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阮卿已经下定决心,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坚定,江婉沁却认为她在强装镇定,冷笑道:“听到了吗,外面是禁军的脚步声,你和你的太子,这次都要完了。”
像是为了配合江婉沁的这句话,她话音一落,徐公公便带着圣旨和禁军来到东宫。
江婉沁十分得意,扬眉看向阮卿,只等着看她凄惨的下场。
然而见到徐公公的那一刻,阮卿却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来传旨的是徐公公,事情不算那么糟,一切极有可能是成德帝布下的局。
徐公公与往常不同,今日的他面容严肃,不苟言笑,阮卿上前跪下接旨,其余人也都跪在她身后。
江婉沁虽然是来幸灾乐祸的,但如今圣旨到了,她也只能低眉顺眼地随着阮卿一同跪下。
不过最让她期待的一幕马上就要上演了,徐公公手里的这道圣旨,定然是废太子的诏书,阮卿很快就要被贬为庶民,甚至说不定会被废太子连累,直接被陛下赐死。
那样的场面,光是想想,她都高兴的压不住嘴角。
徐公公开始宣读圣旨,前半段自然是历数太子的罪行,江婉沁听得心中畅快,就等着那句昭告天下,废黜祁衍的储君之位了,然而圣旨的下一句却是——
“将太子幽禁于颐景轩,无召不得出……”
江婉沁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可是行刺啊,陛下就这般舍不得太子吗?
她艰难地控制自己,才没有失态地问出口,没关系的,就算陛下有所心软,太后和几大世家也不会任由祁衍继续待在储君的位子上。
何况太子犯了这么大的罪,阮卿也不会好过的。
江婉沁刚安慰好自己,却听徐公公念道:“太子妃阮氏,管理后宫有功,准其继续执掌凤印,太子所犯之事,不牵连太子妃及东宫上下,宫中各处不得怠慢,钦此。”
什么?
江婉沁猛地抬起头,看向徐公公的目光极其震惊,一时之间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假传了圣旨。
但那是圣旨,谁敢呢?
江婉沁快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只能眼睁睁看着阮卿接过圣旨。
怎会如此,明明太子都倒了,她的地位还是没有被撼动分毫。
陛下不是爱屋及乌才给了她太子妃之位吗?如今她最大的靠山都倚仗不上了,她竟还能继续踩在自己头上?
江婉沁崩溃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迎面甩了十几个巴掌。
另一边,徐公公宣读完圣旨,便对阮卿说:“陛下有命,即日起封锁东宫,进出之人皆要盘查,请太子妃约束好东宫上下,谨言慎行。”
阮卿:“儿臣遵旨。”
徐公公点点头,这才向阮卿介绍那位负责看守东宫的禁军将领。
“这是薛小将军,太子妃若有事,可先告知他,再由薛小将军禀报给陛下。”
阮卿颔首:“本宫明白,多谢徐公公,也劳烦这位将军了。”
徐公公临走之前看了眼大受打击的江婉沁,并未多言,与薛小将军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阮卿心里琢磨着这位薛小将军的立场,既然成德帝派他看守东宫,那他肯定不是江太后和荣王的人。
姓薛……
阮卿倒是想起一个人,前禁军统领薛怀年,这两人都姓薛,也许不是巧合。
那位薛统领极受成德帝信重,薛家也不与任何世家过多往来,是很坚定的保皇一派。
不过眼下不是猜来猜去的时候,还有个跳梁小丑需要尽快打发走。
阮卿转过身目光冷然地看向江婉沁,淡笑道:“徐公公都已经来传过陛下旨意了,荣王妃还要赖着不走吗?”
江婉沁像是才缓过神,她眼神仿若淬了毒似的盯着阮卿,显然还是不甘心。
阮卿毫不在意,语气轻飘飘地开口:“怎么,荣王妃难道想以下犯上吗?”
以下犯上!
是啊,不论如何,她依旧是太子妃!
莫非自己就真的奈何不了她了?
江婉沁气得面色发青,目光恨不得化作刀子将阮卿当场凌迟。
她阮卿到底凭什么,谢容缜那样寡情的人会为她动心,太子爱她爱到痴狂,就连陛下也愿意厚待她。
今日好不容易寻到这个机会,却依旧不能如愿将阮卿踩在脚下。
江婉沁忍得心口发痛,却也知道自己拿阮卿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先带着人离开。
她不能就这么放过阮卿,既然太子暂时无事,以她的身份压不过阮卿,但太后总可以的。
她不信江太后会任由阮卿把控后宫,一点都不想把后宫权力收回去。
江婉沁如此想着,离开东宫后便直接去建章宫求见太后。
而东宫这边,郑公公等人看阮卿这么轻易的让江婉沁走了,都有些憋屈。
阮卿猜到他们的心思,温声宽慰道:“不急,你们且等着看吧。”
东宫有阮卿坐镇,就算因为太子被幽禁的消息一时生乱,但也很快平静下来。
众人各司其职,上下一心,气氛比起往日似乎还要和睦一些。
赶走江婉沁之后,阮卿对薛小将军仍有些好奇,便让十二把云阙寻过来,问他是否知道。
云阙听说之后,平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太子妃,您说的是薛焕,他是前禁军统领薛怀年的侄子,在外人眼中,与卫辑一向是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但其实……”
云阙停顿一下才继续往下说:“他和卫统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薛焕一路顺风顺水,偏偏总是输给卫统领,他那人好面子,渐渐的嘴上就不承认卫统领这个朋友了。”
“嘴上?那也就是说他心里……”阮卿顿时听懂了云阙这话的意思。
云阙点了点头。
若是这样的话,东宫的安全也多了几分保障。
阮卿安下心来,接着要解决的就是江婉沁。
她虽然没把江婉沁的那些挑衅放在眼里,但一只自以为是的苍蝇总在耳边嗡嗡,终究是很烦人的。
今日江婉沁没能如愿,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依照阮卿对她的了解,下一步她肯定会挑唆着江太后出手。
但江太后心思缜密,只要废太子的诏书一日没有下达,她就不会为难自己这个太子妃,所以江婉沁这一回注定讨不到好。
不过只是这样太便宜她了。
阮卿略一思索,先让廖嬷嬷重新帮自己上妆,然后让碧薇去把郑公公叫过来,郑公公一进来就看到阮卿捂着心口,气色不佳的样子,可把他给吓坏了。
“太子妃,您这是怎么了?”
阮卿连忙安抚:“没事,只是让廖嬷嬷帮我改了妆容。郑公公,本宫有事让你去办。”
郑公公立刻应下:“太子妃尽管吩咐就是。”
阮卿:“你马上去一趟太医院请张院判过来,就说本宫受了刺激,病得很重。另外再让小胜子想办法把今日荣王妃带人擅闯东宫,当众欺辱我的事传出去,不止在宫里,最好闹得整个燕京城都知道。”
“还有荣王以往的所作所为,江氏近年来欺压百姓,贪污受贿的传闻……不管真假,都给我散播出去。”
郑公公迟疑了下,廖嬷嬷也皱起眉,他们都觉得阮卿这办法太冒险了些。
“若事情闹大了,您这可是在打太后娘娘的脸,万一她……”
阮卿轻笑一声:“放心吧,如今最怕生出变故的人就是江太后。”
自打江太后回宫起,一直低调行事,费尽心思地让净尘入宫,再一步步慢慢控制成德帝,可见她只想四平八稳地让成德帝把皇位传给荣王。
甚至于是不是传给荣王也不重要,荣王只是她的一颗棋子,用着最趁手罢了。
阮卿其实也有一点不解,因为江太后行事谨慎过了头。
净尘的催眠之术如此厉害,她为何不一开始就让净尘操控成德帝废掉祁衍的储君
之位,反而那么有耐心地慢慢瓦解东宫的圣眷和势力。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她手里的底牌并不多,经不起一点差错。
净尘,荣王,还有崔靖……
可如今崔靖已经掌控了禁军,说句难听的,他们直接逼宫造反不行吗?何必费这么大力气。
到底是真的那么顾忌名声,还是另有所忌惮。
阮卿一时想不明白,所以此次行事,于她而言既是让江婉沁付出代价,也是对江太后的一次试探。
如果江太后选择忍气吞声,重罚江婉沁,那就几乎可以肯定,她不是那个真正的执棋者。有一个人藏在她背后,搅动着燕京乃至整个大启王朝的风云。
不过一日,阮卿的试探就有了结果。
与她预想的一样,流言传开后,江太后查到是东宫所为,却始终没对东宫下手。不仅如此,听说阮卿病了,她还派芳姑姑送了不少珍贵药材和补品过来。
芳姑姑代表江太后对阮卿嘘寒问暖,关心备至,阮卿自然也尽心尽力地扮了回可怜,很“懂事”的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其实是本宫的错,荣王妃来索要凤印册宝,也是想为本宫分忧,绝对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她好歹也是太后娘娘母家的小辈,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本宫实在不该……”
阮卿一脸虚弱地说出这番话,靠在廖嬷嬷怀里,倒真像是个病重之人一般。
芳姑姑回去向江太后如实回禀,江太后此时正在闭目诵经念佛,听完之后敲打木鱼的动作顿时一停。
她睁开双目,平静的眼底好似酝酿起一场风暴,半响才沉声开口:“传哀家懿旨,荣王妃以下犯上,触犯宫规,让她去东宫跪求太子妃原谅,再罚她在静思殿抄写佛经百遍,不得有误。”
芳姑姑抽了口气:“娘娘,这罚的是不是重了些?”
江太后冷笑一声:“重?若非她出身江氏,哀家早就叫人暗中处置了她。不安分不听话的棋子,留着只会成为自己的把柄,若不是江氏没有其他合适的姑娘,哀家也不至于选了这么个蠢货。”
“如今哀家的计划离成功只差一步,决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搅乱,皇帝虽然被净尘的催眠术所控,但他时而还会清醒过来,越到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芳姑姑有所不解,问道:“可是娘娘,眼下禁军都已经掌握在您的手中,朝堂上也有谢大人的帮衬,陛下身边也安排了咱们的人,太子被圈禁,宫里只剩一个太子妃,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您何至于这般小心……”
江太后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芳姑姑微微一愣,扶着江太后起身,主仆二人从小佛堂走出来,江太后坐下后先饮了半盏茶,才幽幽一叹说道:“谢容缜此人心思让人捉摸不透,哀家信不过他。”
“且净尘擅长催眠一事,他也知晓,日后对哀家来说是个很大的隐患。只不过如今朝堂上还要仰仗于他,哀家一时动不得他,便只能等。”
等什么呢?剩下的话江太后不用说出口,芳姑姑也明白,等的自然是江太后能彻底掌控朝堂的那一日。
到时候谢容缜也就不该再存在了。
*
江婉沁接到太后懿旨,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不明白江太后为什么会罚她,不仅如此,还让她去东宫跪着给阮卿道歉。
怎会如此?明明太子倒了,荣王马上就要上位了,她这个荣王妃不久之后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形势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可太后娘娘却要她去给一个很快就要变成阶下囚的人低头认错。
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难道她也被阮卿灌了迷魂汤不成?
江婉沁满心不甘愿,可她却不敢违背太后懿旨,只能被芳姑姑催促着来到东宫,被迫屈辱地跪在门口。
今日的阳光很是刺眼,可来往宫人的目光却比阳光更毒更烈。
江婉沁才跪了一小会儿就忍受不了,问门口守着的禁军,能否进去通禀,请太子妃出来。
禁军做不得主,去问薛小将军,薛焕听闻此事,眯眼笑了笑,过来跟江婉沁耐心解释。
“王妃娘娘,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禁军了。是陛下有命,若无太子妃传召,咱们不能随便进入东宫后院。要不您再等两个时辰,晚膳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出来的,到时候再让人帮您问问,太子妃愿不愿意见您。”
薛焕脸上带笑好脾气地说出这番话,却把江婉沁气得差点当场吐血。之后无论她是威胁还是许以重利,都会被薛焕客客气气的用三两句话挡回来。
太后懿旨让她必须求得阮卿原谅,江婉沁别无他法,只能在东宫外又跪了两个时辰,才终于等到有人出来。
出来的是小胜子,他本来是想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菜,好拿回来让太子妃尝尝鲜。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江婉沁跪在门口,小胜子眼珠一转,就跟门口的禁军打探了一下,得知前因后果的他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这薛将军也忒损了,几句话把荣王妃诓得在这跪了两个时辰。
不过……
他转念一想,觉得两个时辰还是不太够,于是小胜子决定不去御膳房了,反正东宫后院有小厨房,饿不着太子妃,先替东宫出口恶气才是要紧。
他立刻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急冲冲地往外跑,跪得有些晕眩的江婉沁也终于发现东宫有人出来了,连忙吩咐身边的婢女嬷嬷上去拦住小胜子。
“快让你们太子妃出来,我们王妃都在这跪了两个时辰了。”
小胜子故作诧异地看了江婉沁一眼,“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江婉沁愤怒道:“狗奴才,还不进去通禀太子妃,太后懿旨已晓谕六宫,她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刁难。”
小胜子连忙否认:“冤枉啊王妃,陛下已经下旨封锁东宫,也没人来咱们东宫传太后懿旨啊。再者说了,太子妃这两日一直病着,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江婉沁看见小胜子这圆滑的样子就来气,可她又没有证据,只得把委屈咽下去,催促小胜子 :“既如此,你立刻去通禀太子妃,说我是来当面求她原谅的,请她出来见我一面。”
小胜子心里都快乐开花了,脸上却浮现几分忧愁,“王妃,奴才还没来得及说,方才太子妃晕过去了,郑公公吩咐奴才去请太医,实在是不好耽误。”
“若不然这样,等奴才请来太医,将太子妃先救醒,再为您通禀?”
“你说什么?”江婉沁怒而起身,却因为跪的太久两条腿又麻又痛,支撑不住直直地往前扑到小胜子面前,毫无预兆地给他行了一个大礼。
小胜子憋着笑闪到一旁,嘴里直说:“何至于此,您放心,奴才这就去太医院,这就去啊!”
做戏做全套,小胜子真的跑了一趟太医院,只可惜张院判今日不当值,因此他只能找那位新晋太医,也就是张院判的孙儿张奉来给阮卿诊治。
张奉年纪虽轻,医术却尽得张院判真传,是以他还未开始诊脉,只观察阮卿气色,就已经知道这位太子妃是在装病。
先前太子妃的病一直是由他祖父负责的,而祖父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太子妃作假,略微一想,张奉心里就有数了,因此也不多嘴,照着祖父留下的脉案继续为阮卿“治疗”就是。
诊治过后,小胜子送张奉出去,快要走出东宫时,他低声提醒:“张大人,等会儿荣王妃要是问您太子妃何时能醒过来……”
张奉微微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我知道该怎么说。”
小胜子点头,停在原地没再继续往外送,只见张奉出去后立刻就被拦住了。
因为离得很近,他能清楚的听见江婉沁和张奉的对话。
“太子妃醒了吗?她可说过何时会见我?”
“这……太子妃如今还在昏迷,臣已经尽力医治,开了药方并看着太子妃服下汤药,只不过那汤药若要起效,还需要一夜的时间。”
“你是说她明日才会醒?”
“应是如此。”
张奉回答完就走了,东宫外只剩下江婉沁跪在地上略显凄凉的身影。
小胜子没再看热闹,赶紧跑回去向阮卿禀报。
“荣王妃跪了多久了?”阮卿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问。
小胜子:“应该有三个时辰了。”
他答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阮卿的脸色,生怕主子怪罪他自作主张。
阮卿微微一笑:“别怕,你做得很好,去找郑公公领赏吧。”
其实早在芳姑姑离开东宫时,阮卿就算准了江太后会惩罚江婉沁,却没想到江太后做的这么绝,竟让江婉沁大丢颜面来跪求她的原谅。
无论江太后此举有何深意,既然江婉沁已经送上门来,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所以即便暗卫早就告知阮卿,江婉沁跪在外头,阮卿也不打算理睬。
而让她欣慰的是,那位薛小将军确实是向着东宫的,小胜子也足够机灵,帮她好好地做了一场戏。
这一夜,她定会睡得很香甜,不过有的人可就睡不着了。
翌日清晨,云十二轻声唤醒阮卿,告诉她江婉沁晕倒了。
阮卿听完只淡淡开口:“哦,那就说本宫已经原谅她了,派两个人送她去静思殿抄经吧。”
经过此事,宫里宫外都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太子处境危险,东宫依旧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地方,尤其是太子妃,还是尽量不要招惹为妙。
第112章
阮卿又休养了几日,终于“病愈”,她特地去了一趟建章宫,感谢太后娘娘为她主持公道。
江太后自然是滴水不漏,还像从前一样态度温和。
“近日天气转凉,那颐景轩本就潮湿阴冷,哀家会与陛下说一声,让人给太子多送一些厚衣服和棉被,免得冻着他。”
阮卿心底冷笑,面上还是作出感动的模样,向江太后行礼谢恩。
“多谢太后娘娘体恤,臣妾除了感激,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江太后佯怒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衍儿是哀家的孙儿,哀家岂会不关心他。”
阮卿等的便是江太后这句话,她语气中带有几分怨怼地开口:“殿下是太后娘娘的孙儿,更是陛下的儿子啊,可是陛下怎能如此待他。”
此话一出,江太后顿时眯起眼眸,似在审视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般观察阮卿好一阵儿,江太后才低声斥责:“放肆!”
阮卿立刻起身跪在江太后面前,哭着说道:“是臣妾说错话了,只是殿下旧伤未愈,臣妾实在忧心,整日吃不下睡不着,故而才会如此失态。”
江太后摸不准她的意图,一时没有接她的话,阮卿见此哭得更凶,边用帕子抹眼泪边向江太后恳求:“太后娘娘,求您发发慈悲,向父皇求情,容臣妾去见殿下一面吧,臣妾最近噩梦连连,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生怕与殿下此生无缘再见了!”
阮卿来之前已经做足准备,找张奉要了刺激眼泪的药水抹在帕子上。她打定了主意,今日就算“哭死”在建章宫,她也要见到祁衍。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外面的宫人都频频向殿内张望,江太后心里不禁生出一股厌烦。
亏得她还以为这个阮氏有几分聪明,没想到也不过是个没了丈夫就活不下去的无用妇人。
“好了,你先起来。”江太后再三思索,认为阮卿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让她去见祁衍一面,影响不了如今的局势。
阮卿目光中露出一丝欣喜,激动地问:“太后娘娘,您答应了?”
江太后点头,叹息一声,“你且先回去,哀家会去与陛下求情的,定让你见到太子。”
“多谢太后娘娘!”
阮卿对着江太后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直到把江太后烦的脸色越来越冷,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建章宫。
第二日,芳姑姑便来告知阮卿,说是陛下同意让她去颐景轩看望祁衍了。
得知消息后,阮卿便吩咐宫人收拾出几件祁衍的衣物,又让小厨房做了几道祁衍爱吃的饭菜,而后叫碧薇和小胜子带上这些,随她一起去颐景轩。
这颐景轩是成德帝几年前命令内务府修建的一座小院,四周景色幽静,难见日光,在夏日里是绝佳的避暑之地,但如今已经快要入冬了,住在这里想必是十分难受的。
靠近颐景轩之后,就连四周的风都变得格外阴冷,阮卿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负责看守颐景轩的是禁军副统领贺明远,他早已接到成德帝的口谕,见到阮卿主仆三人,只是例行检查了一下她带来的东西,便下令放行。
“殿下住在北边的小阁楼,还请太子妃独自一人进去。”贺明远提醒后,似乎担心阮卿不满,又补上一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阮卿不清楚他的底细,所以并未多言,吩咐碧薇和小胜子等在这里,她伸手欲接过两人带来的东西。
贺明远连忙抢先一步接到手中,赔笑道:“怎敢劳烦太子妃,臣来吧。”
这位禁军副统领好像有点过于热情了,阮卿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贺明远将阮卿送到北边的小阁楼,半句废话也没有,立刻就离开了。
阮卿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有些落拓的祁衍。
然而……
当她推开门后,先听到一阵起哄笑闹的声音。
“严勇,你输了,今日你来陪殿下练拳。”
“不要啊,我昨天才陪殿下练过,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再来就要死了。”
“哈哈哈哈哈,谁叫你猜拳又输了。”
“没办法,运气太差,要不咱们换一个比法,掰手腕怎么样?”
“不行不行,谁不知道你手劲大!”
隔着进门处的屏风,依稀能看到有几个侍卫正在玩猜拳,正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姿态很是散漫,对那几个互相推脱的侍卫笑骂:“啧,一群废物!”
阮卿原本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但却无端多了几分恼怒。
好啊,她担心的好几夜没有睡好,某位太子殿下日子过得倒是很潇洒。
更可气的是,她都推门进来了,那厮一向敏锐,竟然还没有发现,果真是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她板起脸,故意清了清嗓子,绕过屏风往里面走,声音微冷地开口:“真是热闹!”
打闹的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祁衍已经身躯一震,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卿卿!”看见日思夜想的女子向自己走来,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不过当他看清楚女子脸上带着薄怒的神情,心里直呼不妙。
糟了,又被老皇帝给坑了。
“卿卿,你听孤解释!”祁衍大步上前,直接将女子搂入怀中,
似乎很怕她会负气离去。
侍卫们都看愣了,心想原来太子殿下还有这么窝囊的一面啊,这真的是连着几日来把他们折腾的叫苦不迭的那个煞星吗?
阮卿抬眸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态度可以说是非常冷淡了。
暗暗围观的侍卫们哪见过这场面,先前他们只听闻东宫的太子妃娘娘性子十分和善,待人温和有礼,却没想到她生气时这般可怕,没看见把太子吓得都慌神了嘛。
太子妃威武啊!
祁衍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目光,回过头眼中带着寒芒扫过那些侍卫,“还不滚!”
冷厉的声音把侍卫们吓得一哆嗦,屁滚尿流的退下了。
等人都走了,祁衍才缓和了面上的冷意,温柔地揽着阮卿,让她坐在自己先前坐的那把太师椅上。
他在阮卿面前从容地半跪下来,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听我解释好不好?”祁衍抓住女子的手,眼神流露出一丝紧张。
阮卿这会儿其实已经消气了,却仍旧绷着一张小脸,目光瞥向一旁,仿若不满道:“你说吧。”
见她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祁衍稍微安心,就着这个姿势,从那日去太极殿开始讲起,没有半点隐瞒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阮卿。
阮卿听完不算震惊,事情大致上与她猜想的一样,行刺一事是成德帝的计划,卫辑也确实是带着任务被贬到平洲做守备的。
只是有几点她还没想明白,比如成德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祁衍又为何会与那些侍卫相处的还不错。
她陷入沉思,眉心紧蹙,贝齿轻咬着下唇,连男人与她说话都不曾注意。
祁衍轻叹着捏了一下女子的脸颊,不满道:“在想什么那般入神,有什么疑问你直接问就是了,我不会瞒你。”
阮卿揉揉脸,嗔怒地瞪着他,“还说不会瞒我,那怎么你把兵符交给卫辑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还有那一日的行刺,你真的不是早就和父皇串通好的?”
祁衍噎住,半响才摸摸鼻子,略显心虚地回答:“兵符的事是我不对,我以为钥匙给你保管,你很快就会知道,却没想到你当真没再去看过一眼。”
他发现自己说完阮卿的脸色更难看了,只好略过这件事不提,说起那日的行刺。
“那都是他的安排,我事先一点不知情,真的!”
阮卿疑惑地问:“方才那些侍卫又是怎么回事?”
祁衍似乎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嗤笑道:“他们啊,都是老皇帝的人,还有外面那个禁军副统领,明面上是太后的亲信,但其实早就被老皇帝收拢了。”
“陛下是派他们来保护你的?”
“呵,监视还差不多!”
祁衍不愿多提,想想就郁闷。
被关进颐景轩的第二日,他先听到江婉沁去东宫闹的消息,后来又听说阮卿被气病了,哪里还坐得住,当夜就想偷溜出去,回东宫守着阮卿。
谁知成德帝早料到他的反应,又是给他设机关,又是安排侍卫严防死守,愣是把他困了一晚上。
第二日又派人来虚情假意的安抚他,说阮卿并无大碍,只要他再忍耐几日,一定让他见到人。
祁衍又多等了几日,算是把两辈子的耐心都用尽了,终于决定不不再配合。
成德帝不是要他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吗?那他偏不!
于是他故意跟侍卫们比试拳脚,弄出动静,引得外面的禁军注意,让贺明远这个禁军副统领也不好遮掩,不得不去向成德帝叫苦。
等成德帝再次派人过来,他顺势谈条件,老皇帝自然只能答应。
可惜棋差一招,老皇帝是答应让他见阮卿,可说好的是明日啊,怎么今日人就来了。
见到阮卿的那一刻,祁衍就知道自己被阴了,老皇帝定是知道阮卿今日要来,故意想看他笑话。
“总之一言难尽,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自然什么都明白。”
第113章
祁衍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可是他不是被幽禁了吗?难道还能随意出入?
阮卿满腹疑问,跟着祁衍来到西边的书房门口,祁衍没有直接带她进去,而是先敲了几下房门。
就在阮卿猜想里面的人会不会是成德帝时,门打开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他样貌平凡,眼神却十分锐利,身上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气质,看起来与云阙他们有些像。
“他是凌岸,云阙的师兄,陛下身边的暗卫首领。”
祁衍说出凌岸的身份后,凌岸对着阮卿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此人看起来与云阙年纪相仿,却已经是成德帝身边的暗卫首领,着实令人惊讶。
阮卿压下心中多余的思绪,朝凌岸轻轻点头。
凌岸目光转向祁衍,问了一句:“殿下终于想通了?”
祁衍冷嗤:“一切不都在他的算计中嘛,孤怎么想重要吗?”
凌岸为难地看向阮卿,似乎想求她解围。
阮卿不清楚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听祁衍那怨怼的语气,只怕是又与成德帝赌气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能由着他闹,思及此,阮卿连忙抓住祁衍的手晃了晃,“你还没说要带我去哪?”
谁知她话音落下,祁衍的脸色骤然一变,凌岸却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说道:“既如此,二位殿下请随我来。”
祁衍冷哼:“孤只是不想让太子妃担心,可没说要同意他的计划。”
凌岸不置可否,身体避到一旁,请他们进入书房。
等他们进去,凌岸关上门之后走到正对着门的那面书架前,转动架子上的一个花瓶,书架便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边移动,露出了一个宽窄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眼前暗道通向哪里,已经无需多问。
凌岸进入暗道,拿起一盏灯走在前面替他们引路,祁衍拉着阮卿的手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回过头提醒阮卿小心脚下,别摔倒了。
暗道的距离不算远,没多久就来到尽头,凌岸伸手往暗门上敲了三下,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徐公公满面笑容地站在暗道门口,“老奴给二位殿下请安,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暗道的另一边正是成德帝的寝殿。
徐公公带两人来到内殿时,成德帝正倚靠在罗汉床上,盯着面前袅袅升起的茶烟出神,徐公公出声提醒,他才转头看向两人。
“来了,不必拘礼,都过来坐吧。”成德帝面色如常,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祁衍眉心拧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就被阮卿掐了一下手臂,那力气不痛不痒,却让他瞬间没了脾气。任由阮卿将他拉过去,坐在成德帝下首,始终没有再反驳一个字。
成德帝看得想笑,也只能努力憋住,维持着面无表情,生怕引起儿子的叛逆之心。
徐公公过来给两人沏茶,而后就很有眼色的退下了,内殿里只剩下这世上最尊贵的一家人。
成德帝先看向祁衍,还未来得及开口,祁衍已经满脸不悦地侧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这般……”成德帝无奈地叹了声气。
阮卿担心这父子俩又吵起来,只好开口从中调和,“父皇,您近来身体如何?我们得知净尘对您用了催眠术,都很担心。尤其是殿下,那日若非儿臣拦着,他就提着剑去找净尘了。”
成德帝微微一愣,不敢相信地盯着祁衍看。
不用回头,祁衍都能想象到老皇帝此时脸上的表情。顶着身后那道灼灼目光,他神色不自然地否认:“孤没有!”
“哦……”成德帝拖长声音,难掩失望之色。
阮卿给了祁衍一个责怪的眼神,安慰道:“父皇,您别听他的,那日他有多着急,儿臣可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听了阮卿的话,成德帝又高兴起来,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
祁衍听着两人和乐融洽的对话,颇觉无语,而且刚刚被阮卿戳破他其实很关心老皇帝的事实,也让他分外尴尬。
“咳咳,有完没完,不是有正事要说?”他身体转过去,看似一脸冷硬,但其实一双泛红的耳朵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思。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至亲的父亲,一个是他挚爱的妻子,而这两个恰恰也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们默契的决定不戳穿他。
成德帝收敛笑意,“嗯,说正事。”
“其实此次太后回宫,朕早有所料,也事先准备了应对之法。”
说完他发现两人都看着他,似有疑惑。
祁衍:“颐景轩是六年前修建的,在那
之后宫里没再大肆动工过,为了避人耳目,密道只能在修建颐景轩的同时悄悄派人挖凿,难道您六年前就算到有今日这一遭了?”
成德帝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朕当初只是觉得有这个密道,去颐景轩避暑更为方便,尤其是夜里不想惊动人的时候。”
“再有就是,因为当年……朕想着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他把第二个理由含糊过去,祁衍却听懂了。
当年若是元宸宫里也有这样一条密道,他的母亲也不至于……
父子俩一起沉默下来,周遭气氛如同被一团阴云笼罩,安静得有些压抑。
阮卿猜到了他们沉默的缘由,却不知该如何劝慰,面上也多了几分沉郁。
停顿了好半响,成德帝才继续往下说:“在你们成婚前,朕安插在行宫的人传回消息,说太后笃信佛法,近一年来更是经常请各大佛寺的高僧前往行宫为她讲经。”
“朕继位以来,因为太后与几大世家把持朝堂,行事屡屡受挫。所以哪怕后来太后避让去了行宫,朕也没有对其放松警惕,她稍有异动,朕就会命人仔细查探,此次也不例外。”
“暗卫费了些功夫查到净尘,得知他擅长催眠,朕就大概猜到了太后的手段,所以提早安排好一切,等着太后回宫夺权。”
听到这里,祁衍冷笑:“所以您在大婚之前把玄甲军的兵符交给我,还让我去漳州剿匪之后顺道去一趟北关,跟玄甲军主帅徐辰提前通气。”
成德帝瞪他:“朕给你兵符,让你去见徐辰,还不都是在为你扫平前路,让玄甲军明白,你是朕唯一的选择。然而朕煞费苦心,反落得一身埋怨,哼!”
祁衍:“……”
难道不该埋怨吗?去了一趟北关,回来后差点把他的卿卿给弄丢了。
想到大婚前那一次痛彻心扉的决裂,以及长达两个月的冷战,他到此时还心有余悸。
眼见父子二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争吵,阮卿连忙转移了话题。
“父皇,您从一开始就没有中净尘的催眠术,那您为三皇子赐婚,又当众杖责殿下,都是为了将计就计?”
成德帝微微一叹:“倒也不是,第一次让净尘来太极殿讲经的时候,朕差点就中招了,因为朕在梦中见到了衍儿的母亲。”
“当时朕不愿醒过来,甚至想永远留在那个梦里。”
阮卿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确定他的情绪还算平稳,这才继续问:“那您后来是怎么清醒的。”
“因为她说了一番很让朕陌生的话,她让朕提防衍儿,打压东宫以及……杀了衍儿。”
成德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痛苦,仿佛还陷在那个梦里无法挣脱。
“那一刻朕就明白,是净尘在对朕使用催眠术,她不是菱歌,真正的菱歌,是永远不会想要伤害衍儿的。”
“在她心里,你比世间万物都重要!”成德帝望着祁衍,神色郑重其事。
祁衍心神震颤,一瞬间泪意直冲眼眶,他猛然垂下头,一滴泪砸在衣襟上,留下一道湿痕。
阮卿默默把手伸过去,被他微颤着双手握住。
过了好半响,他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只是眼眸还有些红。
成德帝心里也不平静,他深吸口气才接着说:“那次清醒后,朕就决定顺势而为,借机揪出暗中投靠太后一党的朝臣,彻底清洗朝堂。”
“经过两个月的调查,朕得到一份与太后牵连甚密的朝臣名单。”他把一份压在茶盏下的名单拿出来给两人看。
阮卿心里有一丝迟疑,这算不算违背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成德帝笑了笑:“看看无妨,朕信得过你。”
两人一起看这份名单,阮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并没有在上面发现谢容缜的名字。
难道他放弃了?不可能,谢容缜从来都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
结合江太后过于谨慎,总在防备什么的态度,阮卿几乎可以确定,谢容缜就是那个幕后推手,他想瞒过所有人,藏在背后搅动风云。
可他虽是文臣之首,没有兵权,何以如此自信能掌控一切,除非还有人在帮他。
是某个藩王?还是州府总兵?亦或是边关守军?现下还不得而知。
但如果一切都如自己猜测,事态就危险了。成德帝若只顾与太后博弈,怕是会忽略谢容缜的势力,最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想到这里,阮卿神情不免露出几分急切。她想提醒成德帝,却碍于身份,只得欲言又止。
成德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情绪这么外露的样子,笑着让她但说无妨。
阮卿把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又提起当初德妃纵火自焚的疑点。
“谢氏火烧寝宫的时机太凑巧,而且她身边的大太监和女官都与她一起死在火中,就像是提前收到消息,故意灭口和销毁证据。”
“不仅如此,儿臣接手宫务后,特地派人清查了一下宫中各处的人员,发现就在德妃出事前后几天,有几个宫女和太监突然死亡,十分蹊跷。”
“儿臣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凭这些也足以怀疑,谢阁老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清白正直,不涉党争。”
成德帝沉思良久,颔首赞道:“说得有理。”
“朕也曾有此怀疑,但谢容缜在朝堂上地位举足轻重,又是天下士子心中的楷模,没有实证,朕不能随意动他。”
说完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阮卿:“朕需要有一个人来为朕引蛇出洞。”
阮卿一怔,正想说话,却被祁衍愤怒地打断:“不行,我不同意!”
成德帝挑眉,“你们都已经成婚了,莫非你还不放心?”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成德帝早已知晓她与谢容缜过往的纠葛。
阮卿倒是不意外,以成德帝对祁衍的重视程度,不彻底调查她一番,怎么会放心的选她为太子妃。
她只在乎祁衍的想法,看向他目光真挚:“你应当知道我的心意。”
祁衍对上她认真的眼眸,呼吸微顿,“我当然知道!”
“只是你的安全谁来保证?”他话语中充满焦躁,许久未见的戾气染上眉宇。
成德帝听完也点头,“衍儿的担心不无道理,若谢容缜手中也有兵马,你一个弱女子该如何应对,是朕考虑不周。”
阮卿思索片刻,下了决心:“儿臣愿去。”
“若谢容缜真有起兵谋反的心思,燕京城中战火兴起,必定连累数万百姓。我一个人冒险,总好过数万人牺牲。”
“我既做了太子妃,便要承担这份责任,否则将来又有何颜面母仪天下。”
成德帝听得很是动容,祁衍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却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反对之言。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们便想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吧。”
他不想看到心爱的女子涉险,但也尊重她的决定,唯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保护好她。
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万无一失。
但只要有他挡在前面,谁也别想
伤到阮卿一根头发。
第114章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三人终于商量出接下来的计划,阮卿也该回去了。
再耽搁下去,只怕江太后安排在颐景轩外盯梢的人会起疑心。
祁衍先送阮卿离开,走之前他不经意回头,发现成德帝望着阮卿的背影,目光深沉难辨。
成德帝这个带着深意的眼神让祁衍心中多了一丝警觉。
他将阮卿送回颐景轩,有些不舍地抱着她温存一会儿,直至贺明远派人来催,阮卿无法再久留,他才放开她。
阮卿走前提醒祁衍,食盒里还有他爱吃的饭菜和糕点,要他记得吃。
祁衍望着食盒叹气,来这里的第一日,他还嫌弃这阁楼太小,住着拥挤,但此刻却觉得周遭空荡荡的,无比寂寥。
他发了会儿呆,脑海里始终回想起老皇帝最后那个眼神,心烦意乱之下,他提着食盒又从书房中的密道回到成德帝寝殿。
成德帝依旧坐在那,连姿势都没有变,就好像是故意在等祁衍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惊讶,分明是明知故问。
祁衍开门见山地问:“您方才看着阮卿的时候,在想什么?”
成德帝从祁衍的眼中看到了防备,心中了然,这臭小子是怕他将来容不下阮氏,特地跑来跟他摊牌的。
他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儿子脸上,无声叹息。
“其实这么多年,朕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当年是朕没能保护好你和你母亲。”
祁衍听完没有过多的反应,他轻轻勾起嘴角,眼底却弥漫着悲哀。
“陛下又提起当年作甚,难不成指望我替母妃原谅你吗?”
即使祁衍尽力克制,但这句话的语气还是带上了一丝讽意。
成德帝心头刺痛,缓了许久才长叹一声:“朕并无此意。”
“你不是问朕方才在想什么,朕可以回答你,看到阮氏与你并肩而立的那一刻,朕想到了的你的母妃。”
“朕其实很希望,你的母亲可以像阮氏一样,知人心,善谋断,能护得住她自己。”
祁衍不开口,半信半疑地看着成德帝。
成德帝无奈一笑,“朕知道你的担忧,你是觉得朕看到了太子妃的谋略和手段,会因此防备她,甚至有一日对她起杀心,对吗?”
祁衍虽未反驳,但他的神情却已经表明心中所想,他不信自己的父亲。
成德帝又一次体会到了被儿子误解的心酸,换做从前,他会觉得儿子不懂他,但此时此刻他却开始反思自己。
自从菱歌走后,他给了祁衍无限的偏爱,尊贵的地位,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信任和安全感。
祁衍从未在他这里得到这些,所以也回馈不了他一丝一毫。
思及此,成德帝只有苦笑。
方才他感慨,希望菱歌像阮卿一样懂心机能自保,何尝不是在为他自己开脱。
他恍然明白,无论是爱人的死去,还是儿子的疏远,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他的选择,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成德帝眼中有着深切的痛和悔,他自嘲道:“是朕做错了,当年朕只贪恋着你母亲的善良天真,却没有告诉她人心险恶,更没有教会她在宫中如何自保。”
那个时候他正处于与江太后争权的关键时期,恰逢天灾人祸不断,为了安抚百姓,稳固江山,他选择了将即将待产的菱歌留在宫里,自己率领宗亲和重臣出宫祭天。
由于事情紧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为菱歌多做安排,亦或是在他心里,对掌控权力的渴望潜移默化地占了上风,让他无暇多想她们母子在宫中会面临的处境。
祭天仪式结束,他满心都是即将压制太后和其背后世家势力的喜悦,却忽然听闻菱歌难产的噩耗。
等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看到的是心爱的女人生机全无地躺在浸血的床上,小小的孩童一身单薄地守在她旁边,手里紧握着自己为他做的小木剑,像个被遗弃的幼兽一般。
他始终忘不了儿子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委屈,没有怨怼,而是一种绝望的空洞。
那样的眼神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变成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懦夫。
永失所爱,是上天对他自大贪婪的惩罚。
时隔多年,那种痛苦丝毫没有减轻,回想起来依然深刻入骨。成德帝双眼猩红,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帝王。
他捂住嘴,无声地嚎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狼狈的毫无形象可言。
祁衍静静地望着他,心里缠绕不散的浓雾缓缓打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令他纠结多年的问题。
“当年您和江太后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明白,如果您真的爱我母亲,那为何要放弃追究那些参与谋害她的世家,以此来与江太后做交换。”
“还是说您对她的爱,永远抵不过权力,只能排在第二位。”
“那还是爱吗?”祁衍茫然地喃喃,像是在问成德帝,也像是在自问。
成德帝沉默许久,擦掉脸上的泪水,麻木而平静地开口:“是啊,在失去你母亲后无数的夜里,朕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得出的答案是朕不知道,但若重来一次,朕依旧会与太后做那个交换。”
“因为在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后,朕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为了护着你平安长大,朕必须妥协,也必须继续隐忍,才能给你一个安稳清晰的未来。”
祁衍缓缓摇头,他不能接受,尽管他明白,这可能是成德帝在当时的处境下唯一的选择。
“你可以恨朕,但你要知道,你母亲最在乎的是你,朕已经辜负了她,绝不会再允许你有任何闪失,否则待朕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她?”
成德帝用手撑着扶手缓慢地站起,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祁衍。
他走到祁衍面前,顿住脚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抱抱他,最后还是犹豫了,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衍儿,只有捏着那些世家的把柄,朕立你为储才会少一些阻力。”
“就算你不想要,作为一个父亲,朕也必须拼尽全力的给你,这也是朕给你母亲的交代。”
成德帝第一次对儿子坦诚自己的内心,他望着儿子这张与爱人眉眼相似的脸,心里的遗憾越来越重。
菱歌,要是你能看到衍儿长大的模样,该有多好。
帝王垂头丧气,在这一刻撑不起威严,像个真正的垂暮老人。
“朕不是一个好丈夫,在她生前不知珍惜,在她死后还要加以利用。”
祁衍看着面前这个苍老颓废的老人,他好似已经被抽走了大部分生机,只剩下有些干瘪的皮囊挂在骨头上,强撑着留在世间。
这一瞬间,他做不到完全原谅,却已经释怀了。
“若他日我面临同等处境,不会做出与您一样的选择。”他的声音轻缓而坚定,眼中的光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成德帝微微一怔,欣慰地笑了起来。
“好,那就永远别让朕的遗憾在你身上重演。”
祁衍点头,这罕见的父子之间平心静气的气氛,一时竟让他有点别扭。
“咳,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他很忙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一抬手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拎着阮卿带来的食盒。
“这个,听说您近日胃口不佳,阮卿特地吩咐珍姑姑做的,要不您尝尝?”
成德帝面带笑意一直看着他,也不搭话。
祁衍心里那股别扭更强烈了,甚至有一种想要逃走的急迫感。
他赶紧把食盒往成德帝手里一递,在成德帝接过的一瞬间转身就走。
成德帝捧着食盒,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来自儿子的关心,还是让他心里一暖。
脚步声远离后又再次靠近,成德帝诧异地看过去,只见刚走出内殿的祁衍倒退着脚步走回来,停在门边开口:
“父皇,过去的事,您也该放下了。”
泪水奔涌而出,明知道祁衍背对着他看不见,成德帝还是着急地用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了一通。
等他放下衣袖,祁衍已经走了。
但那声久违的父皇,依旧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响。
成德帝哽咽地骂了一声:“你个逆子!怎的不多叫两声!”
*
阮卿回到东宫,一直在想成德帝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他们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但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谢容缜愿意入局。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整个计划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思来想去,以她此时的处境,最简单的办法是利用所谓的旧情向谢容缜求助,再伺机接近他。
但她几乎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漏洞太多,随时可能会失败。
首先她刻意的接近会让谢容缜怀疑她的意图,再者谢容缜如今对她是否还有情,这份情意是深是浅,都是无法确定的。
她不能只凭虚无缥缈的猜测来面对谢容缜,那是极其危险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 ,阮卿决定先按兵不动,她必须让谢容缜主动来找她,这样她明面上便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也许可以让谢容缜对她放松一些防备。
等待是必要的,但也不能一味等待什么都不做,阮卿深思良久,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她把碧薇叫到身边,悄悄告诉她几句话,又给了碧薇一块出宫令牌。
碧薇听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太子妃,您是要我去……”
阮卿嘘了一声,朝她微微摇头,碧薇懂了,虽然表情依旧震惊,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翌日,碧薇按照阮卿的吩咐出宫,她背着个小包袱,租了一辆马车,来到一个有些破旧的小巷。
最后在小巷中的一个宅子门口停下来,用钥匙打开院门,进去后先是四处转悠两圈,而后就找出打扫的工具,将不大的宅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
做完清扫,碧薇抹了把头上的汗,打开自己带的小包袱,从里面拿出香烛和纸钱,走进堂屋,对着正中间供奉的牌位跪拜。
“老夫人,若您在天有灵,千万要保佑我们姑娘,保佑太子殿下,可以渡过这一劫。”
碧薇嘴里念念有词,拜了许久,才收拾好火盆和碎屑,锁上宅子的门离开这里。
而她刚一走出巷子,一直在暗处盯着这座宅子的人现身,很快就把这个消息传给了顾舟。
顾舟收到手下传信的时候,正在燕京城最有名的一家戏楼里。
他站在雅间外守着,看似是在听戏,其实却是在留意着靠近的人,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只要他做个手势,埋伏在四周的护卫就会出手将其拿下。
谢容缜此刻正在雅间中与荣王说话。
借着外面杂乱的的戏声和人声掩盖,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荣王祁霄才从宫里出来,面带阴沉,这些日子江婉沁犯蠢惹怒太后,连累他也被太后训斥,心里憋闷无人可诉。
所以今日谢容缜约他来听戏,他明知道会引起太后不喜,还是来赴约了。
“表兄约本王来这里,当真只是为了听戏吗?”
已经在这坐了半个时辰,谢容缜依旧只与他谈论今日的戏,祁霄终于按捺不住了。
谢容缜闭目听戏,手指跟着戏曲的节奏敲击桌面,姿态难得一见的慵懒惬意。
待一曲终了,他才睁开眼,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润了润喉咙,不疾不徐地开口:
“在我回答殿下的问题之前,请殿下先告诉我,未来您是想成为一位独揽大权的真正帝王,还是甘心成为被人操控的傀儡,享乐一世?”
“若您选了后者,我今日就只是邀请殿下来听戏的。”
祁霄不是傻子,顿时听出了谢容缜话中有要扶持他的意思。
其实早在投靠江太后之前,他就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够登基为帝,听太后的话也没什么,反正太后年纪大了,他还年轻,早晚能熬死她。
可是真正体会到那种处处受人摆布的滋味后,他才知道有多难熬。
太后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处置他的王妃,那么有朝一日,如果太后看他不顺眼,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祁霄很难不担忧自己的未来,而这种担忧在太后连日的打压之下,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在这种时候,谢容缜释放出的扶持之意,就是他这头笼中困兽唯一能看到的生门,他几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表兄,我选前者,求你教我!”祁霄起身对着谢容缜郑重一拜。
谢容缜起身避开他这一礼,他神情淡漠,说出的话却莫名令人信服:“殿下无需如此,您为君我为臣,只要殿下开口,臣自会为您出谋划策,荡平前路。”
祁霄内心激荡不已,已经把谢容缜视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听完谢容缜的一番谋划,他心里有了决断,回去就要开始实施。
“多谢表兄,若我来日登临帝位,绝不会亏待你。”
听到他的许诺,谢容缜脸上不见一丝波澜,淡然说道:“殿下尽可以放手而为,至于那些顽固朝臣,就交给臣来解决。”
祁霄的表情有些动容,“表兄这般帮我。我实在是……”
谢容缜的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别样的情绪,“殿下与我谢氏血脉相连,除了殿下,臣别无选择。”
听到此言,祁霄的第一反应是不悦,但细细琢磨后,反倒打消了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若是为了谢氏,谢容缜背弃太后选择帮他就完全说得通了。
毕竟他的身体里也流着谢氏的血,他们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同盟。
理清这一点,祁霄心里有了底气,对谢容缜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卑微。
“表兄,谢氏是本王的母族,待本王登基之后,自会厚待。除此之外,表兄可还有其他要求。”
祁霄本来只是顺嘴一问,却没想到谢容缜真的开了口。
“臣只有一个要求,在殿下举事之前,请让臣从宫里带走一个人。”
直到走出戏楼,祁霄脸上仍带着震惊之色,他实在难以想象,谢容缜这样的人竟也会陷于情爱,还是对一个有夫之妇。
他摇头笑了笑,眼神难掩轻蔑。
二楼的雅间中,谢容缜站在窗边,看着荣王渐渐走远,目光透出一股冷意。
听到敲门声,他才收回眼神,看向推门进来的顾舟。
“何事?”谢容缜声音比往日更沉闷,听得出来心绪不佳。
顾舟低眉敛目道:“大人,青石巷那边的人传来一个消息,今日太子妃身边的碧薇去了那个院子,随身带了香烛和纸钱,在堂屋中待了许久。”
谢容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浮现一抹明显的笑意。
“顾舟,她想起我了!”
顾舟不知道怎么回话,只有沉默。
那座宅院里供奉着阮老夫人的牌位,阮姑娘如今不便出宫,派碧薇前去打扫祭奠也很正常吧。
主子怎么就能联想到阮姑娘想他了呢?
谢容缜看了顾舟一眼,他此刻心情甚好,所以哪怕顾舟的反应不如他的意,他也愿意多说几句。
“你不懂,那宅子是初相识时我借给她与她祖母居住的,后来她祖母病逝,我请母亲出面,将她
接到定国公府。”
“刚到定国公府那段时日,她心里不安,总是偷偷跑回去祭奠她祖母,每次都要对着她祖母的牌位说许多话。”
“后来她习惯了定国公府的生活,去得就不那么频繁了,直到有一次,我祖母表现出要给她议亲的意思,她就又开始往那边去,每次祭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顾舟脸上露出不解。还是不明白谢容缜话中之意。
谢容缜已经不在乎他是否听得懂,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个地方就像是她给自己留下的庇护之地,一旦她处境艰难或是感到危险,就会想去那里躲一躲。”
顾舟终于懂了,但他还是觉得自家主子想得太多,于是委婉地提醒:“说不定太子妃只是想念阮老夫人,所以才派碧薇前去祭奠。”
太子妃这个称呼让谢容缜眉头轻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
“当初她搬离国公府,想来已经在阮家祠堂为她祖母重新设了灵位,如果是单纯的想念她祖母,那她为何不让碧薇去阮家祭奠,反倒选择那里。”
“那是个与我撇不开关系的地方。”
说完,谢容缜脸上的笑意更深,“顾舟,我要设一个局,让她彻底离开那个人,重新回到我身边。”
“如今她过得不安稳,或许便不会像以往那样抗拒我。”
顾舟心中一叹,把劝阻的话憋了回去。
他就知道,只要阮姑娘表露出一分对两人之间那段过往的在意,他的主子就会再次陷入疯狂。
另一边,碧薇回到东宫,阮卿问了她一些细节,听她讲完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碧薇好奇地问:“姑娘,这样就行了吗?要不奴婢再多去几次?”
“不必,接下来就等吧。”
这只是一次试探,不好做得太明显,否则会让谢容缜起疑。
阮卿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谢容缜没有回应,她就只能另想办法。
然而仅隔了一日,阮卿就收到了以哥哥阮子钰的名义送来的一封信。
看到信封落款的瞬间,她眸光骤然缩了一下,因为这字迹她曾经无比熟悉。
这封信是谢容缜亲笔所写。
第115章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阮卿仍有些心惊,拿着信的手微微发颤。
她打开信封,看完这封信的内容后,双眸蒙上了一层冷意。
信上说她的父亲阮修齐忽染重疾,很想见她,希望她能回到阮府探病。
阮卿明知道这是谢容缜引她出宫的算计,但心底依旧一阵阵发寒。碧薇看出她的担忧,在一旁安慰:“姑娘别担心,云阙大人早就安排暗卫守着阮府,若是大人和公子有事,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嗯。”
阮卿恢复冷静,把信交给十二,十二拿着信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替她的主人传一句话:
“以你的安全为重,不许离他太近。”
想着祁衍说这句话时别扭的样子,阮卿忍不住笑起来,心里的不安也消散了。
“明日一早咱们请旨出宫,你和碧薇做好准备。”
十二和碧薇均是一脸正色,垂首应道:“是,太子妃。”
“我乏了,你们也早些安歇吧。”
阮卿赶两人去睡觉,自己却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谢容缜的行动快得出乎她意料,她不愿去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对她余情未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里存着很深的执念。
若能利用这一点,他们的计划应该会更为顺利。
翌日清晨,阮卿先去了一趟建章宫,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却被一位嬷嬷告知,太后身体抱恙。
她立即有所觉察,今日的建章宫很不对劲。
因为以往替太后传话的都是芳姑姑,眼前这位嬷嬷她从未见过。再暗自观察一番建章宫内的情况,守卫比平时更严密,宫人们神色异样,就好像受人监视一样紧绷。
难道江太后被人控制了?
阮卿先想到的是荣王,她对荣王的性情有几分了解,知他虽有野心却胆气不足,若非背后有人指点,他不会这么果断与太后翻脸。
至于那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必是谢容缜无疑。
“太后娘娘说了,既是太子妃的父亲病了,您回去探望是应该的,便是多住几日也无妨。”
嬷嬷此话一出,阮卿心里更加确定,一切都是谢容缜的安排。
她心中起伏翻涌,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微笑着道了声:“多谢太后娘娘体谅。”
关怀了几句太后的身体,阮卿无意再多说,离开了建章宫。
出宫去往阮府路上,她仍在想荣王与太后反目的事,谢容缜看似已经站队荣王,实际上却未必。
如今陛下表面上已经被架空,祁衍这个太子也即将被废,按照太后的谋算,改立荣王为储,平稳地接过皇位才是最有利的。
到那时荣王已经登基,再与太后相争也更有底气,但他偏偏沉不住气选择此时与太后内斗,再往下是不是要逼宫谋反了?
宫里地位最高的三个人都处于“无法自主”的状态,如果他们都死在这场宫变中,荣王即位必为天下所不容,若在此时有人以平叛为由,起兵攻进燕京城,杀入皇宫灭了荣王,不就成了世人眼中的正义之师。
如此一来,这个人取得皇位,便是世人乐见,不会引起丝毫的反对。
这就是谢容缜真正想要实现的目的吧,只是不知道他费尽心机辅佐的究竟是哪一位宗室?
那日在成德帝寝殿,他们将有可能与谢容缜联合的宗亲都怀疑过一遍,却得不出结果,就连成德帝多年来派往各个封地监察的暗探也一无所获,若真有这么个人,谢容缜定是用尽一切手段在帮他隐藏。
由此可见,上一世荣王和德妃即便一时成功,也终会被谢容缜与那个人推翻。
所有人都是他放在棋盘上随意操控的棋子,这个人当真可怕至极。
一阵恶寒涌上心头,阮卿觉得马车里压抑得透不过气,随即打开窗帘,让外面的凉风漏进来。
看了眼窗外街景,距离阮府所在的北明巷已经很近,再往前走一段路转个弯就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入冬,街上人烟稀少,显出几分萧瑟。
马车即将转弯时,阮卿轻声吩咐赶车的小胜子,“小心前路,慢些走。”
今日她身边只带了碧薇小胜子还有几个随行的侍卫,侍卫们跟在马车旁边警戒四周,赶车的重任就交给小胜子。
阮卿这一句提醒,是在告诉小胜子,前面可能有埋伏。
果不其然,就在她话音刚落之际,小胜子感觉脖子上一凉,有人将一把刀架在他颈侧。
若不是阮卿那句话让他警醒,他头再稍微歪一点,就要去见阎王了。
小胜子心里直呼太子妃简直神了,这都能预判成功。
阮卿却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轻松,方才那句提醒,是出于她对谢容缜的了解。
从皇宫到阮府这一路上,最适合动手的地点便是在这里。如果她是谢容缜,也会如此安排。
马车外的变故是无声的,小胜子和那几个随行的侍卫被一伙黑衣人控制住,堵上嘴绑了起来。
马车里,碧薇握住阮卿的手,为她带来一丝暖意。
阮卿回握那只手,摸到她指间的硬茧,心神稍定。
无人驾驭的马车停在巷子转角,阮卿状若不知地朝外问了一声:“可是已经到了?”
无人回应,阮卿又唤道:“小胜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过来掀开车帘,看到来人熟悉的脸,阮卿惊讶抬眸,“怎么是你?”
来的人是顾舟,他在车边恭敬地向阮卿行礼:“参见太子妃,我家大人有请。”
阮卿眼神泛起冷意,不怒自威:“放肆,本宫要回阮府,他派你在此处拦截,究竟意欲何为?”
顾舟沉默片刻才开口,“这些大人会亲自告诉您,请太子妃跟我走一趟。”
“那本宫的父兄呢?谢容缜写那封信是何意?他们可还安全?”
无论阮卿问什么,顾舟只回一句:“等您见到大人自然会知晓。”
两方僵持下来,阮卿面露犹豫,纠结了好半响,最终还是妥协道,“本宫可以跟你去见他,但你必须放过随行的那些人。”
顾舟皱眉,似有为难,“我只能答应太子妃,不伤他们性命。”
阮卿早有预料,但还是又与顾舟周旋了几句,才放下坚持,“还望你能说话算话,走吧。”
得到阮卿的允许,顾舟打了个口哨,黑衣人闻声散开,小胜子他们也都被带走了。
顾舟亲自赶车,按照谢容缜的吩咐,将阮卿送到谢氏别院。
“到了,太子妃请下马车。”
阮卿和碧薇互相扶着下车,主仆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碧薇,看起来双脚发软,走路都不稳,紧紧搂着阮卿的手臂,却不像是要保护她,反倒是一副随时要往她身后躲的样子。
顾舟看了她一眼,暗自摇头,这小丫头半年来长高了不少,但怎地瞧着比以前胆子还小 ,真是不经吓。
阮卿望向眼前的别院,想到马上就要面对谢容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心口仿佛被一块石头压着,呼吸有些艰难。
就算重生了,这个人留给她的阴影依旧挥散不去。
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阮卿,无论谢容缜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再左右她分毫。
更何况,她并非独自一人。
脑海里闪过祁衍那张总带着几分桀骜的脸,阮卿起伏的心绪重新平静下来。
“带路吧。”她眉目冷然地睨了眼顾舟。
顾舟一愣,不知怎么,此刻的阮卿,忽然让他想起那位傲气凌人的太子殿下。
进入别院后,顾舟本想带阮卿走最近的那条路,但想到自家主子近半年来越陷越深的惨景,他又改了主意,特地带着阮卿绕远从新修的园子里穿行而过。
一路上,顾舟留心阮卿看到这园子的反应,然而走了一大半的路程,他都无法在女子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看出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再往前就到地方了,顾舟无奈,只得主动开口,“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皆是我家大人精心培植修剪,太子妃觉得如何?”
阮卿打量一番,凉凉一笑,“那谢大人真是很闲了。”
顾舟:“……”
心里直叹气,只怕他家大人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
阮卿没心思与顾舟废话,她当然看出来这别院里的景物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所设,只是那又怎样?
难道还指望她为谢容缜对她的“痴心”而感动吗?
凭他也配!
继续前行,最终来到一个清幽雅静的院落,抬眸看到门口匾额上的题字,阮卿眼底浮现一抹嘲讽。
照影轩。
谢容缜还真有闲情逸致,竟在这别院里,比照着定国公府里的照影轩,丝毫不差的又修建了一个。
他让顾舟带她来这里,是想告诉她,他从未放下过两人之间的过往吗?
可惜啊,他并非真的了解她。
住在照影轩的那些日子,是她一生的至暗之时,那个小院冷清孤寂,一到夜里静得可怕,一点点风声都会让她恐惧的夜不成眠。
莫非他以为她很喜欢那种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见阮卿抬头看着照影轩的匾额,神情终于有了波动,顾舟心里一松,上前推开院门。
“大人就在里面,太子妃请进。”
阮卿还未说话,碧薇死死地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道:“奴,奴婢陪您!”
“这……”顾舟想阻拦,被阮卿淡淡扫了一眼,只能窝囊的闭嘴。
进去之前,阮卿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照影轩三字上。
抛去心中不适,至少她确定了一点,谢容缜对她的执念不是一般的深。
既如此,她更该好好利用。
走进院子,阮卿无心欣赏谢容缜费心为她还原的一切,此处与她原来居住的照影轩布局一样,倒省了麻烦,让她无须犹疑,径直来到待客的花厅。
见到花厅门口长身鹤立的男子,阮卿脚步一顿,谢容缜正背对着她,拨弄门边的一串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待那声音沉寂后,他又抬手轻轻一撩,声音继续响起。
如此反复,不厌其烦,不知道他是等得无聊还是患了某种疾病。
阮卿看了一会儿,冷漠开口打断他的乐趣。
“谢大人费尽心思引本宫前来,是想让本宫看你的表演吗?”
谢容缜伸出的手蓦地一颤,转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那双眼睛里,有着压抑的思念,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疯狂。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怕破坏了眼前这场幻梦。
对上他染上偏执的目光,阮卿表现得无动于衷,淡漠的像在看一个不相识的人。
谢容缜心头刺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曾经他看不到她的用心,如今反过来,她亦是一脸漠然。
因果循环,他没什么好怨怪的,可他不甘心呐。
“还记得这串风铃吗?”谢容缜执着地想从女子的神情中找出一丝对过去的留恋。
阮卿没有回答,他也不在意,依旧提起旧事。
“这是你刚来谢家时,心中不安,难以入眠,我送给你的。从那以后,你一直都把它挂在门口。”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串风铃上,似是怀念地叹息一声。
阮卿勾起嘴角,眼中尽是冷意,“是吗?”
“可我后悔了,谢大人怕是不知,自从挂上这串风铃,我便开始时常做噩梦,梦到我父兄惨死在流放之地的场景。”
谢容缜神色一顿,旋即苦笑道:“阮卿,难道你我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吗?”
“心平气和?”阮卿面色愈发冷漠,“谢大人忘了吗?不如本宫来帮你回忆一下,你谢家人害我父兄蒙冤流放,受尽苦难,让我祖母无法安享晚年,一病不起。”
“至于你,比他们更狠毒,你掩盖真相,让我将你当做救命恩人,看我对你感激涕零,对你的家人隐忍讨好,你心里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如此深仇大恨,本宫没有报复你,将你谢氏赶尽杀绝,已经是仁至义尽,谢大人怎的有脸要求本宫对你态度温和?”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化作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扎进谢容缜心中最薄弱之处。
他脸色苍白,缓了许久,深呼吸了一下才再次开口:“所以你恨我吗?”
“那也很好,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要是你给的,我全部接受。”
阮卿闻言抗拒的蹙眉,这是她今日面对谢容缜时第一次忍不住泄露真正的情绪。
是厌恶。
比起需要投入感情的爱和恨,厌恶显然更适合她与谢容缜的关系。
阮卿别开目光,在谢容缜看来,就像是一种逃避。
面对他如此直白的感情,她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这已经足够让他开心,因为他看到了一丝能撬动她坚硬内心的希望。
“今日风冷,你衣着单薄,仔细着凉,不如跟我进去饮一盏热茶吧。”
“过去的事,其实我……”谢容缜想要再多说一些,却被阮卿无情地打断。
“谢大人不必再拐弯抹角,本宫今日来此,只想知道你究竟对我的父兄做了什么?”
她的冷漠,打碎了谢容缜仅存的一点妄念,让他的心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谢容缜脸色倏而变得阴沉,“你就这般不愿与我相处吗?”
阮卿不答,冷凝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谢容缜最后一丝冷静也被击溃,他咬牙冷笑,“好,既你非要如此,我就开出条件。”
“只要你跟我走,他们父子自会安然无恙。”
他眼中满是偏激之色,终于彻底被心中那股日渐加深的执念掌控。
阮卿明白,眼前之人虽在威胁她,其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个被感情左右的执棋者,对瞬息变幻的局势,很难再保持清醒理智的判断。
这场戏她唱够了,该换个戏台继续才是。
阮卿眉眼一片冷色,声音带着怒意:“若我不答应呢?”
谢容缜迈步走下台阶,
来到她面前,两人之间距离缩短,她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残酷意味。
“那就没办法了,相识已久,你应知我性情。”
若不是阮卿早知道阮修齐和阮子钰已经被暗卫保护起来,此时此刻只怕真要信了谢容缜的话。
因为他做得出来。
不管谢容缜是因为什么而放弃真的用家人来胁迫她,阮卿心里都松了口气。
没有后顾之忧,她的情绪更加收放自如。
“你放肆,即便太子殿下被圈禁,但只要他一日没有被废,本宫仍是太子妃,你就不怕本宫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陛下吗?”
“太子?”谢容缜眸光骤然一寒,上前一步逼近阮卿,“他已自顾不暇,你还指望他什么呢?”
他放下克制朝她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衣袖时,阮卿撤身躲开。
谢容缜垂眸看着自己抓空的手,嘲弄地笑了,“宫中的局势变化,以你的聪敏难道还看不透吗?”
“阮卿,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我今日会放你离开?”
他目光专注地凝视女子的面容,像在看一件觊觎了很久,终于夺回手中的宝物。
“来人。”
随着谢容缜一声淡淡的召唤,院子四周埋伏的箭手听命现身,顾舟带着一群侍卫从门口涌入,将阮卿和碧薇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碧薇紧张地抱着阮卿手臂,脸色难看得好像要哭了。
阮卿感觉手臂被她暗中用力捏了一下。
似乎是在安慰,让她不要怕。
阮卿心里顿时多了几分镇定,冷冷地看向谢容缜,“你要强留本宫?谢容缜,你是不是疯了?”
谢容缜垂眸轻笑,“也许吧。”
他抬眸直视她,“亦或是你想要拼死反抗?那我不妨再送给你一件礼物。”
“燕京城南有一座济幼堂,里面收留了上百个孤儿,今夜那些孤儿应该会看到一场难得一见的璀璨烟火。”
阮卿眉头微蹙,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谢容缜淡然地继续往下说:“但因院中管事疏于职守,有孩童偷藏烟花,引燃了草堆,导致济幼堂起火,所有孤儿都葬身于这场大火。”
听到孩童,大火,葬身这些字眼,阮卿脸上血色尽失。
她想起前世无望的等待,烈火缠身的痛苦,再看谢容缜满不在乎的神情,恨意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若没有碧薇拽着她,她只怕控制不住自己,会抢过侍卫的刀狠狠刺进谢容缜的胸膛。即便结果是同归于尽,她也不后悔。
她只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血是不是热的?
他究竟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深呼吸几次,阮卿终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的声音因压抑而轻颤:“好,我跟你走。”
谢容缜眸中泛起亮色,但只是一瞬,他眼中的光黯淡下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句允诺若不是用威胁的手段得来,该有多好。
可他真的等不及了。
阮卿忍着厌恶开口:“不过你要放过济幼堂的无辜孩童,还有今日随我出行的那些人。若你做不到,我们便鱼死网破。”
谢容缜黯然轻叹:“可以。”
他看了一眼抱着阮卿不撒手的碧薇,本想让侍卫将她带走,但考虑到阮卿曾与她相依为命,两人情同姐妹,若再一味强硬,只会让阮卿更加反感他。
虽然已被她恨之入骨,但他还是幻想着有一日可以扭转她的态度。
一个柔弱怕事的小丫头,留在她身边也无妨。
谢容缜吩咐顾舟:“你带人送阮姑娘出城,不得有丝毫闪失。”
顾舟应了声是,对阮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阮卿放弃反抗,认命一般转身离开。
坐上出城的马车,阮卿紧握住碧薇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明白的眼神。
第116章
离开谢氏别院后,顾舟率领一队侍卫护送阮卿从最近的北门出城。
从别院到北城门这一路上,阮卿每次掀开车帘,都发现顾舟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只要她有一点异常,顾舟就会立即察觉。
即便如此,阮卿还是寻到两次机会,故意闹出了点动静来拖慢他们的脚步。
一次是马车未出城时,她说想吃百味斋的酱鸭,让顾舟绕道去给她买。
眼看都快要出城了,顾舟当即就要拒绝,可阮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幽幽一叹:“顾大哥,咱们也算有些交情,你当真连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都不愿满足我吗?”
听到她的称呼,顾舟愣了下,来不及反应,又听阮卿说道:“你家大人让你盯着我,可没说要饿着我呀,今日出来的急,我尚未用膳呢。”
阮卿朝他眨了眨眼,看得顾舟倒吸冷气、
这阮姑娘变脸的功夫真是一绝,方才她在别院时嘴如利刃,心似铁石,差点把他家大人给刺激疯了。
可这才多久啊,她转头就开始装柔弱扮可怜了。
此时此刻,顾舟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寄居在国公府的表姑娘。
只是这样软下态度的阮卿,更让他觉得可怕。
顾舟不禁想到,若阮卿以这种面目去面对他家大人,只怕大人要为她昏了头。
他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阮姑娘饿着肚子,真假不论,若是被大人知晓此事,他这一顿罚是免不了的。
顾舟心里发苦,只好吩咐侍卫们守好马车,他独自骑马跑了好几条街,来到百味斋又排了会儿队,终于把阮卿想要的酱鸭给买回来了。
这一出闹过之后,阮卿消停了许久,直到马车行至郊外,进入大景山沿着山道前行,她又给顾舟出了一个难题。
“怎地如此颠簸,本宫都快散架了,头晕的厉害,胃里也不舒服,再走下去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顾舟头疼,刚想劝她再坚持一下,她却已经想好了主意。
“去,给本宫换一顶软轿,否则本宫病倒,看你如何交代。”
顾舟:“……”
这深山老林的,让他去哪里变出来一顶软轿啊!
最后还是一个有些木工手艺的侍卫帮他想到的办法,去周围林子里砍一棵树,临时做出一顶简易的轿子,再铺上软垫,装上遮阳的帘布来代替。
原地停了好一会儿,一行人才终于再次往山里行进,阮卿和碧薇坐在轿子上,侍卫们轮番抬轿子,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前方是一座山谷,两壁陡峭,幽深莫测,雾气缭绕下,看不清谷中的情况。
这里会不会就是谢容缜的藏兵之地?
阮卿心下一动,不着痕迹地向碧薇使了个眼色。
碧薇会意,做出一副茫然模样,却将周围地形仔细看过记在心里。
正当此时,山谷中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跑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执长枪,挡在山谷入口,戒备着来人。
顾舟掏出一枚令牌递给领头的军官,回头看了眼阮卿,对那领头军官说道:“我奉谢大人之命,送这位姑娘入谷,身边是她的婢女,两人都不会武。”
军官检查过令牌,朝顾舟一拱手:“原来是顾大人,敢问这位姑娘与谢大人是何关系,卑职回去好上报。”
顾舟略一迟疑,阮卿已经走上前来替他回答,“我是谢大人的妹妹。”
军官心里纳闷,原来是妹妹,不是夫人啊,那这顾大人怎的把她当成自家主母一样恭敬。
谢大人对自己妹妹这般好吗?
顾舟咳嗽两声,军官收回探究的目光,下令士兵放行,阮卿又坐回轿子上,气定神闲地吩咐两边负责抬轿子的侍卫,“走吧。”
侍卫刚歇了口气,一听阮卿开口,只得认命再次抬起轿子往山谷里面走。
碧薇跟在旁边,紧张地东张西望,因她一路都是这个神情,顾舟和侍卫们已经不在意了。
阮卿看她一眼,碧薇微不可查点头。
看来她已经在山谷入口处留下标记。
发现顾舟往她们这边看,阮卿故意问碧薇:“还累吗?要不要再上来歇歇?”
顾舟嘴角一抽,侍卫们脸色发苦。
还歇啊,他们抬着这主仆俩上山,都快累吐血了,眼下全靠意念支撑,若是再加一个,真要坚持不住趴在这了。
碧薇努力忍笑,真的做出一副考虑的样子,欣赏完顾舟和侍卫们精彩的脸色,才摇头:“不了,奴婢就这么跟着吧。”
山谷中防卫森严,士兵不间断地巡逻,进出皆要盘查,几乎找不到钻空子的机会。
顾舟带阮卿来到山谷深处,这里有一片供人居住的竹屋,走走停停,最后挑出一间较为整洁的竹屋,问阮卿的意见。
“姑娘,条件简陋,您先将就几日?”
阮卿面无表情哼了声,“我若是不愿将就,你会放我走?”
顾舟顿时噎住,正愁该怎么劝这祖宗呢,哪知阮卿已经提裙款款走向竹屋。
“碧薇,去帮我看看,屋里有没有蚊虫。”
碧薇应声,先一步打开门进去查看,半响才出来回道:“蚊虫倒是没有,但里面脏得
很,别说姑娘了,奴婢都嫌弃。”
阮卿秀眉轻蹙,瞥了眼屋前站着的顾舟。
顾舟心里一叹,点了几个侍卫,“你们随我去打水,回来将姑娘的房间擦洗干净。”
好一番折腾,待天色完全黑下来,竹屋里焕然一新,不只是干净,还点了熏香,换了新的被褥桌椅茶具。
阮卿神色淡淡道:“劳烦顾大哥了。”
话是这么说,顾舟在她脸上可看不出丝毫谢意,望了眼外面夜色,他不敢多待,带着快要累瘫的侍卫们离开竹屋,走之前又吩咐方才没干活的几个侍卫,叫他们寸步不离守着这间竹屋。
“没有姑娘允许,你们不可踏进一步,有事先来寻我,记住了吗?”
“遵命。”
就算没有顾舟这句提醒,见识过这位阮姑娘的厉害,侍卫们也不敢再往她跟前凑。
不多时,顾舟又派人来送了一趟晚膳,碧薇把食盒接到手里,立刻将屋门落锁,送膳的侍卫揉了揉被门拍到的鼻子,满脸讪讪之色。
碧薇仔细检查过食盒里的饭菜,小声说道,“姑娘,没有毒。”
阮卿用眼神示意门外,碧薇摇头,“这几个侍卫武功一般,离得也不算近,听不到咱们说话。”
她这才放心,坐下来与碧薇一起用膳,两人都不挑剔饭菜简陋,迅速填饱肚子,终于进入正题。
碧薇,或者应该叫她云十二,此刻才终于用回自己的声音说话。
从阮卿让碧薇去青石巷那座宅子祭拜祖母,引起谢容缜的注意开始,她就已经做了这个打算。
身为暗卫,十二武功极高,仅次于首领云阙,可以很好的保护她。
除此之外,她还精通各种本领,有她在身边,阮卿行事时心中更有底气。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是暗卫之中唯一的女子,平时又与碧薇同吃同住,感情深厚,由她来假扮碧薇,除了关系极亲近之人,是很难识破的。
今早阮卿去往建章宫之前,两人就掉了包,十二易容成碧薇的模样,贴身保护她。
到了谢氏别院,果然顾舟和谢容缜都没发现,她不是碧薇。
计划的第一步很顺利,接下来阮卿假装受到谢容缜威胁,乖乖就范,跟着顾舟出城,为的便是找到谢容缜的同盟和他们的藏兵之地。
自他们离开谢氏别院起,云阙率领暗卫一直暗中跟随,路上阮卿故意折腾,放慢了行进速度,使得暗卫的追踪更为顺利。
不出所料,眼下暗卫们应该已经来到山谷附近,只是山谷守卫严密,一时无法行动。
十二把碗碟收进食盒,又站在门边和窗边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问题才回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开始画这座山谷的布防图。
画到一半,她似有些不确定,握着笔抵住下巴思考。
皱眉深思片刻,她摇摇头说道,“今日有许多地方没看过,等夜深了,我出去一探,把这张图补充完整。”
阮卿担忧问道,“会不会有危险?”
十二一笑,“姑娘放心,我只去探查,不会惊动山谷中士兵。”
及至夜半,十二拿出暗卫的特制迷香,放倒外面守门的侍卫,悄无声息的离开竹屋。
阮卿在屋里等待,心情难免焦灼。
约么两刻,十二回到竹屋,她先拿出迷香的解药,替门口的侍卫解除药性,确保他们明早醒来不会发现异常。
回到屋里锁好门,十二脸上才露出几分愤然。
阮卿观她神色,心里一沉,问道:“发生何事?”
十二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地将自己所见告诉阮卿。
“姑娘,这大景山中本来有一个小山村,大约几十户人家,如今这些村民被蒙骗,给士兵提供粮食,帮着缝补浆洗衣物,怕是已经犯了窝藏包庇之罪。”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我方才出去查探,发现山谷四周都设置了机关,那些机关只要一触发就会引爆周围埋藏的毒烟弹,若是从外部强攻,定然伤亡惨重。”
阮卿听完眉心紧蹙,眼中忧虑之色愈浓。
当初制定这个计策,就是不想让这支潜藏的军队攻进燕京城,伤害城中无辜百姓。
谁知他们竟在山谷里挟持了这么多村民,万一打起来,这些村民只怕性命不保,必须想个办法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还有十二提到的机关和毒烟弹,若是不解决,会造成许多死伤,这与他们的初衷相悖。
思忖良久,阮卿才开口,“先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等陛下定夺。”
十二赞同,面色放松少许,又说道,“山谷夜里的守卫比起白日更加密集,我适才试过,很难溜出去,不如明日天亮再找机会,到时还要靠姑娘替我打个掩护。”
阮卿颔首,“好,你先休息,养精蓄锐。”
翌日,晨曦初至,阮卿甫一睁眼,便听顾舟禀报,说谢容缜来了,眼下正等她一起用朝食。
她下意识反感,但几乎立即想到,这是个掩护十二出谷的机会。
早起谷中士兵要换防,还要去山谷中的大灶房领早饭,这中间便有许多漏洞可钻,以十二的轻功,悄悄出去一趟再立刻返回,应该可以做到不被发现。
前提是要把门口守着的这些侍卫遣开,否则十二束手束脚,会耽误不少功夫。
阮卿心念一动,与十二商议,两人商定后,十二躺回床上,阮卿独自一人走出竹屋。
外头候着的顾舟见她自己出来,微微一愣,往她身后看去。
“谢容缜在哪?带我去见他。”阮卿面上浮现一丝怒容,语气冷冷的,连表面客气也不想再装。
见碧薇没出来,顾舟原本正在好奇,可再看阮卿脸上冷色,他愣是没敢多问,在前方领路,带阮卿去见谢容缜。
顾舟带阮卿来到另一间竹屋,从外表来看,与她住的那间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竹屋里,男人倚在窗边,姿态端方优雅,只是神情略显疲倦,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朝门口望来。
见到阮卿,谢容缜眉宇间的疲惫散去大半,目光熠熠看着她。
“昨夜睡得好吗?”
“你让人在饭菜里下毒?”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一个温和关怀,一个愤怒质问。
谢容缜柔和的脸色倏然一变,皱眉看向顾舟问道,“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