眼神简直温柔的不像话。
第67章
阮卿惊讶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久久不能回神。
祁衍端着碗等得不耐烦,刚要开口提醒,转瞬又想起卫辑的话,只能把那句凶巴巴的“快点喝,孤的手都快麻了”咽回去,用极其不自然的语气温柔的哄她:“张嘴,乖,把它喝了。”
说完他都顾不上看阮卿的反应,一双耳朵滚烫通红。
心里暗骂一声,真是两辈子都没这么羞耻过。
卫辑那狗东西究竟靠不靠谱?不是说这样对待阮卿,她就会被感动,爱他爱得难以自拔吗?
可是看阮卿的反应,也只是比平时呆一点,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阮卿还是第一次听到祁衍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一时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心动。
她面颊腾得一热,稍显慌乱的张开嘴,小口喝下祁衍送到她嘴边的参汤。
她心乱的厉害,压根尝不出参汤的味道,但在祁衍用眼神询问她时,她还是弯起嘴角说了一句:“很好喝,谢谢殿下。”
那声不够亲密的殿下,祁衍本来很是嫌弃,可当他迎上阮卿温柔的眸光和带着丝丝甜意的笑容,顿时脑袋一空,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直愣愣的盯着她的脸,半响才不自然的垂下目光,胡乱的应了一声。
“嗯,那,那你就多喝点!”
说完,他又舀起一勺汤送到阮卿嘴边,抬起头不小心触碰到她看向自己温柔专注的目光,心尖狠狠一颤。
再这样下去,阮卿动没动心他不知道,但他可能要抑制不住自己躁动的心绪了。
祁衍狼狈的移开目光,只盯着面前女子的唇,一口一口的喂她喝汤,而阮卿也顺从的一口一口喝下去,时不时还用那种带着依赖的眼神抬头看他,那副乖巧信赖的神情看得祁衍心都要化了。
她今日怎么如此乖,如此可爱,让人很想抱在怀里……
一声殿下打断了他的美好想象,只见面前的女子稍显难为情的看着他:“殿下,我实在喝不下了。”
祁衍醒过神,低头一看,汤碗已经空了大半,确实不能再喂了,不然夜里怕是睡不着觉。
他轻咳一声,放下碗,心里想着卫辑跟他说的那一大堆话。
温柔他已经展现过了,接下来就是要在阮卿面前多多示弱,总而言之,得让这女人心疼他。
祁衍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尴尬,说得容易,但具体该怎么示弱呢?
难道要再装一次病?不行,今早张院判给他诊脉还说他身体健壮的能打死猛虎,再说他一个大男人总是病来病去,阮卿该怀疑他身体不行了。
装头痛那招也不能总用,省得又给太极殿那位抓到把柄来拿捏他。
祁衍心里纠结的不行,所以一直皱着眉头,惹得阮卿不放心的看了他许久。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莫非头疼又发作了?”阮卿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祁衍微微一愣,在她的手要退回去时,急躁的抓住,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
他闭上眼睛,心里一片满足,若不是担心自己无法自控,他其实更想把面前的小女人抓进怀里,肆意亲昵。
阮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眼前的人真的是祁衍吗?
他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吧!
他个性冷硬又别扭,居然也会撒娇吗?
阮卿心里一阵纳罕,倒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就让祁衍这么抓着。
她哪里知道,祁衍满脑子都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挽留她,让她在这里陪着自己。
“孤……”有些难受,你能不能留下陪着孤?
卫辑是这么教他的,但祁衍张嘴的那一刻觉得实在难以启齿,于是脑子抽了风突然从嘴里冒出一句:“孤想吃你做的荷花酥,你今夜就留下来……”
看到阮卿眸中的诧异,祁衍心中生无可恋,呵,果然还是会搞砸的。
温柔示弱什么的,真的不适合他。
大半夜的把人家叫来给他做荷花酥,哪个姑娘家能开心呢?
饶是祁衍在这方面一向不太敏锐,也觉得这话太过分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急躁的要命,想着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别一会儿把这女人给惹生气了,回头跟他冷战,最后受折磨的还是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阮卿只惊讶片刻,就心平气和的答应了。
没有丝毫不甘和怨言,反而显得他更加无理取闹,就连一向木讷老实的珍姑姑都不赞同的看了祁衍一眼,微微摇头。
祁衍很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但阮卿已经起身,拉着珍姑姑请教荷花酥的做法。
珍姑姑为难的看向祁衍,阮卿莞尔一笑,眉眼盈盈的看着祁衍说道:“殿下,您把珍姑姑借给我一会儿吧,行吗?”
祁衍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恍恍惚惚点了头,再之后偏殿里就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郁闷
的捶了下桌案,尚未来得及收走的汤碗和汤匙之间发出清脆的震颤声,彷佛是在嘲笑他的失败一般。
卫辑教他的什么破法子,远不如把人抱住不撒手,这好不容易把人诓过来,话都没说几句,就把他丢在这,反倒是拉着珍姑姑去了小厨房,可见阮卿一点不想跟他单独相处。
虽说一开始是他失言了,但阮卿什么时候这般乖顺听话了,她不是惯会撒娇耍赖的嘛,平时那些小伎俩今日竟一个都没使出来。
祁衍越想越气,独自坐在偏殿里,一脸阴沉。
廖嬷嬷进来的时候,看到太子殿下的脸色,再想到一会儿要禀告的消息,深觉今日有人要倒大霉了。
而另一边,三公主祁舒晗急匆匆的来到太极殿求见成德帝。
成德帝正为漳州下辖的几个郡县近日连绵暴雨而发愁,恐耽误了春耕,影响粮食收成致使百姓饥荒。不仅如此,若是暴雨引发洪水泛滥,冲毁堤坝,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发下圣旨督促漳州知州严防水患,但还是为此悬着心,见皇帝不断地揉着眉心,一旁的太监总管徐有庆着实心疼,正要上前提醒皇帝该就寝了,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徐公公皱眉,就要出去处理,成德帝突然开口问:“听着声音像是三公主?”
他知道这个女儿不怎么着调,但深夜来求见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便对徐公公吩咐道:“让三公主进来吧。”
徐公公应了一声,心中叹息。
皇帝偏心太子是不假,但对于其他的孩子也不是全然不在乎,尤其是宫中的三位公主,大公主和二公主都嫁的不错,夫妻和睦,她们的驸马也是皇帝精心挑选的。偏偏轮到三公主择婿时,她百般挑剔,皇帝挑选的驸马她不满意,她自己对驸马的要求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说句难听的,那不是挑选驸马,而是挑选可以肆意欺辱的贱奴。成德帝怕坑害了别人家孩子,于是就由着三公主的性子,不嫁就不嫁吧,他也不是养不起。
这个女儿留在宫里他还能约束几分,真的嫁出去了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三公主尖亮的嗓音听得成德帝耳朵嗡响,等徐公公把人传进来,见三公主还算规矩的向他行礼问安,成德帝面色这才缓和一些。
可他刚想勉强和颜悦色的跟这个女儿说几句话,却听她一上来就是开口告状。
“父皇,有人深夜在元宸宫私会,行**之事,您快随女儿去看看吧!”
听了三公主的话,成德帝只觉得本就隐隐作痛的头疼得要裂开了,他压抑着怒火呵斥道:“你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回去,等着朕罚你么?”
没错,成德帝的确愤怒了,但却不是因为三公主那句有人在元宸宫私会,因为入夜后他那一直别扭的小儿子竟然亲自过来,支支吾吾的说夜里要去元宸宫,可能会住一晚上,请他准许让元宸宫外的侍卫们撤远一些。
成德帝听了这话立刻就悟了,这混小子以往也时常偷偷出入元宸宫,但可从没特地来告诉过他,今日这么反常,甚至带着点求他的意思,一看就是为了阮卿。
他本来是要生气的,但转念一想,儿子难得肯向他低头,没有像从前一样故意与他对着干,这得来不易的台阶,他说什么也得下,于是只装着犹豫片刻,就答应了祁衍。
所以别看这一晚上他都在为国事发愁,可心里却不像往日那样拧成个疙瘩,甚至还有点宽慰和轻松,直至三公主深夜过来说了那句话。
成德帝气不打一处来,看三公主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怀疑和审视。
见皇帝脸色如此难看,三公主心生惧意,但想想谢锦婳派人传来的消息,这可是报复阮卿的绝佳机会了,说不定还能让她父皇对祁衍失望,在她父皇心里埋下一根刺,也许她父皇就会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按理说,谁做太子谁将来登基都不干三公主什么事,可她心虚啊,一想到小时候她说谎诬陷祁衍养的狼乱咬人,扑倒她母妃谨昭仪,更在之后四处散布诋毁祁衍的名声,她就忍不住害怕。以祁衍那个阴狠记仇的性子,若有一日他得了皇位,那她们母子还有好日子过吗?
三公主想到这些,忍住畏惧没有顺着成德帝的话退出去,反而向前一步说道:“儿臣说的都是事实,方才谢家四姑娘遣人来告知儿臣,说阮卿不守宫规,深夜前往元宸宫与人私会,谢姑娘是亲眼看到阮卿进入元宸宫的。儿臣也派了宫里的嬷嬷带人过去,想必此刻已经守在元宸宫外,父皇若执意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看!”
成德帝皱眉打量三公主,这个女儿向来任性,但胆量有限,换做往常他这般大发雷霆,她早就顺势退下了,可今日她却格外的坚持,究竟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厌恶阮卿到宁愿惹怒自己的父皇也要置阮卿于死地,还是说,她还有别的什么打算。
成德帝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元宸宫那个地方,除了祁衍,哪还会有别人敢随便进去,三公主来告发之前,便已经确定与阮卿“私会”的人只能是祁衍,她这一趟,除了阮卿,更多的是冲着祁衍来的。
看着三公主那张眉眼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成德帝心里一寒,紧跟着就是升腾而起的愤怒。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偏心,这些年除了给衍儿铺路,他也为别的儿女做好了打算,待衍儿日后登基,这些儿女都能安享富贵,便是最好的结果。祁衍是他与菱歌的儿子,即使外表装得对他这些皇兄皇姐冷漠无情,但也绝不会多为难他们,只要他们安安稳稳,可以一世快乐安闲。
除了祁衍,在这些儿女里面,三公主样貌最像他,他也就难免多了几分关注,对这个女儿的一些胡闹任性,也尽量容忍,就连她闹着不想嫁人,他也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当年菱歌母女遇害,他对宫里这些出身世家的妃嫔只剩厌恶,宁氏畏罪自戕,她所出的大皇子被送往封地,无召不得入京,另外便是二皇子腿有残疾,也送去了封地休养。
剩下的三皇子随了德妃,性子老实敦厚,四皇子风流浪荡,还未出宫建府,已经纳了许多妾室。五皇子更不着调,整日拉着小太监斗蛐蛐,赌骰子,荒唐得很。至于六皇子,十几岁就病弱夭折了。
成德帝知晓自己当初能登基,便是因为他的父皇放任兄长们为皇位争夺厮杀,不顾手足之情自相残杀,他早早的立祁衍为太子,不仅是因为爱重这个儿子,更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给其他皇子不该有的念想,让他们起了夺嫡的心思。
他早立太子,把其余皇子隔绝在皇位之外,是他的偏心,但也是为了尽量保全自己所有的孩子。
自从祁衍被立为太子,已经过了七年之久,成德帝本来对另外几个儿子渐渐放心,但三
公主今日的举动,却给他提了个醒。
就连与皇位没什么牵扯的公主都对祁衍抱着如此大的恶意,那么宫里那些皇子真就如他们表现出来的一样,敬服太子,对皇位毫无野心吗?
三公主迎上成德帝审视的目光,表面还算镇定,心里却不住发毛。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今日就算不能对祁衍造成什么影响,她也绝对要让阮卿吃不了兜着走。
“父皇……”三公主正想挖空心思的劝成德帝去元宸宫,却没想到她刚叫了一声父皇,成德帝就起身了。
“依你所言,朕就去一趟元宸宫。”成德帝看了三公主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尽的冷意,让三公主一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但转瞬之间,帝王的目光又恢复如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三公主后怕的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看错了,紧紧的跟上去,兴奋的想去亲眼看到阮卿的下场。
第68章
这一边三公主陪着成德帝往元宸宫去抓人,而另一边廖嬷嬷走进偏殿向祁衍禀告,说元宸宫让三公主的嬷嬷带人给围上了,如今那嬷嬷正领着人守在宫门口呢!
祁衍初听只觉得荒谬,紧跟着意识到这群人想做什么,脸色沉的愈发骇人。
看着盛怒的祁衍,廖嬷嬷表现得十分镇定,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小主子,祁衍的脾性她是了解的,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对着她们这些元宸宫的老人发作,只是三公主那些人这次怕是要将祁衍得罪狠了。
想着太子殿下费尽心思才能让那位阮姑娘主动到这里来,定是想与阮姑娘单独相处,本来气氛很是不错,谁知阮姑娘没开窍,殿下又是个嘴硬的,竟让阮姑娘跟着阿珍去厨房学做荷花酥了。
廖嬷嬷刻板严肃了一辈子,在外面听得都有些着急,上次见到这位阮姑娘,她心里其实是有些防备的,因为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却是个颇有城府的。太子殿下虽有暴戾的名声,但心思却磊落干净,她实在是害怕殿下被这姑娘给骗了。
可是短暂的相处下来,她看得出来这位阮姑娘还是很在意殿下的,只是她看殿下的眼神中,有关心,有温暖,却到底少了几分少女的悸动。
反观太子殿下,那满眼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动作举止之间表现出的浓烈占有欲,算是彻底的陷进去了。
情爱这东西,虽然不能要求两方完全对等,但在一方爱意深浓的时候,另一方若是给的太少,恐怕长此以往,多付出的一方也会感觉疲惫和不甘,而若到那时,迟钝的那一方还察觉不到,便容易生出怨怼。
廖嬷嬷害怕祁衍未来有一日会伤了自己,也怕他陷入执念,作出不理智的事情,把阮姑娘推远。
她是个极重视规矩的人,虽然觉得两人深夜约见不合适,但想着能给他们增加独处的时间,心里也是欣慰的,偏生有那些不知好歹的人要来捣乱,着实令人生气。
为了能与阮姑娘腻在一处说说话,殿下可是把暗卫都遣开了的,只让他们守着元宸宫附近,不得随意打扰。因此暗卫才在发现三公主的人之后先来向廖嬷嬷回报,再由她寻阮姑娘不在的间隙来回禀太子殿下。
祁衍面上阴云密布,冷声吩咐:“让云阙和云十二进来。”
廖嬷嬷转身出去没多久,云阙和云十二一前一后走进来,正要行礼,祁衍已经不耐烦的摆手,示意他们直接回话。
十二把谢锦婳一开始就在后面跟着阮卿的事一说,祁衍眉头皱得老高,谢家一个两个,要么就又蠢又坏,要么就心机狠毒,如今阮卿在宫中谢锦婳都要拉拢三公主来害她,那以前阮卿在谢家的那段日子,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祁衍刚重生的时候,心里还扎着一根刺,看到阮卿只觉得心痛,又爱又恨,下意识的忽略了很多事,也不想共情她在定国公府的处境。
如今他想通了,要放下前世的事,与阮卿重新开始,过好今生,再想起谢家那些人,便恨得牙痒痒了。
无论是谁,敢来他母妃的元宸宫打扰,敢算计陷害阮卿,他绝对不会放过。
眼下三公主应该去太极殿添油加醋的抹黑阮卿了,恐怕老皇帝很快会过来,祁衍早先就与他父皇说了此事,所以此刻倒不担心老皇帝会为难阮卿。
至于谢锦婳,祁衍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要说最蠢的就是她,三公主再闹腾,到底是老皇帝亲生的,最多挨一顿训斥,再禁足一段时日。但谢锦婳算个什么东西,她无端生事,带头堵在元宸宫门口,老皇帝最忌讳有人冒犯他母妃,到时第一个被处置的就是谢锦婳。
祁衍揣测了一番他父皇的想法,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三公主,只禁足和训斥,她想得倒美!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敢打阮卿的主意,就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思及此,祁衍看向暗卫首领云阙,“孤让你收集三公主的把柄,可有发现?”
云阙像是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开口:“三公主在宫外几处庄子里养了不少男宠,这些人并不都是出于自愿,也有被抢去骗去的,为了建这些铺张奢华的庄子,三公主没少侵占良田,鱼肉百姓。”
祁衍思忖片刻,微微点头,交代云阙:“你带暗卫去那些庄子,抓人审问,再把三公主欺压百姓,私占良田的证据给孤拿回来。”
云阙躬身应是,立刻便按祁衍交代的去办了。
早在阮卿第一次进宫参加德妃生辰宴被三公主刁难时,祁衍就让暗卫暗中调查三公主,如果三公主肯见好就收,他还不见得会用这把柄对付她,顶多威胁她把良田还给百姓,再放了那些寻死觅活的男宠也就罢了。
可惜三公主却非要来触他的逆鳞,那便怪不得他了。
云阙离开后,偏殿里只剩云十二面对着杀气腾腾的太子殿下,她的性子在暗卫中还算沉稳的,但此时此刻还是有点如芒在背。
想到今日这一出,是因为她没早点敲晕谢锦婳,让谢锦婳跟了过来,她更紧张了。
不过阮姑娘也说了,让谢锦婳跟过来可以一次解决,省得以后麻烦。这么一想阮姑娘心里的打算便是借着太子殿下的手处置谢锦婳?只是谢锦婳冲动鲁莽,不仅胆敢堵在元宸宫门口,还告知三公主将此事闹开,若是待会儿陛下要重罚,也算咎由自取吧。
十二心里想着,阮姑娘这样算不算是利用太子殿下呢?她眼眸微闪,阮姑娘先前跟她说的那句话,她可不能告诉殿下,宁可让殿下骂她蠢,做事不够周全也不能说!
即便阮姑娘就是想利用殿下,那也是因为没有别的法子呀,谢家是世家权贵,姑娘也不能拿谢锦婳怎么样,不利用殿下来解决又能怎么办呢!
十二在心里给阮卿开脱的时候,还没意识到她如今心都偏到阮卿身上去了,考虑事情的时候已经从过去的维护太子变成如今事事以阮卿为先了。
祁衍看着低头沉默的云十二,即便她不说,他也猜得到这谢锦婳今夜能跟上来,恐怕是阮卿故意为之。
那心思狡猾的女人利用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哪里计较得过来!
祁衍并未生气,只轻轻嗤了一声。
算着时间老皇帝也该过来了,祁衍走出偏殿,往元宸宫门口走去,正走到门口不远的时候,只听到一串整齐的脚步声,成德帝乘着御辇过来了,三公主的步辇紧随其后,到了元宸宫门外,三公主殷勤的去扶老皇帝下来。
成德帝漠然拂开三公主的手,看到元宸宫门口站着的人,脸色极为阴沉。
谢锦婳和三公主身边的嬷嬷行礼问安,身后的几个宫人连忙跟着跪下。
成德帝目光凉凉的落在谢锦婳身上,然而她低着头看不到,还以为三公主果真将陛下请来了,马上就要看到阮卿倒霉,心里开心着呢。
但三公主的嬷嬷却注意到帝王格外冷漠的神情,心里咯噔一声,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成德帝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些人,转过身看到祁衍等在门口,微微惊讶。
借着宫门口的宫灯照亮,祁衍看到成德帝面带疲色,到底有些心疼。
父子已经多年没有温馨的说过话,自从当年离宫去往长公主府,祁衍也多年没有叫过成德帝一声父皇。如今他虽然重生了,知道很多事或许是他父皇不得已,但一时半刻也难以改变态度,只硬邦邦的说了一句:“什么天大的事,也值得您不睡觉跑这一趟!”
他请安的动作散漫,说话也毫无尊敬之意,换做别人肯定要被问罪。
但成德帝听完这句话,却是笑了,虽然笑意不那么明显,但周围的人都察觉到帝王脸上的神色变得柔和了,紧张的气氛和缓起来。
成德帝心中的烦闷和怒气因为祁衍这句不算中听的话一扫而空,因为他感觉到在这句话背后,藏的是小儿子那别扭却真诚的关心。
一句话就能让杀伐果决的君王变成宽容和蔼的慈父,全天下也就太子殿下有这样的本事!
徐公公瞥了一眼旁边一无所知,满脸洋溢着兴奋的三
公主,糟心的摇了摇头。
三公主看祁衍挡在元宸宫门口,心里认定他是心虚了,指不定阮卿是被他藏起来好躲避责罚,她沉不住气的开口:“父皇,那阮氏定藏在这元宸宫里,您下令搜宫吧!”
成德帝正为小儿子的关心而熨帖,听了三公主的话皱眉冷冷道:“搜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个不知孝悌的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第69章
成德帝对几个女儿一向和善,即便三公主性子骄横,挨过的训斥不少,但她也从未听过父皇用这样冰冷厌恶的语气对她说话。
三公主登时就懵了,被身边的婢女悄悄拉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跪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不敬淑母妃。只是那阮氏着实可恶,竟在这元宸宫里行苟且之事,儿臣也是怕她玷污了淑母妃生前居所,这才口不择言的!”
一开始三公主语气还有些慌乱,但说着说着就镇定起来,她到底是父皇的亲生女儿,难道父皇还能因为她一时失言杀了她不成?再说若真论起来,太子是淑妃的亲生儿子,竟在母妃生前的宫殿与女子厮混,岂不更是不孝。
就算父皇疼爱太子,不追究他的过错,那阮卿又算什么,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官之女,竟在宫中勾引太子做出丑事,一条白绫赐死都是轻的!
自以为想通这其中的关节,三公主压下心头的慌乱,生平第一次脑子转得如此快的说道:“儿臣也觉得搜宫不妥,不如父皇亲自进去,看看那阮氏究竟在不在元宸宫里。”
三公主心里认定阮卿今夜是来与太子偷情的,所以将她想的要多不堪有多不堪,觉得阮卿此刻不是衣衫不整的躲在床上,就是藏进了柜子床底,总而言之,肯定是见不得人的。
父皇如今是不信她的话,但等到亲眼看到阮卿秽乱的样子,自然会重重发落。
成德帝神色冷然的看着三公主,没有开口,倒是祁衍嗤笑一声,慢悠悠的说道:“三皇姐,只让陛下进来瞧,你能放心吗?不如你也跟着进来,看看孤与那位阮姑娘都做了些什么。”
不得不说,三公主听到祁衍这样说,是有一些动心想跟着进去看的。但她小心观察成德帝的脸色,不敢顺着祁衍的话应下。
成德帝暗暗瞪了儿子一眼,他早就知道阮卿在这,来这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省得三公主不管不顾闹得满宫皆知,待会儿他进去后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出来就这么告诉三公主,难道她还有胆子质疑君父?
他大半夜不辞辛苦的跑来,还不是为了给这混小子收拾烂摊子,结果这不省心的小崽子净给他找事,还撺掇着三公主进去,待会儿若是真的瞧见什么不该看的,再想堵住人家的嘴就难了。
成德帝给祁衍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他赶紧改口,就说阮卿不在这里,此事就这么揭过算了,以后谁敢再提,统统打板子。
哪知祁衍接收到皇帝的眼神,非但没有改口,反而干脆的承认:“孤今日的确约了阮姑娘过来,此刻人就在元宸宫里,陛下可想见见?当然,若三皇姐想见,也可以进来。”
三公主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抬头得意地说道:“这么说来,太子是承认与阮卿私会了,那还有什么好看的,直接把人抓出来关进慎刑司,免得脏了父皇的眼睛。”
祁衍冷冷的盯着三公主,心想自己的脾气真是越发好了,换做从前,三公主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污蔑阮卿,他定要将她绑在狼园里,与他的黑狼王面对面一整夜,吓也要吓死她。
可事关阮卿的名声,他不仅不能让三公主死,还得让她好好的活着,承认她是恶意污蔑阮卿,想来真是憋屈。
但没办法,他可以不在乎名声,却不能如此要求阮卿。
无论她在意与否,他都要护住她,给她最好的一切。
祁衍面色变了又变,就在成德帝以为这个儿子会忍不住冲动对三公主做出威胁的举动时,祁衍却只是淡淡的开口解释:“孤与阮姑娘不算私会,元宸宫里尚有廖嬷嬷和珍姑姑在,她们都可以作证,阮姑娘未有任何不得体的行为。”
成德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还是他那冲动冒进的傻儿子吗?他竟然解释了,以前那些看不惯他的朝臣无论往他身上泼什么脏水,他可从不会反驳一句,一般都是查出对方的把柄,让对方丢尽脸面之后再也不敢提他一句。
这样固然是报复了那些人,可已经毁掉的名声也难以恢复,难道还指望那些被他吓破胆的人给他正名吗?
成德帝陷入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倒让三公主抢了先,她语带讽刺的说道:“廖嬷嬷和珍姑姑都是元宸宫的人,自然是忠于太子,她们即便看到什么也不敢说实话啊,若不是私会,阮卿何故深夜来此,太子还是承认了吧,不然可要犯下欺君之罪呢!”
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下来,祁衍还没怎么样,成德帝却是怒喝一声:“闭嘴!”
“太子是国之储君,除了朕,没人有资格质问他。你言语放肆,对太子毫无尊敬,朕该先治你一个不敬储君,以下犯上之罪!”
见皇帝真的动了肝火,三公主也不敢再张狂,立刻收敛神色,虽心有不甘,却是恭恭敬敬的认了错。
成德帝半响才缓和了面色,看向祁衍,不太肯定的问:“那太子随朕进去瞧瞧?”
见祁衍没有犹豫的点头,成德帝安下心来,这是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他蹙眉看了眼三公主,压着愤怒冷声说道:“你也跟着,进去不许吵嚷。”
这个女儿他是教不好了,不如让她狠狠地摔一跤,能悟出些道理自然好,悟不出也算是给她长个记性,以后少干这些没脑子的事。
于是成德帝带着太子和三公主进了元宸宫,徐公公留在外头看着以谢锦婳为首跪成一片的人,他吹着夜风微微一笑,想来再过不久,那位小谢阁老又要跪在太极殿外请罪了。
*
外头风雨欲来,元宸宫的小厨房里气氛却格外温馨安宁,珍姑姑嗓子坏了,说不了话,教阮卿和面都是她先示范一下,阮卿跟着做。有什么不懂的,她比划两下,阮卿连蒙带猜的也算能领悟意思,实在领悟不了,只能看向一旁的廖嬷嬷。
廖嬷嬷与珍姑姑相伴多年,早有默契,珍姑姑每一个眼神和手势的含义她都一清二楚,因此帮着珍姑姑教起阮卿来也颇为顺利。
此刻阮卿刚和好面,沾了一身面粉,就连头上脸上都是,珍姑姑笑着用手帕给她擦,廖嬷嬷端来煮好的酒酿圆子,问她要不要吃些垫垫肚子。
成德帝过来的时候,站在小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正看到这一幕。
恍然之间,他想起淑妃还在的时候,也爱带着两个丫头在小厨房忙活,祁衍这孩子从小爱挑嘴,淑妃为此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哄他。
有一次淑妃做了荷花酥,那是祁衍最爱的点心,这小混蛋把一盘子荷花酥都端走了,一块都没给他这个父皇留。
往事历历在目,成德帝心中酸涩,压低了声音问:“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祁衍难得乖乖回答道:“母妃昨夜给我托梦了,说你的生辰快到了,让我给你做荷花酥,我哪会做那东西,这不就求了阮姑娘嘛,
你就当是她替我做的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梦到他母妃是真,至于做荷花酥给老皇帝过生辰却是胡编乱造。
但他这么说却是有缘由的,一是为了给阮卿深夜出现在这里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二是想试探一下老皇帝的心思。
什么人才可以代替他给老皇帝表达孝心呢,那自然只能是他未来的太子妃了。
如果老皇帝应了这句话,可就再也不能逼他娶别的女子了。
成德帝在那一瞬间的触动之后就恢复了平静,他暗中观察儿子的神情,早把他的心思猜得透透的。
那几句瞎话编的,算盘都打到他脸上了,但难为这小子还记得他的生辰。此时气氛正好,又是在充满了昔日一家三口温情回忆的元宸宫里,他犹豫片刻,没有戳破儿子的谎言。
成德帝看阮卿她们在厨房里忙碌,没有发现自己过来,也不准备把人叫过来问话了,转过身要走。三公主倒是不甘不愿的还想说什么,但被皇帝一个眼神吓得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待走到离小厨房有一段距离时,成德帝停下来,叹息一声,用轻松温和的语气开口:“让阮氏认真学,万寿节那日朕等着吃。”
祁衍躬身应道:“儿臣遵命。”
成德帝心头微微一震,这都过了多少年了,混小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口称儿臣。
儿大不中留,为了那阮氏,他当真是什么都愿意。
皇帝心里酸溜溜的,但也觉得欣慰,只是那股被算计的恼火无处发泄,转头一看面带不忿的三公主,皇帝冷了神色,声音极其严酷说道:“出去之后,你给朕老实的闭上嘴,若再敢污言秽语毁人清白,你就出宫去,做个平民百姓吧。”
只这一句话就捏住了三公主的命门,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看到皇帝脸上认真严肃的神情,三公主吓得浑身颤抖,险些要站不住。
她知道,父皇是认真的。
若是失去公主的高贵身份,她不如死了算了。
三公主这次连请罪求饶都不敢,紧紧地闭上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惹得父皇厌恶,真把她贬为庶民。
那该死的谢锦婳,差点害死她了!
第70章
元宸宫外,谢锦婳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膝盖疼得受不了,她有好几次想稍微挪动双腿缓解一下痛苦,但每当这时那位面容和蔼的徐公公目光就会精准的落在她身上。
不知为何,她从徐公公平静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股寒意,浑身都僵直着不敢动了。
圣上和三公主已经进去这么久,里面怎么也没个动静呢?
谢锦婳绷紧精神细听,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阮卿哭喊求饶的声音,安静极了,可她却是越来越焦躁不安。
难道阮卿没有受罚吗?是太子在保护她?可明明三公主也跟着进去了,她跟阮卿有仇,总不会眼睁睁看着阮卿脱罪吧。
谢锦婳心中七上八下,乱成一团麻,就在她压抑慌乱到极点时,成德帝带着太子和三公主出来了,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悄悄的往几人身后瞧,然而却什么也没瞧见。
再看帝王脸上平和的神情,以及三公主恐慌苍白的脸,谢锦婳瞬间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成德帝一改先前严厉冷漠的态度,淡笑着开口:“朕亲眼所见,太子和阮氏一片孝心,他们在此不过是跟厨房的嬷嬷学做荷花酥,准备孝敬给朕。有些人心是脏的,便看什么都脏,此事到此为止,再有人敢乱传谣言,污蔑太子,诋毁阮氏清白,朕定斩不饶!”
皇帝一锤定音,还有谁敢质疑。
所以在场有的人哪怕心有不甘,觉得太子和阮卿深夜在一起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但皇帝说他二人是孝敬君父,值得褒奖,又有谁敢站出来否定。
更别提成德帝说完这番话后,又大肆夸赞,赏赐给两人不少名品奇珍,珠宝玉器,还直接下了一道口谕,以后这元宸宫,太子和阮卿可以随意进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得不轻,太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阮卿都可以随意出入元宸宫,这是不是说明皇帝根本没有把她当外人,不是外人那是什么?
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因为太过惊讶而不敢确认。
元宸宫是先淑妃的宫殿,是皇宫里的禁地,能被帝王允许进入的,除了太子这个亲儿子,就只有未来的儿媳了。
可她一个家世低微的小户之女,凭什么呢?
别人都只是震惊,但谢锦婳却是愤怒极了,她不理解为什么阮卿轻易就得到皇帝的认可,甚至很可能坐上那至尊至贵的太子妃之位。
明明几个月之前,这个人还在定国公府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过活,转眼间就站在了她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若是阮卿真的做了太子妃,那么未来有一日,她还会登上凤位,母仪天下。
不,光是想一想,谢锦婳就怒不可遏,头疼得要炸开。
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猛然起身,却因为久跪膝盖酸麻,又跌坐回去。
但在所有人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的时候,这举动已经足够突兀,皇帝转头看见她狰狞的表情,根本懒得多说,只淡声吩咐徐公公一句,就摆驾回太极殿了。
徐公公留下来,等圣驾走远,才吩咐小太监把失了魂一样的三公主送回宫,至于三公主身边的嬷嬷,和那些被嬷嬷带来堵在元宸宫门口的宫人,都被发落去慎刑司了。
最后剩下个谢锦婳,小太监要去拉她被她给挣开了,尖声喊着不要去慎刑司。
“我要见德妃娘娘,放开我,我不去慎刑司。”
徐公公走到她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谢姑娘,您是名门贵女,德妃娘娘的亲侄女,自然与她们那些人不是一个去处。”
“当真?”徐公公的话让谢锦婳的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可紧接着,徐公公冰凉的话语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徐公公:“陛下口谕,将谢锦婳压入内狱,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不!”谢锦婳绝望的想大声呼喊,却被小太监捂上嘴拖了下去。
至此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祁衍向徐公公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元宸宫直奔小厨房而去。
阮卿得知事情原委时,第一盘荷花酥已经出锅了,虽然有一多半火候太过炸糊了,但另一半看着还是能吃的。
此刻她捏着一块微焦的荷花酥,手指都烫红了,却惊讶的忘了放开。
“万寿节那日,要我给陛下做荷花酥?”她瞪大眼睛,聪敏灵动的脸上显出几分呆萌。
祁衍看她这样可爱,差点忍不住想凑近她沾了面粉的脸上啃一口,但最后他克制住了,只是心疼的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荷花酥。
阮卿看着他,忐忑开口问道:“我,我能行吗?”
若是其他事,她自当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可是厨艺,她实在没什么自信。离万寿节也就半个多月,听成德帝的意思,是要她亲手做,总不好再让珍姑姑和廖嬷嬷帮忙。
可是今日她刚试过,就算有珍姑姑在旁边指导,她都手忙脚乱的,半个月的时间,她能学得会吗?
见她紧张的围着小厨房的灶台转圈,祁衍觉得好笑,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余怒也烟消云散,他好心的
安慰道:“其实你这荷花酥已经做得有些模样了,再练习几日说不定做得比我母妃还要好。”
阮卿嗔怒的瞪了他一眼,“殿下慎言,我怎么可能比得上淑妃娘娘的手艺,这辈子怕是也不成的!”
不过祁衍虽然说得夸张,但这话倒真的让阮卿不那么紧张了。
她在想也许做不出那么精致的味道也没关系,成德帝要的不过是一份心意。她只要认真去做,带着诚心和孝心,皇帝也不会因为她做的不那么好吃就要治她的罪吧!
今生好不容易能让皇帝不带偏见的看待她,如今皇帝甚至默许了她和祁衍在一起,不会再阻拦他们,她怎么也要努力一下,给皇帝留些好印象,不辜负他的信任。
想到这里,阮卿也顾不上忐忑紧张了,连忙又要拉着珍姑姑请教,想再做一份荷花酥。
但天色实在有些晚了,祁衍半拉半抱把人带出厨房,满心不舍的吩咐小胜子和云十二送阮卿回熙和宫。
其实他很想留阮卿在元宸宫过夜,但今夜闹这一出,宫里明里暗里都盯着呢,虽然有老皇帝口谕在先,但他和阮卿夜里同宿在元宸宫,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目送阮卿离开,祁衍闷闷不乐的往回走,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块荷花酥呢,他心里软乎乎的,回忆着小时候母妃做的荷花酥的味道,怀念的对着手里的荷花酥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瞬间,他脸上幸福的笑意僵住了。
这味道属实有些离谱,不是珍姑姑看着做的吗?怎么能差出这么多?
囫囵嚼了两下,祁衍的表情已经带着生无可恋,但剩下的一半他也不舍得扔了,只能冒着被噎死的风险生吞硬咽。
他前世早就被阮卿的厨艺折磨习惯了,什么都吃得下去,但这东西若是呈给他父皇,恐怕老皇帝一个不好就得被送走。
若是别人练个十天半月还有可能进步,但祁衍了解阮卿,别说十天半月,就是给她一年半载,每日把她关进厨房里练习,也不一定能端出一盘正常的能入口的东西。
但老皇帝话都已经说出来了,万寿节那日吃不到荷花酥,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的。
祁衍站在原地皱眉思考片刻,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找珍姑姑弄虚作假不是不行,但显得他对老皇帝太凉薄了。既然如此,与其让阮卿担着挨骂受罚的风险,还不如他来做。
祁衍不确定自己在厨艺上的天分如何,但他觉得只要是个人,都不会比阮卿更差了。
只是这事不能告诉阮卿,不然她该心里难受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先偷偷学着,等万寿节那日再亲手做一份荷花酥,与阮卿做的暗中交换。到时候若是老皇帝吃了不满意,他就承认是他做的,若是夸好吃,就说是阮卿做的。
祁衍一边想一边撸起袖子往小厨房走,正好珍姑姑和廖嬷嬷还在收拾,见他进来,两人都一脸纳闷。
等祁衍开口说他想学荷花酥,两人表情同步的抬起头,就好像不认识他一般。
祁衍板起脸色,“这么惊讶做什么?孤不能学?”
珍姑姑以为他真生气了,连忙摇头,廖嬷嬷却是有些猜到了祁衍的心思,因为方才阮卿做的荷花酥,她也尝了一口,唯一的感受就是,除了幼时跟着家人逃荒的那两年,她从没吃过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廖嬷嬷安抚的拍拍珍姑姑,笑着说道:“殿下想学自是可以,不过今日天色已晚……”
祁衍摆了摆手:“无碍,孤不困。”
说完他才想起珍姑姑和廖嬷嬷也一把年纪了,为难的皱起眉头。
珍姑姑着急的比划着,廖嬷嬷替她开口:“那让阿珍先教殿下和面吧,这个不费什么功夫,等阿珍示范一遍,您再慢慢练习就成了。”
祁衍点了点头。
于是这一整夜,太子殿下充满干劲的在小厨房里和面,翌日晨起,他赶到太极殿,在偏殿批阅奏折时,手都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