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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第221章(捉虫)

宋声没想过自己会去哪个地方,对他来说,其实南方北方都行。

如果去南方的话,水运发达,发展轻工业,纺织业,也是一条很好的带领百姓们的致富之路。

如果去北方的话,良田矿山较多,可以搞种植业,修路修桥,都是致富的通道。

反正不管到哪里,总有法子建功立业。

现在官员填补空缺的事情全都交到吏部拟写到任名单,这吏部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本来他们主要负责的任务之一就是官员升迁考核,这其中能收不少好处。如果有熟人在吏部,稍微花点钱活动活动关系,就可能把考核的结果改的更好一点。

但因为景帝命令下旨过不准官员之间互相送礼,所以没人敢光明正大的做这事儿,一般都是静悄悄的,也不敢送太多了。

本来一年中只有年底开始忙起来的吏部,从九月就开始忙起来了。

翰林院里头,吃饭的时候宋声听到一个同僚抱怨:“唉,这次升迁名单上估计没有我了。我本来就出身不好,考了好多年才考上。之前翰林院擢考我就没通过,第二次估计也没啥希望。我把攒了好多年的钱都带上了,希望能让我挪挪屁股,往上升一升。”

花钱活动关系的人多,除了花不起钱的,几乎都是如此,所以大家听见他这么说,都已经习惯了。

“你好歹还攒了些钱,不像我,我这一点钱都没有。在翰林院干了好几年了,现如今有啥没啥,也不认识什么熟人,想活动都没地儿去!我看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翰林院吧,虽然日子清贫了些,但最起码说出去体面。”

旁边有人过来跟宋声搭话,说道:“宋大人,你不去找找关系走走门路吗?以你的才能,屈居在翰林院真的是委屈了。”

宋声笑了笑道:“我一个农家子弟出身,一无人脉,二无钱财,去哪里找门路?再说了,吏部的官员我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不是自讨苦吃?”

周大人道:“说的也是。”

下午回了办公房,宋声又低头看史书,整理书卷去了。

巧的是又碰到了周大人,他夸赞道:“现在像你这样的还沉下心来看书的人已经不多了,果然是状元郎,如此酷爱读书,可见是一个爱学习的人。你瞧瞧这里头一个个的,人心浮动,巴不得长翅膀往外飞呢。”

周大人有些年长,说话的口吻总是一长辈自居,他在翰林院待了许多年了。

宋声微微抿唇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哪里是爱读书,上辈子光是念书就读了十几年,穿越到这里之后又开始寒窗苦读。

好在现在他已经对这里的书籍习惯了,不过他仍旧觉得做成竖版的书看着有些费劲。他这是有目的的读书,主要还是为了能够成功入仕。如若不然,让他每天磕干巴巴又看不太懂的古文,他根本就不会再重新读一遍书。

“周大人谬赞了。”宋声不再多言,专注忙自己的事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想想去年的时候宋家所有的人都来京城跟他们一块儿过年了,想想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今年这一年过得是真快啊。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月,都说寒冬腊月天气骤冷,今年是个寒冬,家家户户屋檐下面都结了一层冰碴子。

人们家里都全都生上了炉子用来取暖,朝廷这些办公机构也是一样,已经点了炉子还不够,还有端着碳盆烧的。

毕竟办公房比较大,不像房间一样小,放一个炉子就够了。一般一个炉子根本不够用,再加两个碳盆屋子里才有些暖和的感觉。

碳盆又被称为火盆,没有炉子用着安全。尤其是在翰林院这种书本极多的地方,一个弄不好如果打翻了,就会容易引起火灾。

宋声左手边就是一个炭盆,他小心翼翼的往里头加着炭,一边想着年后外放的事。

他本来还想着去找皇长孙说一下外放的事情,但那是因为当时职位的空缺不多。现在可倒好,经过前一阵子的事情,现在空出来的官位有不少,他已经递交了申请单,想着应该能混到一个官当当。

翰林院是这样的,这次如果有意向外放做官想要调职的都可以按照规定写上一份申请书,然后递上去,吏部自然会评比一下,最后拟出一个名单出来给景帝。

不只是他,翰林院里面其他所有递交了申请单的官员,此刻心里都在忐忑,就怕这次递交上去的名单没有自己。

寒风瑟瑟,宋声从屋里打开门,今天早上他刚起来就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一看外头竟然下雪了。

瞧这景象,应该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了,雪花下的十分浓密,又大又急,按照这种情况,如果下上一整天,等他下午下衙回来地上肯定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了。

大雪天早起去上衙实在是太痛苦了,这是宋声在翰林院过的第三个年头了。

此时的皇宫。

李满穿着一身盔甲带着配刀在宫中游走,他看到吏部尚书穿着官服腿脚都弄湿了不少,一路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下面烧的地龙,不用烧炭,所以并没有烟,一进去就感觉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吏部尚书陈大人小心地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手脚还有一些冷颤,缓了一下,他才好受许多。

景帝还在御书房的桌案前批阅奏折,知道来人是谁,所以他未曾抬头,而是一边用朱红的笔披着批着一边说道:“平身吧。”

陈大人谢过恩典之后说道:“皇上,这是这几日吏部上下官员根据考核情况,推举出来的人员名单,皇上可以参考一下。”

刘公公看了看景帝的脸色,然后下去帮忙把陈大人递上来的折子接了过来给景帝递了过去。

陈大人看着皇帝一页一页的过目着折子上的人员名单,心里头还有几分打怵。因为内阁有人惹恼了皇上,所以这个差事就交到了他们吏部来办。

一时之间吏部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些同僚还纷纷说着闲话,“这泼天的富贵哟,轮到你们吏部了,这么多人来上门找,得有多少油水啊?”

陈大人心里暗暗发苦,很想跟那些同僚说,你以为摊上这事儿就好吗?这名单要是一个没拟好,肯定要被骂的,要是再惹了皇上不高兴,那就更没什么前途了。

他一边走神想着这些,一边轻微的抬头暗自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可惜景帝喜怒不形于色,这么多年,一直由身边一直伺候的刘公公多少能猜到一些他的真实想法。

随着景帝看他这个折子的时间越来越长,陈大人脑袋上已经开始流冷汗了。今年是他作为一个吏部尚书最有职权的一次,因为这事几乎是由他们部门全部负责的。

他底下的那几个官员还在暗自得意,看看他们部门现在牛不牛气,以前官员考核升迁的时候,他们几乎都要看内阁的颜色行事的。

今年却没把这事儿交给内阁做,可真是太好了。这几天不知道油水都收了多少了,今年一年的开销都有了。

然而陈大人其实并不想把这个活揽下来,因为这不仅是个累活,一个弄不好了,还容易被人嫉恨。

可是没办法,圣命难违。

景帝看着人员名单,还有各自的官职以及任地,看的时间越长,眉头皱的越紧。

陈大人很想问一句怎么回事,可对方是皇帝,他是不能问的。

这个时候户部尚书齐大人也来了,门口有小太监通报,景帝直接让人进来了。

进来之后齐大人看到了,正站在底下的吏部尚书陈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忽然觉得他俩有些同病相怜。

齐大人过来是有正事的,他的事情一般都涉及到国库开支,景帝一般都会让他直接进来。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关于国库的事,齐大人就回去了。他走之后,御书房里底下站着的又只剩陈大人一个人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户部尚书齐大人说的那些话惹景帝不高兴了,还是他们吏部拟的人员名单惹着他了,景帝的脸色越来越低沉。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人脸上的汗都流了不少,景帝终于开口道:“听说你们吏部这几天很是热闹啊。”

陈大人一听就想起来之前好多人给他们吏部的官员送礼,就为了活动这个任职地方和官职的事。

难道他们自己私底下收礼的事情被皇上知道了?这是在点他吗?

陈大人浑身的汗珠浸的后背都湿了,他赶紧说道:“皇上说的是,这几日吏部来的人的确有点多。”

他想了想只好实话实说,“大多数都是来攀扯关系和交情的,就是想去个好地方任职。”

他没有说收礼的事情,其实景帝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的。这事不可能完全断绝,而且这阵子内阁里头有好几个出事,吏部揽了很多活过来,是相当辛苦的。

所以收礼的事情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话点了点陈大人,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自己心里有点数,不要做得太过。

景帝道:“名单朕看完了。”

陈大人打起了精神,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正前方的地面,就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这名单拟的到底好不好啊,用不用改动啊?还是说要打回去重做?陈大人很想知道。

第222章第222章

景帝紧接着好一会儿没说话,陈大人头皮发麻,大冷天的里面穿的里衣都汗湿透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下景帝,心里头有些心虚。名单上的一些比较靠前任职比较好的地方安排的人的确不是巧合,谁叫人家给的礼太重了呢。

他收人家的礼,也不全是为了自个儿。别看吏部每年都负责官员升迁官绩考核,瞧着也是有油水的地方,但架不住他们整个部门里头人多呀。

全国各个地方的官员每年的官绩考核都归他们吏部负责,全国上下那么多官员,他们人手要是太少,根本就不够用。

吏部下面的小官员每年的俸禄并不高,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补助,要干的活又多,他们平时不给底下人发点好处,谁会给尽心尽力的干活?

要知道当个领头人也不是好当的,光是以权压人并不能长久,还是得恩威并施才行。

今年收的礼还有一部分都给下面的小官员发了,大家干一年了也都不容易,就靠着那一点俸禄哪能行?

况且虽然他是吏部最大的官员,下面的人都是他的下属,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拍板说了算的。

就比如下面的两个吏部侍郎,他也要考虑一下人家的意见的。反正综合以上种种原因,才拟出来的这份名单。

景帝把名单合上了,转头对刘德福说道:“内务府今年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刘德福很有眼色的应道:“应该都差不多了,老奴这就去看看。”说完就退下去了。

他很清楚,这是皇上的借口,其实就是要把他支出去,单独留下陈大人说事情。

上位者就是如此,即便再信任你,拿你当心腹,也不会事事都让你知晓。该防着的时候还是会防着,就为了能让自己放心。

刘德福低垂着眼,他早已经习惯了。早些年还有些伤心,觉得皇上不信任他了。但后来他慢慢就改变了想法,少知道一些事情,对自己更有好处不是吗?有时候知道的多了,就越发危险。

刘德福出去之后就去了内务府,查看今年新一批皇商上供来的布料。马上就是年节了,各个宫里都要送去份例,这事可不能马虎了。

没过多久,陈大人从御书房里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不知道在御书房里景帝跟他说了些什么。

他手上拿着写着名单的折子,把手缩到了袖口里,顶着寒风又回到了吏部。

吏部的官员都没心思在办公房里做事情,全都盯着他们的尚书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知道他拿着这次任职人员的名单进宫了,要是得了皇上的批复,不用等到朝廷下旨升迁,就能提前得到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大人回来了吗?”一个官员在门口时不时的张望着。

“没有呢,大人都进宫好久了,怎么还不回来?”旁边另外一个同僚答道。

“耐心再等等,估计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他们大老远就看到一个身影,胖胖的走路有些晃,熟悉陈大人的都知道,这就是他。

办公房里头的人耐不住性子了,索性直接冲出来迎接了几步路。

没出来的人端茶的端茶,拿暖炉的拿暖炉。

陈大人一进屋,屋子里的人就都围了上来,嘘寒问暖道:“大人,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大人,快拿着暖手炉暖一暖。”

陈大人喝了杯热茶,接过暖手炉,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了那个写有名单的折子。

“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名单就在这上面,皇上亲自批复过了,你们想看就看吧。”

吏部侍郎先接过折子打开看,旁边的人都围了上去跟着看。

然而看完之后大家都很疑惑,尚书大人递交上去的折子名单是他们都看过的,可明显这份上面的名单跟先前他们提交上去那一份不一样。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名单怎么不一样啊?是皇上更改了吗?”

尤其是前面几个人的名字,本来都是在一些相对富饶的地方任职的,却被调换了个,放到后面去了。还有中间几个人,几乎都换了些地方。

毕竟折子上写的名字多,这些小改动看起来也不算明显。但他们这些经手过的人,一瞧就知道是改了的。

陈大人说道:“瞎说什么呢?你们都看错了吧,没有变动啊,这就是咱们一开始拟的名单。”

大家听完他说这话面面相觑,一个人记不清不大紧,他们这些人都记不清,那就有点问题了。

可陈大人坚持说名单没有变动,大家也有些回过味儿来了,看来还真是皇上那边改动的。

可这却让吏部的官员发了愁,这名单是他们排好的,里面有不少人都是给他们送了礼的,都商量好的给他们安排好地方的,现在有一些因为这个变动,非但没去什么好地方,反而去了偏远地方。

这可让他们怎么跟人交代啊?

陈大人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啊。收了人家的礼,却没办成事,说不好是要得罪人的。可他也没办法,这份折子上的名单可是皇上给的。

圣命不可违,得罪人就得罪人吧,大不了把他收到那些礼都退回去。

吏部的官员们都很纳闷,往年内阁递交上去的官员拟任的名单基本上都没什么问题,皇上直接就批复同意了。怎么到他们吏部这里,就要开始变动了呢?

唉,他们吏部果然比不上内阁啊。

大家只能无声的叹气,大局已定,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还有一些官员已经在商量着怎么把收的礼给人家退回去了,还有一些收的少的还算好说,没给人家办成事儿,也有可能是你给的东西太少了,毕竟他们一开始话说的也都有余地,并不保证一定能成。

陈大人看着整个办公房乱糟糟的,提高音量说道:“行了,都别议论了。赶紧对照着名单写拟任文书吧,这次名单上人多,光这文书都得好几天写。别等到皇上下旨的时候你们的文书都还跟不上。”

一般官员升官,朝廷会给颁发一份任职官阶官名等之类的圣旨,跟随圣旨一起发放到官员手里的,还有一份任职文书,上面有他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到时候要拿着这份文书去上任的。

如果没了这份文书,去上任的时候当地衙门是不认可的,到时候只能找别的路子证明自己的身份,十分麻烦。

陈大人说完后,办公房里的官员们都不说话了,开始拿着笔把名单上的人分块,每个人分上一部分,把分得的这部分名单和任职地以及任职官名抄录下来。

抄下来之后还要去档案里面找卷宗,把卷宗上官员的信息誊写下来,这才能写文书。

所以文书也不是那么好写的,要把这些文书全部写完,要花费上不少时间。

今年因为比较特殊,出了一些事情,所以吏部动手的早,应该赶在年底就能把文书全都写完。写完之后还要加盖吏部官员的手印,加盖吏部红章,这才算奏效。

吏部尚书陈大人是有独立的办公房的,他今天有些累,刚回到办公房歇着,下面的两个吏部侍郎就过来找他了。

他们两个都很好奇这名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说这里面大多数官员皇上都没什么印象,还是要靠他们吏部整合后的官员考核结果和平时听别人所说才能判断一个官员的能力好不好。所以这次他们一看到名单改了,十分意外。

陈大人叹了口气,他跟这两个吏部侍郎关系较好,没把他们俩当外人。他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俩想问什么,名单不是我改的,是皇上改的。”

其实也不是皇上改的,说的更具体一些,其实是皇上早就准备好的。

当时他看到新的名单的时候都惊讶极了,随即便是一阵恐慌。因为这上面的名单有好多都跟他所上交的名单以及上面所写的官职重叠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手上的这份名单,极大可能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被皇上知晓了。

他想到这就有些害怕,他听说过皇上身边培养了一群暗卫,专门负责替皇上收集情报甚至还会按照皇上的要求监察百官。

他手上拿的这份名单,皇上未卜先知,还提前就把名单改好了。细思极恐,他真的是害怕极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了,一路急匆匆的就朝着吏部走。

两个吏部侍郎听了之后也都冒出了一身冷汗,的确是让人不寒而栗。还好他们这位皇上是位明君,很多时候即便有些官员某些地方做的有些出格,只要不太过分危害百姓和官场,他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年底了,大人,咱们还是小心行事吧。说不准就是这一次往来吏部送礼的人太多了,这也是皇上给咱们敲响的警钟啊!”左侍郎说道。

右侍郎也道:“没错,虽然皇上这次没有责怪咱们,但还是小心为妙吧。”

今天下半年发生了不少事,好多官员都受到了波及,他们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陈大人心里暗暗发苦,他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呀,可有些人的人情推脱不掉,也没法子。

他道:“年底了,让咱们吏部的人都安分点,别想着钻空子了。”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这个年是真难过呀。这里面来拜托他帮忙周旋官职的还有跟他交情不错的几个官员,看到名单他心都凉了,老朋友的事儿都没办成,唉,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人家交代呢。

除此之外,还有皇帝那边他也害怕。那些暗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谁也没见过,但却无比的神通广大,让他现在想起来在御书房看到名单那时候的心情仍然心有余悸。

翰林院。

吏部尚书从御书房里出来后不久,消息就传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官员们又坐不住了,光是等着任职的名单,他们就等了好几天了,心里头每天都惦记着这事儿,惦记的心痒痒。今天吏部尚书去递交名单,应该当天就能批复下来。所以说,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第223章第223章(捉虫)

“有没有人去打听消息啊?徐文轩,你不是个在吏部有熟人,要不去帮大家伙问问呗。”有人提议道。

被叫做徐文轩的青年说道:“我不去,要去你去。”

此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道:“行了行了,我去打听。”

这人叫杨元放,是弘农杨氏的人,家族底蕴深厚,认识的人也多。

他一开口说去打听消息,大家慌忙夸赞他。

一来一回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就回来了。一进门,大家蜂拥而上,全都围着他问道:“怎么样怎么样?结果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杨元放坐下神神在在的喝了口茶,这才开口说道:“我问清楚了,名单已经出来了。我去的时候吏部上下的官员已经在写任职文书了。等到翻过年,调职的圣旨和文书就会一块下来了。”

大家伙一听要等到过年以后才能拿到圣旨和文书,心更痒痒了。他们哪里有耐心等得到过年啊?

杨元放自是不着急,他已经打听清楚自己任职的地方和官职了,跟他希望中的大差不差,还算可以,所以他这会儿心情十分好。

“你们要是着急想知道结果,就自己去吏部问吧。今年的官员年底考评不是还没交呢吗?你们找这个由头去吏部跑几趟不就知道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

只是每次他们翰林院的考评文书都是大家先上交到一处,最后统一送到吏部的。

有人忍不住了,他实在是太想知道名单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了,干脆说道:“我这就去找学士说说让我去送!”

有个由头也好方便行事不是?

只是有第一个人站出来这么说,就会有第二个人站出来说。没一会儿,就这个事情已经有好几个人争抢着要去了。

史学明大学士从自己的案房里头出来,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道:“殿下,老臣送您出去。”

他旁边跟着的赫然是换了一身平常衣服打扮的皇长孙李凌尧。

李凌尧来的时候翰林院的官员大部分都坐在办公房里头取暖,所以没什么人看到他。

史学明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引着他往门口走,结果没走几步,就看到翰林院这些官员乱作了一团,一点为官样子都没有。

他脸上有几分不悦。

走近之后一看,原来屋里头也不是每个官员都是如此炸炸哄哄的,看后面那两个还能如此镇定的坐着看书,史学明又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两个官员他也有几分印象,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提出法子改进造纸术的那个小宋大人宋声。另外一个倒是不大显眼,他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同一批考进来的三甲之一,名次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不过他记得名字,叫吴嘉辉。

这两个是个好的,遇事不骄不躁,还十分镇定,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李凌尧自然也瞧见了宋声,不过他没进去打扰。“这翰林院果然处处都是人才啊。”

史学明闻言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反讽还是夸赞,只能硬着头皮附和道:“殿下谬赞了。”

李凌尧走之后,史学明过去训斥了几句,翰林院好些官员都不敢说话了。

之前嚷嚷着说要去吏部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谁也不敢在这个风口上乱舞。

大家以为这得等到过年后了才能知道结果了,真没想到今年跟以往倒是不太一样,两天之后,吏部竟然来了人,请翰林院几个大学士过去一趟,说是要交接一下调任文书的档案。

确认核实无误之后,吏部所写的拟任文书就可以由翰林院领回去发放了。

翰林院是由三个大学士一起做主的,其中最年长也是最有权威的就是史学明大学士了,去吏部交接完之后,这些调职的文书他就领回来了。

不过领回来之后倒是没先发下去,而是叫上另外两个大学生,还有几个侍讲一块儿开了个小会。

等到人来齐之后,史学明把自己旁边放着的这些文书往前推了推,说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这就是这次咱们翰林院部分官员的拟任文书。等会儿看过名单之后,你们就下去给他们通知一下吧。”

“一定要告诫他们,就算以后他们去地方上做官了,也要时刻谨记着为官的责任,千万不能做出丢脸的事情来。要知道他们是从咱们翰林院出去的,代表的就是咱们翰林院的脸面。要是让我知道在外面谁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我第一个就不会饶过他!”

史学明掌管翰林院多年,十分重视翰林院的名声。他这话说的虽然有些重,但也是为了他们着想。

毕竟是翰林院走出来的人,不能留翰林院的脸。同样的,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回翰林院求助。

几个侍讲还有另外两个大学士都点点头应了,下面的很多官员都是他们自己带的,算是半个师傅。史学明自己也带了几个官员,但一般都交给其他人管了,他基本上是不管什么事的。

想了想,他又说道:“翰林院是个清闲衙门,活少,是非也少。但出去为官就不一样了,外面人心险恶,他们也都没什么经验,刚到任地上保不齐会栽几个跟头。你们都是带过他们的人,走之前多提点几分,传授点为官之道。以后等他们成长起来了,自然也会感谢你们的。”

这个时候要外放的官员们可以说全都是潜力股,在他们走之前多提点提点,说不定就能让他们在为官的时候少走一些弯路。也算是结个善缘,说不准以后等人家发展起来了,也能多一条人脉多个别的选择。

房间里的人听完之后都点头称是,等到人散场出来之后,这些侍讲之类的就开始找官员们挨个谈话了。

这个谈话其实也就是变相的告知他们外放做官的地方和官职。

宋声所在的办公房里,别看大家都安静的坐着在看书写字,实际上没一个人的心是真正安静下来的。

因为刚才侍讲已经过来叫走了一个人,没一会儿那个人回来了,一点垂头丧气的趴在桌子上,问他话他什么也不说。

但他们一猜就知道这要不就是没被选上,要不就是外放的官职跟地方不如意。

宋声是他们办公房里头倒数第二个被叫进去的。

跟他说话的是贺平,贺平是个势利眼,一贯会踩低捧高。先前因为蔡青云的缘故,他甚至还刁难过宋声。

可是后来宋声被皇帝赏识另眼相待,他开始改变了态度,一直到现在,对宋声都十分客气。

但这次叫宋声进来之后,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宋声啊,恭喜恭喜,任职肃昌府通判。这次皇上是对你寄予厚望啊,你这可是你们这一届最高的官了,这是这次的拟任文书,你先看看。虽然肃昌这个地方有些偏,但官职可要比其他人高。相信凭你的才能,要不了两年就能干出一番功绩来的。”

这个话听上去是在夸赞宋声,但从他说出来就是十分别扭,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屑。

好像在说:之前不是在皇上面前挺得脸的吗?还跟刘公公交好,瞅瞅,外放得了个什么官儿?正六品的肃昌府通判,听起来是体面。

可肃昌是个什么地方?出了名的又偏又荒凉,这还不如江南一个富县的县令呢。

本来还以为他能够分个什么知府之类的大官呢,贺平还想着对他得客气一些,好好的打好关系。

可打开文书一看,呵,竟然是肃昌府的通判,这正六品的通判一下子就打了折扣,跟正七品的县令也没什么差别了。看来这皇恩浩荡也没浩荡到哪儿去嘛,到头来还不是不过如此。

宋声这边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下,上面写的是任职六品通判,地方则是比较偏西北一些的肃昌府。

肃昌这个地方他在景朝的地图上见过,也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有些荒僻荒凉,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几乎每一任的官员去任职之后熬不过几年就想办法调职离开了。

其实他心里也有预感,应该不会被外放到什么好地方去。不过外放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也就够了,这次外放也算是达成了他的目标,不论去哪,他都有自信能够把日子过好。

他没把贺平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盯着通判的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通判,他记得以前在宛平府城的书院读书的时候,顾文彬他爹就是宛平府通判。

通判的权利还是很大的,要跟知府同领府城事务,职责所涉及的地方包括有兵民,钱粮,户口,赋税徭役,狱讼审理等事务。

这个兵民指的是府城里守城巡城的士兵还有城里的老百姓,而钱粮,户口,赋税徭役就比较好理解了。

剩下的这个狱讼审理,也是有要求的,比如在审判一件案子的时候,需要知府和通判共同审理,通判也有知情权,起到监督的作用。

另外还有一些公文,必须要知府跟通判两个人共同签押才能生效。

通判还有权监督本府的官员,比如下面的哪个县的县令知法犯法,他可以直接往上奏报,还可以向朝廷推荐本府优秀的官员。

如果知府贪赃枉法或者草菅人命,做出一些违反本朝律法的行为,通判可以直接奏告朝廷。如果有战事发生,通判还需要负责筹办钱粮,催收钱款等等。

这么一看,通判的职权并不小。

只是肃昌府这个地方有些偏,可以算得上是穷乡僻壤了。不过也正是因为穷乡僻壤,才更有发展的空间不是吗?

第224章第224章

从贺平那里出来,宋声回了办公房。

他刚一回来,吴嘉辉便小声问道:“宋兄,怎么样?你这是被安排到了哪?”

他们整个翰林院里头,今天被叫去谈话的人都是这一批要外放出去的官员。而没有被叫去谈话的官员,则是继续留任在翰林院,依旧做个清闲官。

宋声把文书打开了一边给他看了一下,吴嘉辉一看上面是正六品通判,觉得还不错。刚想要夸赞两句,却看到任职地是整个景朝有名的贫瘠之地,一时之间夸赞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末了他宽慰道:“宋兄,千万不要气馁。你的官职比我们都高,好歹是正六品,以后任职期间多为老百姓做些实事,积累一些功绩,肯定能升得快一些。到时候就能去个更好的地方做官了。”

宋声的心态其实还好,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受。他道:“吴兄,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晓得的,这地方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我怎么会气馁呢?”

吴嘉辉看他真的没有沮丧的神情,心里一边欣慰一边又佩服他。很难有人像他一样心态这么乐观,这时候不垮这个脸已经不错了,哪儿像宋声一样,还有建功立业的心思。

“不说我了,吴兄,你去了哪?任什么官?”刚才他前面一个被叫出去的就是吴嘉辉,所以还没来得及问他任职地和官职,他就被叫出去了。

吴嘉辉也没避着别人,大家都差不多,他道:“我去辉县任职县令。”

辉县属于徐州,徐州算是中原之地,土地肥沃,而且田地平坦广阔,是个好去处。

吴嘉辉道:“我已经知足了,这辉县正好离我老家不远,地方虽然不比江南那些地方富庶,但条件还算不错。”

他们这一届的进士,一开始没有进入翰林院的有很多都被派去地方上做官了。但大多数人去的地方都不太好,都是急需发展致富的地方,压根捞不着什么油水。

像他这种在翰林院呆了两年多,在转而外放出去做官的,一般任职地都要好一些。而且对于以后的升迁也会更容易。

比如一开始科举结束就被派去地方上做官的官员,可能要任职五年资历够了才能被提拔到某一官职上面。而他们则不用,在任职地上资历只要满两年,就有资格被提拔上去。

吴嘉辉还是商户出身,他家里是行商的,但当初因为商户子不许科举,他们家的生意都挂在了他母亲娘家名下。

他能够科举入世,考到如此的功名也是不易,现在还能到辉县任职,距离老家又近,过年虽然时间短,但也能回家跟父母亲团聚,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吴嘉辉很知足。

只是辉县距离宋声即将去上任的肃昌府就有些远了,他们两个在翰林院共事这么久,算是同僚中相处的比较好的。如今这各自去赴任之后,恐怕以后很难见着了。

等到翰林院把这一次的文书发放完毕之后,大家已经按耐不住心情,开始彼此打听着各自去的地方。

卢修文也过来了,他来找宋声。

“宋兄,你被安排去了什么地儿啊?”他一脸好奇的看着宋声。

宋声也没瞒他,这事儿肯定要不了多久大家都会知道,所以他干脆道:“肃昌府通判。”

“啊?肃昌?”卢修文震惊极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他心里面宋声很厉害,之前提出修建图书馆,造福了不知多少学子。还有后面改进后的造纸术,这得是多么聪明的人才能想出来的主意,皇上怎么想的,把这么好的人才别弄去肃昌府了呢!

他把肃昌两个字一念出来,旁边立刻有人耳朵尖的听到了扭头朝他们看。

不怪对方听到了注意他们,实在是肃昌这地方太过贫瘠。听说已经到任过好几任知府和通判了,都没熬多久,就花钱找关系调走了。

全国都有名的贫瘠之地,宋声去那个地方做官,听到的人纷纷摇了摇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听说那个地方民风彪悍,还时常有风沙,宋声模样长得清俊,如果在那里待上两年,说不定就该变成糙汉了。

“恭喜啊宋大人,这通判的官职可比我们这些小县令好多了啊!我可是打听过了,咱们这一批被派出去的官员里头,就说你官位最高。正六品呢,可是比我们这些七品芝麻官高了整整一级呢。”

这人现在说这种话明显不是称赞宋声的,谁听不出来他话里落井下石的意味。

宋声没跟他多言,只是简单的说了两个字:“同喜。”

宋声这个官职的确让在座的其他人都十分意外,但别人怎么样到底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前途。

值得一说的是蔡青云这次没捞到什么好官职,他本来被皇上申饬了一番,这次断然没有什么外放的机会的。

但架不住他背后有个响当当的家族,而这个家族现在当家的人还是他祖父。

就算孙子再不争气,那也是他的亲孙子。他可不想家族的权利落到旁支子孙手里。所以这次进京,还是尽力帮蔡青云谋了个官职,只不过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罢了。

蔡青云前面沮丧了几日,今天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儿。

他虽然也是被外放出去做县令,七品的官,但却是河南一个比较富庶的县。去了不用吃苦,受罪,还能捞着油水,可比宋声那个劳什子的通判强太多了。

况且河南还是他的祖籍,整个蔡氏都扎根在这里,走到哪都有他们蔡家的门生。只要他不出错,以后靠着家族在背后支持,找门路打通关系,何愁熬不出头?

被皇上申饬算什么,等以后他升了官,进了内阁,谁还记得这事?

他特地走过来看了看宋声,笑了笑说道:“恭喜宋大人,竟然能任职六品通判。不像我,只能回河南老家做个七品县令。不过我这个官职虽小,但同为朝廷命官,只要能为朝廷尽心尽力,为百姓做实事,不拘于在哪里做官,宋大人说对不对?”

这话语间带着丝丝的凉意,说的直白一点,大家都看得出来,蔡青云一边酸一边说风凉话,还有着一股隐隐的优越感。

宋声压根不想多理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心术不正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有好下场。

蔡青云以后回到河南做县令,还不知道能混出什么样来。他的祖父蔡文奎这次为了他的事儿可是花了不小的代价,外放出去做官,谁有压力谁轻松还不一定呢。

宋声语气中带着凉意,“那就恭喜蔡大人了。”

多跟这人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浪费时间。

蔡青云虽然说了一番风凉话,但心里却没觉得一点痛快。他本来以为会在宋声脸上看到沮丧和难过的神情,但并没有,对方甚至还笑呵呵的跟其他同僚说话。

反倒是他自己,这次祖父为了他,舍弃了家族好几项利益。得知了他的事情之后,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要知道他祖父也是个读书人,能够把他逼得说不文雅的话,可想而知他有多气愤。

好在结果还算好,他能回河南任职了。以后就能大展拳脚,还有家族庇护,何愁不能升官光宗耀祖。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最理想的目标,殊不知以后他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过翰林院也有羡慕宋声的,虽然去的地方比较贫瘠,但官职高啊。那可是正六品的通判,别看与县令只隔了一品之遥,但这一品之差,可能要努力五六年才能够升一级。

这次的任职名单一出来,下午的时候楚越和秦元白就得到消息了。

两个人一下衙就找借口先走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去找宋声。

宋声是翰林院这一批外放官员里头唯一一个六品通判,所以消息传的很快,他们俩已经知道了。

三个人去了一家茶馆,订了个包间,方便说话。

“秦大哥,楚二哥,你们俩怎么过来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宋声问道。

秦元白道:“你还说呢,官职调动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俩当然担心你了。我稍微打听了一下,得知你被派到肃昌做通判了,这是真的吗?”

楚越也看着宋声,等着他回答。

“嗯,没错。的确是肃昌府通判。”宋声点点头说道。

秦元白叹了口气,说道:“皇上不是挺赏识你的吗?怎么会让你到这么贫瘠的地方做官?官职品级高有什么用啊,我可是听说这地方我走过好几任知府了,你去了肯定要受罪的。”

楚越皱了皱眉,说道:“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你之前不是见过刘公公,能跟他搭上话吗?能帮忙说说情换个地方吗?哪怕是做县令也好啊。”

宋声看两个好友都在为他担心,他笑了笑,反过来宽慰他们俩:“知道你们两个为我好,不过也不必这么担心,虽然地方贫瘠,但凡事要往好处想,我要是带领老百姓们致富了,可不就是一大功绩吗?”

“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想一想,还是有些替你惋惜。”

在秦元白心里,宋声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应该留在京中为朝廷效力才对,怎能打发到如此偏远的地方任职,这真不是被人给穿小鞋了吗?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主要还是秦元白和楚越在安慰宋声。但天色已晚,他们又不敢说太久,怕耽误第二天上衙,只好约定等过两天休沐的时候再聚。

三个人各自回了家。

宋声今天到家的晚,陆清这两年已经逐渐习惯宋声时不时有事儿回来的晚一些了。

他到家的时候听见旁屋里传来一阵阵笑呵呵的声音,还夹杂着小娃娃稚嫩的说话声。屋里头烛光闪动,听着这般声音,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温馨。

“相公回来啦,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盖着,还温热着,你先去洗手,我让李妈妈去端饭。”陆清听见动静走出来说道。

宋声点头说好,去屋里换下官服,套上一层薄一点的袄,这才出去到灶房里洗手。

李妈妈已经在灶房忙着盛饭了,她刚才从后灶的热水里面舀了一点出来,兑上了凉水。这会儿刚好方便宋声洗手。

“老爷是在灶房里吃,还是到堂屋里头吃?”李妈妈问道。

宋声道:“端到堂屋吧。”

堂屋里有炉子,暖和。冬天的官服虽然是加厚的,但还是有点薄,这会儿他手脚还是冰冷的。

堂屋里的炉子火烧得很旺,上面坐着个水壶,来回用热水方便。陆清和陆寻正在偏房教团团和圆圆说话,但小孩子发育还没完全,说话漏风,发音不准,总是惹人发笑。

李妈妈把饭菜摆上桌后就下去了,陆清把孩子交给魏妈妈照顾,就过来陪宋声吃饭。

他已经吃过了,只不过一天没看到相公了,还是有些想的。

“今天晚上熬的排骨汤,李妈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你快尝尝。”陆清道。

宋声接过他递过来的排骨汤,尝了一口,浓香的味道一下肚,整个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了。

“的确不错。”

陆清脸上挂着笑容看着宋声,开始跟他说今天团团和圆圆学说话发生的趣事。

宋声本来是要告诉陆清去肃昌府做官的事已经确定了,但听着他在旁边说这家里头发生的趣事,不知怎么的,他又说不出口了。

肃昌太过贫瘠,还时不时的有风沙,想到屋里头两个孩子白嫩白嫩的脸蛋,还有身边对他嘘寒问暖的夫郎,他着实不忍心带他们一块去吃苦。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陆清听见他叹气,本来正兴奋的说着团团的糗事,这会儿也安静下来,止住了话头。

他轻声道:“相公,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我能帮得上忙吗?”

宋声这会儿饭也吃的差不多了,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放下筷子,握住陆清的手温声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想要外放出去做官的事吗?”

陆清点点头,“记得,怎么了吗?”

“今天任职的文书下来了,我被安排到了肃昌府做正六品通判。”

陆清一听是一府的通判,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通判大人,咱们宛平府城也有通判,听说是不小的官,只比知府大人低一点呢。”

他忍不住高兴,相公以后能做通判,这是好事啊,可是为什么要叹气呢?

宋声一看陆清的反应,就知道他并不了解肃昌是个什么地方。

第225章第225章

他耐心解释道:“肃昌府跟宛平府有所不同,条件和环境要比宛平府差得多。听说那里土地贫瘠,收成不好,一直发展不起来,几乎都是穷苦老百姓。而且环境也差,听说还经常有风沙。”

宋声的意思很明显,这个地方在旁人眼里不是什么好去处,即便是正六品的通判,可能还不如鱼米之乡的一个县令。

陆清怔了怔,先前相公提前就跟他说过想要外放做官,但因为他们家没什么背景,可能不会被外放到什么好地方。

他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听完宋声说的话,他以为宋声是因为这个地方不好而心生沮丧,所以才叹气的。

赶紧安慰道:“相公不要这么想,地方差并不代表咱们过不上好日子。以前咱们在宋家村的时候,日子不也不好,但是后来不是逐渐变好了吗?”

“只要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宋声意识到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说道:“我不是担心自己的仕途,而是怕你们跟着我吃苦受累。”

毕竟这次去肃昌府还不一定要待几年呢,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来的。

陆清一听他是担心这个,忙拍拍小胸脯说道:“我和宝宝不怕吃苦。大不了到时候从摆摊做起,或者开个门店铺子做生意,我可以养活你们!”

他说的振振有词,还相当自信,宋声被他这有几分滑稽的模样逗笑了,说道:“好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宋声没跟他说,一府通判的夫郎很少有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不过他不会阻止陆清,如果他有这个想法真的想做,那他只会给他支持。

两人把这事说开之后,宋声想了想,现在家里不只有他跟陆清两口子,还有岳爹陆寻也在。这事还得跟他说一下,看他到时候是跟他们一块儿去任上,还是回凤坪县。

李妈妈已经下去收拾碗筷了,陆清干脆把阿爹叫了过来,关上门三个人重新说了一下这事儿。

陆清心里头其实是想让阿爹跟着他一块儿去的,这是他亲阿爹,宋声到时候忙起来不在家,干什么事儿他也能有个亲近的人商量。再者,有亲爹在身边,他更觉得安心。

但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因为相公说的对,他们即将去的地方穷的很,条件环境都不好,比京城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阿爹跟着他们去了肯定免不了吃苦受罪。这么一看,阿爹还是回老家的好。

宋声觉得这事儿还得是岳爹自己拿主意。他道:“阿爹,年后我要外放做官了,任职之地已经定下来了。在平洲的肃昌府,是正六品的通判。”

陆寻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在这次来京城之前,他甚至没出过远门。一听到正六品的通判,他跟陆清的反应是一样的。

陆清看阿爹这么高兴,他跟宋声对视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道:“阿爹,虽然相公官职是正六品的通判,但你可能不太清楚,肃昌府条件很差,那地方比咱们宛平府还穷。相公去了肯定不如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好。”

“不过我已经决定了,到时候带着团团和圆圆跟相公一起赴任,他到哪我跟孩子就到哪。到时候我们走了,京城这个宅子相公说不会卖出去,先留着。”

“阿爹,你如果想待在京城,这个宅子你就接着住。如果你想回去县城找小舅舅他们了,我们托人把你送回去。”

陆清说的这两个选择里面没有跟他们一块儿去肃昌这个选项。

陆寻神情逐渐严肃起来,说道:“你们不想带我一块儿去?我去了还能给你们帮忙照顾孩子,到时候郎婿一忙起来,肯定就顾不着家里了。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怎么带?”

陆清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可以请下人帮忙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阿爹,我怕你跟着我们吃苦受罪。”他轻声道。

陆寻得知是这个原因,才不想让他跟着去的,他笑了笑,神色也没那么紧绷了,说道:“你阿爹我什么苦没吃过?你小时候咱们家那么难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还怕这点苦?”

陆寻早就把陆清和宋声这里当成自己家了。现在弟弟陆鸣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在跟着住到一起不合适。

老母亲有他照顾着,他也不用操心。而且他们如果离开了京城,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跟着自己的哥儿过日子的好,反正郎婿那边的爹娘也不在这边,他们小两口还有孩子需要帮忙照顾,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得跟着一块去。

“就这么决定了,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去。”

陆清也笑呵呵的应了,阿爹最是疼他,他也不想跟阿爹分开。这样挺好的,疼爱他的人都在他身边,他过得怕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吧。

这件事决定了之后,陆寻道:“什么时候赴任?地方穷的话,咱们去的时候得多带点东西。”

陆寻觉得他们本来就是农家出身,如今能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多亏了郎婿。

地方再贫瘠,郎婿也是个正六品的通判,只要他们把日子好好过,肯定不会比以前还差的。

“年后吧,现在圣旨还没下来,估摸着到时候大概三月启程,过去差不多就得花上两三个月的时间。”

“那时间还早,这还没过年呢,有时间准备东西。到时候提前打听打听,看看那地方都缺什么,咱们路上多备一些。”

陆清和宋声点头说好。

跟家里人说好之后,宋声心里头踏实了许多。没想到岳爹也愿意跟着他们一块儿去,这样也好,有他在,自己忙起来家里也能有个人照顾清哥和孩子。

两三天后是休沐日,宋声之前就跟秦元白和楚越约好了见面的。

三个人找了个小茶楼,到了包间里,秦元白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说道:“这是我专门给你找来的关于肃昌府的风俗地理志,你多看一看,做些功课,方便你过去任职。”

楚越则是道:“肃昌有一家铺子,是我族里一个旁支家里开的,这是我的亲笔信,上面有铺子的名字和地址,你如果有需要,可以过去找他们帮忙。”

虽然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想一想,他们也只能帮到这些了。

宋声郑重的跟他们道了声谢,把东西都收下了。

“唉,此去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呐。”秦元白忍不住感叹道。

宋声笑了笑,说道:“秦大哥,我这还没走呢,你这就感怀上了。”

楚越也轻声笑了两声,因着宋声得这句打趣,气氛终于好了一些。

三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一直到下午才散场。

宋声回到家之后才得知,李满和玉哥儿来了。

李满是听到了宋声任职肃昌府通判的消息,回家跟玉哥儿说了,玉哥儿才知道的。如果仅仅只是知道这个官职的消息,他们两个也不会现在用这种皱着眉的神情看着宋声和陆清了。

李满听到的消息并不好,说起这个的人说的都是一些风凉话,他也由此对肃昌这个地方有了一些了解。

此时他皱着眉问道:“三哥,这事还有转变的机会吗?”

宋声摇头,“这是皇上亲自批复过的名单,算是已经定下来了,吏部把文书都发放到了翰林院,我已经拿到了。”

李满其实也知道这事儿大概是不可能再有变动了,但仍旧抱着一丝希望又问了一下。这时候听到确切的答案,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惋惜。

肃昌这个地方他回去之后问了好几个同僚,都跟他说这地方不好,已经熬走了好几个知府和通判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如今在京城刚稳定,想着能跟三哥他们一块在京城,还算有个照应,可转头三哥就要去地方上任职了。

“好吧,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就及时写信给我。我就在京城,可以随时给你帮忙。”

宋声应了,多余的话没说,拉着李满去喝酒了。男人大概就是这样,话不多说,一切都在酒里。

而这边玉哥儿一直拉着陆清的手,满眼都是舍不得他走。

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个亲近的人,结果过完年他就要走了,他真的是好舍不得。

陆清看着他如今月份逐渐大起来的肚子,说道:“快别伤心了,会影响肚子里的宝宝的,小心到时候生出来的娃娃是个爱哭鬼。”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的,玉哥儿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说的,我哭两下就影响他了?”

陆清一本正经的说道:“当然会影响了,你的情绪宝宝可是能感知到的。我要是把你惹哭了,到时候宝宝出来肯定会怨我的。”

一说肚子里的孩子,玉哥儿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一半去,看上去情绪好多了。

陆清拉着他坐到床榻边上,旁边是火烧的旺旺的炉子,屋里头一点也不冷。

“相公说我们大概明年三月动身,瞧你的月份,估摸着快生了吧。赶在我走之前,还能见一眼我的小外甥呢。”

“稳婆说快了,大概还有十几天吧。”一想到即将有孩子了,玉哥儿的眼神都是暖暖的。

陆清一听还有十几天,担心的说道:“你这几日就不要到处走动了,万一哪天突然发作了呢?”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

……

临近过年,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

跟稳婆说的差不多,过了十几天,玉哥儿在一天晚上突然发作了,还好李满提前跟人换了班守在家里,倒没耽误什么。

一夜过去,等到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哭声。

玉哥儿生了,是个足斤的孩子,跟玉哥儿期盼的一样,是个男孩。

陆清听到消息后赶紧赶了过去,他抱了抱刚出生的孩子,看孩子小脸皱巴巴的,他温柔的笑了笑。

想起自己刚生下团团和圆圆的时候,当时还嫌弃他们长得太丑,小脸皱巴巴,当时都快委屈哭了。

第226章第226章

陆清正在屋里看孩子,宋英端了碗鸡蛋羹进来了。

先前玉哥儿快生了的时候,宋英就带着孩子住过来了。她生过两个孩子,对于生孩子这方面还算有经验。有她在,李满他们俩多少能更放心一些。

再者李满经常不在家,玉哥儿也需要人照顾。请来的下人哪有她这个姐姐照顾的妥帖,所以她便在这里住下了。

“清哥儿来啦,刚好我蒸了鸡蛋羹,这碗是给玉哥儿,等下我给你们盛。”

玉哥儿刚生产过,身子还很虚弱。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仅没力气,还很饿。

宋英本来是要给他煮鸡汤补身体的,但是鸡汤不吃肉光喝汤的话,一点不顶饱。还是得先吃点儿东西有饱腹感,所以蒸了鸡蛋羹。

陆清刚想说自己不吃,低头就看见圆圆正眼巴巴的瞅着面前的这个姑姑,也不说自己想吃,就整这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宋英,可爱极了,瞧的人心都化了。

宋英笑呵呵道:“赶紧先给我们圆圆盛一碗,就知道圆圆爱喝姑姑蒸的鸡蛋羹。”

因为玉哥儿生孩子的缘故,李满特地去个上司那请了几天假在家照顾他。

这会儿他刚有儿子还不适应,一个劲儿的跟宋声说他当爹了。

初为人父的喜悦宋声也感受过,很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下午的时候陆清特地跟宋英说了几句话,主要还是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毕竟年后他们就要离京赴任了,到时候她如果留在京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单独住容易惹人闲话。不想回宋家村的话,最好跟玉哥儿他们住一起,刚好玉哥儿孩子还小,正需要人帮忙照顾。

其实陆清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英子姐和薛君晏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英姐,薛大哥你们两个现在怎么样啊?”

相比于回来之后改名叫薛君晏,陆清还是更喜欢叫他薛四。

先前英子姐跟他们一块住的时候,薛四会经常回来看她。现在他不太清楚情况,印象中好像好一阵没有回来过了。

宋英有些抹不开面,不过家里人也都知道他们的事儿,她张了张嘴,有些微微脸红,吞吞吐吐道:“也还、还行吧。”

“好像有一阵没看到他了,这么快就把英姐你忘了吗?”

宋英一听这话赶紧解释道:“不是,他上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最近这段时间会很忙,可能要到年底才会回来了。”

陆清了然,弯着眉眼笑了笑,英姐看来还是很了解薛四的情况的,说明他们两个感情比以前还要好。

“我跟相公年后可能二月就要动身出发去赴任的地方,你有什么打算?”

宋声去做官的地方什么情况她已经知道了,陆清这会儿问她有什么打算,其实就是在问她是继续留在京城还是想回老家宋家村。

毕竟一开始张杏花让她留在京城也是想促成她跟薛四的姻缘。那个时候宋英还有些生气,觉得薛四骗了他。

如今过了快一年了,她这气早就消了。而且这一年的时间里,薛四没少从通州到京城两地来回跑,每次赶路都要走上大半天,几乎是风雨无阻,就为了跟宋英见见面,说说话。现在他们两个的感情已经很深了。

宋英也不是什么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了,她如果再嫁人,看中的一定是这个男人对她好不好,还有他的品性。如今她瞧着薛四就很好,不嫌弃她成过亲,还带着两个妞妞。

相反,他对自己的两个女儿也很好。这点好也不是装出来的,宋英有心,她能感觉得出来。

“我打算留在京城,跟玉哥儿和阿满他们说过了,先住在这儿。你薛大哥说,明年我们就成亲。”

今年是赶不上了,马上就年底了,他通州的事务繁忙,成亲的一应东西都没准备。等翻过年他跟上司请个几天假,到时候想把两个人的婚事办了。

宋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含笑,眉梢带着春色,一看就是愿意的。

看着她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陆清也为她高兴。

等到晚上回到家后,陆清还把这事儿跟宋声说了。

宋声觉得这样也好,薛君晏看着有些内敛,但品性正直,不像是那种会负心的人。况且以后等他升了官,再加上李满在禁卫军当差,英子姐也算是有正儿八经的靠山,量他也不敢做出什么让英子姐伤心的事。

很快到了年底,临近官员们放年假的前几天,宋声忽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来请,说是让他进宫一趟,皇上要见他。

宋声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有人故意整他,专门找人假扮小太监来骗他的。

可这个小太监是拿着腰牌来的,并不像是假扮的。他仔细的瞧了瞧,这小太监的长相,他好像在御前见过一次,只是他进宫的次数少,印象太模糊了,一时之间也没认出来。

宋声跟着上了马车,看一路过去的方向的确是皇宫,直到进了宫门,宋声才确定这小太监没有骗他。

“公公,你可知皇上找下官有什么事情?”宋声问道。

小公公唇红齿白,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着十分机灵,开口却十分老道:“奴才不知,等会儿进了宫,宋大人可以自己去问皇上。”

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公公说话做事都如此谨慎,不愧是在御前行走的人。

进了皇宫,宋声跟着一路往前走,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到了地方。

“宋大人,皇上在里面等您,奴才就送您到这儿,您现在进去吧。”

宋声抬头一看,眼前的屋子上方挂着大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养心殿。

他推开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殿里面烧了地龙,一进去就十分暖和。

这次景帝没有在批奏折了,而是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臣宋声,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宋声下跪行礼。

景帝听见声音,这才抬了抬眼皮子,眼神聚焦之后一看是宋声来了,他伸过一只手,旁边的刘德福十分有眼色的把手搭了上去,将景帝扶到前面的书案上坐下来。

“爱卿平身吧。”

宋声闻言这才起来。

景帝今日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瞧着有些疲惫,他道:“宋爱卿,吏部的调任文书你收到了吧?”

宋声连忙道:“回皇上,臣已经收到了。”

“有什么想法吗?觉得肃昌这个地儿怎么样?”

宋声不明白他是何意,今天把他叫过来特地问调任文书和肃昌府的事,是为了试探他?

宋声恭谨的答道:“肃昌是个好地方,但也不是个好地方。”

“此话何意,说来听听。”

“肃昌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且距离关口很近,如果把这些条件利用起来,一定能很快发展起来。所以说这是个好地方。但同时,它贫瘠的现状一代传一代,当地的老百姓穷困潦倒,甚至很多都吃不起饭,物资匮乏,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所以说也是个不好的地方。”

景帝点点头,看起来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肃昌这个地方是朕的一块心病,他偏靠西北,百姓的生活不富裕,甚至十分贫困。但这地方却很大,就像你说的一样,地大物博,可这些年,朕调过去的官员没一个能坚持下来的。”

“宋声,朕把你调过去当通判,你可愿意?”

其实景帝本来是想让宋声直接过去当知府的,但考虑到他在治理地方上还没有一点政绩,直接提拔成知府不合规矩,内阁和御史台估计又该念叨了,干脆就先让他做个通判。

“朕知道这个肃昌通判有些委屈你了,不过你不用怕,去了之后上头虽然还有个知府压着,但你只要有计划有信心把地方上治理好,就尽管去干。”

景帝说到这,抬了抬手,刘德福立刻会意,从旁边架子上的一个格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然后走近宋声给他递了过去。

“打开看看。”景帝道。

宋声有些莫名,顺着景帝说的抬起手打开了盒子,里面竟然是一块金牌。

“这是朕给你特赐的御令,见他如见朕。你若是在为官的时候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拿它出来为你撑腰。”

宋声心里是震撼的,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直接给他御赐了一块金牌。

这不就相当于把知府的权利拿捏在了手里吗?

如果他想做一系列改革,却得不到顶头上司的支持,情况坏一点还有可能会受到百般阻挠,这时候的金牌就是他的保命符和行使权利的尚方宝剑。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个好东西。

宋声跪下谢恩:“多谢皇上,臣必当竭尽所能,还皇上一个不一样的肃昌。”

这也算是变相的立个军令状了。毕竟皇上给的条件实在是太丰厚了,可以说是对他寄予厚望。有哪个官员还在是六品通判的时候,就能得到皇上的御赐金牌?

这可是独一份的盛宠隆恩啊!

从皇宫里出来,宋声觉得走路腿都是有些软的,怀里那一块金牌明明冰凉凉的,可他却觉得有些发烫。

今天他进宫的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小公公带他进宫走的路还是比较偏僻的小道,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人。

而且在皇宫这种地方,里面不论是太监还是宫女,走路永远都是低着头的,这是规矩,他们不能抬头乱看。

宋声大概有些理解了,景帝可能是不太想让人知道他这次进宫的事。

还有他手里这块儿金牌御令,也不能声张,自己悄悄拿着就行了,没准哪一天就派上了用场。

宋声走出皇宫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想起今天看到景帝的脸色不大好,心里忍不住有几分担心。景帝日夜操劳,又上了年纪,身体你估计已经不大好了。

他算是难得一见的明君,还对他如此重用,宋声忽然希望他能活得长久一些,百姓们还需要他。

第227章第227章

又过了两天,朝廷封笔停朝了,官员们开始正式放年假。

陆清先前经营的奶茶铺子也开始停业关门了。

说起这个奶茶铺子,如今京城里头已经多了好几家一枝春茶的奶茶铺子了。

这些都是陆清根据宋声的提议做出来的加盟铺子,京城那么大,他们这个算是总铺子,当初因为租金的问题,铺子所在的地段并不算是黄金地段。

这次加盟的好几家奶茶铺子都开在了比较繁华的地段,比如说城东,一下子开了两家。城东的人们几乎都是非富即贵,况且这个加盟铺子,名字也叫一枝春茶,打的口号就是跟他们这个北大街铺子的奶茶一模一样,他们是分铺。

有他们铺子的口碑在,奶茶的销量肯定要比他们如今的铺子还要好。

不过有人也不敢冒这个险,就怕开了分铺销量也提升不上去,还有一点就是陆清提出的加盟费不算低,所以有人一直在观望。

但总有那些不差钱的,人家看好这个行业,果断投资弄了这个分铺。

听说现在城东的一枝春茶铺子的效益非常好,在城东居住的人们喜欢喝奶茶以后就不用跑到城西的北大街去买了,毕竟冬天也冷,谁愿意为了一杯奶茶出那么远的门?

有距离近的地方卖同样的奶茶,那当然是选更近的地方了。

陆清跟他们制定的加盟方案不仅只有加盟费这一项,还有人家收益的抽成。除了每年要给固定的加盟费以外,每个月都要给他们总收益的十个点作为抽成。

也就是说,每个月有百分之九十的收益归他们自己所有,而百分之十的收益是要给总铺子这里上交的。

这些都是在契书里头写的明明白白的,只看这一点,很多想要加盟的人都打了退堂鼓,觉得对方要的这个抽成太多了。

但陆清并不这么认为,主要是他们现在这个奶茶铺子前景很广,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来,独一无二。这个时候即便他要的抽成多,但他们铺子的生意好,而且招牌口碑都有,到时候配方是要给出去的,还会给他们加盟铺子里头请的员工做培训,以后分铺的生意肯定不会差。

这样即便是抽取十个点的抽成,对方仍旧能赚很多,还是稳赚不赔的。

这次关门之前,陆清把池哥儿提拔成了“店长”。这个词也是他跟宋声学的。以后每开一个分铺,都会有一个分铺的店长。

池哥儿虽然去铺子里头帮忙的晚,但他不是负责做奶茶的,而是负责原材料的采购,还有整体的运营调度之类的,半年过去,他已经很熟练了。

陆清觉得他很适合这个位置,打算把这个店交给他来管。池哥儿一开始不懂店长是什么意思,陆清跟他解释了一下,大概和掌柜的差不多。

池哥儿还有些担心,怕自己的能力不能胜任。陆清就先让他试干了一段时间,池哥儿简直把这个铺子当成他家了一样,事事尽心尽力,反正他现在孤身一人,就把心思全都放在了铺子上面。一段时间过去,整个铺子的收益反而提升了不少。

他这才对自己增长了不少信心。

今年的奶茶铺子收益非常好,尤其是冬天,天气一冷奶茶卖的数量直线上涨,铺子里又招了两个新的员工,是陆清亲自把关的,都是从乡下来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大概十七八岁,是两个姑娘,做事情认真又仔细,陆清这才留下了她们。

年底陆清魏幸和李汐他们结算分红,他们每个人都拿了三十多两银子。

两个人干的也拼命,原本每个月加上提成差不多能拿一两银子,现在每个月统共能拿到三两银子了。

这个工钱就算是放在各大酒楼里头那些得脸的小二身上,也不过如此了。

再加上年底结算分红,去年还只有几两银子呢,今年竟然翻了十倍。

这么一算,一年十二个月,平均下来一个月如果能拿到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加上年底的三十几两,差不多有七十两。

今天是奶茶铺子最后一天营业,一直到晚上差不多七点才关门。魏幸把做奶茶的桌面,收拾干净,这才收拾收拾回家。

今天发了分红,一直到家之后他才把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在铺子里他就算过了,这一年他一个人赚了七十两银子!

天呐!这要是放在以前,他简直想都不敢想。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真的赚了这么多。

今年冬天他花钱特地给他娘他们两个做了一身新棉袄,用的都是今年的新棉花,穿着又暖和又好看。

他又算了算平时他的开销,平时他有时候会住在铺子后面的舍房里,这个是不要钱的。偶尔也会回家住,所以在住的方面不用花钱。

一天三顿要吃饭,假如每顿吃十文钱,一天就是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差不多就是一两银子。

那这一个月下来他就能净攒二两银子,一年下来就能够攒五十多两银子。

五十多两啊!对于他来说已经非常多了。

等他再干个两年,就能够攒够聘礼了。他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他知道他娘因为这次很操心,他身体不好,聘礼如果再不多给一些,很难娶上媳妇儿。

所以他娘一直拼命的在外面挣钱,就是想把他的婚事给解决了。

魏幸数了数自己的小钱库,一共五十五两银子。

他数出其中的四十两拿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去了他娘屋里。

此时的魏妈妈正在屋里头做针线活,他们这头没什么亲人,家里只有两个人,过年也没什么好操置的。人少家里也冷清,所以她干脆把之前的衣服拿出来补了补。

看到儿子高高兴兴的过来,她笑呵呵的说道:“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

魏幸到底年轻,还不会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他心里高兴,满脸笑容的看着他娘道:“阿娘,你猜我今年挣了多少钱?”

魏妈妈在宋家做工,一个月工钱一两银子。她每个月几乎不花钱,因为吃住都在宋家,全都是免费的。她操心着给儿子攒钱娶媳妇,所以平时都很节省,就连衣服都没怎么买过。

即便是这样,一年下来她最多也就攒了十两银子。

她知道奶茶铺子效益好,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宋家待着,也很少回家,每次问起儿子都是问他累不累,也没关心过他挣多挣少。

还是上次的时候儿子跟他提过一次,现在一个月差不多能挣三两银子。

这个时候魏妈妈笑了笑,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挣的多,你那三十几两银子就自己留着吧,咱们家阿幸现在有出息了,比你娘我挣的都多。”

魏幸则是惊讶道:“阿娘,你怎么知道我年底发了三十多两!你猜的也太准了吧。”

魏妈妈一听他这话也惊了,“啥?你年底发了三十多两?”她刚才是算了,算他一年赚的钱。

魏幸这才意识到她娘大概以为他这一年总共赚了三十多两银子。

他得意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出来放到了他魏妈妈手上,“阿娘,这里面是四十两银子,我这一年的工钱加上年底的分红,差不多有六十两银子。除去每个月的饭钱,还有日常开销,差不多还有五十五两。我自己留了十五两,这四十两给你保管。”

魏妈妈十分震惊,问道:“年底东家光分红就给你发了三十多两吗?”

魏幸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魏妈妈,直直的点了点头,“是啊阿娘,东家可好了,说我们今年铺子里奶茶卖的好,挣的也多,所以给我们发的多。”

魏妈妈一看钱袋子里头真的有四十两银子,幸福的都快晕过去了。这可是四十两啊,她今年这一年省吃俭用也才攒了十两银子。就算是以前在那些高门大户里头当乳娘,一个月最多也就三两银子,一年下来三十几两。

可儿子今年这一年挣了五十五两啊!

“东家真是个好人。”魏妈妈感叹道。

要知道现在做生意的那些东家,就算是生意再好,该给你开多少工钱,就给你开多少工钱,不可能因为铺子的效益好挣得多,就会给你多开工钱。

但宋夫人这个东家不一样,你能够给铺子带来更大的效益,他就会给你开更多的工钱。

魏幸道:“阿娘,你放心,东家说了,只要我们好好干,以后拿的只多不少。您以后不用总为我操心了,最多两年,我肯定能挣更多的钱!”

他越说越有劲,恨不得现在再回奶茶铺子里头工作,一天从早干到晚他都不嫌累。

魏妈妈心里头对陆清充满了感激,要不是他不嫌弃自家儿子身上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把他聘到铺子里头工作,他们家哪会有今天这样好的日子。

“嗯,你说的对,以后在铺子里可要更用心干活,莫要辜负了东家对你的期望。”

魏幸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过到了末了,魏妈妈又感叹道:“唉,东家快要搬走了,等到过完年,他就要跟随他宋大人到地方上去赴任了。”

她其实是想跟着一块去服侍他们的,但山高路远的,听说赴任的地方不大好,最重要的是她只有一个儿子,不愿离儿子太远,也就没法跟着一起去了。

……

魏幸今年的分红拿了三十多两银子,李汐跟他比只多不少。

别看她是个姑娘,干起活来却比谁都拼命。

陆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铺子里视察,也会经常翻看账本。所以对他们两个干的活心里也都有数。

年底分红的时候,李汐比魏幸还多了二两银子。

她是个十分节省的姑娘,今年一年攒了不少钱。每个月她基本上都会待在铺子里头干活,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李汐并不想回家,每次一回家,爹娘就会拐着弯的问她要钱。

上次堂姐李敏的事要不是二伯母也就是李妈妈替她说情,奶奶肯定饶不了她。

但是现在一看她挣得多了,也就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只是每次只要她一回家,不只是她爹娘,奶奶跟大伯他们也会问她要钱。

她只回去过一次,悄悄给爹娘塞了点钱,其他的钱她都自己攒着了。她知道,如果她把所有的钱都给爹娘了,以后肯定是要不回来的。她下面还有个亲弟弟,爹娘肯定会拿着她挣的钱给弟弟花,然后给弟弟娶媳妇用。

她年纪也不小了,每次一回去,家里人还总是给她说亲。可是她一点都不想这么早成亲,其实也不早了,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好好在奶茶铺子里头工作挣钱。

等到以后她攒够了钱,就打算在京城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住。房子也不用很大,一个一进带院子的院落她就满足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她这次都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她算是明白了,只要自己能干,能赚钱养活自己,姻缘什么的可以慢慢等。

魏幸和李汐还有另外两个今年新招的人回去过年之后,铺子里就只剩下池哥儿了。

池哥儿就在铺子里后院的舍房住,虽然现在孤身一人,但他觉得比原先在常家的时候轻松多了。

只是有时候深夜也会觉得孤独,想一想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还是会有些难过。

今年他也攒了不少钱,清哥儿对他很好,今年年底的分红他也拿了不少。他打算先奋斗一下事业,多攒一些钱,以后就找一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只要对他好,人又踏实肯干,长相什么的都不要紧。

发完分红之后,奶茶铺子关了门,很快变到了年节。

宋家今年的年节过得没有去年热闹,不过好在玉哥儿和宋英他们都在京城,宋声和陆清也算多了几个亲人在这边。不过大年三十的时候,人就没在一处吃年夜饭,因为玉哥儿刚生孩子没多久,还在坐月子,不能出来吹冷风。

要是都去玉哥儿他们家吃年夜饭,又没有人张罗,下人们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宋英还在,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再加上宋声和陆清这边又带着两个孩子,而且他爹陆寻也在,干脆就各家在各家过年,等到过完年走亲戚的时候再互相探望就是了。

依旧跟往年一样,陆清张罗着贴对联,包饺子,虽然这是在京城过的最后一个年,也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该置办的东西他都置办了,只不过买的少一些。

就像是过年吃的猪肉,他少买了好几斤,想着年后可能早早就离开京城了,买那么多也吃不完。

还有其他一些过年用的东西能省则省,除此之外,他跟陆寻两个人趁着年节外面卖的东西种类多,特地买了不少其他的东西以备年后上任的时候用。

第228章第228章

年后初五刚过,陆清就去了玉哥儿家里。

玉哥儿的孩子已经满月了,不过满月酒还没有办,想着等过完年玉哥儿这个双月子做完再办。

陆清这次过来带了个长命锁,是给孩子的满月礼。这个长命锁是他特地去首饰店买的,听说京城里亲近的长辈都会给孩子送这种礼物。

陆清来看玉哥儿除了要给孩子满月礼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他商量。

其实就是奶茶铺子的事,北大街的奶茶铺子现在让池哥儿当了店长,负责管理整个铺子。这样一来,铺子里的事情就有人管了。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事情是池哥儿不能负责做的。

那就是京城中所有一枝春茶这个铺子的管理,肯定需要有人在后面协调。

万一有人还要加盟他们家的铺子,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出面来促成这个事情了。

陆清想了想,不如把涉及到铺子管理层面的事情都交给玉哥儿来做。一来是玉哥儿他们关系亲近,又是一家人,由他来做最为合适。二来玉哥儿原先在宛平府他们老家县城里的时候就经常在火锅铺子帮忙,对于做生意上的事他也懂得很多。

陆清把这事儿跟玉哥儿说了之后,玉哥儿一开始很高兴,但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说道:“清哥儿,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你觉得我行吗?”

在他心里面清哥儿比他能干多了,奶茶铺子生意这么红火,现在交到他手上,他担心自己做不好。

清哥儿鼓励道:“你肯定可以的,之前在县城的时候你不就干的很好吗?相信我,一定没什么问题的。”

玉哥儿想了想,觉得也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听清哥说北大街铺子里头现在那个掌柜的就是个哥儿,一开始刚去的时候不也什么都不会,可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现在英姐也在他这里,家里头的事儿他也能有个人商量。

陆清跟他说:“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咱们是一家人,有你看着,我才能跟相公安心去地方上赴任。”

这般沉甸甸又包含着信任的话一说,玉哥儿立马就应下了。

“我们可能二月就要动身出发了,这几天我多教你一些东西,集市上那个茶叶铺子是我一直长期合作的铺子,铺子的老板叫曹掌柜,为人挺实在厚道的,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以后你出面跟他接洽就行,关于茶叶方面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直接问他。”

玉哥儿点了点头,说自己记下了。随即又问道:“怎么动身出发这么早?不是说三月才走的吗?”

陆清说道:“原本打算的是三月走的,但相公说可能等过完年一开朝,官职调动的圣旨就会下来。到时候他去翰林院交接一下,就能离开京城赴任了。”

“相公说从京城出发去赴任地肃昌府可以绕一下路,只要敢在上任之前到地方就行。所以我们打算出发早一些,等他去翰林院交接完事务,我们就从经常出发,大概也就是二月了。到时候绕路回一下宋家村,毕竟这去地方上当官,山高水远的,想回一趟家就更难了。”

玉哥儿想想也是,这样打算也挺好的。走之前绕路去看看奶奶他们,不让他们记挂了。

“去地方上做官的事儿三哥跟奶奶他们说了吗?”玉哥儿问道。

陆清点点头:“说了,毕竟年后就要去肃昌府,地方太远了,要是不跟他们说,回头他们又该担心了。相公写了信回去的,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收到了。”

“那你们准备绕路回一趟宋家村的,打算跟他们在心里说了吗?”

“没有,当时不确定会不会绕路回去,就没说。这事也是才定下的,先不说了,等回去了,奶奶大伯他们看到我们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玉哥儿道:“这么一说,我都想跟你们一块回了。在京城住着好不习惯,爹娘他们都在家,我有点想他们了。”

玉哥儿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之前一直都跟爹娘一起住,现在出嫁了,日子跟以前大不相同,所以他很不习惯。

好在每天他的生活里面还有李满和孩子,转移了他许多注意力,如今的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你放心,我回去帮你看看二伯和二伯母他们,跟他们说你在京城过得很好,让他们不用总是挂念你。”陆清宽慰道。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清这才回去。

过完十五之后,朝廷就正式开朝上朝了。第二天宋声就收到了封他做六品通判的圣旨,文书他已经提前拿到了,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官印,算是他以后的印信。

圣旨上写了要在七月底之前上任,这中间有四五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中间时间这么长,是因为全国地方赴任的官员赶路的地方不一样,有的官员光是在路上都要走上四个多月。

圣旨一下来,就意味着宋声可以去翰林院交接工作了。

把翰林院的活交接完,他就可以带着圣旨和文书前去赴任了。

宋声去翰林院交接工作的时候,把自己负责的所有书籍都整理好,交给别人之后,就去了史学明那里辞行。

这个大学士在名义上算是带他的人,也是掌管翰林院的主要负责人,所以宋声走之前特地来跟他辞行。

史学明胡子已经白了,他对宋声的印象还不错,便多说了几句。

“为官者,切勿心浮气躁,到了任上一定要多听多看,切不可危言耸听,不可被遮蔽双眼。要多体察民情,多听听百姓们怎么说,多干实事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一个好官该做的。”

“为官者,切勿太过刚直,要知道过刚易折,行事要三思而后行,多听听身边人的意见。在外为官,跟在翰林院做官大不相同,想要做出一番功绩来,还需要你自己多下苦心。”

史学明一连说了很多话,基本上都是一些经验之谈,给宋声在地方上做官的忠告。

要知道这些话对于宋声这种初出茅庐的官员来说是非常重要且珍贵的。宋声行了一礼,十分感谢他,这才从翰林院出来。

剩下这几日,陆清一直都在张罗着买东西,打算走的时候带走。

家里头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不会卖出去,就留着。宋声跟陆清商量了一下,打算先把这个宅子租出去。至于租金,就先让英子姐帮忙收着。

京城里除了奶茶铺子,还有他们这个宅子,也没有别的了。

很快便到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这一天京城里十分热闹,宋声已经在家休息了好几日,这天带着陆清出去街上走了走。

年后又下了一场雪,就在几日前,现在虽然已经不下了,但街道两旁原本厚厚的积雪仍未化完,看着有几分斑驳的白色。

宋声牵着陆清的手在街道上慢慢走着,今天没抱孩子出来,一是外头太冷了,孩子出来也是跟着受冻。二是宋声觉得自己自从做官之后,很少有这么闲暇的时间来陪陆清了,如今趁着这几天空闲,刚好出来走走。

等他们以后去了肃昌府,还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京城。如今这般繁华的街道,以后可是很难看见了。

“相公你看,前面有人在舞狮子。京城还真是热闹啊!今天可不比元宵的时候冷清。”陆清一脸笑呵呵的说道。

宋声替他拢了拢衣领,把纤细的脖子遮严实,温声说道:“毕竟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舞龙舞狮算是常见的习俗。”

两个人说话,嘴里冒出热气来,陆清捏了捏宋声正牵着他的手,低声说道:“相公,其实不必专门陪我出来一趟的,不是说还要绕路回宋家村一趟吗?咱们还是早早动身吧,别耽误了你赴任的正事。”

宋声转头看向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的。以后你陪我去了肃昌府,京城这般热闹的景象,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到了。今天咱们好好逛一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陆清眉眼弯弯,眼睛里都是笑意,说道:“那就听相公的,咱们去逛逛。我听说南街那边开了一家新的成衣铺,里面有很多衣服都是新样式,咱们去看看。”

二月初五,宋家院子里,陆清正带着郑昀一一清点着要装上马车上的东西。

他们今天就要动身出发了,魏妈妈和李妈妈都不跟他们一起去。

魏妈妈家住在京城,跟唯一的儿子魏幸相依为命。她不想离儿子太远,就没跟着陆清一块儿走。

李妈妈更不用说了,她家虽然不在京城,但也在京城附近的村子。一大家子人都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太远。

陆清年底的时候给她们两人结算了工钱,约定好年后她们就不用再来了。

魏妈妈和李妈妈走的时候还一脸不舍,她们还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主家,没想到才干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要离开了。

……

肃昌府西平县县衙。

李师爷叹了口气,跟上面的刘县令说道:“大人,听说今年上头调任了一个新的通判大人来,这事儿是真的吗?”

刘县令点点头,“是真的,前几天府城来的准信儿。”

“也不知道这位通判大人能熬几个月。”

“呵,几个月?你也太高看对方了吧,要我说,就咱们这种穷地方,最多待两个月,他肯定就找关系找门路,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唉,知府大人不管事,这要是再来个通判大人也不管事,这可咋弄?”

第229章第229章

刘县令又叹了口气,要怪就怪他们这地方实在是太穷了啊……

这要是个富庶的地方,估计上头那些当官的都抢着来吧。

要不是他本人老家就是这里的,心里头堵着一口气想带老百姓们脱贫致富,他也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

京城。

城外十里凉亭,宋声和陆清宝马车正在这里停着。今天他们出发准备前去肃昌府上任了,不过路线会绕一点,到时候回宋家村一趟。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天气也冷,你们回去吧。”宋声说道。

李满和宋英点点头,眼里有很多不舍。今天玉哥儿没来,他本来也是刚出月子,再加上孩子这两天有点哭闹,他一直在家里照顾着,没法出门来城外送别。

李满道:“三哥,玉哥儿特地给我交代了,说等你回去的时候要记得跟奶奶还有爹娘他们说一声,玉哥儿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父子平安。”

宋英也道:“三郎,回去老家了,记得替我跟奶奶还有爹娘他们道声好,就说我和孩子在京城过得很好,让他们不用挂念,也不用替我操心。”

“好,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赶路了,你们回吧。”

“嗯,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一路上保重,记得常给我们写信啊。”

“放心吧,会的。”宋声道。

李满和宋英这才依依不舍的转头准备回去。看他们走了,宋声和陆清这才继续赶路。没成想他们前脚才刚走,后脚楚越和秦元白来了,是特地来送他的。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今天没有去上衙?”宋声惊讶道。

“去了,知道你今天走,特地跟上官说了一声,上午请了小半天假来送你。”

宋声十分感动,“你们如今这样,当时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声心中甚是感动,以咱们的交情,即便以后山高水远,但往来有信件,声必不会忘了你们对我的照拂。”

“说什么呢,我今天特地带了壶酒来,一人饮一杯,此后山高水长,咱们山水有相逢,后会定有期。”

宋声和他们两人共饮了一杯酒,在城外,十里亭中依依惜别。

“我们在京城等你回来。”

宋声点头,“好,那咱们日后京城再相见。”

天色也不早了,知道宋声他们还要赶路,秦元白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快启程吧,别耽搁太久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宋声嗯了一声,与他们二人郑重行了一个书生礼,这才带着陆清他们出发。

陆清他们这次出门一共有两辆马车,前面这一辆马车是新买的,空间要更大一些,是他和宋声以及阿爹还有两个孩子在里头坐着。

后面那一辆马车上放了几个大箱子,里面都是陆清收拾的衣物还有其他的一些零散东西。

只是这么一来,春生一个人驾车就不够用了。不过还好有郑昀在,春生在前面赶着他们这辆马车,郑昀在后面赶着另外一辆马车。

走之前宋声已经提前规划好了路线,算了算时间,赶在天黑之前能走到下一个城镇投宿。

毕竟天气这么冷,赶车本来就很冷,晚上更不可能在外面露宿了。

考虑到郑昀和春生两个人都要赶车,实在是太冷。陆清特地给他们用棉花做了身厚厚的棉衣,还重新给他们做了一身斗笠和蓑衣,能更保暖一些。

在京城的这两年,春生和郑昀也攒了一些钱。平时他们花钱的地方不多,吃住都在家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买的。

陆清对他们两个很好,一年四季,都会给他们拾掇几身新衣服穿。这次还给他们做了新的棉衣,里面的棉絮塞的厚厚的,十分暖和。

陆清还按照宋声给他画的图样,给春生和郑昀他们两个一人做了一顶遮耳帽,专门用来过冬的,帽子很厚,里面加了棉,耳朵部分特地加长了,下面有个绳子从下巴处系起来,暖和极了。

出了城门,马车一路向西行去。宋声回头看了看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清在旁边柔声说道:“相公可是舍不得离开了?没关系,我相信相公,以你的才能,有一天只要你想回来,肯定能回来的。”

宋声没有辩解自己此时的心绪,他拉着陆清的手说道:“嗯,如今京城里的一切都安排清楚了,咱们也该离开了。倒是你和孩子,以后要跟着我去肃昌那贫瘠之地,辛苦你们了。”

“相公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能嫁与相公做夫郎,是我这辈子的福分。贫瘠之地怎么了,反正不管去哪,我和孩子都会陪着你的。”

宋声心里一片温柔,捏了捏他的手,“好,咱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两个人这话说的肉麻,陆寻坐在旁边简直没眼看,还是照顾自己的两个乖孙孙要紧。

团团和圆圆两个孩子十分懂事,他们还没出过远门,并没有因为外面冷而哭闹,反而对外面的事物感到十分新奇。

一开始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进去之后小手小脚开始挥舞着,一个都没停歇,嘴里还不断的会问这是哪里,他们要去哪等等。

好在小孩子精力有限,玩了没一会儿就累了。再加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两个娃娃没过多久就睡了。

他们坐的这辆马车里面空间很大,并排躺两个成年人睡觉都绰绰有余。考虑到有孩子跟着,再加上奶茶铺子今年也挣了不少钱,陆清才做主重新买了一辆新的马车。

还别说,空间大了就是好,坐着也舒服。

宋声的马车一路朝着宋家村行驶,他们出发的早,因为车上有孩子,不敢走得太快,算了算了,估计要到三月中旬才能到宛平府城。

此时的宋家村,张杏花他们还不知道宋声官职上的变动,也不知道他即将赴任,绕路回家看他们。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就很知足了,他们老宋家,算上李满,加上宋成,差不多算是有三个当官的了。

宋成的官职要更小一些,不过再小的官儿那也是当官的。每次说起这个,张杏花都十分高兴,谁家能像他们老宋家这般家宅兴旺的,农家泥腿子出身,却一门出了三个官,就算是拿到府城里去说,不说是头一份儿了,那也得是数一数二的。

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宛平府城,陆记麻辣烫。

宋峰和李氏还在铺子里忙着,他们这个麻辣烫的铺子自从扩大了之后,来吃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南来北往的商人有时候如果这里也会来吃上一碗,他们铺子里头的客人非常多,经常是没有空位置的,需要在外头等一会儿。

“孩子他爹,你去张屠户那再提几斤猪肉回来,肉不够了。”李氏说道。

宋峰赶紧说好,然后进屋拿了钱,就朝着隔了两条街的张屠户那里走去。

卖猪肉的张屠户还是之前陆清总爱去的那一家,当时的张小娘子还看上了宋声,好在张屠户是个明事理的,早早就把闺女给拽了回去。

如今张小娘子已经嫁人了,孩子都有了两个。不过嫁的人跟她当初想象的有些距离,不是秀才,就连童生也不是,而是一个寻常百姓。

当时张屠户急于把她嫁出去,也就顾不得挑三拣四了。就从媒婆说的人里面挑了一个老实能干的,张小娘子还闹了好一阵。

但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只好嫁了。张屠户还是很疼惜这个闺女的,他看人的眼光也好,对方一开始只是个木匠,靠给别人打一些家具为生。

后来成婚之后,他一连接了好几个大单子,赚了不少钱。最主要的是即便是赚钱了,他对张小娘子也很好,把赚的钱都交给她保管。

小夫妻两个现在过得很好,再加上有了两个孩子,生活更是顺心了。

宋峰来到张屠户这里买肉,张屠户跟他往来这两年也熟悉了,说道:“要几斤啊?这个时候猪后腿的好肉都没了,我给你切点别的吧。”

“成,张哥,切个五斤吧,我媳妇儿说五斤差不多够了。”

张屠户说了声好嘞,转过身熟练的切肉,几刀下去肉就切好了,拿起杆秤稍微撑了一下,不说是特别精准了,大概也差不离。

“五斤二两,给你算五斤吧,我给你包起来。”张屠户为人爽快,转头去拿油纸。

一边拿一边说道:“你们两口子去年又不少挣吧?可真是能干呐!”

宋峰腼腆的笑了笑,“还行吧,张哥生意也好,比我们能干多了。”

“给,你的猪肉,拿好了啊。”

宋峰刚接过来,就有个熟人过来拍了拍他说道:“宋峰,你快回去看看,你家来人了。好像还是从京城那块儿来的,我听你家婆娘喊三郎,是不是你经常挂在嘴边那个在京城里当官的啊?”

宋峰一听十分惊讶,“你确定你没听错?我媳妇儿喊的是三郎?”

三郎不是在京做官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难不成是得罪了什么人,丢了官吗?

那人点点头,“我确定我没听错,就是喊的三郎。”

这人是这两年才搬到京城里来的,跟宋峰关系不错,经常到铺子里来吃麻辣烫。他没见过宋声,所以不清楚是不是他。来铺子里吃麻辣烫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很多人都不认识宋声。

倒是张屠户,他还记得宋声,听见这话,想好好的说道:“宋老弟,你快回去吧,说不准就是宋官人回来了。”

他很羡慕宋峰,怎么他们家就没出一个像宋声这样有出息的人物呢。

宋峰提起手上的猪肉就往铺子走,他一脸懵,难不成真的是三郎回来了?他得赶紧回去看看,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第230章第230章

宋峰急急忙忙的朝着铺子赶去,本来他就只走了两条街的路,回去也快,加上他着急赶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回家一看,屋里头正坐着的可不就是宋声吗!

“三郎,真的是你!刚才在外面听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呢,没想到这是真的。”虽然去年过年他们一家都去了京城,但算起来,如今已经又过一年了,他们兄弟两个也一年未曾相见了。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三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二哥讲,二哥一定会帮你的。”

宋声说道:“二哥,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官职变动,如今不在京城翰林院做官了,皇上封我为六品的通判,要去肃昌府赴任了。这次做官路途遥远,地方偏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便想着顺道回家一趟看看爹和奶奶他们。”

肃昌府距离宛平府虽然不算特别远,但中间隔着几座大山,走直线的确是近一些,但这个时候又没有什么先进的技术开凿隧道,山中小路更不好走,只能绕山走官道。这么一来,也算得上是千里迢迢了。

这个时候一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相见了。

这个时候宋声才算是真正切身体会到了古人所说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感觉。

经常说古时候车马慢,交通不便,去地方上做官就是离家遥远,如果调职频繁,那就是天南海北的游走,常年在外,与亲朋好友离别是常态。

也是考虑到以后回家不方便,所以特地绕路回来先看看亲人。

宋峰听完之后也明白了他的想法,说道:“没事,在地方上做官也挺好的。你看看咱们宛平府的通判,听着多牛气啊。你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估计也饿了,我让你嫂子给你们做点吃的。你们先休息会儿,等吃完饭再睡会儿,明天一早我们陪你们一块回去。”

看到宋声,宋峰还是很高兴的。无论他到哪个地方做官,只要他们一家人平安,其他都不是大事。

宋声和陆清这一路上为了多赶一些路,很少吃好睡好。两个孩子跟他们也遭了不少罪,好在有陆寻跟着帮忙照顾,让陆清轻松不少。

李氏特地下厨给他们做了一桌子菜,宋声他们吃完之后就回后院休息了。

这个宅子还是乔家巷的那个宅子,后院的房间很多,住他们几个人还是够的。

第二天一早,李氏特地给牛婶交代了几句,说是这两天要回乡下,铺子就麻烦她先照看着了。

之前他们一块去京城的时候铺子也是托牛婶管着的,牛婶轻车熟路,笑呵呵的应了,让他们放心回。

牛婶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陆清了,当年要不是陆清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她,她们家的日子哪能像今天过得这么好。

再次看到陆清,牛婶激动的上前跟他说话,恨不得拉着他的手不放,句句都是感谢和关心。

给牛婶交代好之后,宋峰和李氏就跟宋声他们一块回了宋家村。

这是宋声在京城做了三年官之后头一次回来,村口的那棵树还在,长得枝繁叶茂,如今正是早春,光秃秃的枝干开始发出嫩芽,彰显着勃勃的生机。

从村口一路走来,宋声时不时撩开帘子往外看,有不少村里人认出了他。

他们还没走到家,张杏花就得到了消息,说是他们家三郎回来了。

张杏花跟做梦似的,一开始压根就不行,还说对方胡说,三郎在京城做官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谎都不打草稿的。

然而很快就不止一个人这么跟她说了,接二连三有村里人过来跟他说看到宋声坐在马车里头正在朝着他们家赶,张杏花将信将疑的出了门,站在门口伸着头看。

没一会儿,还真看到了一辆马车在前头走着。她越看越熟悉,在前头驾车的那个人可不就是春生吗?

那马车里坐着的应该就是他们家三郎了。

马车停在了宋家院子门口,宋声先一步从马车上下来。张杏花一看真的是他,激动的上前拉住他的手,“三郎,你怎么回来啦!可想死奶奶了。”

陆清和陆寻也跟着从马车上下来了,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张杏花一看到两个娃娃,慌忙上前接了一个过去抱着,她的乖曾孙也想死她了。

总不好在院子门口围着,宋声先进了院子,春生和郑昀也跟在后面把马车赶进了院子里。

一回来全家自然是对宋声他们嘘寒问暖,得知宋声外放出去做官了,做的还是六品的通判,家里人都高兴极了。

他们不知道通判是多大的官,但他们知道,在他们整个宛平府城,最大的是知府大人,再下面就是通判大人了。那可是二把手啊,在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心里,已经是个大官了。

宋声没跟他们说肃昌府是个什么地方,也是怕家里头担心。只是说地方离的有些远,在家待不了几天就得启程上路。

肃昌府地方贫瘠,离宛平府城也远,他们这些山村的老百姓们基本上都大字不识一个,也没出过什么远门,更别提知道什么肃昌府了。

到了家宋声都是挑拣着好的跟家里头说的,毕竟此去路途遥远,不比在京城中安稳,得让家人放心些。

果然,他这么一说,家里头都很高兴。不在京城做官也好,反正他们对京城翰林院的官也没什么概念,但在他们的印象里,通判是个很大的官。

如此,宋声回家不过两天,整个村子乃至旁边两个村子都知道他外放做官了,大家纷纷羡慕宋家的人,人家孩子怎么就这么有出息呢,羡慕两个字都说烂了。

这几天宋老大他们出门神气极了,他们家最大的靠山回来了,可不得好好出来显摆显摆?

不过宋声也说了,在家待不长,最多待个五六天,就得出发了。

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就从指缝间流走了,五六天的时间简直就是弹指一挥间。宋家人都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宋声他们就要走了。

临走之前,张杏花很是不舍。本来陆清和陆寻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就准备了好多东西带着,都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这次从宋家村走的时候,张杏花又给他们可劲儿装了不少东西,家里种的豆子花生恨不得都要给他们带上几袋。

还有去年种的棉花,给他们装了足足两袋子。甚至为了让他们多带一些银骨炭,又连夜开窖烧炭,给他们也装了两袋子。

说是就算到地方天气暖和,这炭烧不着了,也能拿出去卖掉,换些钱应急。毕竟这玩意儿很贵,到哪都值钱。

装了这么多,后面那辆马车都要被塞满了。张杏花还嫌装的少,又搜罗了一些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给他们装上了。

宋声没有拒绝,因为这是家里人对他的心意。给他准备的东西都带上,家里人心里也高兴。

这让他想起前世他的好友回家过年,每次回去一趟,就要带好多东西回来。他这个好友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好友老家是农村的,每次过完年走的时候他妈妈就会给他准备许多东西让他带着,整个车后备箱全都塞得满满当当,听他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呵呵的,一脸的幸福。

不过这种幸福前世宋声并没有体会过,反而是在这一世,体会到了家人对他的爱。

都说“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宋声他们的马车都走出村口好远了,奶奶张杏花还在村口望着他们,看的宋声陡然间鼻子一酸。

这一世他依旧没有母亲,但奶奶张杏花充当了大部分母亲的角色,甚至更爱他。

这次回来他明显看到她头上的白发变多了,就连大伯二伯还有他爹瞧着都没以前精神了。宋声恨不得加快自己的脚步,努力往上爬得更高,到时候就把家人全都接来,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好在伤感的氛围没过多久就被那这里的团团和圆圆打断了,圆圆顽皮,总是爱学大人说话,惹的大家忍不住发笑。

宋声笑了一会儿,把他们哄睡之后,从马车旁边的案板底下拿出了一本书。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路上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只有书籍了。

他拿的这本书是之前秦元白送他的那本关于肃昌府当地风土人情的一本地理志,这次要去肃昌府做官了,还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得先做足准备才能应付即将到来的未知事件。

如此,更要对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有山川地理了解一些了。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风俗习惯上,得多加注意。

还有肃昌本地人说的乡话,他也得多了解一些,免得到时候听不懂乡亲们说话,那就尴尬了。

……

此时的肃昌府后衙内,两个推官和一个理事正在说话,话题的中心正是即将来府上任的新任通判大人。

推官赵大人说道:“你们都听说了没,朝廷新任的肃昌通判是从翰林院来的,我听说还是个小白脸,文弱书生一个。”

旁边另外一个留着小短胡子的推官李大人道:“你小点声,这么大声的议论通判,你不要命啦!”

“怕什么,这不是还没来呢吗?反正他又听不见。而且府衙里面就算知府大人听见了,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你快别说了,咱们肃昌本来就留不住人,你看看这通判的职位都走了多少个了,如今距离上一个走之后已经空缺有三年之余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通判,你可得好好说话,别把人给气走了。”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虽然他是个文弱书生,但好歹也算是个新官,等他来了,咱们身上的担子就能减轻了。”

“真希望这个大人能待的久一点,不然总是这么频繁的更换上司,麻烦事只会一堆接着一堆。”

理事崔大人露出了一点苦色,他的主要工作都是跟文书打交道的,有很多事情都得上司下决断才能处理。现在的知府虽然在这里待的久,但却不作为,他上报的事情很少有能立刻得到解决的。

所以崔大人才如此迫切的想要朝廷赶紧派一位新的通判大人来。

赵推官一听他说的话,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往他心上插刀子,说道:“老崔啊,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换个角度想,不管上面来不来新的通判大人,这官换的勤不勤,你的活还是得你做,也没人帮你分担不是?你还能指望着新的通判大人来了替你做?”

崔大人听完对他翻了个白眼,他就不该跟这个石头愣子说话。

第231章第231章

春生驾着马车一路朝着肃昌府的方向走去,已经是三月的天气了,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已经冒出了新芽,本应该一片勃勃生机,但越往西走,看着就越荒凉。

马车上陆清觉得有些疲惫,他们已经走了好多天了,越往西北走,这路就越不好。马车一路摇晃的厉害,他时不时的犯呕吐恶心,还有些头晕。只是怕耽误行程,一直忍着没说。

两个孩子倒还好,哄一哄睡着了就不闹了。饶是陆寻这个上了年纪的坐在马车里都被晃得有些头晕。

宋声还好,只是觉得一路有些颠簸,没有晕车的迹象。不过他看得出夫郎和岳爹有些不大舒服,撩起帘子跟外面的春生说道:“春生,还有多久到下一个驿站?”

他们在上一个休息的驿站打听过下一站的路程,春生按照他们的脚程估算了一下,道:“老爷,大概还得两个时辰。”

“那先靠边停一下吧,休息会。”宋声道,然后转头问陆清和阿爹陆寻:“咱们先歇会,你们感觉好些了咱们再走。”

马车一停下,陆清担心的道:“相公,要不还是赶路吧,别误了上任的时间。本来在宋家村就耽搁了好几天,我们这不碍事的。”

陆寻也这么说道,他们两个都担心会误了赴任的时间。如今已经是三月,他们这路才走了没多远,先忍着点儿吧,等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宋声看他们两个脸色都不大好,坚持道:“没事儿,耽误不了的。咱们休息一会儿再走。”

陆清拗不过他,干脆停下来休息会儿。趁着这会儿空档,陆寻他们下了马车吹了会儿风。

在马车上坐久了闷得慌,还是出来吹吹风好一些。

团团和圆圆也跟着下来马车玩儿,两个孩子看什么都新奇,宋声伸手折了路边几棵狗尾巴草折起来做了个小兔子给他们,团团不爱说话,但一直盯着看,倒是圆圆,咯咯咯的笑了几声,嘴里一直说着兔兔好看。

耽搁了一会儿后,才又重新出发上路。今天的天气不大好,瞧着有些阴,空气十分闷热,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附近好像有一个县城,看样子是要下雨,等会儿去避避雨吧。”宋声道。

先前出发的时候打听过这附近有一个平安县,本来他们不打算在这里落脚的。但如果下雨,天气不好,只能在这里停留了。

平安县属于肃昌府下,肃昌府下面一共八个县,这平安县是最边缘的那个,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县。

进了平安县,相当于已经到达了肃昌的地界。在这里落脚也好,可以先感受一下肃昌当地的风土人情。

马车一直在往前走,春生一边拉着缰绳,一边瞧着前面的路,隐隐约约的看见远处好像有个人影。

这一路上人烟稀少,况且今天天气不好,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人屈指可数。

走近之后,宋声掀起帘子向前看,也看到了前方的人影。离得近了一些,人影凝实,原来是个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妇人。

老妇人好像耳朵不大好使,听见有马车过来的声音,并没有让路,还走在路中央。

春生出声喊了一声,“老婆婆你靠边一点,小心马车碰到你了!”

老妇人这才回头看去,一看有马车过来,赶紧往边上走。

她脸上布满皱纹,满头银发,看着十分年迈。她走得很是吃力,脚上的鞋都已经磨破了,鞋边上的白布染上了一抹红,估摸着脚底怕是已经磨破了。

陆清也注意到了这位老妇人,距离到附近最近的城镇最起码还有二十多里地,这老妇人要走到什么时候去了。

他忍不住问道:“婆婆,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呀?不如我们捎您一程。”

老妇人看着自己身上破烂不堪闻着还有些味道的衣服,顿了顿,用着一口年迈沧桑的声音说道:“我身上脏……”

“没事的,您去哪,上来坐吧。”

后面那辆马车塞满了东西,肯定是坐不下的。只能在前面这辆马车里挤一挤,还能坐下。

老妇人很感谢他们,不过还是怕自己的衣衫弄脏了人家的马车,干脆坐到了春生旁边,在马车外面的边沿上,没有坐到马车里。

能有个地儿捎她一程她就很高兴了。

“婆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陆清搭话道。

“我去前面的平安县,找我孙女。”

“您孙女儿在前面的镇子上住吗?那怎么不叫她来接您,您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多不方便啊。”

尤其是刚才看她步履蹒跚,还拄着拐杖,一个人估计走到天黑都走不到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一问起这个,老妇人脸上就涌起一阵悲伤。

他们这里有一个习俗,那就是拜河神。光拜还不行,现在还要给河神娶新娘。据说是之前有一年大旱,他们这地儿本来就穷,全看老天过活。

一年干旱下来,地里头颗粒无收,百姓穷的吃不上饭,当官的也只顾着自己,压根不管他们。慢慢的不知道哪个说是河神发怒了,要给河神娶个新娘才能平息河神的怒火。

说来也巧,当时给河神娶亲之后没多久,天降甘霖,当地的老百姓都很高兴,说是河神显灵了。

从那之后,每隔三年都要给河神娶亲。原先都是找到那些尚未成亲的孤女,可渐渐的,还没出嫁的闺女太少了。

他们周边几个村子今年一块票选,把她的孙女儿推了出来,说要她给河神当新娘子,当天就把人抓走了。

她这辈子过得十分孤苦,早年死了丈夫后一直带着儿子守寡,然而老天一点都没有眷顾到他这个孤寡之人身上,儿子刚成亲没多久就出了意外死了。儿媳妇儿刚刚有身孕,在她的苦苦哀求下仍旧不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把孩子打掉之后回了娘家另嫁了。

她心灰意冷想投河自尽,却在河边捡到了这个飘在小木盆里的孩子。

虽然是她捡来的,可她却是把她当自己亲孙女看待的。对她来说孙女儿就是她的命根子,要不是捡到了她,她此刻已经成了河下的孤魂野鬼。

她这一辈子都是在土里刨食的,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家中剩她一个之后,族中的那些人把家里的地还有东西全都抢走了,连块边角地都没给她留。

她本来已经绝望的跳河了,结果却捡到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娃娃,又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后来她就捡一些别人看不上的边角地种几口粮食,有空的时候就给人家浆洗衣服补鞋多挣几个铜板,来养活她们祖孙俩。

她的手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这夹缝里没有一处好地儿,全都是陷进去的污泥。但就靠着这样一双手,虽然没能顿顿让孙女吃饱饭,但好歹是把她拉扯大了。

虽然孩子长得瘦小,皮肤也因为常年在地里头晒得黝黑,但双眼却是黑亮黑亮的炯炯有神,会弯成月牙似的形状甜甜的喊她阿奶。

她好不容易把孙女儿养活到十三岁,刚到定亲的年纪,就被人拉去说要给河神当新娘子。

想起她的孙女,她鼻尖就发酸。

孙女老早的时候就知道帮忙煮饭,才那么大点儿,手都够不着锅台,站在凳子上学做饭。

还知道跟着她出去干活,不论是拔草还是浆洗衣服,她都乖乖跟着帮忙,非常懂事乖巧。

跟村里的其他小朋友在外面草里捉了只蚂蚱,都惦记着回来烤了给她吃,是个顶孝顺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却被他们那些没有良知的人抓去说要祭拜河神,还说能给河神当新娘是她的福气。

老妇人说着说着潸然泪下,浑浊的眼睛里闪满了泪光,她无助的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这辈子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希望,仿佛又要破灭了。

陆清听完这个故事,忍不住说道:“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害人性命啊,为什么不报官呢?”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用的。”

他们这儿的县令大人根本不会阻止河神娶亲,就算报官了也没用。

而且她已经报过官了啊。

可是县令大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人各有命,为了整个清水县的风调雨顺,只能这么做。这也是她孙女应有的福气。

所以她这次去县城,是想着能不能把她的孙女换回来,反正都是要祭拜河神的,她如今已经年迈,这条命也没多少年可活了。

可她的孙女儿还年轻,这辈子一来到世上就跟着她吃苦受罪,压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以后她的路还长,她想让她的孙女儿活着,自己代她去死。

反正这辈子她也活够了,只是可怜她的小孙女儿,跟着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临到了还得给她披麻戴孝,为她伤心落泪。

陆清听得泪眼模糊,这是什么县令?

都说县令是父母官,都是父母官了,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家祖孙二人。

宋声听完之后沉默了,身为一县之长,不想着如何让治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反而助长这种封建迷信之风,甚至残害无辜性命,也配当百姓的父母官!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平安县那平安就这么来的吗?就算是牺牲一个小姑娘能换来三年的风调雨顺,他们这些人就真的心安吗?

还有当地的县令,坐视不管也就罢了,甚至为虎作伥,着实令人愤怒。

平安县真是愧对平安两个字,来之前他看过肃昌府的地理位置还有治下的几个县,也知道平安县算是最偏远的一个地方。

本来没打算从平安县经过的,可天气不好赶到了这里,想着就在平安县投宿一晚,再从平安县出发去肃昌府城。却没想到半道遇见这种事,着实让人气愤不已。

算算时间,距离到肃昌府城报到任职交接还有段日子,干脆就在这平安县耽搁一些时日。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父母官,竟然能这么几年都放任河神娶亲的事情不管!

宋声打定主意后,说道:“清清,阿爹,这一路上走了许久,你们也累了吧?咱们不如到平安县休息几日,再出发也不迟。”

陆清刚想问问宋声看看能不能留下来帮帮忙,自家相公的官职是府城的通判,比县令的官大。还没等他问出口,就听到宋声这么说,他脸上露出一抹惊喜,说道:“好啊,那咱们就住上几天吧,是吧阿爹。”

陆寻点点头,只要不耽误郎婿上任,他没什么意见。

陆清知道这事儿自家相公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他这会儿心情好了许多,往马车边上坐了坐,把帘子掀开,拉着老妇人的手道:“婆婆,您别担心,您的孙女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第232章第232章

老妇人夫家姓陆,跟陆清是一个姓,也算是有缘分。

陆清叫她陆婆婆,听完她的故事,陆清越发在心里愤慨。

他一边安慰着陆婆婆,一边瞅着外头的天气。

“春生,还有多久能到县城啊?天色越发黄了,这雨估计也快到了。”

春生赶车的马鞭又甩了甩,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嘴上说道:“回夫人,大概还得小半个时辰。”

陆婆婆浑浊的眼睛微微抬起,嘶哑着声音问道:“年轻人,你们也是要进平安县城吗?”

这里荒无人烟,只有这一条官路可走。前面不远处倒是有个岔路口,不过是通向各个村子的。

“对,我们是要进城的。婆婆您不是也要去县城吗?刚好顺道把您送过去。”

陆婆婆忙摇头道:“不了不了,你们在城门口不远处把我放下吧。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前两天已经去城里闹过两次了,城门口守兵认识她,她怕给陆清他们添麻烦。

这次她是回家收拾了全部的东西背了个包袱过来的,小小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缝缝补补的衣服,还有十几个辛辛苦苦攒了许久的铜板,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她这次打算不走了,要是不把孙女儿还给她,她就耗在这里不走了。

陆婆婆脸上尽是悲伤,对于这个太平的世道完全不报任何希望,眼睛里一片暗沉,没有丝毫光亮。人生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对她来说,唯一相依为命的孙女就是她现在活着的意义。

宋声想劝陆婆婆别这么悲观,人生都有机遇,也许如今就是个机遇呢。正巧在上任的路上遇见这种事,还是他管辖范围内的,怎能叫他袖手旁观?

“婆婆别担心,我会帮您的。”宋声道。

陆婆婆扭头看了他一眼,看他长着一张白白又俊秀的脸蛋,看着就是个文弱书生,还不够那些人一拳打一下的,如何能帮得上她的忙。

“小伙子,不用了,到了县城你们就离我远远的,千万别跟我这个老太婆扯上关系,别因为我连累了你们。”

人之初,性本善。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悲欢离合的陆婆婆反而劝他们离得远一些。即使生活对她不好,但她依旧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对待他人。

陆清瞧着更不忍心了。

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陆婆婆跟奶奶张杏花年纪是差不多大的。但外表这个模样相差实在太大了,她实在是太过苍老,明明才五十岁,瞧着仿佛七八十的样子了。

佝偻着身子,花白的头发,还有那独属于老年人的干哑的声音,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她今年其实才五十岁。

今天的天气越发昏黄起来,俗话说得好,人黄有病,天黄有雨。空气闷热闷热的,这雨怕是也快下了。

春生马车赶得急,刚到城门口,大雨瓢泼而下。还好赶到的及时,他们能进城找家客栈避避雨。

距离宋声上一个歇脚的县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如今的平安县是他们走了这么久遇到的又一个县城。

本以为进城之后里面的情况应该跟先前歇脚的县城差不多的,没想到差别却如此之大。

雨越下越大,宋声不得已先在城门附近找了家客栈停留。

城门附近的客栈价格不低,这他是知道的。但去了一问,却没想到价格这么高,一间上房一晚上竟然要二两银子。

要知道越往西北走,东西的价格就越低。这边钱不好挣,物价也就不高。但这个客栈的价格比他们先前投宿的那个县城里头的客栈价格还要高。

一般来说一间上房差不多一两银子也就可以了,这种是要热水另外得加钱。也有一些房间是包含着热水和一日三餐的,但是价格要贵一点,差不多一两五钱银子。

而这间客栈的上房,没有热水也不包含就餐,一晚上竟然就要二两银子。

陆清皱了皱眉,这怕不是欺负他们是外地人吧。

“小二,你们这价格也太贵了吧。”

店小二才不管那么多,他轻蔑的扫了陆清他们一行人,拖家带口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能是什么有钱的主?能够住得起客栈就不错了。

“爱住住,不住走人,没人拦着你。”

这会儿外面正下着大雨,陆清算是看出来了,这不只是欺负他们是外乡人,还因为外头下着大雨,他们没处落脚,才这么狮子大开口直接坐地起价的。

陆婆婆没想着跟他们一块儿待在客栈,她就在这里躲会儿雨,等雨一停,她就去衙门闹去。

没办法,不去衙门她找不回来她的孙女。这里的县太爷跟那些主张河神娶亲的人是一伙的,他肯定知道孙女儿在哪。

宋声看陆清还想接着跟店小二理论,拉了拉他的袖子,制止了他,而是走上前一步说道:“你们客栈一向都是如此吗?”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感觉这个说话的人周深的气质和风度跟别人不大一样,像是个读书人。

面对读书人,他的底气就不是那么足了。不过依旧是凉凉的口气道:“我们客栈就是这样,不住就往边上稍稍,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宋声让了让,让后面的人先去订房。

站在他后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小短胡子,身上穿的衣服一般,因为在外头淋了点雨,斜挎着的包袱和头发都被淋湿了。

他皱着眉,不情愿地掏了二两银子出来,本来他是不想订上房的。可是次一点的房间全都没有了,只能被迫花二两银子订了一间上房。

马上天就要黑了,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就算拿着伞,往城里走最起码还要走上半个时辰才能走到第二家客栈。

想想还是算了,就在这儿住吧。刚好他这次出门也挣了一点钱,住得起。

宋声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天逐渐黑了,他们今天怕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他没有说出自己是刚上任的通判,这时候他还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干脆定了两间上房,让岳爹陆寻和陆清以及两个孩子住在里间的床上,他睡在外间的榻上。

另外一间屋子则是给春生和郑昀住,还能让陆婆婆在这里歇一歇脚,在外间的榻上凑合一晚。

订了房之后,宋声和刚才后面订房的那个中年男人一块上楼梯到楼上的房里去。

他借机问道:“大哥,看你好像是本地人,对这个客栈熟悉吗?还是说整个平安县的客栈都是如此?”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道:“你是外乡来的吧?城里的客栈都一个样,你看这家要的贵,但遇上下雨天,城里头的估计也便宜不到哪去。离这里最近的另外一家客栈,走路过去都得小半个时辰呢。我之前还遇见过这家客栈把上房吵到了五两银子一晚的!”

宋声皱了皱眉,“没人管吗?要价这么高,只有有钱人才住得起吧。”

“那你可说错了。小兄弟,你知道不,他们家客栈专宰穷人。尤其是咱们这平安县每年遇到恶劣的天气很多,往往就像今天这样,刚进城门就下大暴雨,不得已滞留在这里,只能住在这儿了。”

宋声刚到二楼旁边的栏杆上,就听到下面的店小二在门口赶人了。

“你们几个叫花子别在这里,影响我们做生意,滚滚滚,瞧你们身上脏兮兮的,别脏了我家的门面!再不滚我就要叫人把你们赶走了。”

因为雨下的太大,门口避雨的人越来越多。但更多的还是在城门口徘徊着的大小乞丐。

这些乞丐的数量很多,的确浑身脏兮兮的,尤其是外面还下着雨,城里头的路压根没有铺什么石板,一下雨全都是泥泞,一踩一个坑。这些乞丐身上溅的都是泥点子和泥水,就更脏兮兮了。

陆婆婆不愿意跟宋声他们上楼,说是自己身上衣服脏,怕弄脏他们的房间,就在楼下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待着。

店小二以为她是跟宋声一起的,也就没赶她。

到了二楼上房,陆清对着门号找到房间,推开门一看,整个屋子逼仄狭小,窗户也很小,很昏暗,桌上有一盏油的,眼看就快烧完了。

陆清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把灯点上,寻着光走到床边,一摸床上的被褥,有些潮湿,甚至还有些味儿。

陆清不禁怀疑他们被骗了,这叫上房?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偏偏遇上大暴雨,下一夜都有可能,只能在这里落脚。

人家都说店大欺客,可他们这店瞧着也不大,怎的也如此欺客。

没法子,他只能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从他们原先的马车里拿出一床被子,然后把床上原有的被子换下来。又重新打扫了一遍屋子,这才像个住的样。

隔壁间本来是给春生和郑昀开的房间,但因为后面的马车上装了许多东西,不好搬到楼上房间里来,尤其是里面还装了一些棉花和银骨炭,搬出来被人瞧见了不好。

加上春生也心疼他的马儿,便自告奋勇去马车上睡一晚,方便看着马儿和他们的行李。到了这种地方,治安可不比京城,若是不看紧点,怕是容易被偷。

春生不睡在房间了,宋声便挪了过去,他和郑昀凑合着挤一挤,这边房间就留给陆清和阿爹还有两个孩子住。

陆清在旁边收拾着床铺,宋声一边帮忙一边想着明天等雨停了要找个时间去一趟县衙,拜访一下平安县的这位县令。

不光是河神娶亲的事,整个县里客栈住宿漫天要价,完全没有人管。还有门口那么多乞丐,他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的乞丐了,可还没今天在这家客栈门口见到的数量多。

好好一个县城,却有这么多乞儿,他倒要去瞧瞧这个县令到底是怎么治理百姓的。

等到收拾好后,由于下雨的原因,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一行人中午就在马车上啃了点干粮,这会儿还没吃晚饭,肚子都有些饿了,准备下楼看看有什么吃的。

结果刚下楼梯,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乱声,还夹杂着一句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宋声扭头看去,原来是陆婆婆。

陆婆婆拐杖都丢了,一瘸一拐的朝着雨里走,宋声走到门口处往外一瞧,雨里头有一个小小的乞丐身影。

是个极为瘦弱的小姑娘,光着脚在泥泞中拼命的往前跑,后面还有两个人不停的在追着。

小姑娘声音响亮,一边跑一边喊道:“阿奶!阿奶!”

陆婆婆颤抖着身子,仿佛不敢相信她听到了自个儿孙女儿的声音。

她努力的往前跑,想要接住她的小孙女。

眼瞅着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上她了,小姑娘却在这时踩到了一颗石头,石头划破了脚,但是鲜血淋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一脚一脚都是血印,奔着前方的人使劲跑。

还好她腿脚麻利,抢先一步扑到了陆婆婆的怀里。小姑娘大概是知道她对身体不好,把住了一些力道,才没把人给扑倒。

陆婆婆向后退了两步,身形一个踉跄,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丫头,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们有没有打你?”

小姑娘抱住她的腰,听见她的问话,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他们、他们没有打我,但是他们让我脱衣服,我不想脱,他们就开始直接拽我,还摸我的脸。我、我害怕,趁着天黑下雨,就跑出来了。”

她是一路朝着城门跑的,这是她来时的路,她记得。雨下的这么大,雨声哗啦哗啦响,还有闪电和雷鸣,她想着有这些做遮掩,应该不会那么快被人发现她跑了。

然而对方没过多久就知道了她逃跑的消息,但又不敢大张旗鼓的寻找,只好分头派人来找她。

刚才她远远看见门口坐着的那个人像阿奶,就出声喊了一声,没想到引来了身后追着她的人。

陆婆婆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事儿,赶紧哄道:“没事儿,没事儿,阿奶在呢。”

陆婆婆腿脚不便,走的也慢,刚才追过来的两个人在雨中一个不慎也摔了一跤。眼瞅着他们就要追过来了,陆婆婆一把推开小姑娘,“丫头快跑!跑的越远越好,阿奶替你拦住这些烂根子的东西!”

“呜呜呜……我不要离开阿奶……”小姑娘大概是意识到如果此时放开阿奶,那阿奶可能要永远离开她了。

她抱着阿奶痛哭,算了,要死就一起死吧。就算是死,只要能陪着阿奶,那也无所谓了。

门口那些乞丐们没一个敢上去阻拦的,全都冷眼旁观着看雨中的祖孙俩被人追赶。

那两个人很快就追上了她们,死命的将祖孙二人分开。

宋声手里一把伞都没拿就要冲出去。

忽然被旁边一个小乞丐拽住了衣角,小乞丐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还是别去了,他们是县令府上的人,你去了也没用,说不准还会被打一顿板子。”

这种事他们见太多了,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他们只是流浪的乞丐,无权无势,甚至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力气管闲事?

上次他们这些乞丐里头有一个叫小六的看不下去替人出了头,结果转头就被乱棍打了一顿扔在了街上。

他们努力给他凑钱,但和他们要买的伤药比起来实在是杯水车薪。最后小六死了,因为没钱看病,死在了阴暗的巷子里。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就连裹尸的草席,都是他们几个乞丐给他找来的。

宋声脚步被绊住了,低头看了小乞丐一眼。低声问道:“他们没有穿官服,你确定他们是官府的人吗?”

“确定,我们这条街上的乞丐,谁不认识这俩人?他们是县令夫人娘家那头的亲戚,不是正儿八经的县衙捕头。”

眼瞅着外面雨中其中一个人一脚把陆婆婆踹翻在地上,而另外一个人抓着小姑娘的胳膊不放,拉着她就要走,甚至还要再往已经倒地不起而且年迈的路婆婆身上又踩上几脚。

虽然雨声很大,但宋声还是听清了那人嘴里的笑,他说:“死老太婆,少多管闲事。这么大年纪了还活在世上,真是浪费粮食,不如死了算了。”

宋声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了。

他拿起袖中的文书,怕被外面的雨打湿,撑了把伞跑到雨中,护在陆婆婆她们面前,高高扬起手中的文书,厉声呵斥道:“我是本府新上任的通判,我看谁敢动她们!”

第233章第233章

宋声这么一呵,周围的人纷纷惊讶地朝他看去。

什么?这是本府新上任的通判?

通判大人怎么会来他们这么偏僻的平安县?

是真的吗?

可是他手里有文书啊。

瞧这模样白白净净的,长得又俊俏,一看就是个文雅的读书人。有可能真的是新任通判大人!

正拉扯着陆婆婆和她孙女的那两个人也愣住了,他们前不久从县令大人那儿听到过风声,说是今年会有新的通判来府城上任。

他们此刻也很疑惑,这新上任的通判大人怎么会来他们平安县?这个时候不应该快马加鞭,朝着肃昌府城去吗?来这里多管闲事干嘛?

“你少在这里胡说,通判大人肯定去府城了,你肯定是个冒牌的!”

这人说话的语气十分张狂,但声音调子确实从高到低的,说到最后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宋声好歹在翰林院做过几年官,毕竟也是面过圣的人,在京城混了这么久,跟从前读书的时候周身的气度是大不相同的。

即便是这两个人狐疑的看着他质疑他的身份,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胆怯在。他们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土匪头子,天不怕地不怕。从前他们也是本分的老百姓,这个时代阶级制度等级等级森严,靠在他们骨子里头的就是民怕官。

但毕竟也张狂了这么久,搬出通判的名头也不可能让他们一下子就退缩。

宋声把手里的伞递给陆婆婆,把人从泥水里扶起来,说道:“我是不是新上任的通判,你可以让你们县令大人过来亲自辨别。闻官有皇上的圣旨还有吏部下达的文书,你去叫他过来辨别一下真伪就是。”

这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平日里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欺软怕硬。

这时候看宋声信誓旦旦的这么说,他们心里头也拿不准主意了。

于是其中一个人凑到另一个人耳边悄悄说道:“大哥,你说咋办?这小丫头要是跑了,河神大典怎么办?大人肯定又要怪罪了。要不干脆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绑回去?”

当大哥的人拍了他一脑袋瓜子,“你傻吗?他说他是通判大人,通判大人是什么官你不清楚吗?那可是比咱们县老爷还大的官!要是把他绑回去,十条命你都不够活的。”

宋声敢这么站出来,其实一开始心里头也是没底的。他赌的就是对方心中的怯意,要知道他如今手无寸铁,这次上任也没有带什么护卫之类的人,如果他在这里被人打一顿,也只能受着。

这次事情也算是他上任以来受到的第一个教训。因为来的时候也没打算走平安县这里经过,肃昌府他提前打听过,地方虽然贫穷,但治下的百姓还算朴实,附近也没有什么匪窝,治安还算可以。

所以这一路来,他并没有想着雇个护卫随行,权当是陪一家人游山玩水了。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误打误撞的走了平安县不说,这平安县的治安和环境实在是与他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他在京城待了两三年,没想到刚才地方上竟然会是这种样子。说到底还是他曾经有些坐井观天了,光在书里看的多,但实际上真正出来走到地方上实践的日子确是没有的。

种种原因综合下来,宋声意识到了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走之前史学士说的对,在地方上做官跟在翰林院当官实在是差之千里。

这两个人一个叫张大一个叫张二。一开始追着人打的时候瞧起来有些凶狠,但这会儿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会儿,反倒看着有些不大聪明了。

张大长着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眯着眼说道:“不论你是不是通判,得先把手里那个小姑娘交给我们。我们这过几天就要进行河神祭祀大典了,到时候她是要当新娘子的。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人已经定下了,不能更改。”

“我要是不把她交给你们呢?”

张二又凑到了张大耳朵跟前问道:“大哥,你说咋办?要不还是把他打一顿,把人抢回来吧。”

“打个头啊打!你就知道打,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人可能官儿比咱们县太爷都大,你是想被砍头吗?我跟你说,一会儿我拉住他,你把那小姑娘拽过来,咱们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外面雨声大的很,他们俩说话声音小了彼此都听不清说什么,所以两个人密谋的声音宋声在旁边一听的一清二楚,也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个什么劲儿,还装作声音很小的样子。

这时候郑昀和春生也出来帮忙了,他们可不能冷眼旁观着让宋声有个什么不测。

原本在客栈门口围观的一群乞丐们这会儿也叽叽喳喳的纷纷问道:“他真的是通判大人吗?通判大人真的来咱们平安县了?”

陆清也站在旁边,听到他们说话,在旁边给出了确定的回答:“对,这是我相公,也是肃昌府新上任的通判。我们碰巧从平安县经过,要去肃昌府城的。”

“真的是通判大人啊……”

“你们说他会不会跟那个狗县令是一伙的?”

“应该不是吧,你看他都冒着雨出去帮那个老婆子了,不像是县令那边的人,看起来像个好人。”

领头的有一个非常年长的乞丐敲了敲地上的木棍,说道:“走,咱们也去帮忙!有通判大人撑腰,那个狗县令好日子肯定要到头了!”

有他带头,一大帮乞丐刚刚围了上来,站在陆婆婆和宋声他们身边。

张大和张二一看这么多人都围了上来,有些犯怵了。他们只有两个人,好汉不知眼前亏啊。

张二又把脑袋凑了过去,“大哥,你说咋办?”

张大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他妈说话声音能不能小一点,老子耳朵都被你吵聋了!”

张二的嘴巴嗫嚅了几下,有几分委屈的说道:“我这不是怕你听不见吗?”

末了又加了一句,“大哥,那咋办嘛?”

“咋办咋办,一天天的你就会问我咋办!还能咋办,当然是先回去了。这么多人,咱俩又打不过。”

张二还想说人没抓到回去会被骂的吧,可他嘴巴动了动没敢说,他怕大哥又打他。

陆婆婆此时已经被人拉到了客栈屋檐底下避雨,张大和张二向来欺软怕硬,一看这么多人围了上来,做势要打他们的样子,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飞快的跑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宋声紧绷着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

刚才是他冲动了。

如果张大跟张二是那般杀人如麻穷凶极恶之徒,一刀砍过来,他可能命就没了。

刚才他也是在赌,对方手里没有拿刀,只有一根棍子,所以他才敢冲上去的。

等他回到客栈里,陆清赶紧把人拉了过来,上下看了看,见他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刚才他的心里有多着急,生怕他出事。他简直不敢相信有一天失去相公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宋声在翰林院读了许多经史典籍,还把近几年的地方志都读了个遍,景朝大概的民情他多少都知道一点。只是没想到,头回出来就遇到这种突发事件。

宋声定了定神,拍了拍陆清的手背,让他安心:“我没事,刚才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说完他看着陆婆婆道:“你们没事吧?”

刚才那两个人可是打了陆婆婆好几下,她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宋声担心她的身体撑不住。

陆婆婆此时已经泪眼朦胧,抬脚就给宋声跪下了。

“老妇人没事。感谢大人救下我们祖孙俩呐,刚才要不是大人,老妇人这条命怕是没了。请受我们祖孙俩一拜。”

陆婆婆说完就要给宋声磕头,旁边的小姑娘也跟着照做,奶奶磕头她也磕头。

宋声赶紧让她们起来,“婆婆快起来,地上凉。”

说完他又对陆清道:“清清,去给他们找两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吧。”

祖孙两个人刚才在雨里衣服都湿透了,这会儿再不换衣服容易感染风寒。平安县破落成这个样子,医疗肯定更落后,如果感染风寒,再加上没钱买药,恐怕还是只有等死的份儿,那宋声今天就白白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们了。

陆清点点头,“好,刚好咱们来的时候奶奶给装了几件新衣服,都还没穿。我找两件给她们先穿上。”

陆清带着她们上了楼,原先对宋声态度很恶劣的店小二此时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有多恶劣,这会儿就有多热情。

他弯着腰,笑眯眯地迎上前,说道:“都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是通判大人,刚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看通判大人周身气度不凡,十分有气量,想必不会跟我这个小人一般见识的吧?”

店小二这话说的委婉,听着像是在拍马屁,但却仿佛在说,你堂堂一个通判这么大的官,因为几句话跟我一个店小二计较,这不是小肚鸡肠吗?

这店小二油滑的很,南来北往的人他见过的太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彭高踩低的手段他可不要太熟练。

宋声瞥了他一眼,“巧了,本官跟你说的一点都不像,正巧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

店小二冷不丁被噎了回去,没想到这个当官脾气还挺硬。他倒是要看看,在这块儿仙灵大人就能治手遮天的地方,他一个外来新上任的通判能讨得什么好果子吃!

有宋声在这个客栈里待着,店小二的脾气收敛了许多,也不敢再发生呵斥门口躲雨的乞丐们了。

刚才这些乞丐们纷纷出去替宋声撑场子,宋声都看在眼里。这会儿出声跟他们道谢,把这些乞丐们看傻了。

哪有当官的跟他们这群乞丐说谢谢的?

那些当官的不让人过来骂两句踩两脚都是好的,每次除了去去去走远点之外,是没有什么好脾气跟他们说话的。

除了呵斥还是呵斥,提起他们来都是一片骂声,哪有人如此好脾气还有礼貌的跟他们说谢谢的。

这个新上任的通判大人跟他们见过的官都不一样,他不仅有礼貌,还十分有气度,看着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读书人,完全不像那个狗县令一样会口出恶言,满脸的嫌弃和嘲讽他们。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跟他们说话都十分温和。

“不、不客气。”其中一个乞丐有些紧张的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宋声刚才在外面站着衣服也淋湿了一些,陆清待会儿拿了一件外袍下来,让他把外面淋湿的那件衣服换下来。

陆清道:“我让店小二提了热水上去,让陆婆婆她们俩先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爽的衣服。你先把衣服换上吧,小心着凉了。”

宋声依言把那件湿了的外袍换下,跟陆清轻声说道:“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倒是你,一直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