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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吃过午饭之后,下午短暂的休息了一会。

陆清在灶房里忙着备菜,等到晚饭的时候还要开门做生意。

宋声这会儿没什么事,干脆看了一会儿邸报。

如今已经是四月了,又到了春耕时节。家里头应该已经逐渐开始忙了,不过还没有到小麦黄的时候,但该种的东西都要种起来了。

这张邸报很大,因为景朝印刷术还有待改进,印刷出来的字体大,占地方多,小了的话没写几行字就写不下了。

宋声匆匆扫了一眼前面的内容,大概就是皇帝的起居内容,没什么好看的。

都是一些基本的生活习惯,没有什么不同。这种给天下人看的邸报上,写的都是皇帝有多么好,以便于给百姓们刷个好印象。

一直看到下面,宋声注意到有一块小地方写了几行字。

内容写的是景帝三十八年,三月初十,黄州知府钱安上奏,黄州水灾泛滥,百姓们的屋子有多处被水淹了,死伤过千。皇帝连下两道诏书,令钦差大臣前去黄州治水。

宋声看到这,皱了皱眉,如今四月份,还没到夏季汛期,雨水按理来说不应该有那么多。不过春季下雨量也大,发生水灾也有可能。只是一下子死伤过千,确实有点多。

黄州知府还能将事情如实上报,他倒是有点佩服对方的勇气。这要搁到一些贪生怕死的人头上,恐怕是绝不敢如实上报的,毕竟出了这种事情,皇帝要问责,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州之长。

这份邸报折过去最下面,刊登的是一首诗,名字叫做《有伤》。

诗曰:壁上时牌催昼夜,案头朝报见存亡。悬车又丧司空相,延阁新薨范翁长。陶铸官资经化笔,品题名姓在文场。繐帷一恸无由得,徒酒春风泪数行!

这是一首悼念范相的诗,范相乃是当朝前任宰相,辞官归乡后不过一年,在前段时间薨逝了。

宋声看到以后觉得十分震惊,范相,那不就是举朝上下鼎鼎有名的范渠范大人吗?

听说他一生为官清廉,忧国忧民,已是年过花甲,却还在朝为天下百姓操心。门下学生无数,整个朝廷里头年轻官员,很多都是他的学生。

宋声作为一个穿越来的读书人,知道了他的事之后,心中也是无不敬佩的。

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去世了,宋声不清楚朝廷如今的党派纷争,只是这么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忽然去世,朝野肯定会发生一些动荡。

听说当朝皇帝如今虽然正值壮年,但西夏有好几位皇子,太子之位却迟迟没有定论,不知道是作何打算。

宋声看完之后就把邸报放在了书案上,家里改造之后的这个小书房用着还算顺手,虽然地方小,但好在他的东西也不多,够他用了。

陆清把菜都备好之后,到小书房里来找宋声。

宋声已经把邸报看完了,趁着这会儿闲着,他拿出了一本地理游记之类的书看了会儿。

他刚才在邸报上看到黄州发生了水灾,黄州地处南边,离海边比较近。

看着邸报上说的情况,宋声有点怀疑是不是有台风什么的登陆了,带来了一系列的降雨。所以这才翻阅一些地理游记的书,想看看黄州那块地方历年来的天气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如果真的是台风引起的话,那波及的城池就多了。不过应该引发不了水灾,只是短时间内的降雨量会大大增加。

陆清进来的时候看到宋声正看书看的入神,旁边放着一张邸报,应该是相公已经看完了。

他悄声走近,把那张邸报折好收了起来,跟之前买到的邸报放在一起。

相公说每个月发的邸报内容都不一样,他就干脆帮忙把这些都整理到了一起,方便相公需要的时候翻阅。

像这种国家大事上,宋声即便是关心,也出不了什么力。最多就是给几份建议,还不一定被采纳。

只是如果这个水患年年都有,没有采用正确的方式加以治理的话,会循环往复,下次依旧会出现百姓死伤的情况。

多看一点,就能多了解一些。如果他们以后考试的策论涉及到的话,他就有内容可写。而且足够真实,也能够应对的更好。

虽然每年的乡试都是由当地的布政司亲自出题,策论的题目也都是随机的,但并不排除会按照近两年整个国家内发生的重大事件为主题来拟题目的。

宋声看这些东西,一是为了备考乡试,二是他也的确是关心这个水灾的详情。

等他把这本游记翻完,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清清进来了。

他看了看时辰,说道:“怎么就这个点儿了?是不是要开门营业了?”

陆清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笑着说道:“不急,反正在外面已经挂了招牌了,说的是酉时(下午五六点),这会儿刚赶上,咱们现在过去就行。”

宋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瞧我,把这件事忘了。走走走,赶紧去把门打开,外面别有人等着急了。”

等到开门一看,外面的确有人已经开始排队了。

他们家这个麻辣烫卖的尤其的好,只是苦于人手不太够,宋声就怕陆清累着了,等到忙完之后到了晚上,宋声跟他商量着要不再招一个人来。

就专门干一些洗菜切肉的活,如果熟练的话,让他负责煮也可以。

只要他们这个汤底儿的秘方,自己掌握着就好了,毕竟这东西好不好吃,全在于这个汤底。

陆清窝在宋声的怀里,在心里悄悄想着最近这段时间大概挣了多少个铜板。

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可以的相公,那我明天去问问巷子里的牛婶愿不愿意过来帮忙?”

宋声把人往怀里搂了搂,说道:“牛婶,哪个牛婶?”

“就是在南哥儿隔壁家住着的那个,上次我跟南哥儿还去跟她请教刺绣的针法了,她会的东西挺多的,就是有一条腿不太灵便了。出去做工也没人要,牛婶的绣工很好,但是眼睛因为年轻的时候用的太厉害,现在已经干不得刺绣的活了。”

“前两年她唯一的儿子意外去世了,儿媳妇也要带着她的小孙子改嫁,她死活不同意,说这是他们牛家的独苗苗了,现在跟着他老伴带着孙子过日子。”

“我这不是看他们过的也难吗?就想着如果咱们家要招人的话,不如去问问牛婶,看她愿不愿意来。”

宋声听了之后道:“没问题,只要你觉得人可以就行。牛婶要是来了,可以让她做一些洗菜,切肉的活,忙完之后还能帮忙刷锅洗碗。到时候给她多开一些工钱,你明天问问她愿不愿意来。”

陆清高兴的点了点头,牛婶儿是个很热心的人,而且很勤快。他跟着南哥儿去过她家,虽然她的腿脚不灵便,但家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若是她愿意来干活,肯定也不差的。

既然相公也同意,陆清第二天就去牛婶家里跟她说了这事。

果然牛婶听说之后激动的立刻就答应了,甚至连给她一个月开多少工钱都没问,拉着陆清的手就说好。

牛婶虽然有个小孙子,但年纪并不大。瞅着也才四十岁左右,但因为腿脚不灵便,出去找活干总是没人要,只能在家熬着刺绣,做一些绣活拿出去卖。

两年下来眼睛都快熬瞎了,大夫说她要是再接着长时间做绣活,这眼睛真的就该坏了。

这可不是大夫故意忽悠她的,这年头只要熬夜刺绣,只有昏暗的油灯,特别伤眼睛。

牛婶被大夫的话吓的再也不敢晚上刺绣了,只有白天的时候,趁着光线好拿出来绣一点。

牛叔也没什么好活干,他嘴比较笨,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在码头上找了一个做苦力扛大包的活。

虽然辛苦,但每个月多少能拿回来一点儿钱,维持一家子的生活。

“婶子太感谢你了,清哥儿,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去干活儿啊,婶子随时都可以!”牛婶一脸激动的说道。

第117章第117章

陆清看牛婶一口答应了,说道:“要是方便的话,那就明天上午过来吧。”

牛婶咧嘴道:“好嘞!”

刚好明天宋声就要去书院上学了,不能在家里帮忙了。

有了牛婶的加入,陆清在生意上轻松很多,牛婶儿做事儿很勤快,再加上还有郑昀帮忙烧火跑堂端饭,陆清现在晚上把铺子开门营业做生意。

麻辣烫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而府城里的论道会也如期进行了。

宋声要去书院读书,也没空去看。不过听说这次的论道会来了许多人,道观附近的小型庙会一下子开了好几日。

就连书院里也时不时的在讨论这次的论道会,甚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风声,说这次国师大人也要过来。

不过一直到论道会结束,也没有听到国师大人过来的准确消息。

陆清的麻辣烫生意越做越好,自从牛婶来了以后,他的担子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如此过去短短一个月,这个做麻辣烫的小门面铺子挣的钱比着之前翻了好几倍。

陆清每天脸上都是笑容,虽然辛苦,但是看到有了回报,他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

给牛婶的工钱是按月结的,这个月的利润很高,别看这个铺子小,一个月下来赚的钱还是有不少的。

陆清粗粗算了算,大概挣了得有五十多两银子。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挣了这么多,而且这还是刨去成本之后的。

牛婶这个月拿到了二两工钱,郑昀也有一两银子。

牛婶都高兴坏了,别的地方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干?不光是离家近,能照顾小孙子。陆清这个东家为人和善还好说话,对她言语也很尊敬。大家都是在一个巷子里住着的,相处也好。

牛婶对自己这个活越干越满意。

四月底的时候,宋老三来了一趟。赶着家里的牛车来的,这次来依旧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大部分都是一些家里种的菜,直到他们在城里开了个麻辣烫的铺子,也都为他们高兴。不过也怕陆清累着了,本来说是让英子来给陆清帮忙的,但是被陆清拒绝了。

当时写信告诉家里的时候,陆清就说自己一个人可以。再说了,这门面铺子又不大,他一个人完全能张罗得来。

家里头怕他们在府城里生活的太辛苦,尤其是张杏花,这不,赶紧让宋老三过来一趟看看,下个月开始地里就要忙农活了,到时候就没空来了。

趁着这会儿还闲着,就让宋老三赶着牛车给他们多送些菜过来。

这是宋老三第三趟来府城了,虽然不常来,但他路记的还算好,现在已经熟门熟路了。

到了之后宋老三看他们麻辣烫的生意还不错,心里很是高兴。

这次宋老三过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之前被县令大人抓进牢里的杜明跑了。

弄的全府城都在通缉他,直到前几天才重新抓着。

陆清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买菜的时候碰见一个老伯,他还纳闷为什么最近去集市卖菜的农家变少了,老伯当时还说官府好像在通缉什么人,都抓到他们那儿去了。

如今联想起这个时间,说不定就是抓的杜明那一伙人。

除了杜明之外,宋声还关心的问道:“那这件事官府最后是怎么说的?杜明就是罪魁祸首吗?”

宋老三摇摇头,说自己不清楚。

反正官府说他是最大恶极的人,要斩首示众。

他道:“听说杜明被抓到之后,还想要见你来着呢。但是被县令大人拒绝了。而且他被斩首之后,好像官府还在严查这个事。你说这人不都抓着了吗?怎么还在查?”

宋声嘴唇紧抿,官府还在查,就说明幕后还有指使者。有可能地位更高,更难指控。

宋声又问道:“那查到了吗?”

宋老三道:“谁知道呢?反正官府没有贴告示,这次算上杜明,斩了好几个人呢。”

杜明都被砍头了,宋声琢磨着这幕后的人要么是没证据抓不了,要么就是位高权重,没办法抓。

不论是哪一种,既然已经选择把杜明推出来当替死鬼,那这幕后的人这次肯定逃过了一劫。

不过说来说去这事儿都是官府要操心的,他现在跟这些没什么关系。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学业,先考上举人最要紧。

宋老三中午留在这儿吃了个饭,他还没有吃过麻辣烫呢。虽然是用火锅的锅底改良过来煮的麻辣烫,但味道跟吃火锅还是不一样的。

宋老三吃了两大碗,要不是里面下了面条,他肯定吃不饱。

吃完之后又夸了夸陆清的手艺,说他这个做饭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等到晚上宋声放学回来,吃过晚饭之后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

大多都是聊到家里的事,宋声过年后来了几个月了,家里如今什么情况,虽然平日里也通着书信,但消息延迟的厉害,他还是很挂念家里的。

宋老三道:“今年田里的麦子长得很好,已经泛黄了。只要这段时间不下大雨,麦子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老百姓种庄稼,收成好不好都得看老天爷。

之前有一年就是,本来麦子长得很是喜人,颗粒饱满,而且麦穗硕大,眼瞅着就能丰收。可突如其来的下了一场暴雨,麦子直接倒了一大片。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更严重的是,因为下了这一场大雨,麦子还没有收割回来,在地里长着就开始泛黑,全都冒出了嫩芽。

出芽了的麦子就不好了,用这种麦子磨出来的面,会变得很黏。这种麦子就卖不着什么好价钱了。

听到爹说地里的麦子长得好,宋声也为他们高兴。毕竟庄稼人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年,就指着田地里的这点收成让他们高兴呢!

说完这些,宋老三又说道:“今年咱们家开始大量种植棉花了。村里也有几家跟着咱们一起一块儿种的,都是问咱们家买的种子。不过咱们都事先跟他们说好了,买回去的种子能不能种出来,咱们可不敢打包票。愿意冒险种的就按普通的价格卖他们那么一点。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也不好多要。”

“如果到时候真的种出来了大片好的棉花,村子里那些人可得感谢咱们家嘞!说不准咱们还能带动着全村一起致富哩!”

说到这个,宋老三满脸的神气和得意,他们老宋家可真是了不得,如今在村里说话都硬气的很。出去村里的人可不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哪还有从前瞧不起人的模样?

就连隔壁总是瞧不起人的王婶子,今年对他们的态度都发生了大转变。他们家今年也种了一小片棉花,虽然不多,估计这也是怕种瞎了,就种一小片试试。

但即便是这一小片,这种子还是跟他们家买的。

不过不是王婶子亲自上门来买的,还是他们家汉子过来的。

“三郎,你都不知道,那王氏现在见了咱们家的人呀,那都是低着头灰溜溜的走的。谁让他从前鼻孔里看人瞧不起咱家了,现在还不得求着咱们把种子卖给他们?”

宋声笑了笑,从他爹的这话里面,他都能听出家里的两个伯伯肯定也都十分得意,毕竟现在他们家在村里面也算是富户了,这腰杆子挺的肯定比谁都直。

不过他还是提醒道:“爹,所以说咱们家现在比以前好了,但村里少不了有那些红眼的,你们平时在家也别太高调了,免得惹来麻烦。咱们就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小日子就成,旁人说什么,不要在意。也千万不能一朝得意起来,就开始拿鼻孔看别人了。”

宋老三赶紧道:“三郎啊,你说的这是哪的话?咱们老宋家的人可不是这样的,再怎么赚钱,也不可能拿鼻孔看人的。你奶奶在家都说过了,跟村里人得处好关系,毕竟都是一个村子的,以后万一遇上什么大事了,还得是村里人才能帮顾村里人。”

看家里人明事理,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宋声很是欣慰。

宋老三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家人聊到了很晚。

聊着聊着,陆清想起了宋玉的亲事,说道:“爹,我们走的时候玉哥儿才定了亲,是不是下半年就要成婚了?”

他印象中好像当时说的是下半年,秋收之后成亲。

宋老三一听这个,说道:“对,本来是说要放在春耕之后呢,你伯母的意思是玉哥儿年纪的确不小了,能早些成婚,就早些成婚。但是阿满这小子吧,一开始想着再赚点钱,攒攒老婆本的,玉哥儿的意思是不想婚事办的太匆忙,所以商量了一下,又去观里找道士算了一下日子,估计秋收之后就要办婚事了。”

“你们放心,到时候肯定会提前通知你俩的。”

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秋收之后那也快了,差不多再有四五个月。

玉哥儿如今倒是不急着嫁人了,反正阿满哥会娶他的,左右都是会嫁出去,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看着玉哥儿能有个好归宿,陆清心里也为他高兴。

宋老三在这里待了两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陆清依旧是给他提前准备了不少东西,装在了车上,府城里的布呀,还有一些吃的玩的,都给他准备了一些带回去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宋声在书院按部就班的读书上课,陆清则是忙着做他的麻辣烫生意。

他最近跟宋声商量了一下,准备在道观附近开一个麻辣烫的小分店。店面也不用太大,一个门面房就够了。

到时候再招两三个人,由他这边出锅底,培训一下之后到那边去经营,肯定能红火起来。

府城里现在逐渐有别的麻辣烫铺子了,但是都没他煮的好吃。在道观附近还没有开过一家这样的铺子,他们如果抢先在那开,肯定能占得先机。

陆清最近都在忙活这件事,有空的时候他就出去看铺子去了,得租一间差不多的门面房,适合做生意用。

人只要一忙起来,其他事情就顾不上了。宋声现在每天回来晚上的时候想亲热一会儿,都很难。因为他的小夫郎最近累得倒头就睡了。他也不忍心再把他折腾起来,只好忍一忍,想着等过段时间再讨回来。

平静的日子过的很快,陆清准备的麻辣烫分店也快开张了。

宋声在书院里读书学习,一切都很平常。

只是这一天宋声照旧去书院里上课,才刚上早课,他就觉得班里的氛围有些凝重。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景朝的边境小国梁国违反了两国的停战条约,就在前几天打起来了。

而且听说结果很不好,景朝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战败了。所以班里的学子们情绪才这么低沉,任谁听到自己的国家战败了都不会高兴的。

即便是平常大大咧咧经常笑呵呵的陶丰这会儿也都紧抿着唇没说话。

而他们宛平府城地处北方,虽然说距离打起来的地方还有些远,但大家都十分忧心,因为一旦开启了战火,就不知道会烧到哪里去。

第118章第118章

宋声依旧会关注每个月官府新出的邸报,果不其然,在上面刊登了关于北方战事的消息。

只是结果都不大好,打了十几场仗,打赢的却没几场。

不过邸报可不会写这么明确,因为战败的消息传回国内,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邸报上一般写的都是好事。

比如打胜仗了,会在上面提一下。战败了的时候,会在上面大肆夸一下我方军士忠君报国的勇气和决心等等。

景朝建国三十余年,本来因为前朝的战事国力就虚弱许多,这三十多年来,全国上下都在休养生息。还没到兵强马壮的时候,当年或可一战的将领如今有很多都已卸甲归田,能用之人甚少。

除却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兵力不足。

北方挑起战事的梁国,这次单方面撕毁和约,本身就给景朝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先前景朝南疆的边境一直不太稳定,总有南蛮骚扰边疆,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南部。

现如今北方起了战事,就算是调兵遣将,时日也是不够的。更何况距离那么远,光是一路上奔波过去所需要的粮草,都要耗费许多。

书院里的学子们平日里就算是不学无术爱挑事儿的那些,也全都安静了下来。义愤填膺地写告书,骂梁国不守信用。

景朝元气还尚未恢复,如今算是被梁国趁虚而入。可即便是学子们骂的再厉害,人家该打仗还是打仗,根本不会因为一群文人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们,就会停止发动战争。

书院里,崔夫子给他们布置了一篇新的策论,就是关于上一场景梁交战过程中的一些兵法策略的内容。

关于战场的具体情形,书院的学子们知道的很少。不过崔夫子跟他们做了详细的描述,这才让他们写的。

宋声一直没动笔,还没想好怎么写。最近中午饭他都没回家吃,跟书院的其他学子一样在书院的食堂里吃的。

最近北方战事不好,大家就连出去吃饭的心情都没了。导致书院食堂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食堂做饭的大爷大婶一看这么多人来吃他们做的饭,做饭的激情更高涨了。

楚越,陶丰,盛博文,李元都围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宋声排队打到饭的时候有些晚,刚端到饭,找位置时,看见盛博文跟他挥手。

他便一块坐了过来,刚好听见楚越他们竟然在讨论这次的战事。

说着说着,顾文彬竟然也打饭过来坐了。

大家看到他都十分惊讶,毕竟他一向都高傲的自诩是通判大人的儿子,不屑跟他们一块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不过看他神色也不怎么好,估计也是忧心着打仗的事。

在座的几个人里面,楚越,陶丰他们家世都不错,得到的消息也比宋声这种寒门学子多。

陶丰扒着米饭一口一口吃着,一边吃一边说道:“也不知道这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最好把梁国那群兔崽子给打的回去他们爹娘都不认识!”

楚越道:“希望能赢,不然两地战火起来,受苦的还是百姓。”

李元在旁边点点头认同道:“听我爹说,朝廷已经派了忠勇侯去领兵支援了,还封了镇北大将军的名号。”

“忠勇侯?你说的是魏明大将军吗?”张俞思道。

李元道:“嗯,就是他。”

“魏明大将军不是开国大将吗?如今都已经年事已高了吧?这个时候还能领兵出征吗?”

“可能可用之人不多了吧。不然也不会派一名老将前去。”

楚越却摇了摇头,说道:“也不一定。听说忠勇侯曾经率军跟梁国交战过,有一定的经验。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考虑,朝廷才会派他出征的。”

他们几个人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谁也没管在旁边坐着的顾文彬。

平日里顾文彬跟他们关系就不怎么好,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再加上先前他出言诋毁过宋声,他们几人对他就更没什么好感了。

不过这次顾文彬却一反常态,看他们快吃完了,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嘴,道:“那个、我这两天不小心听到我爹提起一件事,也是关于这次北方战事的。说是北方兵力不够,咱们虽然距离去云关不算太近,但可能要从咱们周边几个府城征调粮草,到时候押送粮草也需要人。打仗也需要人,所以……”

顾文彬话说的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都没听到一句重点。

陶丰是个性子急的,听不下去了,说道:“顾文彬,你到底想说什么?仗着你爹是通判,炫耀你比我们知道的多吗?”

顾文彬涨红了脸,他不是这个意思,声音也大了几分说道:“你瞎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告诉你们,咱们府城下辖的村子,可能要征调民夫去打仗了!”

他这个消息一出,大家都惊住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抽调男丁上战场打仗的例子,也叫做服兵役。

只是这服兵役主要还是看具体情况,是当时的战时情况而定。跟服徭役不同,徭役年年都有,带但这兵役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宋声闻言心里一惊,要知道他家里男丁,可是有不少的,但是两个伯伯和他爹年纪都大了,压根不适合上战场。

还有大哥二哥和四弟,他们就更不行了。虽然身体还算强壮,但压根就没有打过仗,对于兵法什么的一窍不通。甚至连刀枪都不会用,上了战场根本就不懂怎么杀敌,那不就是去了送命吗?

他紧张的问顾文彬,“你刚才说的话,消息可靠吗?”

顾文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也是前两天路过我爹书房的时候,听他跟手底下的人说的。”

但想想顾文彬他爹可是通判,只是比知府低了一个职位而已,而且以他的职位,平日里跟知府走的也近,顾文彬得来的这个消息,无疑比他们在场所有人的消息都准确。

正是因为准确度较高,在场的人反倒都惊住了。

距离上一次服兵役的时候,还是在二十多年前。因为镇压一次暴乱,当时支援的不及时,兵力不够,才去征调了民夫去打仗。

如今又过了二十几年的安生日子,谁也没想到这一天即将又要到来。

这兵役跟服徭役可不一样,徭役还能拿钱赎,就算多花一点钱,也能保证人不用去受苦。

而这兵役可是强制性的,每家每户还是按男丁抽掉,不能用钱赎,必须出兵役人数。

毕竟这个是关系到整个国家,如果大家都用钱赎,没有人去打仗,那这边境将无人镇守,无人抵抗敌军,国破之后就是家亡了。

谁都没想到这战事来的这样突然,说打就打起来了。

士族当然不可能出男丁去打仗,在这个封建的社会,虽然士族势力逐渐衰弱,但跟普通老百姓之间的阶级差距还是很大的。

所以抽调民夫去服兵役,自然都是从普通老百姓的家里人抽。

即便宋声现在是秀才,也只能免除家人的徭役之苦,至于这兵役,他是没办法阻止的。

宋声心里很难受,自己还是太弱了,在这个时候,没办法护住一家子人。

虽然他也知道,身为景朝的子民,在国家有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是一种责任,是大义。

可他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景朝人,对他来说,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正式的征兵告示还没下来,估计也不远了。

看如今这战事不停,就知道征兵肯定势在必行。

他现在人在府城,提前知道了消息。村里人肯定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也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了之后,该有多难过。

宋声不想家里人去服兵役,他只想护住自己的家里人。

果然,两天之后,官府就下发了征兵的告示。

好在这跟服徭役的规定稍微有些不一样,不是按男丁人头总数决定出人数,不管你一家几口有几个男丁,只要有超过两个的,必须要出一个去服兵役。

对于老宋家来说,好消息是,他们家不用出两个人做兵役了。坏消息是,不论如何都得出一个人去上战场打仗。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张杏花眼睛都快哭瞎了。村里头家里只有一个男丁的十分庆幸,他们不用出男丁外出打仗了。

毕竟真要是上了战场,恐怕大概率是有去无回的。

但是这年头,乡下人为了能多一些劳动力种田种地,基本上都会多生几个。

整个村里人,全家只有一个男丁的少之又少。像老宋家这样有好几个男丁的才是大多数。

宋声直接跟书院请了几天假,带着陆清回宋家村了。

走之前陆清把麻辣烫的铺子挂了招牌,说是先停业几天。

道观附近的分铺才开张没几天,请的人经营着,他只把乔家巷的这一间铺子先关了。

回到宋家村之后,明显能感觉到村里充斥着一股悲伤的气氛。

一路走到宋家大门口,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时候大哥宋平。

宋平一看是宋声回来了,惊讶道:“四郎,你怎么回来了?”

“大哥,我听说了朝廷征调民夫打仗的事,特地回来的。”

进了屋之后,宋声一看,一家人都在堂屋里整整齐齐的坐着。

张杏花还有大伯母他们家里几个女眷的眼睛都哭的红肿了。

大家看到宋声他们两个人回来,赶紧让他们坐下了。

张杏花道:“四郎,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虽然咱们家要出一个男丁服兵役,但那也轮不着你啊!”

张杏花以为宋声回来是要代替家里人去服兵役的,赶紧劝说道。

其实宋声一开始的确有过这种想法,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他不是一个打仗的料,身体还没有大哥二哥他们强健,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放弃现在的科举之路,只有通过科举,才能庇护一家人。

其实想也知道,家里人是不可能让他去打仗的,所以他也没有提出主动服兵役的话。

只是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自责道:“奶奶,都怪我考了那么多年,还只是个秀才,没能护住家里人。”

第119章第119章

张杏花最看不得他这副难过的样子,说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都往自个身上揽。”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无力,“这都是命啊!”

老宋家算上宋老大送老二宋老三,宋平宋峰和宋成,一共六个成年男丁。

意味着他们家要从这六个男丁里面选一个出来去服兵役。

宋老大率先站出来说道:“娘,不用犹豫了,我去!我现在身体还强健着,而且岁数都比他们大。就算是去了战场有个什么意外,也比他们多活了几年,也值了。就是到时候得麻烦家里头多帮我照顾着点儿媳妇儿和儿子他们了。”

这话说的像是跟交代遗言似的,其实在他们心里,说什么上战场,其实跟赴死没什么区别。

宋老大一开口,宋老二也说道:“大哥,还是让我去吧。你身体肯定没有我身体强壮,我到了战场上没准还能多杀几个敌人呢?”

宋老三听不下去了,桌子一拍,嗓门比谁都大,道:“行了,大哥二哥,你俩都别争了,我看就我去吧。没谁比我更合适了。反正我也没媳妇儿要帮忙照顾,三郎和夏丫也长大了,不用我操心。就我去吧。”

三个当爹的一争,把人越说越心酸。宋平跟宋峰坐不住了,也纷纷争着说让自己去。

宋成经过上次进了一次牢狱之后,这次懂事了许多。也站起来说自己要去,其实他说的是最有道理的。

整个老宋家只有他还孑然一身,没有成家,没有立业。如果他去了,也不耽误别人,如果真的不想战死沙场,那也是作为一个景朝人的荣耀了。

张杏花本来心里是特别难过的,但是听到儿子孙子的这种丧气话,还是忍不住生气说道:“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自己诅咒自己的?再说了,里正不是说了吗,这次征兵也不一定全都是去前线打仗的。那不是还有勤务兵之类的,负责押运粮草啥的吗?还有什么后备军储卫,这些都不用去打仗的。没准咱们老宋家的人就这么幸运,分到不用去前线了呢!”

其实里正说的也不是那么清楚,毕竟二十多年前那会儿征兵的时候,现在的里正还不是里正呢。他也没有个准,也是听到别人说的消息。

宋声对于这个征兵的具体细节就更不清楚了,他本来来到这里的时间就不长,虽然跟同窗们打听了一些征兵的事,但他们也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有的还是出生士族,根本没有经历过征兵去战场的事,所以这些细节上也都不大清楚。

这会儿宋声听到张杏花这么一说,心里觉得里正说的也很有道理。

按照顾文彬所说,肯定是要有一批人来跟着押运粮草的。这种兵应该就是后勤兵了,另外战场上后勤的人员应该也挺多的,毕竟每次打扫战场,给受伤的战士包扎伤口,都需要他们。

宋声道:“奶奶说的对,应该就是要分兵种的。有些人可能就要分到前线去打仗,还有一部分肯定是会留在后面做后勤的。一般做后勤的不会有什么危险。储备军的话就更没有危险了,除非前线人手不够用,才会派储备军支援。”

话是这样说,能够让家里面有一丝安慰。但谁都不知道这场仗要持续多久,尤其是去前线的士兵,就算打赢了仗,没个三五年估计也回不来。打赢了仗还要派军驻守,能立刻回来的少之又少。

那也就意味着,家里人只要有人被派去上了前线打仗,就算是活着,三五年之内也很难再回来了。家里人想见一面都难。

大伯母她们都在无声的掉眼泪,手里揣着帕子,擦了又擦,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因为这一趟出去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就是自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叫他们怎么能舍得?

“娘,别犹豫了,我们都听您的。大家都愿意去,我们也不争了,您发个话,让谁去我们就谁去。”

张杏花没吭声,她也舍不得呀。

好半天没吭声,张杏花沉默了好久道:“大家都累了,这事儿我再想想吧。都先回去睡吧。”

屋里坐着的人文言都纷纷站起来回各自到屋里去了。

只是今晚这个夜怕是没人能睡得着了。

谁的屋里床上都是辗转反侧的身影,女眷们甚至泪水都沾湿了枕头。这次一别,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要见不到了。

虽然老宋家的媳妇儿们都不想让丈夫去,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们虽然能理解,可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大家都回屋之后,宋声跟陆清也回屋去了。

宋声是秀才,这年头基本上头上带着秀才功名的,也能免去被征兵。毕竟朝廷征调的是民夫,那些种庄稼的老百姓要比他们这些文弱的秀才在战场上好用多了。

陆清也为如今的形势感到难过,老宋家的每个人都待他很好,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两个人躺在床上也是睡不着,月色从窗户照进来,却显得有些落寞。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成屋里的门开了,他从屋里走了出来。径直去了张杏花所在的房间。

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他知道这会儿奶奶肯定还没睡着。不光是奶奶没睡着,全家乃至整个村子,恐怕都没几个人能安枕入眠的。

果然,没敲几下,屋里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张杏花道:“是谁呀?”

宋成怕吵到家里其他人,低声说道:“是我,四郎。”

张杏花叹了口气,说道:“进来吧。”

宋成把门打开,进来后却看到奶奶张杏花并没有躺在床上睡觉,而是依旧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一脸郑重的说道:“奶奶,我想过了。家里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就让我去吧。您也别再纠结了。反正我没成亲,也没孩子,一身轻松。就是到时候如果真的不幸出了意外,您多安慰安慰我爹娘,让他们不要太过伤心。”

张杏花听完他的话,泪水瞬间就下来了。从前的宋成在他眼里是个跳脱又不稳重的孩子,如今能这般郑重的跟他说这些话,说明是真的长大了。

可是她又想,还不如不长大的好,就不用这样懂事了,让她心酸。

张杏花作为家里的大家长,就算心里再不舍再难过,这个决定也还是要做的。

在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无非就是老三跟四郎两个人比较合适。一个早年丧妻之后独自一人也是孑然一身,一个没有成婚拖家带口,不连累谁。

可她始终做不出来决定。

张杏花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声音都带着一股子沧桑道:“四郎啊,你可要想好了,你还年轻,这世间还有许多事,你都未曾经历。这次一旦你去了,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没想到宋成却道:“奶奶,我知道。而且其实我也想到外面去看看,咱们宋家村太小了,这次征兵,刚好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去其他地方看看,也挺好的。三伯年纪大了,而且身子骨也没那么硬朗了。家里头地里的农活也多,家里头还用得着他呢!就让我去吧。”

张杏花含泪点了点头。四郎的懂事让她不再为难,只是在宋成回屋之后,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屋里面无声的哭了起来。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因为明天一早,就要跟里正上报家里人出兵役的名单了。

不光是宋家,村子里的人没几家能睡得着觉的。

隔壁的王家也是闹得鸡飞狗跳,还有那些个家里头兄弟多的,也不如老宋家这般和谐,反倒是一个个争着不想去,是这也推脱那也推脱的,甚至还有个因为这个争着打了起来。

不过也不敢闹得太大,毕竟如果让村里人都知道了,那可是要被看笑话的。

此时的李家,也就是何兰香家里,倒是没有那么鸡飞狗跳的。

因为在何兰香看来,李满这个儿子还是他们老李家的种,这个时候服兵役,他不去还能让她亲儿子去不成?

他这个后娘发话了,跟丈夫老李说道:“李满是家中老大,咱们家总共就三个成年男丁,浩儿还要读书,今年就要考童生呢,肯定能考上!要是你那个好大儿不去,那就得你去了!”

李老大一听这话,赶紧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咱们家就报上阿满吧。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去服兵役,看他身子骨这么强健,力气还不小,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还挺能唬人的,更适合去打仗。”

李满其实一早就料到他这个后娘不会放过他的,只是没想到他爹答应的这么快,让他心里失望的更加彻底。

他原先想着,等跟玉哥儿成了亲,两个人过着小日子,他爹这边,他避着点就成了。如果他们做得过分,他也会反击回去的。

每次说要与他们断绝关系,都是他单方面的说法,何兰香跟他那个爹每次都是咬死不松口,说什么血缘大过天,说破天,他都是他的亲儿子。

李满之前想过要入赘到宋家去,给宋家当上门女婿。虽然这名声不好听,但他并不在乎。这样能够摆脱他爹跟他后娘那一家子,也值了。

可惜他爹那头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这次赶上服兵役的事儿,李满也不想再拖了,想要他代表他爹这个家去服兵役,可以,只不过他也是有条件的。

于是李老大点着点来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的表现异常的平静,反倒让他爹感到有些害怕。

李老大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一个当爹的担当,可他又转头想着,毕竟是他儿子呢,当儿子的为爹分忧,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这么一想,他又心安理得了。

李满带着冷漠的眼神看向他,声音冷冷的道:“让我去服兵役,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老大一听他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本来他还以为要在掰扯上好一会儿呢!

这会儿他问道:“什么条件,你说,只要你愿意去,爹都答应你。”

李满道:“这是一封断绝书,自今日起,我与你李家断绝父子关系,从此跟你们再无任何瓜葛。你在这上面按上手印,我们在今日割袍断义,从此以后就是陌路人。你不在是我爹,我也不再是你儿子。至于你总是挂在嘴边说什么生恩养恩,这次服兵役的事儿,就当是还你了。”

李老大没想到儿子这次态度竟然这么坚决,甚至连断绝书都写好了。

他不同意,什么断绝父子关系?那血缘关系能是说断就断得了的吗?

他道:“不可能,我不同意!这次服兵役,你不去也得去。反正回头等里正来了,我就把你名字报上去。”

李满冷冷的瞧着他,眼神跟结了冰碴子似的,李老大看着有些害怕。

李满道:“那你试试,如果我不同意,你就私自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到时候闹到里正那,撕破脸了你跟何兰香那个女人也别想好过!”

李满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他一向沉默寡言,这次连着说完这些,把李老大吓得着实不轻。

这个儿子看着太血性了,让他有些害怕。

还是算了,想想这些年,他们跟断绝了父子关系,过着也没什么区别。

没了这个儿子,他还有两个儿子呢!

服兵役这事儿,把他推出去其实也无异于再送他去死,既然他要求这么强烈,要与他们老李家断绝关系,那干脆就随了他的愿吧。

这一面,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那四舍五入来想,他的这个要求,也算是遗言了。

李老大咬咬牙道:“行,我按手印。你既然这么不想认我这个爹,那就算了。这一次就如你的愿。”

李老大按了手印之后,一式两份,他把其中一份揣进了怀里。

从李满的屋里出去之后,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一是因为彻底失去了这个儿子,而是这个儿子,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会与他天人两隔。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说道:“孩子,是爹对不住你。”

李满眼神冰冷的看着他,不带有一丝温度,说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爹了。”

这话说的李老大心里更难受了。

他突然就泪湿了眼眶,看着曾经的大儿子,如今眼里对他全是冷漠,连一开始有的愤怒都没有了,哀莫大于心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心情,脚步沉重的迈着步子,转头回去了。

只是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想再回头看一眼。

李满看到他又停住了脚步,以为他想反悔,说道:“按过手印就作数了,说到做到,我不会反悔,服兵役我去,这事你也别想反悔。”

李老大很想说一句他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看到儿子的眼神,把他的心刺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20章第120章

李老大走后,李满拿着这封断绝书,手指握得紧紧的,他终于跟他这个亲爹断绝父子关系了。这次摆脱了他们这一家子,以后何兰香再也没有理由到他这里来闹事了。

不过想了想,李满还是不大放心。今天提出签断绝书他没料到他这个爹答应的这么干脆,也没空再去请里正过来作证了。

这几天,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征兵的事儿这一个村子都归他负责,每天都有人上他门口哭诉,不想让家里头的人出去服兵役,里正也被闹得心烦。

而且县里头传达什么命令,都是先传达给里正,由里正跟他们转达。

里正心里也难受,因为不光是别人家里要出人去服兵役,他家也是要出一个人的。

他最近也在四处忙着找人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让自家的孩子不去。

然而他跑了几天,却没有什么门路。毕竟涉及到家国大事,没办法推脱。

李满其实昨天去找了里正一趟,但是没找到人,里正不在家。

今天跟他爹签了断绝书,他转头就拿着这封断绝书去了里正家里。

去的时候里正不在家,只不过里正媳妇儿说他一会儿就回来,李满可以等一会儿。

果然,过了一会儿,里正回来了。只见他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今天他是出去打听关于兵役的事了。既然阻止不了自家儿子去服兵役,最起码能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儿子不去前线也是好的。

可是打听了一圈,依旧没有什么法子。上头的人说了,去前线那都是长官亲自挑人,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看到李满过来,里正正了正神,说道:“是阿满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不是找我有事儿啊?”

李满很有礼貌,拿出了断绝书,说道:“李叔,今天我爹来找我了。想让我替家里去服兵役,我答应了。我的条件是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他也答应我了。这是我们两个签的断绝书,我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若是老天保佑,能够回来,以防我爹他们不认账,这封断绝书,希望您能帮我保管。到时候如果他不认账的话,还希望您能出面替我作证。”

他说完,里正十分恼怒,说道:“你爹他呀,真是个糊涂蛋!竟把你逼到了这份上。你这孩子,从小就命苦。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回不来了可怎么办呀?”

这么一说,里正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也是要去服兵役的。其实他是坚决反对儿子去的,他想着自己反正也老了,活够了岁数,干脆就自己去。儿子还年轻,就留在家里头。

可是儿子也孝顺,哪有当爹的替儿子去死的,就不让他去,还私自递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李满就觉得李满他爹真不是个东西,竟然一点关心都没有,就这么着急的把儿子推出来。

里正也姓李,说起来还跟李满一家子是同宗,更加看不惯李老大的做派了。

他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吧阿满,这交给我保管。你肯定能回来的,到时候我再亲手把这断绝书交给你。你那个爹要是再敢纠缠你,只管来找叔,叔给你做主!”

李满道了一声谢,就回去了。

如今去服兵役已经是不得不走的路了。这个消息刚传下来的时候,李满就想过了。

他爹肯定会把他推出来的,而他其实也想出去闯闯看看。

总窝在这小山村里,虽说是平安无恙,但他没有读过书,只有这一身的力气,以后想要养家糊口,肯定也都是干一些力气活。

虽然能养活一个小家,但只是靠自己,总归过不了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

他喜欢玉哥儿,总想着以后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其实去服兵役上战场也许也是一条出路。

他想过了,只要他不怕死,上了战场,勇敢杀敌,若是老天眷顾有命回来,怎么着也能闯出来点名堂。

若是没命回来,朝廷也会下放一大笔抚恤金。他都想好了,反正此行必须要去,到时候家眷那一栏,他就填玉哥儿的名儿,如果他死了,玉哥儿也能领到一大笔抚恤金,往后的日子总能好过一点。

只是苦了玉哥儿,还没和他成亲,他就要去战场当兵打仗去了。

这事儿他都还没跟玉哥儿说,玉哥儿知道了,肯定要难过了。

但这事迟早都是要说的,毕竟再过两天,官府征兵的人就要来带他们走了。

……

果然,听到征兵的消息,玉哥儿心里头也担心。可这两天家里人都处在谁要去服兵役这个艰难的选择中,心中都难过的很,玉哥儿也是,家里头不管是叔叔还是堂哥们去服兵役,他都很舍不得。

想到李满,玉哥儿心里虽然也担心,但想到他跟李家如今已经不来往了,就算是他爹逼他去服兵役,只要他坚决拒绝,应当也是没法子的。

不过想来想去,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今天一早就来找李满了,还给他带了双鞋过来。

两个人已经定了亲,这是村子里都知道的事儿。也算是过了明面,他们二人再来往,别人也没什么闲话可说的。

这是他新做的鞋,前两日就做好了,今日刚好拿过来让李满试一下。

李满是个勤快的,如今太阳才刚出来不久,他就已经劈完柴,挑完水,吃过早饭了。

看到玉哥儿过来,李满干完活红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那一双黝黑的眸子一直看着玉哥儿,倒是把玉哥儿看的不好意思了。

玉哥儿最受不住李满的这种眼神了,每次看他都看得特别专注,好像在注视着什么无比心爱的东西一般,若是旁人看来,定是会觉得他的眼里充满着爱意,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满眼都是他。

玉哥儿被看的有些害羞,小脸微红道:“别看了,我都在这儿了,你还盯着我看。”

在李满这儿,玉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到玉哥儿的话,他钝钝的点点头,不再看他。

玉哥儿笑了笑,看他这么老实听话,嘴上含笑道:“阿满哥,我给你做了双新鞋。你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李满很高兴,这是玉哥儿为他做的第一双鞋。

他看了看自己刚才干活出汗了的脚,又看了看那双新鞋,慢吞吞道:“你等下,我、我先去洗个脚。”

玉哥儿捂着嘴轻笑,拉住了他的手,说道:“大白天的,这才早上,刚起床多久呀,就试个鞋,不用特地去洗脚。”

弄得好像是要穿个什么金银做的鞋似的,把他弄得都不好意思了。

李满却没注意他说什么,他的视线落在玉哥儿拉着他的手上。

玉哥儿的手又白又嫩,而且手指修长,怎么看都好看。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不该做粗活的。应该好好细细的养着,被人宠着才是。

想到这,李满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服兵役的决心了。

只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玉哥儿开口说出自己的决定。

他怕玉哥儿伤心。

毕竟这件事九死一生,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如果他回不来,玉哥儿他们还未成亲,到时候玉哥儿也不算是寡夫,还能再嫁。

只是他太舍不得了,若是让他知道玉哥儿以后嫁给别人,跟别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他恐怕就算是到了地下,都难以接受。

可是他又很想出去搏个前程,他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只有这一身的力气还能算是长处。

看着玉哥儿笑意盈盈的面容,李满接过了他手里的鞋,坐下来上脚试了试。

鞋子的大小正好,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悄悄量了他脚的尺寸的。

玉哥儿总是这么心细,看他的鞋子都穿了好久,鞋底儿都快磨的不行了,就赶紧给他也做了一双新的。

李满欲言又止,玉哥儿问了他好几声,“怎么样?阿满哥?穿着还合适吗?”

李满回过神,说道:“嗯,很合适。玉哥儿的手真巧,做的鞋子穿着很舒服。”

玉哥儿看到他喜欢,穿着也合适,心里头也高兴。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却突然都没了声响。

玉哥儿今天不光是送鞋子来的,其实也是要探一探李满的消息的。

而李满正在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吧,去服兵役的事儿告诉玉哥儿。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李满道:“你先说。”

玉哥儿不肯,其实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反而说道:“阿满哥,你先说吧。”

李满沉默了一瞬,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玉哥儿,对不起。这次我要去服兵役了。”

玉哥儿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整个眼眶都被润湿了。

其实来之前他也想过,李满他爹可能会把他推出来让他去,但只要他坚定的不肯,也是能争取不去的。

可是他还是选择去了。

李满最看不得玉哥儿哭了,看到他掉眼泪,他心里就难受。

他一个一米九的汉子一把将玉哥儿抱在了怀里,玉哥儿的个头才堪堪到他胸口,瞧着小小一团。

没一会儿他的胸口就润湿了,玉哥儿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能不能不去?”玉哥儿声音氤氲,带着个哭腔。

李满紧紧的抱了他一会儿,把他松开后,厚实又粗糙的大掌给他擦了擦眼泪。

“玉哥儿,我想去闯闯,我不想以后你跟着我受苦。我都打听过了,只要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就能获得功勋。我是个粗人,没有读过书,只有这个法子能出人头地。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你能不能等我五年,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李满这话说的急切,眼里充满了期冀。

玉哥儿缓缓放下了攥着他衣袖的手,他能理解阿满哥的心思,可是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阿满哥也要去服兵役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