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 / 2)

美人谋(重生) 虞宵 32443 字 6个月前

顾舟懵然摇头,“姑娘何出此言,饭菜绝对没有问题啊!”

阮卿脸上的怀疑没有减少半分,冷笑一声道,“那好端端的,碧薇怎会肚子疼,现下人都疼晕了,在床上躺着呢!”

说着她渐渐红了眼眶,“昨晚你们送来的饭菜,我没胃口,都给她吃了,结果今早她就病倒,不是因为饭菜还能是什么?”

谢容缜一见她哭,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遂吩咐顾舟:“去请军医看看那丫头。”

顾舟应声而去,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沉寂的有些尴尬。

阮卿自顾自流泪,不搭理谢容缜,见她如此难受,谢容缜掏出一块帕子向她递过去。

阮卿不太想接,但为了稳住谢容缜,只能强忍厌恶接受。

谢容缜见她脸上并无反感,稍稍松了口气,斟酌着说道,“阮卿,你不必疑我,既然你在别院已经允诺跟我走,我也定会护你周全,下毒这种事,谢某不屑。”

说得好听!

阮卿微哂,心里自然是不信的。

上一世她已经将这个人看清楚,知道他为达目的有多不择手段。

他说不屑下毒,无非是因为她如今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不需多此一举罢了。

少顷,顾舟带着军医回来,说是已经去看过碧薇了。

“那位姑娘只是吃坏了东西,加之水土不服,引起腹痛,吃两副药便可痊愈。”

军医向谢容缜回禀碧薇的病症,又开了方子,谢容缜拿来查验一遍,交给顾舟,让他遣个侍卫下山去抓药。

等军医离开,谢容缜看着阮卿,眼中浮现笑意,“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一起用膳吧。”

阮卿勉强牵了牵嘴角,坐到他对面,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粥,就着急起身 。

谢容缜唤住她,温声开口,“阮卿,我知你委屈,再等几日,我定带你离开这里。”

背对着他,阮卿不用顾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谢大人,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已嫁作人妇,你方才那番话,实为逾矩,以后别再说了。”

谢容缜面色一沉,目光紧紧凝住她,用势在必得的口吻说道,“那又如何,只要你没了夫君,便可改嫁。”

阮卿眼底闪过一道寒芒,若是手中有刀,她必定狠狠地捅进他的致命之处。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她不再反驳,快步离开。

谢容缜目光跟随她的背影,口中喃喃道:“阮卿,你是属于我的,本该如此。”

回到她那间竹屋,几个侍卫还守在外头,阮卿脸色沉得可怕,开口斥道:“都滚远一点,别妨碍我的人养病。”

谢容缜追过来,恰好看到阮卿发脾气,他非但不恼,反而诡异的生出几分愉悦。

她愿意发泄怒意,总比冷若冰霜来得好。

这般想着,他对侍卫们摆手,“你们退下,等阮姑娘有吩咐再过来。”

侍卫们听命离开,阮卿面色有所缓和,谢容缜又问,“可需我安排人来照顾那丫头?”

“不敢劳烦,没事别来找我,有事也别来。”阮卿冷着脸说完,进屋之后立刻把门关上,拒绝继续与他说话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

望着紧闭的屋门,谢容缜微微叹气。

顾舟问道,“真的不用安排侍卫守着阮姑娘吗?”

谢容缜犹豫片刻,摇了摇头,“她们毕竟是姑娘家,被一群男子盯着,多有不便,她的婢女病了,本就心有不快,还是依着她吧。”

顾舟心中诧异,他从不知自家主子有这样体贴入微的一面。

不过还是那句话,早知如此,当初干嘛去了!

他暗自摇头,总觉得他家主子这次不会那么容易得偿所愿。

竹屋里,察觉到外头侍卫离开,碧薇也不装了,点了自己身上一处穴道,苍白的脸色顿时恢复正常。

她抹掉脸上的冷汗,又下床来到门口观察一番,确定四周无人才对阮卿说道,“姑娘,我至多半个时辰就回来,若有意外,您这边务必要拖一拖。”

阮卿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你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碧薇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

另一边,暗卫首领云阙从昨夜开始,就带着人等在山谷外面。

至夜里,没等到十二的消息,反倒等来了一个大麻烦。

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至于祁衍本该在颐景轩假装被圈禁,却忽然来到大景山,出现在暗卫们蹲守的山谷外,这一切都要从一场父子对弈说起。

得知阮卿出宫去阮府,祁衍便心神不宁,好容易熬到天黑,他从密道去成德帝寝殿,打算在那等消息。

暗卫的消息久等不来,祁衍开始坐不住,在成德帝寝殿里来回转悠,看得成德帝眼都晕了,板起脸喝住他。

“你要么就好好坐着,要么滚回去,给朕留个清净。”

祁衍阴着一张脸,像一只随时要龇牙咆哮的野兽,看得出来是焦躁到极点了。

成德帝无奈,吩咐徐公公送来棋盘和棋子,招手叫祁衍过去陪他下棋。

祁衍眉头一皱,不满道,“我哪有空下那劳什子,您自己玩吧。”

成德帝瞪了他一眼,指着棋盘说道,“你过来陪朕下一局,若是你赢了,朕放你出宫,让你亲自守着她,如何?”

一句话就让祁衍收起脾气,乖乖坐下陪他下棋。

第一局,祁衍仓皇落败,输得很是惨烈。

他不服气咬牙说道,“再来一局。”

成德帝笑了笑,没说什么,顺着他的意思重来一局。

第二局,祁衍摒弃杂乱的心绪,专注在棋盘上,虽然到最后仍是输了,却算得上与成德帝有来有往,战况激烈。

“再来!”

到了第三局,他不仅是专注,还开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停地算计成德帝,最终与成德帝战成平局。

就在祁衍还要再来一局的时候,暗卫的消息传回来了。

“从谢氏别院离开后,他们出城了,进入京郊的大景山,天黑之前进入一座山谷,里面应该囤有大量兵马。”

成德帝有些疑惑,“走了那么久?”

阮卿不是很早就出宫了吗?在谢氏别院耽搁的时间也不多,怎会天黑才到地方。

来回话的暗卫是云十一,成德帝一问,他就把阮卿在路上使劲折腾的事给说了。

“大景山里密林繁多,更有许多岔路,稍有不慎就会迷路,多亏太子妃机敏,拖着他们的脚步,给暗卫追踪省了不少麻烦。”

成德帝欣慰大笑,祁衍虽然也高兴,但却总有几分担忧,碍于成德帝在这,不好意思多问。

他是个极其不擅长隐藏心思的人,尤其是在亲近的人面前,成德帝看出他的想法,遂大手一挥说道,“行了,朕准你出宫,不过你要答应朕,此行必须捉拿逆犯,大败叛军。”

祁衍起身对着成德帝郑重一揖,“儿臣领命。”

成德帝嗯了声,又加一句,“还有,和你的太子妃一起,务必要平安回来,明白吗?”

祁衍心头微热,带着些许别扭回道,“父皇,儿臣明白。”

听到这声父皇,成德帝眉目舒展,心情甚好。

等祁衍离开,徐公公不解地问,“陛下,您不是说要殿下赢了您,才放他出宫吗?老奴看着方才那局明明是平局啊!”

成德帝睨他一眼,轻哼道,“就你眼尖,朕不知道是平局吗?”

伸手一指桌上的茶盏,示意徐公公给他换一杯茶,等徐公公重新端茶过来,他喝一口润润喉才慢悠悠说道,“其实朕本来就打算让他去的。”

“提出下棋不过是为了试试他,看他能不能冷静应对,好在试探的结果让朕很满意,自然不需要在输赢上较真。”

徐公公见他开心,跟着说了几句奉承的话,听得成德帝笑骂,“老东西,别跟这拍朕马屁了,去告诉凌岸,让他找个与太子身形相似的暗卫去颐景轩顶替,不可让人发现太子不在宫里。”

徐公公连忙去找凌岸安排。

成德帝收敛笑意,望着不远处壁画上女子温柔的眉眼,轻叹道,“菱歌,朕不会让衍儿重蹈覆辙,就让两个孩子一起面对,别再留下遗憾。”

离开成德帝寝殿后,祁衍换上一身夜行衣,带着十一悄然出宫。

出宫后,祁衍先去长公主府,从马厩里牵出他那匹追风麒麟,十一也选了一匹上好的战马,两人骑快马出城,很快便来到大景山的山脚下。

正要进山,左边林子里突然有细微响动,祁衍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却听到一声:“殿下,是我。”

听出卫辑的声音,祁衍收回差点要拔刀的手,骂道,“再装神弄鬼,孤砍了你!”

卫辑笑嘻嘻的从林子里跑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上次祁衍去北关时见过,这位是玄甲军左路大军的统帅秦骁,此外还有秦骁手下的一个副将,祁衍也见过。

秦骁这次来是奉了玄甲军主帅徐辰之命,率领二十万玄甲军前来平叛。

当初卫辑拿着兵符去北关调兵,主帅徐辰要镇守边关走不开,便将这个任务交给左将军秦骁,这位左将军有勇有谋,且擅长用机关作战,对战场上各类机关的研究出神入化。

得到暗卫传信,两人带着一千精兵先行赶来,大军随后就到。

也是赶巧,卫辑和秦骁才到山脚下,正准备上山就发现有两人深夜骑马过来,卫辑一眼就认出追风麒麟。

那马脾气烈得很,以前除了祁衍谁也不让碰,再后来阮卿偶尔也能骑上它跑两圈,至于其他人,不被它一蹄子踹成重伤就不错了。

眼下阮卿在大景山上,骑着追风麒麟的不是祁衍还能是谁?

所以卫辑赶紧出来把人叫住。

“殿下,您为何不在宫里坐镇?”卫辑眉头深深皱起,不赞同地看着祁衍。

祁衍嫌他话多,干脆搬出成德帝来,“孤来此就是陛下的意思,你配合就是,不必多言。”

卫辑噎了下,服气地闭嘴,倒是没有半分怀疑。

从前父子俩闹别扭的时候,祁衍要是任性,成德帝还能以严父的态度骂他几句。如今他们和好了,成德帝可以说是彻底没了原则,祁衍要做什么他都支持,简直宠得没边了。

思及此,卫辑无奈叹气,也不再劝祁衍回宫。

既然碰上,卫辑和秦骁商量一番,决定随祁衍一起上山与暗卫们会和。

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再商讨如何排兵布阵。

由十一带路,几人骑马进山,大约行至半山腰,山路愈发崎岖复杂,便只能留下马匹让秦骁的副将照看,几人继续上山,来到山谷外暗卫们藏身的一片密林里。

暗卫首领云阙见到祁衍,与卫辑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不等他开口,祁衍又拿出方才对付卫辑那套说辞,见

云阙发愁看过来,卫辑朝他一摊手,同病相怜的两个人默契的一起叹气。

祁衍懒得关心他俩的心情,望着山谷的方向问道,“十二可有出来送过消息?”

云阙摇头,“尚未。”

祁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身影仿佛融进夜色之中。

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身后众人都感受到他的不安和担忧。

唯恐这时候让太子殿下更心烦,卫辑压低声音问道,“会不会是里面守卫太严,她出不来?”

云阙:“有这个可能,但十二是所有暗卫中轻功最好的,只要一寻到机会,她定会出来报信。”

“要不再派两个人潜进去?”秦骁开口提议。

“不好,容易打草惊蛇。”

几人虽然刻意压着声音,但他们说的话祁衍都听见了。

他想到之前与成德帝下的那三盘棋,忽然明白老皇帝的用心。

静静闭目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他沉着作出决定,

“等到天亮,若再无消息,孤亲自率暗卫潜入。”

其实祁衍这样打算还真不是任性妄为,方才盯着山谷看的时候,他就总有一种来过这里的熟悉感。

冷风一吹,让他的记忆更加清晰,他终于想起,自己真的来过这个山谷。

他回头看向被他的话惊住的几人,不悦道,“你们这都什么表情!”

“卫辑,晃晃你脑子里的水,这个山谷你真一点不记得?”

被点名的卫辑微微一愣,盯着山谷看了半响,恍然一拍脑门。

“哦,原来是那个山谷啊!”

其余众人一头雾水,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卫辑笑道,“说来话长,幼时我随殿下偷偷进大景山打猎,每次都甩开那些护卫,有一次被长公主发现,告到陛下那里,陛下派禁军搜山找人。”

“那次我们为了躲禁军跑到一个很隐蔽的山谷里,禁军搜了一整夜都没找到我们,殿下觉得那个山谷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地,以后就经常带我躲在里面。为了防止被禁军围堵,还在山谷里开辟了一条出谷的小路,出入的地方都用山石做了掩饰,除非把石头挪开,不然根本无法发现。”

听到这般出格的行径,在场之人却都习以为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连秦骁都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因太子顽劣叛逆的名声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他远在边关都时有耳闻。

“小路入口在哪,属下进去探查,找到太子妃和十二。”十一性子比较急,立刻就要动身。

“不,等到天亮。”祁衍声音微沉叫住他。

十一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出声阻止,明明此刻最着急的人就是他。

祁衍道,“时隔太久,那条路有没有损毁尚未可知,况且天色正暗,入口找起来也麻烦,最多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等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各自寻了地方,边休息边等天亮。

直到夜色渐退,天际透出一丝微光,林间的第一声鸟鸣响起,祁衍倏然睁开眼,凌厉的目光投向山谷。

未几,前方不远树梢轻晃,有鸟儿被惊起飞走,一人脚尖点过枝头,身姿灵敏,如同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地。

十二终于来了。

见到十二,祁衍问出自己最关心的,“她怎么样?”

“回殿下,太子妃一切安好!”

得了这句,祁衍悬起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这才有耐性听十二回禀山谷中的情况。

时间紧迫,十二直接说重点。

听到山谷中设置了机关和毒烟弹,甚至还有不少村民被蛊惑为叛军做事,祁衍眉心紧紧拧在一处。

他沉声问道,“叛军主帅是谁?”

十二:“昨夜我将整个山谷探查一遍,没见到这个人,属下猜测此人要么不在谷中,要么就是故意躲着不露面。”

卫辑啧一声,“还挺谨慎。”

祁衍嗤笑,“看他能躲到几时,宫里那个可是快忍不住了。”

“对啊,总不能三皇子都逼宫了,这人还躲着吧。”

祁衍摇头道,“他不会放任祁霄逼宫成功的,只要祁霄那边一动手,他必定率兵入城平叛。”

秦骁眼中闪过一抹欣赏,赞同道,“殿下说得是,一旦让三皇子占领先机,登上皇位,局势很可能会失控,这个人谋划多年,肯定赌不起。”

“所以我们该如何应对?”

几人都看向祁衍,等他作出决定。

祁衍凝眉思索片刻,开口说道,“分头行动吧。”

“秦将军,你擅长各类机关,时机一到,孤会让云阙带领暗卫协助你,你们从小路潜入,破坏机关和那些毒烟弹。”

秦骁拱手道,“臣领命!”

云阙脸上浮现一丝隐忧,但身为暗卫首领,他不能违抗祁衍的决定,遂躬身一揖,“属下遵命。”

卫辑皱了皱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果然祁衍下一句说道,“一旦两军交战,山谷中那些村民可能会被叛军挟持作为人质,孤带着十一与秦将军他们同时潜入山谷,与太子妃和十二会和,负责转移那些村民。”

“不行!”卫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立即出声反对。

“您是储君,不能以身涉险,让臣去吧,臣以性命起誓,一定救出那些村民,将太子妃毫发无损的带回来。”

祁衍看着他缓缓摇头,卫辑急切道,“殿下难道不相信我?”

“孤当然信你!”

听到祁衍毫不犹豫的回答,卫辑心里总算好受一些。

不等他继续开口,祁衍又说道,“正因为孤信你,才把坐镇后方指挥大军的任务交给你。你舅舅韩玠曾是我大启战无不胜的名将,你自幼跟随他耳濡目染,论起兵法谋略,行军布阵,孤远不及你,只有你最适合做这场战役的主帅。”

拍了拍卫辑的肩膀,祁衍语重心长道,“卫辑,孤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不要让孤失望!”

莫名其妙的,卫辑热血沸腾起来,向祁衍抱拳,“殿下放心,臣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祁衍笑道,“好,那就这么决定。”

等卫辑稍微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完全被太子牵着鼻子走了。

三言两语就动摇了他坚决反对的决心,这还是那个喜欢直来直去,心思纯粹的太子殿下吗?

定是被某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带坏了。

虽然这般腹诽,但看到祁衍的变化,卫辑还是很欣慰的。

一个要做帝王的人,就该如此。

眼看十二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为免被换防的士兵发现,她必须尽快赶回。

临走之前,祁衍把她叫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十二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妥协道,“悉听殿下安排。”

祁衍满意一笑,带上卫辑和暗卫们去寻当年进出山谷的那条小道。

这厢十二避过士兵巡逻回到竹屋,向阮卿回禀祁衍的决定,说完又重新躺回床上装病。

阮卿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忧虑。

她没想到祁衍会亲自过来,更没想过让祁衍因她而冒险。

可他是那般执拗,决定的事便不会改变,谁的劝阻也不听。

如今她只能祈祷计划一切顺利,不要生出什么枝节来。

默默看着她的十二纠结好一会儿,还是昧着良心决定帮太子殿下隐瞒。

不多时,外头有人敲门,阮卿正心烦想将人打发走,却听来人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卿卿。”

这一瞬间阮卿只觉魂都要飞出来了。

第117章

起初,阮卿还以为是自己太专注的想那人,所以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十二,暗卫听觉敏锐,定然不会像她一样听错。

然而十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既有无奈又有心虚,一双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她这个反应……

阮卿心咯噔跳了下,连忙起身,慌乱之下差点撞倒旁边的长凳。

她疾步走到门口,颤抖的手推动门栓,用力将门完全打开。

出现在眼

前的是一张十分平凡的脸,她依稀记得,这是那个下山去给“碧薇”抓药的侍卫。

侍卫对她微一挑眉,眼中漾着笑意。

只需一个眼神,阮卿就知道他是祁衍。

“你怎能来这?”阮卿匆匆看了眼周围,急得一把将面前的人扯进屋里,关门落锁,转身背靠在门上,平复急促的呼吸。

祁衍轻轻甩手,脸上没有丝毫紧张,竟还有心思去想,他的太子妃显然没饿着,手劲还挺大的。

见阮卿气得两腮都鼓起来,明亮双眸怒视着他,祁衍讪讪去抓她的手,“慌什么,孤这副模样,谁认得出来?”

阮卿怒气未消,拍开他的手,“为何要出宫,父皇焉能答应?”

祁衍笑道,“我能站在这,就是你父皇亲口应允的,要不等此事了结,你去问他?”

看他这漫不经心的样子,阮卿气不打一处来,同时心里也在疑惑,成德帝怎么会放任祁衍来此涉险。

她眉头越皱越深,担忧与恐惧一齐涌上,连见到他的一丝欣喜都被淹没。

看出她的情绪,祁衍轻轻一叹,伸手拽过她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搁在她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这是一个不含杂念的拥抱,像是为了给她安全感,祁衍抱得愈来愈紧。

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落在腰间有力的手臂,阮卿渐渐平静下来。

许久,她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卿卿,别怕,一切有我。”

阮卿闷闷回答,“我不怕,是担心你,你不该来,万一他们发现……”

祁衍笃定道,“不会发现,你可知方才我是如何进来的?”

阮卿抬头看他,“我听十二说,还有一条隐蔽的小路?”

乍被点到名字的十二身形一顿,收回想要翻窗躲出去的念头,往角落里一站,明智地装作一根木头。

祁衍低笑,屈指轻弹一下她额头,“怎地傻了,我变成这样,还走什么小路,自然是光明正大从山谷正面进来。”

阮卿微愣,倒真是她犯傻,忘记祁衍已经易容成那侍卫的样子。

她才要放松下来,面色又倏然一变,“那侍卫呢?你与他调换时可做了准备,待会儿谢容缜定要传那侍卫去回话的,他心思深,万一看出端倪怎么办?”

祁衍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在两人大婚之夜互相坦诚后,他对上一世发生的事早就不在意了,但从阮卿嘴里听到那个名字,他依旧本能的觉得刺耳。

“放心,孤已经让云阙善后,那个侍卫不会再出现,云阙的易容技艺精湛,除非精通此道,否则很难分辨出来,再者说那姓谢的也不会太注意手下的一个侍卫。”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心里那点别扭,但阮卿依旧察觉到了,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懊恼。

祁衍明显是思虑周全才易容成侍卫的模样来见她,而她却以为他是一时任性,实在不该。

意识到说错话,阮卿连忙给自己找补,“夫君说得是,你准备的这般周全,他定看不出来,而且世人谁不知道,大启太子俊逸非凡,且文武双全,能甩那姓谢的十条街,侍卫的样貌不及我夫君万一,更不会有人作此联想。”

她这话其实有漏洞,谁会用样貌好看与否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被易容,以及被谁易容,但偏偏听的人很是受用,自动忽略了其他。

夫君这个称呼,听得祁衍心里有些飘飘然。

更别提阮卿还亲口承认,他比姓谢的好,无论是样貌还是能力。

他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嘴角微微弯起,低头凑近,想要趁机向心爱的女子讨要一个亲吻。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在靠近竹屋。

被打断的祁衍眉头紧拧,松开阮卿,检查门有没有锁好,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阮卿神色一紧,来不及多问,门已经被敲响。

她正想着会是谁呢,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响起,“阮卿,可否出来见一面?”

下意识抬头看男人的反应,果然是醋了,好似面对敌人来抢食的猛兽,浑身的毛都炸开,再得不到安抚就要露出獠牙与利爪扑过去弄死对方。

阮卿心中无奈,只能凑过去抱住他的腰,用眼神恳求他不要冲动。

她主动投怀送抱,祁衍心情愉悦几分,稍微冷静下来,但心里还是不爽。

这两日他不在她身边,也不知姓谢的狗东西来找过她几次,惦记别人的夫人,好不要脸!

稳住祁衍这头,阮卿冷声拒绝道,“谢大人,碧薇身体不适,我今日不想见任何人,你回去吧。”

谢容缜声音失落,“我只是想给你送一样东西,送完便会离开。”

阮卿只想快点打发走他,随口问道,“你要送什么?”

话音刚落,祁衍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掐了下。

不疼,却带起一阵麻痒,令她呼吸一滞,差点就要破功。

幸而隔着一道门,谢容缜毫无所觉,回答道,“是我写的一幅字,当初在谢家时,你喜欢前朝的一首词,想让我写给你。那时……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所以没有答应,但如今,我是真的想给你。”

这番话的涵义已经很明显,奈何听的人心不在焉,压根就没听明白。

阮卿担心被发现,是以频频走神,偏在祁衍看来,她因谢容缜这番诉衷情的话而失神,一时脸色沉得可怕。

谢容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这首词是对你当初送我那箱书稿的回答,不知你还愿不愿看?”

一句话就把祁衍带回那一日,在明光寺撞破他们说话,听到那句“心悦于缜”的难堪与绝望。

他的眼眸渐渐变红,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顶着祁衍压迫的目光,阮卿艰难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总算是想起谢容缜说的是哪首词了。

那时父兄远在溟州,她不喜欢寄人篱下的生活,但为了让他们放心,故意每次在信中提及谢家人对她的照顾,其中提及最多的便是谢容缜。

父亲在一次来信中赞了谢容缜的字,她当时想着既然父亲喜爱,不如去求谢容缜写一幅字,再与自己的回信一并送去溟州。

她选了前朝的一首词,那是父亲与母亲定情时念的词,有着特殊意义,父亲收到定会开心。

但这份礼物最终没能送出去,因为谢容缜拒绝了,她只当他事务繁忙,遂不再提起。

如今听谢容缜说起这事,她只觉荒谬。

原来他当初误解了她的意思,所以才会拒绝,那么今时今日,他凭什么认为,只要他送过来,她就会接受。

阮卿真想狠狠地啐他一口,但时机不对,她只能忍。

正想着说点什么能把外头的苍蝇赶走,她下巴忽然一痛,祁衍那张俊脸上阴云密布,捏着她的下巴,尽管已经在控制力道,但还是把她弄疼了。

他眸中闪过一抹挫败,捂住她的眼睛,低头覆上她的唇,狠戾地撬开她的牙关,舌头蛮横地探入,不知餍足缠着她索取。

呼吸间

都是他的气息,阮卿有一种要被他侵入身心的错觉。

被占有欲支配的吻一发不可收拾,结束时,阮卿身上软绵绵的,若不是有祁衍的手臂支撑,她险些站不稳。

偏这时,他还要恶意的将唇贴在她耳旁磨蹭,声音压得极低,却威胁意味十足。

“让他滚!”

“不然,我就继续……”说话的同时,他舔了一下她的耳朵,从背后抵着她。

阮卿身子轻轻一颤,吞下自己被撩拨情动的闷哼。

门外的谢容缜许久听不到回答,已经起疑,扬声问道,“阮卿,你怎么了?”

阮卿嗔了祁衍一眼,平复呼吸说道,“没怎么,只是有些意外。”

“实不相瞒,谢大人说的那首词,是我为父亲求的,昔年他曾念给家母用作定情,我想,谢大人是误会了。”

说到误会二字,阮卿加重语气,门外的人听完久久不语,似乎受的打击颇重。

良久,谢容缜才将破碎的一颗心重新拼凑起来,正当他想要再次开口时,顾舟寻到这里。

“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殿下?

阮卿和祁衍对视一眼,看来谢容缜真正扶持的人也是一位皇子。

虽说那几位王爷也被称作殿下,但他们大多年迈,谢容缜不至于费尽心机的扶持一个做不了几年皇位的新帝,因为就算新帝与他理念一致,继位者却未必,到那时岂不是要再策划一次谋反。

所以他选择的只能是一位皇子,至于为什么不是出自谢氏的三皇子,除了三皇子太蠢,还喜欢自作主张这点,阮卿想不到别的理由。

排除三皇子和一出生就身有残疾的二皇子,还剩下大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

本来还有位六皇子,但他先天体弱,十来岁便夭折了。

那三位皇子都有可能,但此时阮卿和祁衍不谋而合地往大皇子身上猜。

按理说大皇子当年受宁贵妃牵连,很早就被送到封地凌州,成德帝还常年安排暗探监视他,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是最不可能参与此事的。

但余下两位皇子的资质实在是……

一个年纪轻轻就被酒色掏空身体,另一个好玩好赌,成天上蹿下跳,与其选这两个,谢容缜不如干脆自己当皇帝。

只是若真是大皇子,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阮卿和祁衍还在纠结于这个问题,门外的谢容缜看着被自己捏皱的那幅字,自嘲一笑。

他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见他不动,顾舟出声提醒,“大人,殿下那边还等着呢。”

谢容缜知道正事耽误不得,只能暂时收敛思绪,朝着紧闭的房门说道,“阮卿,接下来我会很忙,但你安心留在此处,有事便叫侍卫去寻顾舟,待我处理完所有的事,会回来接你。”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谢容缜压下失望,脚步略沉地离开。

等人走远,祁衍冷笑,低头惩罚似的在阮卿唇上咬了一口,“回来再与你算账!”

说着,他就要开门出去,阮卿伸手拽他衣角,紧张地问,“你要去哪?”

祁衍道,“自然是跟着姓谢的,看看究竟是我哪位皇兄在背后搞事?”

“不行,太危险了!”阮卿拼命把他往回拖。

见她用力到一张俏脸都有些狰狞了,祁衍哭笑不得,抓住她手腕道,“看你累的,还不松手,弄疼了孤可不心疼。”

两人在那拉锯,这时一直躲在角落装不存在的十二咳嗽提醒,“二位殿下,让属下去吧!”

方才亲眼见到两位主子亲得火热,十二手忙脚乱一会儿捂眼睛,一会儿捂耳朵,直到此时脸还是红的,正好可以出去透透风。

但祁衍却一摇头,说道,“忘了你在装病了?被人瞧见不好解释,孤如今是那侍卫的模样,跟着去不会引人怀疑。”

“就这么定了,孤很快回来。”

趁阮卿愣神之际,他扯回衣角,开门追过去了。

阮卿气得跺脚,却也拿祁衍没办法,只得虚掩上门,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往外望。

十二安慰道,“太子妃别担心,殿下的轻功不在我之下,只是去探听一下,不会出事的。”

有她这番话,阮卿稍稍放心,坐下来等待。

另一边祁衍出去之后,并没有刻意躲藏,反而利用侍卫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行走在山谷之中。

他隔着一段距离,确保自己不被发现,跟踪谢容缜来到一个院子。

与阮卿住的那一片竹屋不同,这院子宽敞干净些,四周有不少护卫,显然把那位“殿下”保护得很好。

祁衍没有贸然靠近,观察一番周围,最后选中一棵枝叶繁茂的高树,提着气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根粗树枝上,借树叶挡住自己的身形,微微探头望向院子。

院子里那座小楼二层开着窗,倒是方便了他。

谢容缜进去之后上到二楼,向东面的人行礼,那人笑着阻止,“容缜今日怎么与我见外了。”

听到这人的声音,祁衍微微一怔,久远的记忆在脑海浮现。

幼时他与几位皇兄一起进学,因不满他母妃专宠,皇兄们都暗暗排挤他,只有老大和老三对他和善。

但这两位皇兄对他的态度也是有细微差别的,老三处处顺着他,总带着一种讨好,让他不自在。但那位大皇兄不一样,该训斥时训斥,该关心时关心,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曾经,他很喜欢大皇兄,甚至有点依赖他。

但有一次,他溜进宁贵妃宫里去找大皇兄时,恰巧听到他们母子说话。

宁贵妃质问大皇兄,“听说你近日与七皇子走得颇近,难不成你忘了母妃的叮嘱,真把那贱人的儿子当兄弟了?”

大皇兄是怎么回答的呢?

祁衍直到今日仍把那番话记得很清楚,大皇兄说:“当然没有,我善待老七是因为父皇想看到我们兄友弟恭,一向木楞的老三不就是因为围着老七转才得到父皇另眼相看吗?但他做得太明显了,我看老七反而不吃那套,他想要个真正的兄长,那我就做他真正的兄长,这样父皇会更重视我,母妃以为呢?”

后来他们母子又说了什么,祁衍已经无心继续听,他只知道,他的梦被戳破了。

生于皇家,某些温暖真挚的感情注定是一种奢望。

再后来,宁贵妃成了害死他母妃的凶手,大皇兄遭到牵连被父皇送往封地,无召不得入京,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祁衍的书房里有一个木匣专门收藏旧物,其中便有大皇子送他的一把小弓,那是他五岁生辰的贺礼,大皇子亲自画了图样,让内务府按照图样给他打造的。

当年母妃离世,他恨宁贵妃,却没把仇记在大皇子头上,所以多年来还留着他送的贺礼。

而今看来,他挺可笑的。

祁衍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这时二楼那两人走到窗前落座,完全暴露在他眼中。

那声音熟悉的人果然是大皇子祁湛。

祁湛和谢容缜商议接下来的计划,分析局势后,他们这边决定在祁霄发动逼宫之后出兵,但不能太晚,所以宫里必须有人负责传讯。

谢容缜似乎早有安排,对祁湛说不用担心。

两人谈完正事,祁湛忽然笑着开口,“听闻容缜请了一位贵客来此,怎的不让我见见?”

谢容缜沉默片刻才说道,“她的身份怕是不便,待尘埃落定,殿下再见也不迟。”

祁湛脸上笑容未变,故意问道,“什么身份,听下面的人禀报,那位姑娘是容缜的妹妹,她亲口承认的。”

看到谢容缜面部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祁湛眸中划过一抹阴沉,转瞬又恢复如常,感慨一笑道,“你我相交多年,看不出来,容缜还有这一面。”

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对阮卿并不关心,很快便转到旁的话题。

躲在树上听完两人对话,祁衍隐约觉得哪不对劲,心里也有一丝不适,想不明白缘由,他暂时只能怪那姓谢的厚颜无耻,肖想他的卿卿。

眼看两人谈完,谢容缜起身告辞,祁湛送他下楼,趁这时祁衍从树上轻轻跃下,没有引起任何护卫的注意,返回阮卿那间竹屋。

见他安全回来,阮卿总算松了口气。

“真的是大皇子,可是父皇派往凌州的暗探为何没有任何发现呢?”听祁衍说完方才所见,阮卿有些疑惑。

祁衍道,“他要征兵操练,总不能完全掩盖痕迹,暗探定是忽略了一些看似正常的举动。”

阮卿忽然想到那日在成德帝寝殿看过的几份密报,其中一份便是关于大皇子的。

密报上的内容大多是起居日常,倒是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据暗探所述,大皇子既无野心,也不耽于享乐,只是醉心于务农,曾多次征召壮丁到自己的菜园果园中劳役,产出的果蔬经水路高价卖到邻近的州府,获利颇丰。

阮卿把此事说与祁衍听,祁衍恍然大悟,嗤笑道,“明面上是招人种地,暗地里却是养兵练兵,这招瞒天过海真是高明,难怪连父皇都被骗过去了。”

“何止呢,大皇子每年把那么多果蔬高价卖出去,不知盈利多少。

他有没有借由运送果蔬,私买兵器战甲,以及那些与他有生意往来的州府官员,是否都已暗中支持他,这些都需要详细调查。”

说完,阮卿蹙了蹙眉,面上显出几分忧虑。

祁衍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别操心了,孤叫个暗卫回宫把这事告诉父皇,让他再派人去查,当务之急是先赢了眼前这一战。”

阮卿拿下他的手,握在手里,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祁衍的决策她已经从十二嘴里听说了,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控制不住地担忧。

“有你在,孤就不会输。”他认真凝视她的眼眸说出这句话。

并非自负,而是只要承诺她的,他都会做到。

阮卿定定看着他,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

两人眼神黏在彼此脸上,瞧不够似的,但时间紧迫,祁衍必须要离开了。

“入谷之前孤已经找到了那条小路,年深日久,小路有些损毁,卫辑带着暗卫们去清理,应该差不多了。”祁衍边往门口走边叮嘱道,“你身边只有十二孤不放心,待孤离开,会有其他暗卫继续易容成这个侍卫保护你。”

阮卿怕他担忧,一口应下,祁衍伸手去开门时仍不放心,又加一句提醒,“不许再见那个姓谢的!”

“嗯嗯,我都知道了。”阮卿满口答应,想着先给他顺顺毛,让他赶紧离开山谷才是,不然待会儿万一谢容缜又回来怎么办?

祁衍还算满意地哼了声,打开门跨出一步,可就在这时,有一人迎面往这边走来,并且已经看到他从屋里迈出一脚,想再退回去躲着是不可能的。

阮卿看到来的人是顾舟,心提了起来。

怎么偏偏撞上了,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只有顾舟一个,还是谢容缜也要过来?

当下许多念头在她脑海闪过,她面色不变,轻轻碰了下祁衍的后腰,提醒他别露馅。

祁衍忍了忍,走出恭敬立在一旁,低头行礼。

顾舟走过来,目光在阮卿与侍卫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侍卫身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侍卫身形比早上见到的更为挺拔,浑身上下好似还散发着一股凛然气势。方才隔得远,乍一见这侍卫开门走出来,他都有些不敢认。

不过近看之下,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顾舟迟疑地多看了侍卫好几眼,阮卿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故作不耐地挥手,“你抓完药就这么拿来吗?指望本宫亲自煎药不成?还不快去把药煎好再端来!”

被当头训斥的祁衍嘴角抽了抽,摸摸自己怀里,幸好从侍卫身上搜出来的药他一直随身带着没丢,不然还真没法配合。

“是,属下这就去煎药。”

他躬身退下,经过顾舟身边时,朝对方略一低头,随即转身大步往灶房的方向走。

顾舟看着他走远,总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到底是哪不对呢?

还未等他深想,就听阮卿语气不善地问,“你来做什么?”

顾舟心底一阵憋屈,正要开口,那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站住,吩咐你的事可办好了?”

两人齐齐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谢容缜出声截住侍卫,似乎要问话。

阮卿心底一凉,害怕谢容缜看破祁衍的伪装。

除了抓药,他难道还吩咐了那侍卫别的事情,祁衍知道他在问什么吗?若是不知,可怎么是好。

阮卿面上没什么波澜,但心里已经乱作一团。

一旁的顾舟也在犯嘀咕,心说大人不是叫他来问阮姑娘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吗?怎的又自己亲自跑来,这也太善变了。

而另一边,祁衍神情自然,躬身回道,“大人,属下去阮府看过,那里并无异常,宫里早知太子妃会在阮家小住,也不曾派人来问。”

谢容缜颔首,“好,你下去吧。”

见他早有准备,阮卿心里微微一松,眼看祁衍就要成功遁走,可就在他与谢容缜擦身而过时,又一次被叫住。

阮卿今日已经受了太多惊吓,怕自己遭不住,她瞥了眼顾舟,急中生智,忽然声音清脆地唤了一声,“顾大哥,你能去帮我提一桶水来吗?屋里的水快用完了。”

顾舟纳闷地看着她,这祖宗又看他顺眼了?

方才不还一脸嫌弃问他来干嘛的,论起善变,和他主子简直不相上下。

他一边腹诽一边望向谢容缜那头,当看到他家主子骤然阴沉的脸色时,顾舟方后知后觉,他被坑了。

先不说那声顾大哥是不是有点过于亲近,只说一点,前不久他家主子才在阮姑娘这里吃了闭门羹,转过头阮姑娘却对他和颜悦色,这叫他那本性多疑的主子怎么能不多想。

“顾舟,你跟我来。”

谢容缜的声音里夹着冰霜,听得顾舟一激灵。

他有苦难言地摇头,追着谢容缜走了。

至于谢容缜方才再次叫住侍卫要说什么,早已无人在意。

麻烦都解决了,阮卿暗暗朝祁衍比手势,让他趁机快点离开。

祁衍目光沉沉盯着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而后快步走远。

勉强从他口型辨认出那几个字是什么,阮卿眉头轻蹙。

“回来再收拾你!”

一猜便知是为着她方才故意叫的那声“顾大哥”生气了。

这小心眼的男人,真是要命,她还不都是为了帮他。

罢了,大局为重,等回到宫里再哄他吧。

这般想着,阮卿就把此事抛在脑后,可谁知当日夜里祁衍再一次扮成侍卫来向她讨债。

身在敌营,他不方便做什么过分的事,却不妨碍把她抱在怀里,逼着她贴在他的耳旁,叫了大半宿的“衍哥哥”。

第118章

翌日,阮卿的嗓子又干又哑,想起昨夜被祁衍逼着叫了好多声的哥哥,她心里来气。

十二昨夜躲出去,天快亮才回来,见阮卿瞪着一双美眸,似乎没睡好的样子,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埋怨太子殿下。

真是好大的醋劲儿啊!

再一听阮卿声音都哑了,十二更是无语,脑中闪过一串大逆不道的骂句。

同时她也有点愧疚,早知道太子殿下这么能折腾,昨夜她就该死皮赖脸地留在屋里。

幸而今日不用继续装病,十二去灶房,找一位大婶要来两个梨,给阮卿熬了一碗梨汤端回来。

阮卿喝完梨汤,嗓子舒服许多,把碗放在一旁。

昨夜除了一些不正经的,她和祁衍还商量了如何转移那些村民。

按照他们的计划,秦骁和云阙带着暗卫和一百精兵潜入谷中拆毁机关,卫辑率领大军守在山谷外,随时准备攻入。

为了不让那些村民被叛军挟持,必须在战斗开始之前带着他们从小路离开山谷。

但要想做成此事,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让村民们听他们的话。

究竟要如何才能让村民配合呢?

直接告诉他们山谷里的这些士兵都是叛军肯定是不行的,届时他们要么不信,要么陷入恐慌,容易走漏风声。

到时候别说保证村民的安全,就连大军作战都会受到影响。

阮卿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于是跟祁衍说先别急,等她设法先见到那些村民再说。

据十二所说,那些村民夜里都住在山谷西边的茅草屋中,士兵巡逻经常经过那边,要想接近他们,最好是趁着白日他们出来劳作的时候。

阮卿当即决定出去在山谷中多逛几圈,看看能不能碰到那些村民。

她和十二走出竹屋并没有被侍卫阻拦,或许是谢容缜提前交待了什么,那几个侍卫只是远远地在她身后跟着,生怕惹她厌烦一般,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阮卿没心思多想,只觉得如此正合她意。

十二听力极佳,不动声色的辨认一番,小声告诉她:“姑娘,前方不远的溪边有妇人和孩童的声音。”

阮卿微微颔首,正要朝着那边走,十

二却悄悄拉了她一下,提醒道,“姑娘,除了那些侍卫,还有另一个人在暗处盯着咱们,要小心。”

难道谢容缜还派了其他人看着她?

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便被阮卿否定,不会是谢容缜。

因为在谢容缜看来,她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只有一个柔弱胆小的碧薇,在这处处布防的山谷里是绝对跑不出去的,何况那几个侍卫一直跟着,她是没有半点机会的。

排除了谢容缜,那么能做这事的就只有那位大皇子了。

他特地派个人来跟踪她,可能是得知了她的身份,不能放心吧。

不过,谢容缜知道此事吗?

如果不知道,他们也不是完全的一条心,那就很有意思了。

既然那个人隐匿在暗处,阮卿决定先不管他,本来她今日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观察一下那些村民而已。

来到溪边,果然看见几个村妇正在浣衣,她们沉默地忙碌着,偶尔仰一下脖颈或是捶两下腰,几乎不曾停歇。

而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几个孩童在溪边玩水,抓鱼捞虾。

阮卿远远站着,没打算靠近,寻了边上一个平滑的石头,让十二拿帕子擦了擦,她坐下晒太阳。

才坐了片刻,她蹙起眉头,抱怨道,“这石头硌得慌,去让他们给我搬一张躺椅来。”

十二颐指气使吩咐侍卫们去办,不多时,他们便搬来了躺椅,甚至还端来茶和点心,摆在一张木桌上,供阮卿取用。

点心是刚出锅的,微风吹过,一股甜香味散开,正在打闹的孩童闻到味道,流着口水眼巴巴望过来。

阮卿装作没看到他们渴望的目光,与十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把一个圆墩墩的小姑娘推出来,催促她往这边走。

小姑娘一脸懵懂,长得圆润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慢腾腾向阮卿这边挪动。

阮卿神色不动,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先冲她甜甜的笑起来,略带腼腆地说:“姐姐,你真漂亮!”

阮卿微一挑眉,回了她一个笑容,“谢谢,你也很漂亮。”

她捂住脸颊,像是害羞了,不好意思往下说,转身就要跑开。

阮卿给十二使了个眼色,十二会意,拉着小姑娘到桌边,阮卿拿了两块点心放在她手里。

小姑娘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姐姐。”

她得了点心却没有马上离开,红着小脸支支吾吾,“姐姐,就是……我们有六个人,你能不能,再多给我一块,我要给哥哥姐姐们分。”

阮卿笑着问,“那你怎么不要六块?”

小姑娘听了连连摆手,“那就太多了,我数了盘子里一共有八块点心,姐姐都分给我们就不够吃了。”

阮卿颇为意外,觉得这孩子挺懂事,刚想让十二把点心都给她,却听她又说道,“而且爹娘说了,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姐姐明日还来吗?我给你带一筐山果,换你的点心。”

这份礼貌和教养不像个长在深山里的孩子,阮卿摸了摸她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鸢,纸鸢的鸢!”

阮卿轻笑,“哦,你还认字呀,真厉害。”

小鸢眼神亮亮的,“是我娘教的,她会念很多书,写很多字。”

阮卿心弦微动,与十二交换了个眼神,这小鸢的娘亲读过书,或许能从她那里想想办法。

于是阮卿好奇地看向溪边,问小鸢,“哪一个是你娘?”

小鸢指了指其中一个穿杏色袄裙的女子,她大约二十余岁,样貌清秀,气质一点也不像个山野村妇。

见小鸢在这里,那女子频频望过来,似乎有些担心。

阮卿朝她微微一笑,随即跟小鸢说道,“你去告诉你娘一声,就说我请你们去我那里吃点心,等她干完活再来接你们回去。”

小鸢很开心,但看了眼她娘又带着一丝犹豫。

阮卿猜她是怕娘亲不高兴,指了指十二说道,“让这个姐姐陪你去,别怕,你娘不会生气的。”

十二牵着小鸢去溪边找她娘,没一会儿,就带着小鸢和另外五个孩子一起回来。

阮卿让侍卫把东西搬回去,再去灶房多要一些点心,又随便点了一个侍卫,让他下山一趟,去买点蜜饯果脯回来。

经过这两日对阮卿的了解,侍卫半点不敢迟疑,连忙去禀报。

今日谢容缜不在山谷,顾舟想起他家大人昨日的嘱咐,心里直叹气。

昨日阮卿那声“顾大哥”可害苦了他,回去后他家大人竟然故意挑他的错,破天荒地迁怒于他。

顾舟指天发誓,他对阮姑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谢容缜的脸色也不见好转,逼得他只能胡说八道。

“其实阮姑娘都是为了气您。”

“先时她对属下冷若冰霜,是看到您过来她才改了态度。”

“依属下见,阮姑娘对您并不是无动于衷。”

听他这么说,谢容缜才转怒为笑,眉目舒展对他说道,“别太拘着她,她若是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都尽量满足。”

因着谢容缜留下这句话,顾舟二话不说就把下山的令牌给了侍卫。

阮卿和十二带着孩子们回到竹屋,侍卫们已经把从灶房拿来的各样点心摆好,这些点心对于阮卿来说不够精致,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可是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见得到的好东西。

他们围在桌旁看着点心直咽口水,有两个急得都快伸手抓了,小鸢赶紧扯住他们的手阻拦道,“不行,要等姐姐分给我们,才可以吃。”

阮卿点头笑了笑,先给每个人分了一块。

她没敢让孩子们放开了吃,主要是怕他们太着急吃撑了或是噎住,伤了身体就麻烦了。

就这么慢慢地分完了几盘子点心,阮卿也从小鸢嘴里得知了一些事。

这小鸢的爹是个猎户,她娘以前是一个员外的女儿,家里出事后辗转流落到大景山里,奄奄一息时被猎户捡回去,两人日久生情就成了亲,生下小鸢。

前两年闹饥荒,大景山又危险重重,是猎户带着村民们进山打猎,才让村民得以生存。是以猎户夫妻俩在村民之中很有威信,连带着小鸢也是这些孩子中的“老大”,比她年纪大的都愿意听她的话。

这么说来,想要村民们配合,就需要先说服小鸢的爹娘。

阮卿明确这点,见侍卫买了蜜饯果脯回来,她便摸摸小鸢的脸,让她去和其他孩子一起分着吃。

孩子们在她这里吃喝玩耍到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小鸢的娘被侍卫领着过来接孩子。

许是村民都信得过她,她是一个人来的,这正好方便了阮卿。

阮卿问了她的名字,她口齿清晰回答,“妾身姓柳,小字芸儿,姑娘叫我芸娘便是。”

在阮卿与芸娘说话的时候,十二陪着孩子们在外面玩,她稍微做了点手脚,玩闹间小

鸢的裙子被刮坏了,急得红了眼圈。

十二带她来找阮卿,小鸢见到芸娘委屈说道,“阿娘,我的裙子坏了,对不起。”

芸娘看到她裙子上破了很大一道口子,蹙了蹙眉,却没责怪她,反而问道,“摔疼了吗?过来让娘看看。”

拉着小鸢上下检查一遍,确定她没受伤,芸娘才放心。

阮卿愧疚道,“怪我的丫头没看好小鸢,不如让小鸢把裙子脱下来,我帮她补好。”

芸娘一愣,看了阮卿许久方回道,“不用,这也太麻烦姑娘了。”

如果她没看错,方才这位阮姑娘似乎对她眨了眨眼,像是有话要与她说。

芸娘起先不敢肯定,直到再次与阮卿视线对上,她才确信自己没会错意,于是假意推辞几句就留下了。

阮卿吩咐侍卫先送另外几个孩子回去,而后拿出针线帮小鸢补裙子。

因为小鸢要脱裙子,十二就把侍卫都赶走了,待她关上屋门守在门口,阮卿终于开口。

“芸娘,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真听,回去之后再好好与你夫君商量。”

她严肃的语气和神情让芸娘心中一凛。

听阮卿讲完前因后果,芸娘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险些站立不住,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她双膝发软,当即就想跪下求情,但下跪的瞬间她对上阮卿含有深意的眼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阮姑娘告诉她这些,必定不是为了听她诉说冤枉,而是给她机会,让她带着乡邻们一起将功补过。

想到这芸娘重拾冷静,跪下的同时开口,“姑娘,妾身虽未见过什么世面,但从您的言行气度也看得出,您的身份必定不凡,还请姑娘为我们指一条明路,帮我们渡过此劫。”

见她没有惊慌哭泣,也没有一味卑微求饶,阮卿眼中划过一抹欣赏,伸手扶起她,说道,“芸娘,我知道你们是受人蒙骗,待事情了结,我会禀明圣上,求他赦免你们,但前提是,你们愿意配合。”

芸娘激动点头,“自然,姑娘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担心不够稳妥,阮卿再次向芸娘确认,“你有把握让其他村民不走漏风声吗?”

芸娘痛快说道,“姑娘放心,我家那位对他们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两年前那次村子里就都死绝了,只要他一开口,那些人不敢不听。”

阮卿心头一松,随即又问,“那你夫君那边……”

不等她问完,芸娘就把话接过去,“他啊,大事上都听我的,我回去给他说一声,让他去摆平村里的人。”

阮卿满意颔首,把安排村民转移的计划透露给芸娘,只是没有说具体的时候。

“这两日你让小鸢到我这里学绣工,傍晚前你过来接她,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芸娘连声答应,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阮卿匆匆补好小鸢的裙子,交给芸娘让她给小鸢穿上,小鸢时不时看看阮卿,方才阮卿和芸娘说的话她都听到了,虽然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但这件事好像需要保密。

于是小鸢对阮卿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坚定道,“姐姐,小鸢不会说出去的。”

阮卿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小鸢真是个好孩子。”

时候差不多了,芸娘要带小鸢离开,阮卿在她出去前又提醒道,“无需刻意,你们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芸娘回了一声明白,拉着小鸢的手走了。

这一夜,阮卿虽然有些担忧,但祁衍那厮老老实实假扮侍卫在外面守夜,没再闹腾她,所以她睡得还不错。

翌日一早,芸娘把小鸢送过来,走之前对她点了点头,阮卿就知道她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

心里悬着的一块巨石总算落地,阮卿放松下来,上午带小鸢练习绣工,下午让她把其他孩子叫来一起玩,还给他们准备了蜜饯和瓜子。

如此做派,很快就传到了谢容缜和大皇子那里。

听到阮卿教小鸢刺绣,带着孩子一起玩,谢容缜淡淡一笑,没有多过问,只当阮卿是在山谷里待得无聊了,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大皇子祁湛听完护卫的禀报冷哼一声,语气轻蔑,“想不到竟是个矫揉造作的女子,容缜什么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他摇头说完,心思忽然一转,问面前的护卫,“听说老七爱她成痴,是不是真的?”

护卫回答:“是,燕京城无人不知,太子妃阮氏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子。”

祁湛讥诮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我要给我的好弟弟准备一份厚礼,送他下黄泉之前,往他心上狠狠地扎一刀,他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

他将护卫叫到近前,低声吩咐一句,护卫略有迟疑,“可是谢大人很在意她……”

祁湛冷冷道,“那就别让他知道。”

护卫躬身告退,按照他说的去准备了。

两日后,宫里终于传来消息,荣王将于明日戌时逼宫夺位。

第119章

荣王之所以下定决心逼宫,是因为成德帝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已经陷入昏迷。

他安排在太极殿的一个小太监偷听到张院判与徐公公说话,据张院判诊断,皇帝这次病情凶险,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张院判还跟徐公公说了一个期限,如果三日之内陛下还是没有清醒,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荣王得知以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的父皇要死了,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坏就坏在太子还没有被废。若是此时皇帝驾崩,继位的必定是祁衍。

其实他原本可以走另一步棋,那就是借用江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废掉祁衍的储君之位,然而之前他与江太后已经闹掰了,且拉拢禁军统领崔靖,软禁了江太后。

江太后如今只怕在看他的笑话,若是他求过去,必得许诺她天大的好处,才能让江太后满意。

与其受制于人,倒不如赌一把,一不做二不休,杀进太极殿,趁父皇还没咽气,抓着他的手在传位诏书上按下玉玺。

到那时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谁敢反对,他就杀谁。

荣王立即去找崔靖商议,两人决定于明日戌时起兵,封锁皇宫,攻进太极殿。

谢容缜安排在荣王身边的人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他又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告知祁湛。

出兵的具体事宜他们早已商量好了,燕京城中也做好准备,待祁湛率兵攻城时,城门守军不会抵抗,直接放祁湛的兵马进城。

至于皇宫里,他也做了安排,到时祁湛的兵马与禁军打起来,会有人从皇宫内部打开东门,从东门进宫,可以最快到达太极殿。

部署好一切,对于那场即将到来的宫变,谢容缜内心兴不起什么波澜。

若说有一点波动,那也是因为他很快就能杀死祁衍,让阮卿从太子妃的身份中挣脱出来,重新回

到他身边。

这一日,他已经等了太久。

临近看到结果,他反而有些失去耐心,为了让自己宁心静气,他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折子,直至完全投入其中。

当夜,谢容缜没有离开明英殿,只在偏殿略歇了一会儿。翌日,他继续处理没看完的折子,又见了六部的几位官员,待事情全部做完,已经过了午时。

他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打算回谢氏别院,为今夜的大事做准备。

谢容缜向杨首辅告了假,走出明英殿,见顾舟正在等他。

他蹙眉问道,“不是让你守着她?”

顾舟垂首不语,谢容缜看了他良久,才叹息一声,“罢了,我这边无事,你将我送回别院,就回去吧。”

他其实知道,顾舟是担心他的安危,相伴多年,他真正全然信任的,只有顾舟。

回到别院,谢容缜让管家闭门谢客,今日谁上门拜访他都不见。

顾舟跟着他走进照影轩,劝他去睡一会儿,谢容缜摇头,可今日顾舟胆子格外大,竟然搬出阮卿来。

“大人,您此时不休息,待今夜事成后,怎么有精神连夜上山去接阮姑娘。”

只这一句话,就让谢容缜改变想法,去里间软榻躺下休息。

躺下的一瞬间,疲乏和困意席卷而来,他眼皮渐沉,很快陷入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似乎站在一片黑沉沉的浓雾之中。

凭着直觉向前走,雾气渐渐变淡,前方出现一盏灯。

谢容缜盯着灯光看了许久,酸涩的眨了下眼睛,恍然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定国公府的听风阁之中。

这是他从前的书房,此时他正站在博古架前,尝试着挪动脚步,发觉自己的身体像前几次一样僵硬,他就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且一定是与阮卿有关的梦。

果然,他刚有此想法,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主一仆前后走进来,他与梦中的谢容缜打了个照面,奈何对方看不见他,面沉如水地走到书案后坐下。

随后进来的顾舟关上门,脸色凝重地站到书案前,等着主子问话。

谢容缜深吸一口气方问道,“宫里情况如何,她还好吗?”

顾舟小心翼翼抬头看他的脸色,回答道,“陛下突然驾崩,据太医院查出的结果,是因为身中剧毒。今日陛下只喝了一碗粥,那碗粥是皇后娘娘亲自送去的,侍卫也在凤仪宫里搜出了同样的毒药粉末,皇后毒杀陛下一事,已然铁证如山。”

谢容缜闭上眼,瘫坐在圈椅,好似被一场山崩压在底下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德太妃的目的我早已知晓,本该阻止她的,可我没有……”

“顾舟,我利用了她,无论是否出自本心,她都已经变成我的一把刀。”

“如今,我很后悔,你说我与她还会有以后吗?”

顾舟沉默地听着,他知道此刻的谢容缜不需要他的回答,做下决定的那一瞬,他的主子定然已经想到此种结果了。

坠入梦中的谢容缜此时与顾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足够了解自己。

梦里的他尚且看不清楚对阮卿的感情,从理智出发,祁衍本就挡了他的路,且已经威胁到他的性命,除掉祁衍才能重新掌控局势,在这种关键时刻没什么人是不可以利用的。

只是今时今日的他,不会再做出这种选择。

他不知道这个走向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梦是怎么来的,但这个梦的出现点醒了他,让他明白阮卿于他而言有多重要。

他不能失去她!

谢容缜本以为这次依旧会是一个短暂的梦中场景,可接下来,却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好像变成了一缕幽魂,被迫跟在梦里的自己身边,看到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

祁衍驾崩后,阮卿被关进静宁宫,她视若姐妹的碧薇为护她而死。

没过多久,三皇子祁霄登基为帝,尊德妃为太后,立江婉沁为中宫皇后。

而梦里的自己也开始暗中部署,联络大皇子祁湛,准备起兵。

阮卿被关进冷宫的第二日,梦里的他进宫求见德妃,几番博弈下来,德妃答应他放过阮卿。

他以为自己捏着德妃弑君的证据,会让她有所顾忌,不敢对阮卿下手。

稳住德妃的同时,他也知道让阮卿继续留在冷宫必定危机四伏,所以要先想个办法接她出宫。

可她是皇后,出宫了又能去哪?

让她做外室吗?不,不能这么委屈她。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闪过一瞬,就被他放弃,因为他知道阮卿不会接受。

谢容缜太了解自己,所以梦里的他刚有这个苗头,他就悬起了心,幸而那个他悬崖勒马,没有走到最坏的一步。

然而他最终想出的主意,没那么坏,却也绝对算不上好。

谢容缜冷眼看着,他派人暗中查探燕京世家中因为身体病弱还未出嫁的适龄女子,打算择一贵女成婚,待到成婚之后,再借养病为由,将妻子圈在院子里,不让她出去。

等时机到了,把阮卿从宫里接出来,让她顶替妻子的身份,至于那个当初娶进来的妻子,也是时候病逝为阮卿腾出位置了。

再之后只要阮卿深居简出,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或者说再过几年,等所有人淡忘了宫里那位阮皇后,等他料理好一切麻烦,她以真面目示人也不再是问题。

寻找数日,还真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承恩侯嫡出的小女儿。

据说此女久病缠身,命不久矣,可能挨不过一年半载。

更妙的是承恩侯一直精心养着这个女儿,从不让她见外人,燕京城里甚少有人知道她身体病弱。

谢容缜看着梦里的他找到承恩侯,一番深谈之后,承恩侯答应这门婚事。

回来之后他将要成婚的事禀明长辈,祖母本来一心想让他娶江氏的姑娘,但承恩侯府门第不错,承恩侯父子几个都在朝中担任实职,也算是一门很好的姻亲。

还有一点,江氏总疑心谢容缜迟迟不愿成婚是因为还惦记着阮氏那个祸水,正赶上阮氏进了冷宫,这个时候给谢容缜定下婚事,也可以绝了她的念想。

江氏顺势答应了这门婚事,两家很快定下婚期。

他的计划每一步都很顺利,只差把阮卿从冷宫里接出来。

婚期定在一月之后,梦里的他也决定在成婚第二日入宫拜见新帝和太后的时候,实施这最后一步。

谢容缜虽然觉得他这么做可能会让阮卿生气,但在这种形势下,也想不到什么两全之计,或许时日久了,总能求得她原谅吧。

明知是在梦中,他也萌生了一丝期许,想看到一个好的结局。

然而,就在婚期定下的次日,宫中传来消息,静宁宫深夜走水,前皇后阮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梦里的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谢容缜亦是如此。

他们赶到宫中,看到静宁宫烧得只剩下一片灰烬残骸,反复确认阮卿没有逃出来,谢容缜终于疯了。

他无法再顾忌任何人的眼光,跪在焦黑的废墟之中,缓缓地把脸埋在地上,痛哭出声。

谢容缜就站在旁边,陪着梦中的自己一起体会这剜心之痛。

梦里的世界开始坍塌,谢容缜望向眼前残破不堪的宫殿,忽然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梦。

醒来,他捂住心口痛到浑身抽搐,顾舟连忙上前,问他要不要去请太医。

谢容缜缓了一阵才摆了摆手,“不用,替我备马,我要立即赶去山谷。”

顾舟一怔,劝道,“大人,此时赶去怕是来不及在戌时之前赶回,您……”

看到谢容缜眼底深得溢出的悲哀,他停下了劝阻。

谢容缜直直盯着面前的虚空,嗓音发哑说道:“我错了。”

第120章

黄昏已过,夜色渐浓,距离戌时还有一段时间,山林之中却已经彻底暗下来。

山谷外的密林里,祁衍和秦骁率领暗卫精兵等在小路入口,只待时机一到便从小路潜入山谷。

秦骁这几日摸准了祁衍的性情,知道他不喜欢上下尊卑那一套,面对这位储君的态度从容许多,闲聊一般开口,

“说来还得多谢荣王这么沉不住气,不然还不知道要在山里蹲守多久,这几日将士们啃干粮嘴里淡出鸟了,怕被发现还不敢抓点野味来解馋,等把里面那群兔崽子们逮住,一定得大吃大喝一顿才行。”

祁衍觉得这位秦将军挺有意思,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孤回去禀明父皇,届时犒赏三军。”

想到成德帝,祁衍嘴角笑意加深。

说起来荣王这么快下定决心,还多亏老皇帝算计得好。

那日他回到宫中,从密道来到成德帝寝殿,因为亲眼看到谢容缜纠缠阮卿而心情烦躁,于是迁怒于成德帝,对着他的老父亲摆了半日的脸色。

天快黑时,老皇帝终于受不了了,挥苍蝇似的赶他出宫。

“行了,朕给你想个法子,尽快结束此事,快滚!”

祁衍得逞,二话不说就滚了。

转日清晨,老皇帝突然病了,而且还昏迷了,形势危急,荣王可不得趁他还有口气之前动手,不然什么都来不及了。

然而祁衍脸上的笑还未收起,就听一个自山下赶来的暗卫禀报,谢容缜来了。

祁衍讶异,以谢容缜行事的一贯风格,他此时最应该在宫里,稳住内阁那些人,再不然也要留在燕京城中,以防有什么意外,耽误祁湛率兵入城。

可他却偏偏在如此关键之时选择来这大景山上,难道他察觉了什么,还是说有什么人或事值得他放下一切赶过来。

祁衍下意识想到阮卿,但这会儿他顾不上吃醋,只担心她的安危。

见他眉头越皱越深,秦骁问道,“殿下,咱们是不是要提前行动?”

思索片刻,祁衍摇头,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你和云阙按计划行事,孤带着十一先进入山谷。”

秦骁一惊,就要开口劝阻,可祁衍却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冷峻,“孤意已决,不必多言。”

说完,他快步走向前方小路,十一紧随

其后,两道身影很快没入黢黑的山林之中。

秦骁目视前方许久,眼眸越来越亮,对于这位未来的帝王,他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其实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很担忧太子妃,可他没有擅自改变计划,也没有选择先放下太子妃不管,而是宁愿以身犯险,去保护他的妻子。

如此品性,将来断不会做出鸟尽弓藏之事,这样的君主才能让他们这些人放心效忠。

秦骁面色一肃开口,“待会儿都听我命令,云阙,你带一队暗卫随时准备支援殿下。”

云阙从方才祁衍走后就僵硬的脸色总算有了表情,他深呼一口气,“属下领命!”

若是真让祁衍在这里出事,恐怕他死了都没脸去见淑妃娘娘。

秦将军提出让他带暗卫去支援太子殿下,对他而言比救命之恩更重,这一刻他都想给秦将军跪下了。

祁衍和十一从小路进入山谷时,阮卿这边正面临着一个大麻烦。

傍晚之前,她提醒芸娘,戌时左右会有人带他们从小路离开山谷,送走芸娘后,她和十二便在屋里等待,时机一到,外面那位易容成侍卫的暗卫会放倒守门的其他侍卫,到时他们便去村民那边与祁衍会合。

至酉时末,阮卿起身,十二检查她身上的暗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两人准备出门。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我家殿下想见姑娘,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这个“殿下”说的自然是大皇子祁湛,阮卿心神一凛,看向已经准备拔出腰间软剑的十二,微微摇头,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故作不知问道,“你家殿下?是哪一位?”

门外的人顿了顿才回答,“大皇子殿下。”

还真是毫不遮掩,这个大皇子究竟想做什么?

阮卿微微蹙眉,一时之间陷入两难,大皇子这时候派人过来,有可能是察觉了他们的动作,想要将她当做人质,也有可能什么都没发现,对她另有所图。

要不要去见他呢?

戌时将近,没时间犹豫,阮卿决定赌一把,她要去!

不管大皇子目的为何,此时都不能因为她而影响玄甲军进攻的节奏,若大皇子真想绑她做人质,她也绝不会手软。

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暗器,阮卿暗下决心。

“开门吧。”

见她一脸淡然,十二心里急得不行,却也只能听从。

外面隐藏在侍卫中的那名暗卫本来都要动手了,听到阮卿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待会儿该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啊!

阮卿走出竹屋,跟着来请她的侍从去见大皇子。

她们前脚刚离开,祁衍和十一也从小路进入山谷,一路施展轻功,避过山谷中巡逻的士兵来到竹屋附近。

十一学了几声虫鸣,是暗卫特有的联络信号,没多久那名假扮成侍卫的暗卫便寻过来了。

见暗卫丧着一张脸,祁衍顿时皱起眉问:“出了什么事?”

暗卫忙不迭请罪,“殿下,方才大皇子的人来请太子妃,太子妃跟着他走了。”

祁衍脸色倏然一沉,声音紧绷问道,“走了多久?”

暗卫道:“刚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祁衍听完略松口气,问清楚暗卫阮卿朝哪个方向走,将转移村民的任务交给十一和那个暗卫,他自己循着方向追过去。

没多久,他看到自己挂念的那抹身影,确定她安好无损,可算是把胡乱扑腾的心放回肚子里。

周围的景物有些熟悉,祁衍意识到阮卿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上次他去偷听祁湛和谢容缜交谈的那个小院。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见阮卿走进院子,轻轻一跃,又跳到上次那棵适合藏身的树上。

趴在树上观察四周,他发现隐藏的护卫少了许多,或许是祁湛觉得胜券在握,将多余的护卫都派去攻城了。

如此也好,万一等会儿情况不对,他就可以放手杀进去,单凭留下的这些护卫,他和十二完全可以应付。

院子里,十二也察觉到今夜护卫人手不足,紧张的心神有所放松,但她还是紧跟在阮卿身边,戒备着周围。

侍从将阮卿引至小楼二层,东边圈椅里坐着一个斯文俊秀的男子,见到阮卿,他嘴角挑起一抹笑,看起来十分温和。

但阮卿看到这个浮于表面的笑容,心底却生出一阵寒意,因为此人的眼神充满了阴险的算计。

这位想必就是大皇子祁湛。

她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前,也不曾开口,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肆意打量,她也不闪不避,坦然地看过去。

良久,祁湛方含笑道,“是我招待不周,太子妃请坐。”

嘴里说着请,却没有半点起身相迎的意思,阮卿心中无甚波动,表面却不满地哼了一声,清澈的眸中浮现怒意。

她如此情绪外露,倒是与祁湛派侍从打探来的形象吻合,祁湛因此对她更轻视几分。

于是懒得再装,冷下面色说道,“太子妃,你最好知晓,如今是在谁的地盘。”

阮卿眉头紧拧,又惊又怒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低头,神色无力地走到祁湛对面的长凳坐下。

贪生怕死,没有一点骨气,却也很识时务,这是祁湛心里对阮卿的评价。

她很美,但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与燕京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女无甚区别。不,或许还要更不堪一些,因为她的出身远不及世家女尊贵。

此等女子竟让祁衍痴迷,令谢容缜求而不得,祁湛心中实在费解。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她好拿捏便足够了。

思及此祁湛脸上的笑真切几分,温声问道,“太子妃喝茶吗?”

阮卿看了眼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知道对方压根就没准备请她喝茶,只不过客套一句罢了。

她没有回答,垂眸敛目,恰到好处的表现出懦弱。

祁湛审视她良久,心中更加放松,干脆直奔正题,“请太子妃过来,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阮卿诧异,“什么交易?”

祁湛眼眸如毒蛇一般盯住她,笑着开口,“我要你亲手杀了祁衍!”

阮卿惊恐地瞪大双眼,浑身血液仿佛就此凝固,口中喃喃重复,“你要我杀了祁衍?”

入夜后的山谷本该一片冷寂,然而蛰伏已久的兵马集合起来,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谢容缜赶到山谷时,统领这支兵马的宁将军正在做出征前最后的训话。

见他突然到来,宁将军声音一顿,想要下马过来,谢容缜摇了摇头,示意不必管他。

听着慷慨激昂的话语,谢容缜神色纹丝不动,内心却像宁将军手里那面军旗一样,随着山风摇摆不定。

他本不该来得这么迟,下午要从别院出发时,荣王忽然派人来请他,若是拒绝,只怕引起荣王怀疑。不得已他只能去一趟,敷衍过荣王之后,天色已近傍晚,尽管一路急行赶过来,还是有些晚了。

谢容缜轻呼一口气,不再关心大军出发,径直走向山谷中的那一片竹屋。

顾舟要先去安置马匹,只能过后再去追他家主子。

谢容缜虽然不算文弱,但终究不是习武之人,赶到竹屋时已经筋疲力尽,急促喘息。

他此时顾不得整理自己,点了个侍卫问道,“阮姑娘在屋里吗?”

侍卫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愣了一下才回答,“不在,方才大皇子殿下派人来请阮姑娘,姑娘才去不久。”

谢容缜神色讶然,一时想不通祁湛请阮卿去的目的。

几日前他曾很明确的告诉过祁湛,阮卿对他很重要,他相信祁湛不会伤害阮卿。

不谈多年相交的情谊,只谈形势和利益,以祁湛的心智,不至于在如此关键之时与他反目。

但深想之后,谢容缜又萌生一丝不确定。

因为他知道祁湛心里是有恨的,对成德帝,对祁衍,只是不知他会不会把这份恨意转移到阮卿身上。

午后的那场梦让他无法平静,几经波折赶来却没见到阮卿,又给他焦急难安的心添上一分恐惧。

刹那间谢容缜仿佛又被拉扯到梦里那片废墟之中,闻到大火之后惨烈的焦糊味道。

他心脏骤然一痛,不顾脚下踉跄,转身急匆匆朝祁湛那里赶去。

这厢阮卿脸色苍白,似乎被祁湛的要求吓得不轻。

祁湛哂笑一声,“怎么,太子妃不敢?杀个人而已,换你下半生荣华富贵,不亏。”

阮卿声音轻颤说道,“不,他是我夫君,而且他待我极好,杀了他,我做不到!”

听了她的话,祁湛眸色骤然变冷,凉森森道,“既然如此,你就陪他一起死好了。”

说着,祁湛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扔到桌子上,讥讽的勾起嘴角,“是你们一起死,还是你生他死,选一个吧。”

小楼外那棵树上,祁衍咬牙冷笑,他大哥真是好算计,竟然想到利用阮卿来诛他的心。

可惜祁湛不够了解他,若以性命威胁,别说阮卿本意不想杀他,就算她真的想杀,他也会挺起胸膛迎上她手里的刀,且不会有一句怨言。

为她死而已,又不是没做过。

性命与她相比不值一提,但如今他更想与她一起好好活着。

祁衍心里对他这位大哥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但同时又有点着急,他的傻姑娘怎么还不答应,别激得祁湛发疯,真的对她动手。十二武功虽高,但不够机灵,也不知道能不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就在他满心焦虑时,只听里面女子像是被逼急了似的,崩溃哭着开口,“你杀了我吧!”

祁衍心神一震,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虽然猜到阮卿大概是在演,但他还是揪心,怕祁湛真要下杀手,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瞅准时机就要从窗户突袭进去。

然而这时,里面竟然传出一阵笑声。

是祁湛在笑。

祁衍不解,纳闷盯着窗户透出的人影,决定再等一等。

听着祁湛令人发麻的笑声,阮卿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方才她是想先虚与委蛇答应祁湛的,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祁湛会不会是在试探她?

以她展露在祁湛面前的性情,真能做出为求生而果断的杀死枕边人这种事吗?

凭着一点直觉,她拒绝了,却又并非坚定,只是被逼无奈下才选择了结自己。

祁湛笑完拍了拍手,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伸手将匕首往阮卿面前推,带着蛊惑的意味说道:“那么换个方式如何?这把匕首上淬了剧毒,你只需拿着往他皮肤上轻轻一划,不需要真的捅他一刀,到时候他死了,也是被我毒死,而不是被你杀了,你觉得怎么样?”

阮卿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身形微微一颤。

祁湛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出她的动摇,乘胜追击说道,“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兄才回京不久,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你舍得丢下他们陪祁衍赴死吗?还有你身边这个婢女,你若死了,她也必定追随。”

“区区一个祁衍,难道比他们都重要吗?”

阮卿倏然抬眸,看着面前的人那双好似漩涡一般的眼睛。

她痛苦闭目,挣扎了许久,最终流着泪说道:“我答应你。”

祁湛幽幽一笑,拿起阮卿面前的匕首,心情愉悦用匕首轻拍她的脸颊,把玩着匕首上镶嵌的宝石,漫不经心说道,“这上面的毒可是要命的,为免你误伤了自己,匕首我先帮你拿着。等会儿你随我进宫,十四年了,也该去见见我的父皇和弟弟们。”

是怕她误伤自己,还是担心她临阵倒戈,拔出匕首刺向他。

阮卿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隐忍地蹙了下眉。

戌时已过,不知祁衍和玄甲军那边情况如何?

就在她想暗示十二先找个借口脱身时,一名侍从上来禀报,“殿下,谢阁老来了,眼下正等在院中,他说一定要见到您。”

祁湛皱眉,幽冷的目光看向阮卿,轻哼一声,“请他上来。”

侍从转身下楼,须臾,楼梯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谢容缜来到二楼,见阮卿安然无恙,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视线移到祁湛手中的匕首,他眼神骤冷,快步走来向祁湛施了一礼,方问道,“殿下请我表妹过来,是为何事?”

听到这异常冷漠的声音,祁湛嘴角轻轻一抽,千方百计的瞒着,到头来还是让他察觉到了。

对着这位昔日伴读,多年挚友,祁湛无意继续掩饰,晃了晃匕首说道:“自然是请她帮我杀个人,一个只有她才能轻易杀死的人。”

谢容缜深深皱眉,声音带了几分怒气,“我对你说过,宫中之事不要牵扯她。”

祁湛愣了下,转而冷笑道,“怎么,让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不应该正合你意吗?如此才能说明,她与那个人断得干净,以后可以一心对你。”

谢容缜脸色沉重,缓缓摇头,“我不会让她身上背负人命,任何人的命都不行,我只愿她余生安稳喜乐。”

梦里的他放任德妃利用阮卿杀了祁衍,可在那之后,阮卿于冷宫纵火自焚,她甚至不想见他一面,也未曾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就好像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一般决绝的离开。

想到梦中场景谢容缜心痛如绞,毫不退让地看着祁湛。

“阿湛,她是我此生难以放下的执念,你可明白?”

一声“阿湛”让祁湛恍若回到少时,那一年他跌落深渊,要被送到封地,只有谢容缜一人前来送别。

当时他也是这样唤他一声“阿湛”,告诉他前路未必是绝境,只要活下去,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两人无声对峙良久,祁湛终是认输了,决定罢手。

再刻骨的恨意也不能让他下定决心与挚友反目成仇。

他叹气道,“算了,反正祁衍今日必死,谁来杀他都一样。”

小楼外面,已被决定生死的祁衍仰头望天,神色极为复杂。

本来他听到谢容缜的声音就狂躁的想杀人,但冷静一想,此时谢容缜来得正好,祁湛恨他入骨,指不定什么时候发疯,就会伤害阮卿,谢容缜在这,倒是可以拦着祁湛。

他略一估算,此时秦骁应该已经带人在破坏山谷中的机关,十一那边若是顺利,也该将村民们从小路转移出谷了。

埋伏在山谷外的玄甲军兵分两路,一路等待叛军离开山谷,再发动突袭,将大部分叛军包围在山谷之外。

至于山谷中剩下的少部分叛军由另外一路玄甲军解决,届时谷中机关已经拆除,他们直接攻进来即可。

以玄甲军在边关长久作战的经验和以一敌十的战斗力,这注定是一场碾压式的战争。

只需再拖片刻,就可以在祁湛和谢容缜全无防备之下将他二人捉拿。

然而此时,变故突生,一队叛军飞快奔来,为首的将领还未进院子就高声呼喊:“殿下,巡逻士兵在山谷后面茅屋发现一个孩子,过去查看发现那些村民都不见了。”

将领说完顾不上等侍从禀报,拎着孩童几步就上了二楼。

见到他手里的孩童,阮卿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孩子是小鸢那几个玩伴之一,定是暗卫转移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才将他给落下了。

此时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手持刀枪的护卫和士兵吓得小脸惨白,他举目四望忽然看到阮卿,瞪大眼睛立即张嘴呼救:“姐姐,救我!”

这一声极其响亮,二楼所有人的视线皆投向阮卿,祁湛眼眸微眯,似是想明白怎么回事,目光已经显露杀意。

谢容缜先是一怔,随即面露了然看着阮卿,眸中苦涩弥漫。

原来他早已不知不觉落入她设的局中,却不知为何,就算得知自己被她利用,他心里对这个女子仍然生不出一丝恨意。

只是痛苦化作利刃,一寸寸刺穿了他的心。

至于其余人虽还不清楚状况,但因为孩童求救,也都对阮卿虎视眈眈。

迎着众人目光,阮卿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得彻底。

就在这时,外面接二连三的传来急报。

“启禀殿下,山谷中多处机关被毁,附近发现许多士兵的尸体。”

“报,宁将军率领大军出谷遭遇埋伏,伤亡惨重!”

“殿下,有一队骑兵攻进山谷,山谷正面即将失守,请您决断!”

一连串的坏消息传来,祁湛失去镇定,根本无法思考如何扭转局势,只将目光投向谢容缜,“容缜,该怎么办?”

谢容缜神色间死灰一般平静,他当然知道如今想要谋得一条生路,最好的办法是挟持阮卿,带剩下的兵马撤出大景山,一路退回凌州,再思虑往后。

可是,他的心不愿意这样做,所以迟迟未吐出一个字。

祁湛一向了解他,观他神情便知他不忍心,咬牙骂道:“谢容缜,难道你想为了这个女人把一切葬送于此,我绝不答应。”

说着,他沉声命令,“来人,将她拿下!”

随着祁湛一声令下,众多士兵涌向二楼,楼梯被堵死,十二暗叫不好,护着阮卿且战且退,看到身后不远的窗户,她边拿出一条飞索,边带着阮卿往窗边退。

祁湛察觉到她们要从窗户逃走,安排身边护卫阻拦。

几个护卫从侧边袭来,意在趁十二不备之时,抓住她身后的阮卿。

十二挥舞手中软剑,行动如游蛇一般诡异莫测,顷刻便叫靠近的士兵和护卫身首异处。

今日哪怕拼着一死,她也要将阮卿送到安全之地。

围攻上来的护卫们没想到阮卿身边看起来柔弱的婢女身手如此高强,一时竟无法靠近二人。

谢容缜心头五味杂陈,碧薇是假冒的,他竟一直没有看出来。

也是,那人如此在意她,怎舍得她孤身入敌营。

或许除了假碧薇,他还在阮卿身边安排了其他人,一张不起眼的脸闪过脑海,谢容缜忽然想起那日打过照面的一个侍卫。当时他被阮卿打断没有深想,如今想来,那个侍卫举止神情都有些奇怪,看他的眼神隐隐透着不善。

是祁衍派来的暗卫,还是说那就是他本人?

谢容缜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旋即他又否定,觉得身为储君,祁衍不可能为阮卿做到这一步。

见护卫一时拿不下二人,祁湛气急败坏,“来人,上弓箭!”

谢容缜被这一声打断思绪,看到弓箭手张弓对准二人,他呼吸一滞,急忙开口,“殿下,别伤她,你想安然退回凌州,就必须留她性命。”

祁湛听进去了,紧急改变命令:“射杀那婢女,勿伤太子妃。”

弓箭手将目标锁定十二,其余护卫也都不要命一般攻向十二,密集攻击下,十二的防卫终于被打开一个缺口,一名护卫趁机去抓阮卿,就在他马上就要碰到阮卿衣角时,窗户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剑光将窗户劈成两半,有人破窗而入,凌空一脚踢开那名快要抓住阮卿的护卫,这一脚力道之大,让护卫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飞出老远,直至撞上楼梯口不断上来支援的士兵。

顺着这股巨力,护卫与楼梯上的士兵们一起往下滚,楼下乱作一团,暂时上不来人。

突然闯入的人将士兵和护卫的配合攻击打乱,十二瞅准时机,剑势一变,瞬息之内连杀十几人,血花飞溅,落在周围人身上脸上,令他们胆寒。

阮卿惊愕看着这一幕,与十二相处久了,只知她是暗卫,却没怎么见过她杀人,真不知她还有这如同杀神的一面。

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捂住她眼睛,顺势将她带到一个宽厚的怀抱里,闻到熟悉的气息,阮卿剧烈的心跳归于平静。

然而一道声音打破了她的平静。

时隔多年,再见到那张与记忆中相比已经褪去稚气的脸,祁湛目眦欲裂,破声说道:“祁衍,你竟真的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