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把湿了的外袍收起来拿了上去,宋声没有上楼,而是在这些乞丐旁边找了块空地儿,跟他们一样席地而坐了下来。
乞丐们更惊讶了,通判大人怎么还跟他们坐到一块儿去了?他们身上可都是污泥,又脏又乱,甚至都好多天没洗过澡了,有些人身上臭烘烘的。
这会儿宋声一坐下,那些明知道自己身上有臭味儿的人赶紧往外挪了挪,生怕把他们这位瞧着白白净净又好看的通判大人熏走了。
宋声问道:“你们在这里当乞丐多久了?”
这话一问,大家纷纷沉默了。
刚才带头帮宋声撑场子的那位年长的乞丐最先开口说道:“大概五六年了吧。”
他叹了口气,“他们可能有的时间还要久一点。从前大家也不是乞丐,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是啊,老翁说的对,从前我们家里头都是有地的。”
“那为什么如今都在城里头行乞?”
一问到这个,大家都很反常,忽然都不开口了。
宋声大概是猜到他们可能有难言之隐,有些事情怕是不方便说。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有个高高瘦瘦的乞丐忽然开口道:“通判大人,您真的能为我们做主吗?”
宋声嘴唇紧抿,而后道:“作为一府通判,自然有责任为治下的百姓讨取公道。”
虽然刚才宋声不顾个人安危冲到雨里救陆婆婆的举动有些冲动,但这件事情也让这些乞丐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人,那我可就说了。其实我们这些人,有大部分都是城西安宁村的村民。大概五年前,县令大人来了后,突然说要把我们的田地征为官田。”
“我们都不同意,可这事儿没得商量,人要是不同意,收完庄稼后交粮税就要多收十倍。一开始官府还说给我们每户人家按照田亩数补钱,这征地算是跟我们买的。
大家伙不得已松了口,可谁知道,地是给了,钱是一分没给。能去外面谋生的,就都出去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没家没口的,没有地,也不会什么糊口的手艺,只能在街上乞讨。”
“除了我们,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小的娃娃,是被爹娘丢出来的。这年头不好活啊,老天爷不长眼,常年干旱不下雨,粮食的收成又不好,生的孩子多却养不起,就丢到了街头。我们几个看不下去,就捡来养了。”
小乞儿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宋声问了其中一个小姑娘,张口说自己六岁了,可宋声瞧着那个头仿佛才四岁多。
粮食收成不好,生下来的孩子中但凡有女娃娃的,很容易就被扔掉弃养了。陆婆婆的孙女儿就是这么捡来的。也是因为常年的干旱,才有了河神娶亲的荒谬行径。
宋声耐心的坐在门口听他们一句一句的诉说这些年过得怎样的日子,这些乞丐们越看越喜欢宋声这个当官的,没有丝毫的架子,也不嫌弃他们身上的脏污,还会跟他们一样席地而坐,耐心倾听他们心中的苦难。
怎么以前他们没有遇到这样的好官呢?
“大人,你一定要狠狠严惩那个狗官呐!”
此时的平安县县衙,张大跟张二回去复命了。把今天遇到宋声这个新任通判的事儿一说,县令高庸直接摔了一个茶盏。
茶盏是上好的汝窑烧出来的,价格不菲,此时已经摔成了碎片,在承受并宣泄着面前人的怒火。
“你们两个简直胆大包天,没抓到人就算了,还编出这般荒谬的话来骗我,本官脸上是写了冤大头三个字吗这么容易被你们骗?”
“还新任通判,新任通判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平安县,人家要肃昌府城也不会走咱们这偏僻小道经过,你俩说谎也不转转自己的脑子,一天天屁用没有,就知道要钱!”要不是看在这两人是自家夫人的远方亲戚的份上,说什么都不会让他们俩来帮忙办事!
张大和张二被吼的大气不敢喘一声,两人心里委屈极了,他们说的是实话啊。对方言说自己就是肃昌府新任通判,手里还拿着任职文书呢!
可这会儿县令正在气头上,对着他们一顿输出,他们压根找不到插话的地方为自己辩驳。
好不容易等到县令说累了,张大推了推张二的胳膊,张二硬着头皮上前开口道:“大人,我跟大哥没骗你,对方就是这么说的。还说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验他手上的任职文书。他还说手上有圣旨,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最后一句话张二说的很是小声,高庸刚发了一通脾气火气好不容易降下来一点,又被他这句话给拱上去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没长脑子不会判断吗!还让我亲自去查验,他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亲自去查验?”高县令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吼道。
张二不敢吭声了,他还能说什么,每天被大哥骂没有脑子就算了,大人也这么骂他,他才是那个最委屈的好吗?
高庸才不管那么多,见张大张二在这里站着他就来气,但又不能罚的太厉害,不然夫人肯定要跟他闹。
他道:“你俩这个月不要来我这领钱了,还不快下去!瞅见你们就头疼,净给我添堵。”
张二本来还想再厚着脸皮争取一下,脸皮有什么重要的,钱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没来得及,就被旁边的张大拉走了。
两个人出去之后,高庸让人把师爷叫进来了。师爷姓孙,跟在他身边很久了,经常帮他出谋划策。
孙师爷进来后,高庸已经冷静不少了,把刚才张大和张二的话跟孙师爷说了一遍,“你怎么看?对方难道是真的通判?有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孙师爷年纪不大,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他早些年也是参加过科举的,只是考了好几次,一直名落孙山,干脆找了门路来这里当了师爷。
高庸如今四十多岁,尽管平安县地方贫瘠,但他应该还是搜刮到了一些油水的,不然也不会养出这般大腹便便的模样。
孙师爷想了想,说道:“大人,此事不能小觑,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确认对方的身份才是。您不如让衙门的驿丞快马加鞭先去一趟府城,打听一下通判大人的上任情况。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自己有文书,八成是真的通判。”
高庸一听连孙师爷都说这人可能是真的通判,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那可怎么办?今天张大张二他们两个蠢货抓人的时候正好被这个通判给撞见了,等他来了县衙,怕不是要治本官的罪。”
“大人莫急,张大和张二不是咱们衙门里的人,咱们大可以矢口否认。只是这件事儿不能深挖,若是被他查出点别的来,那才是最要紧的。”
高庸听完这话神情严肃了起来,他一向没什么主见,能参加科举榜上有名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难的事儿了。因为名字靠后,就被打发到这偏远的地方做小县令了。
本来他也埋怨自己不争气,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官。然而等他来了之后才觉得其实这里也挺好的。有事儿问师爷,没事自己乐的逍遥自在,反正他也不想着升官,能有如今这般舒坦的日子,他就知足了。
此时高庸问道:“那依孙师爷看,本官该如何做?”
孙师爷反问他:“大人怕吗?”
高庸眉头一皱,说道:“这是何意?虽然他是个通判,但我好歹在这里也经营多年了,还不至于如此惧怕。”
“大人,这个新上任的通判大人咱们不知晓他的底细,也不清楚他的秉性。如果他是个好拉拢的,那倒好说。但如果他是个软硬不吃的,恐怕大人就有危险了。”
“有这么严重吗?”高庸说道。
“一府通判,权利和地位只在知府大人之下。而且有权监督检举治下的其他官员,包括知府。过几天就是河神祭典了,要是被他查出什么来,咱们又收不拢他,那咱们恐怕就要遭殃了。”
“那你有何高见?”
孙师爷严重闪过一抹狠辣,“大人,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清晰明了,就是杀人灭口。
反正这个所谓的通判还没有到府城交接上任,就算死了,只要他们遮掩的好,完全可以把这事儿盖过去,只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罢了。
高庸一听孙师爷的意思是杀人灭口,顿时惊住了,等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否决道:“不行,这法子不行。”
暂且不说对方如今正在平安县境内,就只是今天的事儿,城门处就有不少人看见了。客栈里南来北往的人那么多,都看到他一个新上任的通判了,如果死在他们这里,怎么着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即便不是他干的,但对方可是一府通判,就这么死在了他这个县城内,那他这个县令定然也有失察职责,这头上的乌纱帽估计就保不住了。
孙师爷忍不住暗自摇头,这个县令实在是太过胆小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此瞻前顾后,以后能成什么大事!
这样一个榆木脑袋都能考上科举做官,为什么他这样一个比他聪慧百倍的人却考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呢,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实在是心有不甘。
“不如我先去会会他,摸一摸他的脾性。听说这新上任的通判还是个年纪轻轻的文弱书生,圣贤书读太多定是有些迂腐的。咱们这里漂亮的姑娘那么多,就不信他不动心。这一来二去的,只要咱们抓住他的把柄,不愁他跟咱们成为同道中人。”
孙师爷心里觉得这个法子怕是行不通,对方既然能不顾个人安危冲出来保护那对祖孙,恐怕内心是个端言正直的人。书生大多都迂腐,想要靠美色或者钱财诱骗其上当,孙师爷觉得这个几率有点小。
不过他没说,而是道:“大人高明,如此一来,对方可能就会向着咱们了。”
他的建议高大人不听,那他也没有多说的必要。当官发号施令的人又不是他,说多了可能还会引起对方的厌烦。孙师爷是个十分有眼色的人,该捧着的时候还是要捧着的。
这也是高庸十分信任他的原因,孙师爷精于人情世故,该出建议的时候出建议,该顺着对方的时候便顺着对方,谁不喜欢这样的下属?
孙师爷从高庸书房里出来,转头回了自己房间,心里开始盘算着为自己找退路了。
……
这边宋声跟乞丐们一直聊到天黑,外面的雨也没停,大雨似倾盆而下,像是井水倒灌一般,门外渐渐蓄了一些积水。
宋声让这些乞丐们到客栈的大堂里面躲雨,店小二仍旧一脸嫌弃,但碍于宋声这个通判的面子,到底还是没说话。
反倒是那些乞丐们,不想给宋声添麻烦,人就挤在门口那几个角落里,等着雨停了就回城里头他们的乞丐窝里去。
宋声没有强求,花钱让客栈后厨送了些白面馒头过来给他们吃。
这些乞丐们高兴极了,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白面馒头的味道了。每次只能吃到几口剩下的窝窝头。
这些窝窝头全都是用高粱面做的,跟前世宋声在店里面吃过的那些窝窝头完全不一样。高粱面做的窝窝头十分粗糙干涩,就算是就是水吃都会喇嗓子眼儿。
猛然吃到白面馒头,甚至有些人都喜极而泣了。都没嚼几口就往嘴里猛塞,一人两个馒头,他们吃得很快。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只吃了半个,宋声问他们为什么不吃了,他们说舍不得吃,剩下的还可以掰开当一天的口粮。
一个半的馒头当一天的口粮,宋声心里头有些发酸,百姓们的日子过得竟然如此艰难。
从前他努力考科举想要做官往上爬,是因为爬的越高权力越大,也就意味着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从狭义的角度来讲,他从前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自己和家人。
可现在看到平安县这种现状,他心里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言论了。
想起曾经在课本里学到的那些古往今来怀有天下大义的言论,不说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了,最起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在此刻深有所感。
“会过上好日子的,以后一定会的。”宋声轻声说道。
说完后他去了楼上,陆婆婆和她的孙女已经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收拾妥当了。此时正在陆清的房间里坐着跟陆清说话。
宋声刚推开门进来,本来在陆婆婆旁边坐着的小姑娘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躲到了陆婆婆的身后。
等看清来人是刚才保护她们的大哥哥时,她这才放松警惕。
“相公,来这边坐。”陆清给宋声挪了挪凳子,他则是站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孩子。”
刚才陆寻一直没下楼,在隔壁的房间里照看着团团和圆圆。这会儿已经到了晚上,陆清估摸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该给孩子喂饭了。
哥儿的奶水少,而且一般断的都早。团团和圆圆后来一直都喝煮的羊奶,现在已经快两岁了,陆清都是给他们煮面糊糊喝。
这边宋声坐下后,温声关心了几句陆婆婆的身体,她身上有好几处都有淤青,就是之前被打的。
好在骨头都没事,也算运气好了。又关心了几句小姑娘,小姑娘很懂事,用脆生生的语气跟他道谢,说自己没事。
宋声低头看着她脚上缠着的白布,因为刚才下地挪了几步,白布上渗出了一点红。但小姑娘始终忍着没吭声,还说自己不疼。的确如陆婆婆所言,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宋声看着小姑娘的身高才刚到他腰间,长得十分瘦弱,力气也很小,不像是能从那俩人手底下能逃出来的。
他温声问道:“丫头,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关着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方便告诉我吗?”
小姑娘仰着头道:“可以的。我是被关在柴房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柴房。门本来是锁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有个人来把锁打开就走了。”
“我趁机推开门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就逃出来了。然后一路朝着城门跑,想快点出城找奶奶。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小姑娘口齿伶俐,虽然年纪小,但说话十分清晰有条理,瞧着是个聪慧的孩子。
宋声细细琢磨着她的话,有人给开了门……也就是说,是有人故意放她出来的。只是对方没有露面,恐怕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看来这世间不全都是恶人,总有善良的人愿意伸出援手。
今天他放出了话,让平安县的县令来查验他的文书是否是真的,不知道对方会如何打算。
只是今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今天他这么一闹,如果对方是个狠辣之人,那自己恐怕有危险。
这客栈里不光住了他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宋声想了想,又下楼走到那些乞丐面前道:“你们里面有谁的功夫比较好吗?”
这时候再去城里面的武馆找护卫恐怕来不及了,只能在这些乞丐里头问一下,看看有没有伸手好一些的。
宋声这次也算是记住了教训,以后出门在外必须来雇上一两个身手好的侍卫跟着,得保证家人的安全。
“大人,您找功夫好的干什么?”
宋声抿唇说了自己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保护自身和家人的安全的。
这些乞丐们一听,互相看了看,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瘦的跟麻杆一样精瘦的小伙子,身上一片脏污,他脏乱的手不安的抓了抓身上的衣服,局促的说道:“大人、我、我练过几天功夫。”
“大人,这是狗娃,他以前在武馆里头跟着师傅学过,只不过后来家里出了事,他就回去了。”
“让狗娃守在您房门外,我们这些人就守在这屋檐下,要是有谁来敢行刺您,我们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是啊大人,您放心睡吧,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您的!”
这些乞丐们越说越兴奋,他们觉得自己不再是没用的废人,而是终于有用武之地了,能够帮到这么好的通判大人,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平安县后衙。
高县令坐在后面的踏上闭目养神,旁边新收的小妾蹲在他腿边给他捏腿。
过了一会,高庸道:“李絮呢,还没过来?”
小妾闻言正在捏腿的手一顿,嘴角僵了僵,开口道:“还没过来呢,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高庸听完这话闭着的双眼猛的张开,径直从塌上坐了起来,“他能有什么事儿!我都在这儿等了他一个时辰了,就算是条狗都爬过来了!”
高庸正骂着,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柄刀,看着像衙门里头的捕头,但又不太像,周身的气质要比捕头凌厉许多。
“找我有什么事?”他不冷不热的开口道,连大人都懒得喊。
高庸一看他这副样子,刚才骂骂咧咧的话却又说不出口了。
李絮是他刚到任不久在路边救下来的人,这人功夫奇高,但脾气却不大好惹。当时他刚上任,又胆小惜命,而且这人受了严重的伤,伤好之后却没了从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名叫李絮。他便把人留在了县衙里,让他顶替了原来县尉的职位帮他办事。
起初这人还算听话,毕竟自己救了他的命,他帮自己办事,也算是报恩了。
可后来渐渐的,这人就不怎么听他话了。甚至有时候还会违逆他的命令,像今天这样,让人去喊他过来,磨磨蹭蹭一个时辰了才过来。
别看他刚才骂的厉害,但这会儿人站到他面前,对方只是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这么大声的骂人了。
这人身上仿佛天生有着一股杀气,手边刀不离身,高庸见过一次他的刀,削铁如泥。有次跟着他睡觉,高庸想把他的刀拿过来看看,却被他直接把刀架在了脖子上,把他吓得够呛。
有时候他怀疑这人会不会是个专业的杀手,这几年他只有自己实在没办法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才去跟他开口,甚至开口了他也不理,高庸只能挟恩图报,对方才不情不愿地替他办事儿。
但有些阴暗污秽的事高庸还是不敢让他办的,之前就有过一次,刚跟他说,他就直接拔了刀。高庸吓得不轻,从此收敛了好多。
慢慢的他也摸出跟李絮相处的经验了,只要让他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还是会帮忙的。但是如果把他惹急了,他可不管你是不是县令,照砍不误。
这也算是高庸的一张底牌,如果真到了自己小命不保的那一天,他还可以让李絮带着他逃。他觉得以李絮的本事,想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
高庸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李絮道:“最近怎么样?叫你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关心两句。”
李絮单手拿刀,冷声问道:“有话直说。”
第234章第234章
高庸被他的冷脸一激,刚才的笑脸也没了,“前几天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吧?河神娶亲本来就是咱们当地的风俗,现在人跑了,张大跟张二没本事,没把人带回来。你功夫这么好,这样吧,你帮我把人找回来,以后咱们就两清了。这救命的恩情我就当你还完了,你看如何?”
李絮瞥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的道:“不去,你找别人吧。”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县令放在眼里?你这个县尉还是我帮你弄的,当初你差点死在路边,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果然,高庸一说这话,李絮神情有些犹豫,当时他身上的伤的确很严重,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都不能起身。
当时的高庸还只是一个刚上任的小县令,不像现在左呼右唤有这么多伺候的人,很多时候他身上的伤都是他亲自照顾的。
也是因为这个,李絮伤好了之后应了他的要求留在这里保护他,充当他的护卫。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高庸开始欺压百姓,做一些让人看不过去的事。
慢慢的,他开始脱离了高庸的掌控,变得不再那么听他话了。
“换件事,这件事儿不行。”他道。
高庸气的气都喘不匀了,指着李絮道:“要你有什么用!这样,你到城西城门旁边的那个来福客栈去,帮我盯着一个人。这下没让你抓人,也没让你打人的,总不会又违背你口中的道义吧。”
李絮嘴唇动了动,说知道了。
“行行行,你下去吧,看见你我就心烦。”
李絮出门后右拐,打算去城西来福客栈。没想到迎面撞上了孙师爷。
孙师爷长着一双倒吊眼,眼睛狭窄只有一条缝,嘴边留着倒八胡,瞧着十分精明。李絮并不想跟他有交集,这人一看就一肚子坏水,偏偏高庸还如此信任他。
孙师爷问道:“李县尉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絮顿了顿,“城西。”
孙师爷闻言心中一喜,这时候派李絮去城西,难道说高庸这是听从了他的建议,是要永绝后患了?
他眯着眼睛笑得像个老狐狸,“城西啊,那赶紧去吧。”
李絮冷眼瞧了他一眼,拿着刀出门了。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的雨下的小了一些。屋里陆清十分担心宋声,怕他这下得罪了当地的县令,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宋声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放心,门口有狗娃守着,楼下还有那么多乞丐们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这个通判住在这儿,如果平安县的县令当真有点脑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刺杀他。
客栈的店小二一开始是不同意这些乞丐们留在大堂里的,但通判大人发了话,又交了钱,他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同意了。
客栈房间如今已经住满,正准备要关门的时候,门口忽然来了一个拿着佩刀,穿着蓑衣的人。
尤其夜晚电闪雷鸣,一道闪电照到屋里,越发映衬的来人有些吓人。
店小二吓了一跳,凝神一看认出了这个人,这不是县太爷身边的那个冷面护卫吗?这么晚过来,是要做什么?
店小二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挂着笑说道:“原来是李县尉啊,这么晚过来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啊?实不相瞒,咱们这客栈今天已经住满了,要不您再去别家瞅瞅?”
谁知李絮进来之后直接在大堂的凳子上找了个位置,径直坐下了,“不用,我就在这儿歇着,不用管我。”
店小二陪着笑脸应了,转头嘀咕着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今天这个下雨天太不寻常了一些,又是通判又是县尉的,难道真的是下雨天留客天?这里留的客他是一个都不敢招惹,还得小心翼翼的照顾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宋声虽然躺在了床上,但他警惕着没睡。
这会儿听到楼下的动静,他轻手轻脚的起身。不过他动静很小,陆清他们几个人都睡了,他怕把人吵醒,起来后悄悄打开了房门。
在门口守着的狗娃看他出来了,笔直的身子挺得更直了。
“楼下发生了什么事?”宋声问道。
狗娃腼腆,此时听到长相俊秀的通判大人问话,涨红了一张脸说道:“好、好像是李县尉来了。”
“李县尉?本县县衙的县尉吗?”
“嗯嗯,是的。”
宋声站在楼上的栏杆处往下看了看,大堂里还点着几盏油灯,油灯有些暗,他看得并不真切。
但在旁边角落里有个人坐得笔直端正,桌子上还放了一把用布裹着的刀,如此特立独行,一点都不像个县尉,反而像个刀客。
“你说的是他吗?”宋声指了指李絮所在的那个角落。
狗娃点头,“就是他,大人是要下去吗?李县尉的功夫可高了,我还是跟着您吧。”
对方明目张胆的坐在楼下,绝对不是来刺杀他的,难不成是县令投来探路的马前卒,过来试探他的?
宋声想了想,干脆下了楼。
他走到李絮坐的那个桌子旁边,说道:“介意拼个桌吗?”
李絮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估计就是高庸口中让他监视的那个即将上任的通判大人了。跟他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对方竟然如此年轻,且瞧这文质彬彬,长相俊逸,不像是个会鱼肉百姓的官。
不过话也不能说的太早,有些人惯会道貌岸然,只是看面相也看不出什么。
李絮淡淡的说道:“请便。”
宋声没想到这个李县尉很有性格,跟他想象的也不大相同。
“听说两天之后就是河神祭典了,用来娶亲的新娘子丢了,李大人是来找人的吗?”
李絮道:“不找。”
宋声有些意外,这人说话直来直去,却莫名给人一种说的并不是假话的感觉。
“我看李县尉为人正直,方便多聊聊吗?”
“聊什么?”
“聊聊这平安县。”
“我这次去府城上任路过此地,发现这里流民甚多,光是城里的乞丐就数不胜数。李县尉能跟本官介绍一下这里的实际情况吗?”
李絮顿了顿,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关心县里的老百姓,瞧着跟高庸这种当官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善言辞,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你可以去查账。”
宋声愣了愣,怎么突然扯到查账的事儿了。随即他明白过来,对方应该是提醒他,县衙里头的账本可能有问题,找到之后就可以治县令的罪了。
“谢谢提醒。”
宋声觉得这个李县尉有点意思,一点都不像跟这平安县的县令是一伙的,反倒有些中正。
想到小姑娘说有人打开了关她的房门,能够把周围的人引开,再悄无声息打开房门,这个人说不准有可能就是这个李县尉。
李絮在大堂里坐了没多久就走了,宋声自他走后倒是放心了不少,回屋睡了一会儿,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雨停了。
昨日下的雨太大,城里好多街道里都有积水,路本身就泥泞,再混着雨水,人只能脱了鞋光着腿走路,还要提防着泥水子下面有没有什么尖尖的石头,万一踩到了,很有可能脚就被划破。
宋声这次沉得住气,没有立刻出门去县衙。下午的时候,高庸不请自来了。
“想必这位就是通判大人了吧,失敬失敬,下官来晚了。这两天雨水下的多,出门不便,有所怠慢,还望大人不要怪罪呀。”
宋声也跟他客气了几句,说道:“高大人未能及时来相迎,情有可原,本官自不会怪罪。”
宋声说话时嘴角带着笑,但眼底却是一片冷意。高庸又跟他聊了几句,看这年轻人十分上道,不免放松了警惕。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这客栈太过简陋,下官已经为大人安排了新的院子,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宋声一口应了下来,“哪里哪里,还是高大人想的周到。那事不宜迟,咱们就过去吧,这客栈的确太过简陋了些,本官不大适应。”
听见他说这话,高大人笑得更是开心了。
但那些围观的乞丐们不乐意了,明明昨天通判大人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就嫌弃这客栈不好了,还跟这个狗县令态度如此亲昵,他们这是被骗了啊!
周围开始有人纷纷骂狗官,连带着宋声一块骂了起来。
高庸一见这种情况,赶紧让手底下的人把他们赶了出去,“你们这些匪徒,叫嚷什么叫嚷,再不滚远点小心挨棍子!”
为首的老乞丐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拉着旁边叫骂的乞丐们不让他们骂了。
宋声没管他们,在一旁跟高庸说话,两个人才说了一会儿,不是亲兄弟,好似胜过亲兄弟一般,高庸笑得牙不见牙,眼不见眼的。
这新来的通判大人也不过如此嘛!只要多许他一些好处,还怕事情难办吗?
宋声让陆清提前收拾好了东西,让郑昀跟着清点了一下,说道:“咱们先去高大人准备的地方安置一下。”
老乞丐拉着其他的乞丐们从客栈里已经出来了,大家脸上都义愤填膺,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的真心被骗了个干净,还以为对方是个好官,结果没想到他们这些做官的是一丘之貉。
昨天晚上守在门外的狗娃此时眼睛都红了,他觉得通判大人是个很好的人,跟他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还很有礼貌,一点都不嫌弃他是个乞丐,怎么转头来他就跟高县令是一伙的了呢?
旁边的老乞丐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这世间的人情世故,他见的太多了,要说看人,他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待会儿劝道:“都别骂了,在我看来,通判大人跟那个狗县令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你看他们笑得有多开心,看着比亲兄弟还亲!”
宋声没有理会身后这些骂他的声音,对他而言,这些人骂的越凶,高庸就越相信他是个嫌贫爱富的人。
陆清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今日的相公跟往日里为什么不一样了,不过他没有问,他相信相公不是那种人,要不然也不会冒死救下陆婆婆她们了。
高庸给宋声安排的住处是一个三进的大院子,里面还有抄手游廊,跟这个破落的小县城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
“怎么样,大人还满意吗?这是我这城中最好的院子了。”
宋声转头笑着道:“满意,满意,还是高大人思虑周全啊。”
看着这么好的院子,陆清十分惊讶。这个小县城的院子甚至比他们在京城的时候住的院子还要好,他愣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大敢住。
宋声温柔的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道:“清清,你先带着阿爹他们去收拾东西了,我还有事跟高大人谈。”
陆清乖乖的点头应了。
高庸第一眼看到陆清的长相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后说道:“大人跟夫人还真是恩爱呀。”
“让高大人见笑了。”
“夫人还带着两个稚子,多有不便,下官给安排了服侍的丫头,过会儿人就送来了。”
宋声笑得更大声了,自然又是一番感谢。两个人在你来我往一言一语中,关系拉近了不少。
高庸见自己的安排都没被拒绝,心里头更高兴了。
到了晚上,宋声被高庸拉着出去玩,说是给他安排了更有意思了事情。结果到了地方一看,罗列了两排我是从哪里搜罗来的漂亮姑娘还有哥儿。
宋声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纵情声色犬马,想用这些糖衣炮弹来把他拽过来。
陆清在家里等了许久,夜深了,自家相公都还没回来,把孩子哄睡之后,他一直在屋里头等着没睡。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响了,宋声回来了。陆清一看他喝得醉醺醺的,刚到屋里没几步就倒在了床上睡着了。
陆清叹了口气,把郑昀叫过来,费了老大劲儿帮他换了衣服,又给他擦了擦身子,这才一块上床睡去。
第二天一早,宋声醒来后头有些昏沉,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扭头看了看床榻的另一边。
空空如也。
昨天他喝的烂醉,身上还沾了一些脂粉气,清清该不会是生他的气了吧?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门开了,陆清手里端了一碗醒酒汤,“相公你醒了,头疼不疼?我去灶房给你熬了碗醒酒汤,你先喝一点。”
宋声心里热乎乎的,还是他的清清最好了。他接过醒酒汤,尝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应该是煮好之后帮他晾了一会儿,等到能喝了之后才端过来的。
他心里更暖了,喝完之后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把陆清拉坐在他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头放在他的肩上。
他声音很小,院子里的丫鬟什么的他都得警惕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昨天晚上跟高大人出去喝酒了,他找了很多姑娘和哥儿过来服侍我,不过我都推拒了,说家里有悍夫,我惧内。”
陆清本来心里头是有些不高兴的,但这会儿听完他说的话,噗嗤一声笑了。
“要连累我家清清背上一个悍夫的名声了。”宋声轻言轻语道。
陆清回头环抱着他的脖子,同样跟他咬耳朵,“我才不介意。”
接下来的两天里,宋声一直跟着高庸的安排走,每天去这里逛去那里逛,几乎每天晚上都回来的很晚。
陆清知道自己的相公是在做大事,也不多话,只是乖巧的在一旁服侍着。
高庸是个目光短浅的,现在的他已经开始跟宋声称兄道弟了。
明天就是河神娶亲办祭典的日子,宋声这几日已经稍微摸到了一些这其中的线索。
当地百姓愚昧,虽然官府的公信力不高,但人一旦没有希望的时候,就会把希望寄托于各路神仙。
宋声发现有很多人都相信河神娶亲后能够给他们带来风调雨顺,这便是愚昧无知的表现。
“高大人,明日就是祭典了,你打算怎么办?新的新娘子人选找到没有啊?不行我就把那小姑娘给你送过来,当初本官也不清楚这其中的事,一看有人在追着一个小姑娘跑,还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呢,这才忍不住制止了。”
高庸摆了摆手,“不用不用,那小姑娘你喜欢就留着吧。我已经找到了新的人选,已经找人看过八字了,正合适。”
宋声心里头一沉,在脸上不动声色的夸赞道:“还得是高大人你啊,这事办的漂亮。”
一旁的孙师爷也笑眯眯的敬了宋声一杯酒,宋声演的很真,让他也放心了不少。
看来高大人说的不错,什么清正廉洁,到了他们这地方,见识过声色犬马自由潇洒和荣华富贵后,还会清正廉洁吗?
只是他还是有几分疑心,留了几个心眼。
晚上宋声回去的时候又是深夜了。
刚一进院门,把门关上,转头就看到门后站着一个人。
李絮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说道:“河神祭祀你小心点,那个师爷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声一怔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提醒他,这也说明对方其实是知道他这副样子是装的了,可他却没有拆穿自己。
明明是高庸那边的人,却很少帮着高庸,这个时候还过来提醒他,这个人还真是自相矛盾。
“多谢。”竟然被对方看破了,宋声也不再遮遮掩掩的了。
李絮说完之后转身就要走,宋声开口说道:“陆家的小丫头是你放走的吧?”
李絮身形一顿,没有说话。
“既然你心中有一把正义的秤,为什么不脱离高庸,帮助更多的人。而是留在这里,眼看着他作恶,而不制止。”
李絮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宋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他,却听见一声轻语:“他救过我。”
宋声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站在正义跟自己的救命恩人中间,他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只能选择自己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一时之间宋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功夫的确很高,有点像江湖中人。身影一闪他就看不见人了,这样一个如此厉害的人,没有帮着高庸残害百姓,还算有良知。
作为一个旁观者,宋声也不能要求对方必须站在正义这一边对抗他的救命恩人。只能说人各有自己的选择,只是除了选择之外,也要为自己的选的负责。
“能请你帮个忙吗?”
……
河神祭祀大典这日,也就是河神娶亲的日子。
一大早高庸就差人来请他过去,说是邀请他一同观礼。
河神的祭祀大典是在河边举行的,因为前两天下了雨,河岸的水平线有所升高,原先建的台子被淹了一点,好在另一侧有台阶可以上去,看起来没受什么影响。
宋声跟高庸站在一起,看着那些道士们摇头晃脑的做法,又是烧黄符,又是喷酒的,一通操作做完之后,开始请新娘了。
这次请出来的新娘子看着要比陆婆婆的丫头还要小,听人说只有十岁。
宋声藏在宽大袖子下面的手不禁握起了拳头,十岁的小姑娘,放到前世,还在上小学呢,这些人实在太过残忍。
“河神口谕,请新娘!”
小姑娘被推到河边,扭头一直在在喊阿娘,宋声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妇人在挣扎着往前走,可惜被人拦住了。
小姑娘最后还是被人推到了河里。
道士们又开始一阵做法,过了一会儿,说河神祭祀已经完成,今年一定会继续保佑平安县的百姓门风调雨顺。
高庸看河神娶亲终于顺利结束了,高兴的拉着宋声说要带他去听曲。
宋声却没动。
“高大人,河神娶亲,真的是给河神娶的吗?”
高庸脸色一变,旁边的孙师爷见情形不对,想要顺势开溜。
“大胆高庸,身为平安县县令,徇私枉法,弄出河神娶亲的名头圈养幼女供人把玩,愧对百姓对你的信任!”
高庸懵了一下,随后为自己辩解道:“大人在说什么呢,什么圈养幼女,这明明就是给河神娶亲,祈求风调雨顺的。你让大家伙说说,是不是自从有了河神娶亲,就没再干旱过了?”
周围不明其中原委的百姓们都被蒙在鼓里,纷纷点头说是啊,这几年的确没有在干旱过了。
天降大旱本来就百年难得一遇,这才过几年,大旱的几率本就很低,这是让高庸钻了空子。
“那这些被推到河里嫁给河神的新娘子为何没在水里,却在你名下的宅院里圈养着!”
他这话刚说完,郑昀就带了几个幼小的姑娘走了过来,百姓们认出来这是前几次河神娶亲的新娘,议论纷纷,全场哗然。
高庸不知道这事儿宋声是怎么知道的,这可是他最大的秘密了。平安县贫瘠,收成又不好,根本没什么油水可捞的。
他只能讨好上头的官员,给他当个庇护伞,随便他在下面做什么,都能逍遥自在一些。等时间到了,说不准还能往上挪一挪。
但想要往上贿赂得有钱财,平安县这地儿这么穷,他从哪里捞钱?这时候孙师爷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是上头有些官员偏好年纪幼小的女童。
刚好天降大旱,就说不如弄一个河神娶亲的幌子出来,挑选一些幼女,等培养好了送过去,也是笼络人的手段。
高庸想了想便应了,但他本来就胆小怕事,这会儿事情被揭穿,那些小姑娘就是铁证。
他这会儿慌了,嘴里慌乱的喊道:“孙师爷,这事都是孙师爷干的,跟本官没有任何关系,本官毫不知情!”
孙师爷精明的厉害,一开始就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此时已经不见了人影。
种地的老百姓们怕官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衙门里那些当差的捕头也一样,一看高庸倒了,纷纷跪在地上听从宋声安排。
这可是通判大人,对他们来说,比县令的官要大很多。
高庸从前在县里头作威作福,有很多主意都是旁边的孙师爷给出的。但出头的却是他,所以狗娃他们挂在嘴边恨得牙痒痒的也是他。
河神娶亲的丑恶面目被揭开,愚昧的百姓们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假的,郑昀带来的那些小姑娘们此时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家人,一家人刚刚团圆,正在抱头痛哭。
高庸一时之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百姓们一人一口唾沫地往他面前喷,他整个人心神激愤,一下子承受不住吐了口血晕过去了。
宋声暂时接管了衙门里的事务,让人把他收押进了牢里。
这几年趁着河神娶亲的幌子,高庸收拢了不少幼女,因为是要送人的,所以精细的养着,还专门找到人来调教。
只是宋声找到人的时候有些小姑娘已经被送走了,不知去处。剩下这些没几个,就先把人送回去了。
大牢里,高庸没想到自己风光了这些年,竟然会栽在一个刚上任的通判手里,如今自己反倒成了阶下囚。
阴暗潮湿的牢房,时不时的还有耗子跑来跑去,他刚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牢房外传来锁链的声音,紧接着钥匙插进钥匙孔,咔嚓一声,牢房被打开。他缓缓抬起头,面前站着的人是李絮。
“是你,你来了,快救我出去!本官真是一刻钟都不想在这待着了!”
李絮漠然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庸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愤怒起来,大声吼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把那些女童救了出来!都是你害了我,我救了你,你却要害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絮皱了皱眉,仍旧没吭声。
宋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说道:“他不是忘恩负义,欠你的恩情,他早就还完了。挟恩以报,高庸,你还真是无耻。”
……
“你能帮我个忙吗?”宋声道,“我知道河神娶亲的那些新娘都没死,而是被人带走了,你能帮忙把人救出来吗?”
李絮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
宋声大概明白了李絮的心思,他欠下的恩情早就还完了。只是一直没走,仍旧留在高庸身边,大概就是在等这么一天吧。
否则即便是他自作主张把人放走了,后面也会继续有其他的小姑娘被以同样的方式关起来驯养。
只要高庸在一天,这个县城的现状就不会改变。只有等待时机,等有一天有一个清正廉洁的官员巡查此地,才能借机把这件事情抖落出去,让整个平安县恢复宁静。
其实也有一劳永逸的办法,那就是把高庸杀了。但这样的话李絮就要背上人命,况且不管高庸这个人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终究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无法对他下手。
“该说你是愚忠呢,还是该说你大义灭亲呢?”
一开始李絮到客栈的时候其实就是为了试探宋声,看他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官。
牢房里的高庸还在骂骂咧咧,没有一丝悔改,全都在骂李絮不忠不义。
李絮全程只说了一句:“我们恩怨两清,以后互不相欠。”
高庸听完这话一瞬间瘫在了地上,他知道李絮是个重恩义的人,所以几次用救命之恩要挟他为自己办事,他都答应了。
本来就算是进了牢里,他还想着能让李絮把他救出去,可对方却跟他说恩怨两清。那他连最后活命的希望都没了。
不对,他还有师爷呢!
师爷没有被抓,他跟师爷关系这么好,平时对他也不薄,师爷肯定会找人来救他的。还有他这几年贿赂的那些官员,听到他出了事,没准也会帮他一把的。
对,他还不至于死在这里,他还有后路。
然而高庸一连等了好几天,也没有等来救他的人。而是在某一天悄无声息的死在了牢里。
宋声本来为他罗列的罪名有数十条,拐卖幼女,抢占百姓土地,还有在他的允许下张大张二做的那些恶事,林林总总算下来,数罪并罚,就算是派个斩首也不为过。
平安县的县令出了这种事,宋声作为一府通判,本来应该把这件事上报给知府,然后由知府过目之后再把折子报上去。这等祸害百姓的官员,应该早早下去为他自己赎罪。
但因为高庸靠着这些幼女往上贿赂了一些官员,一直没有松口说出具体的名单,宋声本来想留着他再翘一翘他的嘴,结果对方就死在了牢里。
说是吃饭的时候被噎死的,宋声根本就不信,这摆明了就是杀人灭口。
官员孪童狎妓是大罪,这要是被告上去,恐怕乌纱帽都不保。怪不得有人想急急的杀人灭口。
宋声查来查去都查不到是何人所为,只好先把这事搁置了,等待下一任的平安县县令到任之后再接着查。
至于那个逃跑了的孙师爷,宋声让衙门里头的人都找了,但一直没找到人在哪。全城都发了通缉令贴了告示,如果有消息,衙门能立刻抓捕他。
宋声已经在平安县耽搁了好久了,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里。
他接管了衙门的事务之后,写了封奏折让衙门的驿丞送往京城,奏折上把平安县的事情详略得当的说了一遍,而后又道平安县的县令如今空缺,需要朝廷重新派新的官员过来接手。
在此之前,他又重新查了一下官府把百姓的地强行征为官田的事,征了地不说,钱也没给,属于白抢的。
宋声做主把这些地还给了之前的老百姓,里面有一些地就是属于那群乞丐里头的人的。
之前站出来说官府把他们的地强行征走的乞丐人叫田有粮,因为这事,家里的老母亲被气死了,他也成了无地的流民乞丐。什么都没有,在城里连个正经活计都找不着,被迫成了乞丐流浪。
现在官府突然告知他,他的地被还回来了,他高兴的喜极而泣。当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宋声这个通判大人时,他更是把宋声夸了又夸,言说他是青天大老爷,专为百姓做主。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都在夸赞宋声是个好官,不仅戳穿了河神娶亲的龌龊勾当,还帮他们找回了地,大家伙都高兴的不得了。
解决了高庸的事情之后,宋声没有换地方住,反正也待不了多久,还要搬家整理东西,太麻烦了,干脆还在这座院子里住着。
一连好几天,他们家门口每天都能收到很多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一条新鲜的鱼,前几日陆清打开门一看还看到了门口挂着一只鸡。
宋声知道这些都是那些感谢他的老百姓送来的,平安县的老百姓生活的辛苦,一篮子鸡蛋可能是攒了好久拿出去卖的,宋声在这里本就待不久,所以让陆清挨个问了一下,把东西全都退了回去。
一时之间,宋声在整个平安县老百姓的眼里十分有威望,大家对他都很信服。
原本的城里头的乞丐有很多都是没了地才进城来当乞丐的,如今把地还回去之后,乞丐的数量少了很多。
田有粮又回到了村子去种地,跟村里人感叹道:“通判大人真是个好官呐,连咱们老百姓的东西都不肯收,要是他来当咱们平安县的县令就好了。”
村里其他人也深有所感,“是啊,不过人家是通判,要到府城去上任的。等他走了之后,咱们这里应该会来新的县令。也不知道新县令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唉。”
平安县的衙门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张大跟张二也都按照大景律法被惩治了一番。
算算时间,宋声已经在平安县耽搁许久了。他还得抓紧时间到府城区去上任,这里的事情暂时就先交接给了下面的主簿管着,等新的县令上任之后,再把事务交还给他。
本来县令下面还有低一级的县丞、主簿、典史和巡检的,这里面关最高的要数县丞了,但县丞与高庸是一丘之貉,也被抓进大牢里了。
宋声观察了一番,发现也就这个主簿还能顶点事,暂时先接管着衙门里的事务。
是夜,宋声很晚才从衙门出来,最近这几天衙门里头的事情多,他得帮着主持大局。先前是跟着高庸每天晚上喝酒喝到半夜回去的晚,如今是忙着衙门的事务回去的晚。
陆清体谅他的辛苦,如果太晚了,会单独去小灶房里给他做点夜宵吃。
宋声简单洗了个澡,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把陆清搂在怀里,说道:“明天收拾一下东西吧,咱们后天出发去肃昌府,在这里也耽搁够久了,路上可能要加快行程,到时候要辛苦你跟阿爹受些委屈了。”
他们两个多少都有一些晕车,长途跋涉马车晃得厉害,人就容易晕吐。
陆清立刻摇头说:“不辛苦,只要不耽误你上任的日期就行,让春生把马车赶快一点,我跟阿爹没关系的。”
宋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把人抱在怀里睡觉。
第二天一早陆清就开始让人收拾东西了,院子里有四个高庸给他们派来服侍的丫鬟,陆清不打算带她们走,问清了她们的情况之后,各自给了银钱,打发她们回家了。
把该带的东西装到马车里,明天一早就能直接启程上路。
此时的衙门里,宋声正在跟李絮说话。
李絮的功夫宋声是见识过的,很是厉害,飞檐走壁对他来说都是很容易的事。
他走之前特地把人请了过来,打算跟他聊聊。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宋声不太会煮茶,就让衙门里头的人上了两杯热茶过来。
杯子里茶的热气缓缓向上升起,宋声轻轻晃了晃杯盏,说道:“李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待在这个县衙吗?我记得你这个县尉的职位不是真的吧?”
李絮这个县尉是高庸让他当的,上一任的县尉出事之后,高庸并没有往上报,而是让李絮顶替了这个位置。说白了,李絮现在这个官位实际上是没有“编制”的,他算是个自由人士。
李絮嘴唇紧抿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受伤醒来之后到现在他都想不起一点从前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一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以后打算做什么。
宋声适时的开口问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个护卫?我明天要启程去肃昌府上任了,刚好路上缺一个保护我们安全的护卫,你若是没有打算,可以考虑跟着我。每个月我会按正常雇佣护卫的价格给你发月钱,你看如何?”
第235章第235章
李絮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丝毫不介意他之前跟在高庸身边做事好几年,还要招揽他,着实令他诧异。
“让我跟在你身边当护卫,你不怕有一天我也会出卖你吗?”
宋声则是道:“假如有一天我也沦为成高庸那样的人,你出卖我,我绝无怨言。”
这话潜在的意思就是相信他,而且高庸这个人为官鱼肉百姓,枉为父母官,他做的没错。
“你也可以监督我,如果哪一天我也做出鱼肉百姓的事,你不是正好可以替老百姓们伸张正义揭发我吗?”
其实宋声多少也看出来一些,李絮身上有一些江湖气,而且恩怨分明,恩是恩,怨是怨,该报的恩也会报,有的怨该了结的也会了结,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十分有正义感且善良的人,有点侠客的那种气质。
不知道他当初究竟为何身受重伤躺在路边,那个时候假如他遇到的不是高庸,而是一个普通的村民,可能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不了,我不喜欢拘束,还是一个人自由。”李絮道。
宋声有些失望,他还是很想李絮能够考虑一下他的建议的。要知道一个功夫好的高手有多么难找,如今正好遇见了,他很想把他争取过来。
这次离京到肃昌赴任,有些事情是他思虑的不够周全。比如出远门要带护卫,他没考虑好这个问题。毕竟从宛平府城去京城的时候也是路途遥远,但一路上他们走过来还算顺利。
而且据他所知,景朝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山匪流窜了,世道还算太平,而他只是一个农家子出身,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出门前呼后拥能带那么多人。
即便他要带护卫,可能最多也就一两个人。真要是遇到像这次平安县这种事情发生,不管他带几个护卫,恐怕都不够用。
不过这也让宋声吃了个教训,从前在翰林院待的久了,日子也顺风顺水,出来做官是一次历练,这次差点让他跌了个跟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万事更是要思虑周全才是。
这次碰巧遇到了李絮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宋声便起了心思,有他在的话,这一路上安全什么的肯定要少操许多心。
却没想到对方拒绝了。
也是,李絮看起来就是一个洒脱又爱自由的江湖人士,定然不喜欢拘束的。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想要再劝一劝。
“你来给我当护卫,我不会拘束你,一路上你只需要保护我们的安全就行。你现在应该也没有找新的谋生的法子吧,出门在外打尖住店都是要花钱的,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发工钱,平时没事也不会打扰你,你只要遵纪守法,想干什么都可以。不过如果我有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来给我帮忙。
“怎么样?你不如再考虑一下。离开了平安县,你居无定所,也需要一个地方落脚。跟着我我不会像高庸那样对待你,我会给你同样的尊重,不会强迫你做事情。”
李絮犹豫了一下,良久没有说话。
宋声连着喝了两杯茶,这恐怕是他一次性说的话最多的时候了。实在是他太想要李絮这个人才了,这样的功夫很少见。所以临到走之前,宋声想方设法的想把人给拐到他这一边去。
就在他以为李絮沉默不言算是拒绝了的时候,忽然听到李絮开口说道:“我考虑一下。”
说完之后他起身拿着刀就走了。
宋声看着门口李絮的身影,真是像极了一个江湖刀客。
或许他曾经真的是混迹江湖的某一个侠客,可能遭到了仇人的追杀,或者是背负了什么血海深仇,但如今他的记忆全消,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若他以前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如今这忘却前尘往事,安稳的度过后半余生,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宋声带着陆清他们准备出发前往肃昌府。
一大早,城外十里亭就围满了人。
自古城外的十里都搭建了一个小亭子,听说就是专门为了送别用的。一般走的时候都是春天,便会有人吟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也一样,当时在城外的十里亭,李满和秦大哥他们还来相送了。
如今在平安县外头的十里亭,有数不清的百姓们夹道相送。
甚至还有一些受过宋声恩惠的百姓们悄悄抹起了眼泪,这样好的通判大人就要走了,他们当真是舍不得。
陆婆婆带着小孙女儿也过来了,得知宋声要离开的时候,她浑浊的眼睛里回荡着泪水,眼角湿湿的,跟旁边的小姑娘说道:“丫头,咱们跪下给大人磕个头。”
她们祖孙俩要不是因为宋声出手搭救,恐怕早就都没命了。这可是救命之恩,此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相见了,也不知道这恩情她们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还。
宋声不让她们跪,赶紧让他们起来。但陆婆婆对于这事儿十分执拗,坚持要磕头,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宋声了。
“大人,一路保重!”她道。
宋声也宽慰了她几句,人生在世,有时候日子的确很苦。但人活着来世上走一遭,只能让自己多吃颗糖,努力过好眼前的生活。
陆清也在旁边站着,他其实很心疼这对祖孙,只是他们的能力也有限,剩下的路还是要靠他们自己走。
他拉着小姑娘的手走到了旁边说话,“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十分懂礼貌,说道:“回夫人,我随婆婆姓陆,大家都叫我陆丫头。”
陆清忍不住道:“丫头只能是小名,我也姓陆,相识是缘,不如我给你取个大名吧。”
“好啊!”小丫头很高兴,村里同龄的孩子到了她这个年纪都有大名了,就她没有。奶奶又不识字,也不会取什么大名。村里稍微会取名的伯伯们嫌弃奶奶是个不祥之人,也不理睬她们,更别提给她取名字了,所以她便一直被别人丫头丫头的叫着。
陆清努力的从宋声让他读的那些书里面想了想,抬头看到天上有远处孩童们正在放的纸鸢,眼前一亮,取了一个鸢字。
陆鸢。
鸢在天上飞,陆婆婆就是那根牵着她的线,希望她以后可以不受那么多规矩束缚,自由自在的飞在天上。不管飞到哪,最后都能回到陆婆婆这里。
“陆——鸢——,这个名字我喜欢,谢谢夫人!”
陆清又叮嘱了小姑娘几句,这才过来找宋声。
周围的乡亲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宋声说话:
“大人,可要注意身体!”
“大人,您还会来平安县吗?”
“大人,以后如果有冤情,可以去找您申冤吗?”
……
宋声没想到周遭的百姓们对他如此热情,但是听着他们一句一句的言语,他的心头又不禁涌上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他抬高了语调说道:“当然可以!乡亲们如果有冤情尽管来找我,以后我还会再来平安县的,乡亲们都回去吧,别送了。”
陆清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来送他们,其实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开心的。这说明自家相公受到了百姓们的爱戴,这是好事。
面对乡亲们的热情,宋声一一回复了他们的一些问题,这才准备出发。
他还没有上马车,忽然从人群中钻出了一个又黑又瘦的半大男孩,宋声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天晚上在客栈给他当护卫的乞丐狗娃。
狗娃身上换了身衣服,不再像之前的乞丐一样浑身脏兮兮的了。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已经洗得泛白了,好在没有一处补丁,也不知道他打哪弄来的衣服,洗干净脸之后整个人看着很精神。
“大、大人,您还缺护卫吗?”狗娃眼神澄澈,问这话时有些小心翼翼的,好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虽然肤色有些黑,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羞红了。
宋声一听这话,大概明白了这小孩的意思,应该是想跟着他给他当护卫的。
宋声有些犹豫,他们这一路上的确是缺护卫的,从前没意识到,现在还是很需要的。
他看了看狗娃,这小孩实在太瘦了,看着有些营养不良。但精神很好,看着他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似乎还带着一分孺慕。
宋声还没开口,先前乞丐群里的那个老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大人,您就让狗娃跟着您吧。他爹娘都不在了,家里其他人也因为头几年干旱饥荒都饿死了。狗娃先前在武馆跟着师傅练过,棍子耍的可好了。还有那个弓箭,那个准头哟,一射一个准。就让他跟着保护您吧!”
狗娃看宋声没吭声,怕他不同意,连忙又补充道:“大人放心,我吃的很少的。也不要工钱,不会给您添乱的。”
狗娃是个很羞涩腼腆的男娃,年纪也不大,瞧着才十五六岁。他很想跟着通判大人走,这是他见过最好的大人了,对他说话温柔,也不嫌弃他身上的脏乱。
这几天他想了好久,也纠结了好久。可他不敢跟别人说自己的想法,怕别人嘲笑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家堂堂的通判大人怎么可能看上他这个弱小脏乱的小乞丐?
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这个想法跟老翁说了。老翁对他很好,他说完之后,老翁没有劝他放弃,反而劝他鼓起勇气去问问通判大人的意见。
如果他同意了呢?那他以后就能跟在通判大人身边保护他了。
如果不同意,那也没什么损失。最多他就是沮丧一阵儿,接着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宋声答应了,“好,那你就跟着我吧。”
这个孩子身世的确有些可怜,而且他身边也没有什么会武的人。把人留在他身边也就是多了张嘴吃饭而已,这个孩子心眼儿实在,是个好孩子,以后团团和圆圆慢慢也长大了,身边也需要人。
狗娃听到他答应了,开心的差点蹦起来,压根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旁边的老翁一直摇,嘴里不停的喊着:“老翁你听见了吗,大人他答应了!大人答应让我跟着他了!”
周围的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十分羡慕的看着他,他们也想跟着通判大人走。可他们跟狗娃情况不同,也没狗娃身上的功夫,只能一脸羡慕的看着。
要知道这可是通判大人啊,而狗娃只是一个小乞丐,能有幸跟着通判大人,以后肯定大有前途。
狗娃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跟着温柔的通判大人。这样好的大人,以后万一再遇到张大张二那样的人受伤了怎么办?
他想要保护大人。
……
带上狗娃之后,马车有些不够坐了。
本来他们只有两辆马车,前面一辆马车上有陆清和阿爹以及两个孩子,再加上宋声,已经坐满了。
后面的马车是郑昀在赶车,马车里面装的有棉花还有银骨炭,还有两床被子,锅碗瓢盆以及其他的一些散乱东西,差不多已经塞满了。
宋声想着要不然把后面的马车腾一腾,让狗娃先挤挤。没想到狗娃直接道:“大人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坐后面那个哥哥旁边就好,不占什么地方的。”
他说完直接坐在了郑昀旁边,在马车车檐下坐着,倒是如他所说不占什么地方。
宋声干脆随他去了,如果遇到下雨天就挤一挤。
“相公,出发吗?”陆清问道。
其实刚才春生已经在提醒了,说是时辰已经不早了,因为狗娃的事情刚才已经耽误了一会儿。现在要是再不走,怕是在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休息。
宋声没应声,而是在马车下面又等了一会儿,他想等的人还是没出现。
他叹了口气,上了马车说道:“走吧。”
春生闻言正准备拉缰绳赶车,忽然自己旁边忽然往下沉了几分,他扭头一看,有个人在他赶车的另一边坐下了。
春生惊讶的喊了一声,宋声撩开帘子探出头去,问道:“怎么了春生?”
他刚问完这话,就看到春生旁边的车橼上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正是李絮。
他抱着刀,一条腿耷拉下去,另外一条腿在车橼抵着。
宋声忽然笑了,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李絮一向冷着的脸上有了一丝放松的表情,说道:“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就来了。不过先说好,月钱要给二两银子。”
宋声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扯得更大,李絮这个人没想到竟然还挺单纯。一个月二两银子,说实话的确不少,当时在京城的时候,他们雇李妈妈和魏妈妈每个月给他们开的月银一个月才一两。
只是这种情形,李絮但凡有点儿心眼子,应当多要一点,最起码开口说个五两之类的,没想到也只是说二两。
宋声爽快答应了,“好,二两就二两。”
说完之后他对着春生说道,“走吧春生,赶车上路。”
宋声心情很好,把李絮拐来了,这一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用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了。
狗娃身上的功夫跟李絮完全不同,他主要学的是棍棒,棍子耍得很溜。而李絮则是用刀的,刀出鞘,容易见血。
马车上路之后并排走着,方便他们一行人说话聊天。
如今已经是五月的天气了,逐渐炎热起来。宋声把马车上面的顶盖掀了起来,把马车的帘子拉了起来,这样能透透风,不那么闷热。
马车赶得有些急,但并不影响一行人说话聊天。
宋声也探头坐了出来,本想跟李絮聊一会儿的,可这人没了从前的记忆之后,性子也愈发沉闷起来,跟他说话,跟对着墙头说话没什么分别。
郑昀看着旁边马车上坐着的狗娃道:“狗娃,你身上不是会点功夫吗?为什么不找个大户人家当家丁,反而在乞丐堆里混了。”
狗娃迎着风,怕他听不见,嗓门扯得大大的说道:“以前是去找过家丁的活,但对方看我这身板觉得我不行,没有人家要我。旁的我也不会,就跟着老翁他们沿街乞讨去了。”
“城里的乞丐也是要抢地盘的,我没来之前,老翁他们经常被别人欺负。后来我就帮忙老翁把欺负他们的人全都打回去了!”
也正因为此,乞丐堆里的人都知道他会几招把式,还挺厉害,所以客栈那天晚上才会让他去帮忙守在宋声房门外头。
宋声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想着这次平安县的事,平安县的民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也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做平安县的下一任县令,希望是一个做实事儿的。
“狗娃,”宋声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了,狗娃狗娃的这名字实在不好听,问道:“你有大名吗?叫什么名字?”
狗娃笑呵呵的摸了摸后脑勺,“没,我爹娘给我起的小名就叫狗娃,老翁他们都这么叫我。”
“我给你起个大名吧,还未曾得知你姓什么?”
一听大人要给他起名字,狗娃又激动又兴奋,说话声音又大了几分,而且铿锵有力:“回大人,我姓韩。”
“那以后你就叫韩青吧。青出于蓝胜于蓝,希望你以后都会比原来更加优秀。”
“谢谢大人赐名!”狗娃,不,现在叫韩青,韩青高兴极了。
因着这个取名,陆清想起马车上路之前,他也给那个小姑娘起了个名字。
他没有相公读的书多,但想想自己取的名字,觉得也还不错。此时他带着几分炫耀似的跟宋声说道:“相公,刚才走之前我也给陆婆婆家那个小丫头取了个名字。她说跟陆婆婆一起姓陆,跟我本家一个姓,我就顺手给她取了个名字。”
宋声摸了摸他的头,夸道:“我们家清清越来越厉害了,起的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陆鸢,好不好听?”
宋声微笑道:“哪个鸢?”
“纸鸢的鸢。怎么样?好听吗?其实我当时想了好久,但都没想到合适的。抬头一看远处有人在放纸鸢,觉得这个字很好,就取了这个名字。”
宋声听完之后神色有些不对劲,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他努力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原书中见到过这个名字。
能被作者写到书里面让他有印象的人名,书里头应该都有戏份的。
陆鸢……
想起来了!
书他虽然没看完,但后面他翻了一些,这个陆鸢好像是在长公主府里出现的,其他的记不清了。
他揉了揉额头,前世他看过去的记忆越来越淡了。也许是他记错了,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根本不是一个人。
再说了,那可是长公主府,远在京城。如今这个瘦小的丫头陆鸢还在跟奶奶在这个穷困偏僻的平安县相依为命,怎么可能到了京城去。
“相公?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取的名字不好听啊?”陆清瞧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然后飞快收回了眼神,低头说道。
宋声收回思绪,忙说道:“没有,刚才在想别的事情。陆鸢,是个挺好的名字,你取的很好,很适合她。我的小夫郎真厉害,现在取名都这么好听,比为夫强多了。”
陆清被夸的脸红,自己取的名字怎么可能比得上饱读诗书的相公取名还要好,他知道这是相公在哄他开心。
他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旁边的圆圆伸着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稚嫩的声音含糊的说道:“阿呆(爹)脸冯(红)冯(红),羞羞!”
宋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小鬼大的圆圆哟,他一把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腿上,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说道:“圆圆乖,不许说你阿爹,阿爹生气不好哄,会把爹爹撵出去的。”
“相公!”陆清忍不住抬高了声调嗔道。
马车里头一家人腻腻歪歪,马车里面的陆寻和外面的春生早已经习惯了。
春生照常赶着马车往前走。旁边坐着的李絮倒是有些不大适应,宋声这个通判大人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正直端庄甚至有时候还有些高冷的,怎么如今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春生此时看出了他微微皱起的眉眼间的疑惑,笑了声凑过去轻轻说道:“我们家大人可宠夫人了,习惯就好了。”
李絮虽然觉得马车里头有几分腻歪,但他倒是挺羡慕这种氛围的。而且听说大部分宠妻的人人品都很好,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他这次算是跟对了人?
这会儿已经离开了平安县很远了,但宋声依旧把这个县的民情挂在心上。
肃昌府辖下有八个县,地方说大也不算特别大,但已经不小了。
比如河南道下面的蔡州,下辖有十个县。而广南州下辖却只有一个县,崇州也只有一个江阳县,新州只有一个新阳县。
所以这么来看,肃昌这个州府下辖的县还是很多的,说明地方不小。
宋声想起这八个县,除了平安县之外,还有七个,分别是安阳县,滑县,临水县,临漳县,徐口县,楚河县,朗山县。
平安县的县况如此糟糕,不知道另外七个县如何。这也是宋声所忧心的,如今他不是单单治理一个县,而是要协同知府一同治理八个县。
八个县要怎么一同治理,还是要分个治理,还得去了看一下当地的民情才能制定计划。不过现在还不到操心的时候,干脆不想了,权当游山玩水放松生活了。
他们这一趟走的时候比来时多了两个人,不过并不影响他们聊天说话。
韩青虽然比较腼腆,但跟他熟悉了,也是个聊得开的。只有李絮话比较少,偶尔答几句,瞧着一如既往的高冷。
一路上几个人说着话聊着天,便不觉得枯燥了。只是马车赶得急,左右摇晃甚是颠簸,两个孩子睡着了的时候还好,醒着过一会儿就开始哼哼唧唧的闹了。
这马车宋声一直想琢磨着怎么样给它增加一个减震装置,但在这个时代没有弹簧,车轮都是木头做的,磕磕绊绊的,磨损的也厉害。马车里铺的厚厚的被褥还能稍微好一些,但天气逐渐热了,被褥铺的太厚就会热起来,怎么样都不太舒服。
只能走一阵停下来这一阵,不然太过颠簸。
马车里两个孩子醒了,团团的性格更安静一些,闹的次数很少,反倒是圆圆,一睡醒就开始闹着要出去,在马车里待了一会儿就不想待了。
他伸着手就要往前探,小手乱抓,一下子就抓到了马车前面坐着的李絮。
李絮回头一看就对上了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蛋,此时的圆圆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将哭不哭的样子十分招人怜爱。
饶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李絮心头也被戳了一下,他忍不住说道:“要不我抱着他在前面坐会儿吧。”
宋声和陆清眼前一亮,把圆圆递了过去。
他们两个最清楚不过了,这小崽子就是在演戏,装得要哭了,实际上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一会儿他就不哭了。
才这么小的孩子,跟个人精似的,还会看人脸色。
李絮完全不知道,只觉得小孩子一路坐马车,甚是辛苦,想要在外面吹会儿风看一看也没什么不对的。
圆圆压根不怕生人,到了他怀里之后,瞬间就不哭了。还朝着他咧着嘴笑,李絮心里头更软了。抱着圆圆都不敢用力,生怕把孩子给勒疼了。
出了马车之后,圆圆就不想回去了。一直待在李絮怀里,怎么喊都喊不回去。得亏李絮是个练武的行家,不然一连抱一两个时辰,再强的胳膊也会受不住的。
不过有圆圆在,李絮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这般可爱的孩子,真的是里头那个通判大人生出来的吗?
圆圆把李絮哄得很高兴,甚至还让他摸了摸自己那把宝贝的刀。当然不是摸刀刃了,刀刃太过锋利,容易割到手,他把外面的布解了下来,给圆圆摸了摸刀鞘。
圆圆高兴的往他脸上亲了好几口,李絮一开始愣了一下,后面适应了之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圆圆都出去放风了,自然也不能委屈了马车里的团团。
宋声把他抱到怀里,柔声问道:“团团想不想出去?”
谁知两三岁的团子摇了摇头,小手圈住宋声的脖子,嫩生生的说道:“不饶(要),我要陪呆(爹)呆(爹)。”
弟弟好不容易不跟他抢爹爹了,他要独享爹爹的怀抱。
宋声笑了笑,把他搂在怀里给他讲笑话逗他开心。
路上吃饭不方便,他们就凑合着自己在路边支起锅做上一点。陆清会做的东西多,旁边还有春生和郑昀给他打下手。
但一路上吃的基本都是饼子或者是咸菜之类的,很少有荤腥。
有时候经过河边刚好赶上饭点,李絮会去河里转上一圈,他功夫好,又拿着刀,没过一会儿就逮了两条鱼上来。
每当有鱼的时候,宋声就会亲自来烤鱼。走之前他们特意带了许多香料,都是用来做饭用的,刚好派上用场。
他烤出来的鱼味道十分不同,陆清他们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大家都说他这手艺可以开个烤鱼铺子了。
陆清跟宋声成亲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知道他家相公会烤如此好吃的鱼。
就这么走走停停了一个月,他们到了朗山县。这个县的情况要比平安县好上不少,他们在这里修整了一下,每天在马车上待着,换衣洗衣都很不方便,一身衣服往往要穿上好几天。
再加上天气又热,衣服换的不勤,身上一出汗就容易发臭。
到了客栈陆清开了三间房,这里的客栈价格要公道一些,而且供应的有热水。
几个人先去洗了个澡,这才下楼吃饭。朗山县城里头叫卖的小摊应声不绝,宋声让郑昀他们出去逛一逛,放放风,天黑了回来就成。
春生和韩青已经混熟了,两个人如今说说笑笑的,春生说要看着马车上的东西,他不放心。韩青便说要跟他一块儿看着,他会武棍子,就算有人来偷东西他也能把人打回去。
宋声无声的笑了笑,随他们去了。
倒是李絮,宋声喊他出去转一转,不要总待在房间里闷着。谁知对方却拒绝了,一双眼睛时不时的看向圆圆,一看就是被这小崽子给俘虏了心了。
圆圆打小就玉雪可爱,还会看人眼色,哄人开心,非常讨人喜欢。宋声没想到李絮这样一个高冷的刀客,内心竟然非常喜欢萌娃。
圆圆在马车外面吹风吹的久了,有一些着凉。大夫给开了几副药,一直喝着,陆清不敢再带他去人多的地方逛了,就在客栈里歇着。
圆圆一生病,就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了。
宋声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担心,想要哄他高兴,说道:“我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小孩稀罕的玩意儿。”
一路上在马车玩的小游戏圆圆他们两个已经玩腻了,只能看看外头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能分散一下孩子的注意力了。
宋声转头出门,没想到后面李絮也跟着他出来了。
“你这是要去哪?”宋声问道。
李絮:“随便逛逛。”
宋声:……?
刚才不是还说不出去了吗?
宋声逛了一圈,在一些地摊上面挑拣了一些小孩玩的小玩意儿,顺手还买了几个糖画以及糖葫芦回来。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容易蛀牙。不过想着圆圆生病了,买些甜的,也好哄哄他。
结果回到客栈刚进门,就看到圆圆和团团手上一人拿着一个糖人,正舔的开心。
宋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糖葫芦和糖画,找了个盘子把东西放下,问陆清:“这谁买的?”
陆清朝他眨了眨眼,看了看窗边,没说。旁边坐着的陆寻笑了笑,说道:“是李絮买的。”
宋声扭头看在窗框上倚着的李絮,李絮赶紧把头转了过去不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宋声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别扭的可爱。
晚上的时候他们尝了些当地的特色菜,在这里休整了一晚之后,第二天陆清待着郑昀出去又买了一些路上用的东西,还有一些干粮,补充了一下生活必需品,翌日一大早就出发赶路了。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更热了,太阳晒得厉害。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六月的天也没这么晒的。肃昌这个地方环境的确要比其他地方差许多。
宋声知道他们怕晒,所以在上一个县城的时候,他就买了一大块浅色的布料,把马车的盖子取下来之后,在四周插上棍子,把这块布绑上去代替顶盖。这样既能防晒,又能透气,不那么闷。
马车半路找了一个阴凉地方停着,他们下马车休整,韩青在一旁带着团团和圆圆折树叶。这是他无聊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折出来的树叶放到阳光下,映照出来的影子像各种小动物,没一会儿就吸引了团团和圆圆的注意力。
看着远处的韩青他们,宋声说道:“韩青的性子有些腼腆,没想到还挺招孩子们喜欢的。”
陆清则是摇摇头,笑笑说道:“我可不这么想,其实韩青只是见生人腼腆,跟孩子玩起来可活泼了。”
宋声捏了捏他的小手,温声说道:“你性子也比以前活泼些了,从前在京城做官的时候,只有一方小院子,白天我很少在家,你在家里日子过得定然有些沉闷。”
陆清没想到相公会想到这里,他摇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呀,其实都是一样的,去哪都能够学到东西。你看在京城的时候,我认识了锦哥儿,他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呢。”
虽然教的都是一些让他如何牢牢把握住相公的心这种东西,但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还有罗夫人一家,过年互相走动的时候,我还特地跟她请教过年节往各处亲朋好友那里送的东西应该怎么备。”
“如今出来了,不在京城,自然是要更自由一些。与在京城相比,学到的东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我要学的除了操持家务,还要学跟与相公来往的官家家眷相互应酬来往。谁家办个赏花会,邀请过去听戏曲之类的,以前我都是不懂这些过程中的礼节的。现在倒是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如今你做通判了,那我就是通判夫郎。肯定还要学会跟下面的官员家眷打交道的,这时候在京城学到的东西不就派上用场了?”
宋声听完陆清说的这些话,一下子觉得他成长了不少。之前他们没怎么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如今说起来,他恍然觉得他的小夫郎已经越来越优秀,能够独挡一面了。
“你说的是,只是要辛苦你了。”肃昌府下面的一众官员并不少,除了来自各个县的官员,光是府城里头的官员就有很多。
上头还有一个知府压着,定然是要跟知府夫人打交道的。通判下头还有两个推官,一个理事,这些都是文官。除此之外,跟县城一样,配备的还有巡检,驿丞,牢头,捕头等等。
“相公莫要再说辛苦的话了,与相公相比,我做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反倒是你,以后要忧心的事情肯定会更多,千万不要太过劳累了。咱们是最亲最亲的家人,只要能一直好好的,我做什么都不辛苦。”
宋声宠溺的刮了刮他的鼻子,手刚放下来,才发现阿爹不知道何时去找团团和圆圆去了。
陆寻帮忙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人家小两口亲密着呢,感情好的不得了,他就不在旁边碍眼了。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从前他还担心郎婿升了官之后,会不会嫌弃自家哥儿,如今看来倒是没有一点担心的必要了。
这俩人一路上都恩恩爱爱的,他还在马车里坐着呢,旁边还抱着两个孩子,他们可倒好,说起话来完全不避人。
陆寻看到他们感情好,心里是高兴的。罢了罢了,他还是去找自己的两个孙孙去吧。
结果他刚过去,团团就指着不远处的宋声问陆寻,“阿爷,呆呆在做森莫?”
陆寻扭头一看,大概是陆清被风吹的沙子迷了眼,宋声正在帮他吹眼睛,只是动作有些亲昵。
陆寻牵过团团的手说道:“团团,别看你爹爹他们了,他们哪有阿爷好看?来,阿爷给你编花篮。”
又过了几天,通往肃昌府的官道上两边的草木逐渐茂盛,宋声他们的马车刚绕过一座山,从人烟稀少的地方终于开始见到一些稀稀拉拉的村庄。
春生在前头赶着马车,这段时间他也有些疲累,要知道他们光是赶路,就在路上走了整整两个多月。
这会儿正是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原本雾蒙蒙的天气因为太阳出来,照散了晨雾,远处终于隐隐约约的能看到城门的影子了。
春生激动的喊道:“老爷,夫人,咱们快到了!我看到城门了!”
第236章第236章
春生这么一喊,马车里坐着的宋声探着头往外看去,远处城门的影子隐隐浮现,的确是快到了。
陆清一听快到了,本来身体很乏,但这会儿浑身仿佛又有了劲儿,一脸惊喜的撩过帘子探着头向前看去,还真是城门!
“相公,咱们终于要到了,还好没耽误你赴任。”
这一路上虽然他们已经抓紧时间赶路了,但在平安县耽搁的时间太久,生怕误了上任的时间。
如今可算是到了地方,算算时间,距离上任的截止时间还有半个月,好在是没耽误。
马车逐渐走近城门,这里的城门跟他们宛平府城不大一样,可能是因为临近关口,所以城门旁边的城墙修得格外高。
这会儿正是早上,他们昨天晚上是在这样城门附近的镇子上借宿的,有马车在,早上他们出发的又早,所以这会儿到的也很早。
进城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挑着筐进城卖菜的,还有挑着箩筐卖山货的。
进城门的这一条路上的老百姓穿着都格外的破旧,宋声向外看去,路过挑着扁担的庄稼人,很少有身上的衣服是不带补丁的。
陆清在马车里给团团和圆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小衣服,如今已经是六月中旬,天气很是炎热,两个小家伙身上就穿了一层薄薄的短衣短裤,白白嫩嫩藕节似的胳膊露在外面一小截儿,能凉快一些。
饶是大家都穿的很薄,但这天气温度高,马车赶到城门的时候,他们身上也出了很多薄汗。这还是他们趁着早上天气凉快来的,要是赶到大中午的,那身上的汗就该把衣衫都透湿了。
宋声抬头望着这里的城墙,虽然高大但却有些破旧,看得出来这些年经常遭受风雨的侵蚀,但却未曾修缮过。
城门处的地面竟然都没有贴石板,还全都是土路。这几天也就是天气好,马车走过去带起一片尘土。若是天气不好,遇上刮风下雨,地面就会十分泥泞,更加难走。
马车刚入城就被拦下了,他们这一行两辆马车坐得满满当当,瞧这这家当一看就是外地人士,是要查看路引的。
宋声虽然是来做官的,但却很是低调。本来不想说自己是新来上任的通判,但他们这一行人里面,有两个人算是黑户。
韩青还好说,最起码他是有地方可查的,平安县老家应该有不少人认识他。但李絮却是实实在在的黑户,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在平安县待了这几年,有高庸在前面顶着,也没人问他的事。
路上的时候宋声还很惊讶,问李絮:“这些年高庸没有给你落个户籍吗?”
没有户籍就分不到地,出门在外都不方便。
李絮摇摇头,高庸可能有其他的顾虑吧。他本人确实也没怎么上心过,反正有没有对他来说日子都差不多。
宋声只好把准备好的路引收了起来,然后从包袱里把圣旨和就任文书拿了出来,给守城的士兵查验。
士兵们一看这是新来上任的通判大人,赶忙行礼问好。守城的士兵有不少都是当地的,操着一口不是很流畅的官话跟宋声道:“见过通判大人,前不久知府大人已经派人过来打过招呼了,您若是来了,就给您引路前去府衙交接任职。”
宋声点头说让他们在前面带路,他们后面的马车跟着随行。
陆清本来还以为他们乘坐着马车,进城肯定是要交进城费的。就像之前在宛平府城的时候,拉着板车进城都要给两个铜板的城门费,他都把钱准备好了。结果相公改了主意,直接说明了自己通判的身份。
这样一来,肃昌府衙里头的那些官员们应该第一时间就能得知他们已经进城了的消息。
马车进城之后,宋声就把马车侧面的帘子撩了起来,探着头四处打量。
一进城看到街道两旁的房子,陆清和陆寻都愣住了。
这房子也太破旧了吧?这真的是府城吗?怎么看着跟他们县城差不多?
旁边的那个小矮房,屋顶都不是砖瓦砌的,竟然用黄泥混着茅草做的屋顶。
还有街边卖吃食的小摊子,统共都没几张桌子,用的油亮发黑,明显就该换了,可是还在用。
路旁吃早饭的人也很少,整个街道上压根就没多少行人。整个城内瞧着都一片萧条荒凉,压根不像个府城。
来之前宋声就跟陆清他们说过肃昌府是个十分贫瘠穷困的地方,他们想着再穷好歹也是个府城,不至于太过磕碜。
然而等他们来到了肃昌府之后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多荒凉。
陆寻这个阿爹的心瞬间凉了不少,这肃昌府瞧这完全不像是个府城,看着破破烂烂的,郎婿到这种地方做官,恐怕很难有出头之日啊。
他的两个小孙孙还有清哥儿岂不是要在这里跟着他受苦了。
他沉默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他这次跟着来了,还能帮衬着他们小两口一些。
马车一路朝着府衙过去。这一路上,陆清在街边看到了不少端着破碗的乞丐在街边沿街乞讨。
每个城里其实都有流浪的乞丐,虽然不及平安县那里的乞丐数量多,但这城里的乞丐瞧着也太可怜了些,整个人都黑瘦黑瘦的,瘦的只剩一把皮包骨头了,真的还有三四岁的孩子跟着在一边儿乞讨的,他心里看着有些难受。
府城里的路都是凸凹不平的土路,就连街道都未曾修整过,街边扔的什么脏乱的东西都有,甚至还有不少在路边拉的粪便,以及随处可见的泔水。
有的街道都发臭了,压根就不是人过的地方。陆清眉头紧皱,这肃昌府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这辆马车走在府城的街道上十分显眼,一看就是个外乡来的,后面的马车上堆了那么多东西,看着像是拖家带口来定居的。
一路走过去,有不少行人纷纷驻足回头看他们。
“这是谁家的马车啊?这么大,是不是哪个员外家来亲戚投奔了?”
“不知道,看马车不像啊。”
就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府城,有哪个愿意拖家带口在这里常住的?但凡有点钱都出去另谋生路了,谁还在这里待着。
不过看前面带路的那个人好像是守城门的官爷,难不成是他们这个偏远的府城来了个大人物吗?
他们这个肃昌府住的人,简直就是两极分化。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苦的人越来越穷苦。长此以往,富的人家富得流油,贫穷老百姓一年到头钱都攒不到几个,甚至还有可能吃不饱饭。
这里可是府城,但进了城之后总给陆清一种他们回到了宋家村附近的镇子那种感觉。
“相公,这地方瞧着也太穷了些,咱们镇上有些房子都比这里的房子看着好呢。”
“嗯,肃昌府是有名的穷府,听说已经走了好几任知府和通判了。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清当然相信自家相公的能力,他道:“我也希望这个地方能变得更好一些,刚才一路上我都看到好几个孩子在沿街乞讨了,最小的那个看着又黑又瘦的,估摸着也才三四岁,瞧着就让人心疼。”
大概是因为自己有了孩子,陆清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在乞讨,总是有些不忍心。
肃昌这个地方虽然很穷,但越是穷,农家生的孩子就越多。孩子不容易养活,但能养活一个是一个,长大了就是劳动力,能干更多的活。
但也有一些生下来养不起的,只好送人或者丢出去。被沿街的乞丐捡到,就被乞丐拉扯大了。大乞丐拉着小乞丐出去乞讨,长此以往,乞丐就变得越来越多。
“别担心,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可以在城里开个善堂。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等他们长大了,可以让他们自己学一些养活自己的手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日子总会好的。”
陆清一听善堂,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宋声。这个主意好,他记在心里了,等以后如果有条件能办起来的话,他一定要开个善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前头一直在引路的士兵听到他们说话,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回头说道:“大人,其实咱们府城也没这么差的,您来的时候走的是北城门,从北城门进来,府城这一块的确是有些脏乱了。不过您要是从南城门进来,一定能见到咱们府城的繁华之处。”
看得出来,小兵已经在极力的夸赞着他们府城,但眼前这些景象,还是让陆清这些家眷们的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咱们肃昌府虽然穷是穷了点儿,但地方大呀。下面有八个县呢,有一句话说的好,地大物博,这地方大了,肯定有好处的!”
小兵走了这一路,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但他脸上笑盈盈的,想要让新来的通判大人对他们府城留个好印象,能在这里多待几年。
他们这破地方,来当官的都是不过两年就走了。没有一个愿意待在他们这里的,现任的知府大人听说年纪大了,压根不管事,他们这些老百姓也没个挣钱的门道,只能日复一日的在最底层挣扎。
城中府衙外面不远处,崔理事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旧的官服,正在外头张望着。
他今天穿的很是端正,只是天气太热,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额头上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踮着脚不停的往远处看。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官服的捕快急匆匆的跑过来了,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脸色涨红,显然是跑得太急了,话都说不上来了。
“怎么样?看到人了吗?通判大人到哪儿了?”崔理事问道。
小捕快缓了几口气这才说道:“我过来的时候到西大街了,咱们的人看到了两辆马车,后面那辆装的都是行李,前面那辆应该就是通判大人的马车,我抄小路过来的,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走到通济街了。”
“通济街?那不就快到咱们府衙了吗?快快快,你赶紧进去跟赵大人和李大人说一声,就说通判大人马上就要到了,让他们赶紧出来迎接。”
至于知府大人,按照这位大人的性子,估摸着是不会出来亲自迎接这个官职比他还小的通判了。
不过崔理事十分高兴,他可盼了好多天了,终于把这位通判大人给等到了。
知府大人不管事,下面县里的县令也都懒政的厉害,只知道讨好知府,其他的事儿一概不管。他们这里积压了那么多事情,也没个人发话指示,实在是没法办哪!
过了没一会儿,赵推官跟李推官也都出来了。
“这个事儿跟知府大人说了吗?”李大人问刚才跟他们报信的捕快。
“说了,知府大人说他公务繁忙,让您和赵大人代为迎接。”
“嗯,你让咱们衙门里的兄弟今儿个都精神着点,把衣服也好好整理整理,一会儿等通判大人来了,给他留个好印象,知道吗?”
“知道!我这就去!”捕快震声说道。
崔理事道:“你们看我这官服还行吗?都穿了好几年了,唉。”
“好着呢,凑合着穿吧,府衙的兄弟们身上的官服也好几年没换了,都说人不可貌相,通判大人是读书人,应该不会嫌弃咱们的衣服的。”
崔理事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俸禄就少,地方穷也没什么油水可捞,自己花钱换身新官服他们又舍不得自掏腰包。肃昌这个地方跟上头申请钱款压根就申请不下来。就说有哪个府衙的官员像他们这般穷困的,连换一身新官服都没得换。
而此时的知府后衙,消失了两个月的孙师爷正在里头站着,里面还坐着宋声此次的上峰,肃昌府的知府梁文昌梁大人。
说起这个梁文昌,是早些年的进士科出身。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但家境殷实,再加上考上了进士,排名也不错,被派到了河南道一带任职。
在任上干了有四五年,当时还是个县令,听说政绩还不错,家中还算富裕,就花了些钱,走了蔡氏的门路,想着往上升一升,最好能去个好地方。
本来河南在中原一带,少有干旱洪涝,也算是个好地方。但蔡氏在当地一家独大,他想在当地某个知府的职位很难,但退而求其次,做个通判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连个通判也没捞着,反而被打发到了肃昌这么个偏远贫瘠的地方来。
官职倒是升得高,直接做到了知府。恐怕这其中也是有蔡氏的手笔,毕竟拿了人家的东西,事儿还是要给人家办的。
好地方是安排不上了,打发去个偏远地方,官职得高一些才好看。
梁文昌就在这里当知府又当了五六年,他本来考上进士年纪就不小了,当时将近四十岁。如今又做了十二年的官,今年差不多已经五十岁了。
后衙里,孙师爷恭敬的站着说着话:“大人,平安县的事儿闹这么大,新来的通判大人肯定已经把这事写折子递上去了。您看这……”
隔着一扇屏风,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后面的人正在榻上斜躺着,“高庸那个蠢货,没了就没了吧,省得把这脏水喷到我这里。你说的事儿我知道了,其他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这话就没再说了,旁边站着的孙师爷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小人如今没法在平安县待了,如今通判大人一来,两人也不好再在府城呆着。您看,可否给小人安排个去处?”
第237章第237章
宋声他们一行人进了城之后一路朝着府衙走去,的确如前面带路的城门士兵所言,城南的确要比城北好上许多。
走过城北这一段路,城南的房子一排排的立着,甚至有些人家的房子屋角还做了雕龙画凤的造型,寓意着多子多福,龙凤呈祥。
越是靠近府衙附近,这路段也就越平坦。不但铺的都是青石板,就连两侧的地面也都是用心打扫过的。
百姓们好奇的看着宋声他们的马车一路走过来,有消息灵通的知道是新任的通判大人来上任了,不禁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咱们这地方又来了一个通判呐,不知道这个通判咋样,会不会也跟咱们知府大人一样啥事都不管啊?”
“嘘!你小声点,说什么知府大人,小心被听见了!”
“咱们这里够穷的了,这要是再来一个昏官,日子岂不是更难过啊?”
肃昌府的知府不管事儿,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但肃昌府的历任通判也没几个顶事儿的,有的是嫌这个地方太穷了,来了不到两年就动用关系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都算是好的,在宋声前面那一任通判,一边嫌这个地方穷,一边还趁着百姓们缴纳赋税时搜刮油水。
百姓们本来就够穷的了,家里攒的家底儿,都是多年省下来的口粮。却被通判手刮到了自己肚子里,这谁能忍?
都说要钱不要命,这事被揭发出来后,肃昌的百姓们闹得很大,这才惊动了上面的官员,把通判给革职问罪了。
以至于宋声走到城南之后,一路上都听见有人议论他这个新上任的通判大人。
甚至有些百姓胆子大,情绪激动起来,还说道:“当官如果不为民做主,那要他这个当官的有什么用!还不如回家卖番薯!他要是敢跟上一任通判一样扒着我们老百姓吸血,我就算是挨板子也要去京城告御状!”
在前面带路的守城士兵一听这人越说越过分,赶紧把人拉到一边去教训道:“大胆!这可是通判大人,岂容你这般放肆?还不赶紧站远点!”
宋声看了那人一眼,说道:“算了,随他们去吧。”以后在这里当官免不了要跟百姓们打交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们会知道的。
士兵笑了笑,心里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这位大人这么好说话,但愿他们肃昌这次真的来了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吧。
肃昌府的街道有些错综复杂,不像是京城那般横平竖直。府衙的位置在城南往东一些,并没有在府城的中心,而是在东南。
宋声从城北门进来之后,士兵带着他们先是穿过城北,走到城南,又从城南绕了几个弯,才到了府衙门口。
宋声率先下了马车,他抬头打量着肃昌府衙门,青砖黛瓦,大门半开着,门框上了一层红漆,两边两座石狮子立在两旁,还守着两个官差,瞧这十分威武,看着仿佛跟他路过的城北那片不是一座城池。
推官李如成、赵游,还有理事崔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个人看到宋声到马车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等到人走下来之后,他们看到宋声的长相,心里一惊,这新任的通判大人真是生了一副好样貌。
虽然身上穿的不是官服,而是平平常常的素衣常服,但周身挺拔笔直,瞧着清朗俊秀,面冠如玉。
这样一个年轻又俊美的年轻人来他们这穷苦的地方当通判,真是可惜了。说不准过几年他们这里的糙日子,人都会糙上不少。
三个人上前拱手齐齐行礼。
“下官李如成,”
“下官赵游,”
“下官崔海,”
“恭迎大人。”
宋声回了一礼,听着这三个来接他的人都是说下官,也就是说,他的上峰知府梁大人没来。
瞧着好像也没派别的人过来,就派了这三个官员,门口人倒是也不少,后面跟了几个捕快,宋声一时之间摸不清这个梁大人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人家比他官高一级,是他的顶头上司,干什么事情还是要多顾虑一些的。
三个人打量着宋声的同时,宋声也在打量着他们。
看他们身上的官服颜色,宋声大致能判断出来这个李如成和赵游是府衙的推官,官职品级比他低一级,而这个崔海则是府衙的理事,相当于典史,做的是文书类的工作。
李如成长得瘦瘦高高,颧骨有些突出,下巴尖尖的,留着个小胡子,说话声音有几分亮,瞧这大概四十多岁。
赵游则是跟他相反,个子矮不说,还有些胖,尤其是肚子,官服往身上一穿,肚子前面撑得紧紧的,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他看起来要年轻一些,大概不到四十,脸上带着笑眯眯的和气,恭敬的看着宋声。
而崔海跟他们两个的差距就更大了,崔海脸上满是皱纹,仿佛历尽沧桑一般,瞧着差不多要五十岁了。大概是常年用眼处理文书,一双眼睛里已经半是浑浊。
李如成笑了笑说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们几个已经提前给大人安排好了院子,大人可以前去歇息一番,等到明日再来交接文书即可。”
这几个下官算是很有眼色的了,人在官场行走,该懂的道理该做的事情,有些不说也得知道。
比如宋声这种新官上任,懂事的下属就会提前安排好院子,一来能在先任上峰面前博得脸面,二来也能给上峰留个好印象,有助于以后的升迁。
宋声连忙称谢:“辛苦各位了,实在是路途遥远,这才耽搁了段时间。好在紧赶慢赶,没有耽误任期。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不必如此客气。”
他没有说在平安县耽搁了一段时间,平安县距离肃昌府要比其他县更偏远,消息传的也慢,他们这些官员现在还不太清楚平安县如今的情况。怕是要等新的平安县县令任命下来,他们才会知道详情。
见这位新来的通判大人谦逊有礼,跟他们说话也十分客气,三个人心里都放心不少。
赵游道:“大人客气了,咱们肃昌地方偏,大人能来任职,实在是我们的福气。以后咱们诸位还都要仰仗大人,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只管问我们。”
崔海看宋声如此和气,也道:“是啊是啊,有什么事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天气又热,马车里陆清和两个孩子都在里头坐着,李如成十分有眼色的打断道:“时候不早了,大人不如先到院子里歇息吧,我给大人引路。”
宋声颔首称谢,他来之前着实没想到下面的官员还给他安排好了住的地方。
毕竟肃昌这个地方穷的厉害,给他安排住的地方,前期花的钱肯定是要他们出的。
今日到的也匆忙,宋声想着干脆先去他们安排的地方住一晚,看看院子怎么样。
如果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安排的院子太过奢华,那他就自己重新找院子住。
旁边早就准备好了马车,李如成上了马车之后在前面带路。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他们就到地方了。
“大人,咱们到了。”李如成道。
宋声下了马车,站在这座宅子门口打量了一下。这座宅子的位置应该是在府衙后面两条街外,属于城南。
但这宅子并不奢华,而是中规中矩的一座两进的院子。他们这一行人少,两进的院子肯定够住了。
能在这贫穷的府城有这样一座规规矩矩大差不差的院子住,已经很不错了。
陆清他们也跟着下了马车,两个孩子终于能下来透透气了,到了个新地方,全都睁大着眼睛四处看。
陆寻抱着团团,圆圆则是赖在了李絮身上,陆清则是一身轻,更省事儿了。
“大人,我带你们进去瞧瞧。”
宋声点头,陆清也跟在旁边,几个人一块进了院子。
进去之后宋声才发现这座院子跟他印象中的院落格局不大一样。
以前在老家的凤坪县里买的那个宅子就是两进的,前面一排倒座房,东西厢房,后面有一间正屋,正屋两边有耳房和一间偏房。
这个院子则有些不同,这个两进的院子面积很大,前面还是一排倒座房,等以后他们买了下人伺候,家人们就可以住在倒座房。
倒座房旁边是马厩,可以停马车,地方很宽敞。这座宅子并不是按照前后两进分成了两处院子,而是如同四宫格一般,有四个小院子。
相当于前面的东西厢房中间有一堵墙,中间有一个拱形的垂花门,门边上种着一些花花草草向上蔓延缠绕在屋檐上,如今春天刚过,火红的花开在上面,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进到屋里,里面的家具虽然不是新的,但都提前找人收拾打扫过了,院子也都打扫得十分整洁。
李如成大概心里也有数,并没有找那些十分昂贵的宅子,一来是他们手里能动用的钱的确有限,二来他们也不希望新来的通判大人是个铺张浪费见钱眼开的。
看了一下这个院子,宋声很满意。这个宅子其实跟他们那时候在县城买的那个宅子修整之后差不多,但胜在格局好,再加上花花草草的装饰,看着更清亮美丽一些。
李如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宋声的脸色,看他脸上并没有不悦的神色,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这也算是个小小的试探,如果新来的通判大人是个见钱眼开的,那么以后在共事时他们可能还要提防着一些,不会什么都告诉他。
他们其实提前打听过,知道新来的通判大人是翰林院出身,听说风评很好,所以才帮忙找了这座相对来说合适一些的院子。
如今看到宋声脸上没有不满的神色,心里踏实许多。
宋声道:“李大人辛苦了,这处院子不知购买下来需要多少银钱?我把这钱还给你,你们帮忙找到这处合适的院子,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让你们出钱。”
李如成闻言有些尴尬,这处宅子他们并没有买下来,而是先租了一个月的。
买下来的钱他也出不起,三个人一商量,想着最起码得先让通判大人有个落脚的地儿,对他们这个地方有些好感,就租下来了。
“大人,实不相瞒,这院子下官只租了一个月。大人若是想要买下来,下官可以让那牙人过来商谈。”
宋声并不介意,这样反而更好。
他笑了笑说道:“那就麻烦李大人了,我想把这座宅子买下来,以后就算是在这府城里住处了。还要多谢李大人,这宅子收拾的很干净,免去了我夫郎他们的辛苦。”
要是新买个宅子,像这种一般都得自己先收拾一遍,打扫干净了才能住。
现在这反倒更好了,他们直接把东西放进去就能住,不用在自己费劲打扫。
没想到府衙的这几个同僚下属如此细心,宋声对他们不禁有了些许好感。
李如成听到宋声夸赞他,脸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道:“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今日没见到知府梁大人,我这里又拖家带口的,什么都还没收拾,多有不便。还请李大人转告梁大人,待今日宋声收拾稳妥之后,明日再前去拜访。”
李如成忙应道:“这是自然,下官一定会转告的。”
他们这位知府大人基本都不管事,十分懒政,反正就是拖着,不想着做出一番政绩升官,也让人挑不出错,就这么耗着。
李如成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些话现在都还不能跟这位宋大人讲。
“那大人,今天您和夫郎就好好休息,我让牙人明天过来找您。顺便让他再带几个下人过来,夫人也好挑选一下,留在府上伺候。”
宋声颔首道:“好,那让他明日来吧。”
如今他在府衙做官,家里头也缺几个伺候的人。先前做饭的李妈妈还有帮忙照看孩子的魏妈妈都没跟来,家里头也缺人手。
而且考虑到陆清以后作为通判夫人,肯定有不少跟各位官员的家眷们往来的应酬,身边肯定是要带服侍的人的。
反正牙人过来也要商量买宅子的事,不如一块儿买几个服侍的下人,也省得跑第二趟了。
李如成跟宋声说了声后就离开了,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们一家人收拾东西。
团团和圆圆面对陌生的地方也不露怯,迈着两个小短腿这里摸一摸那里看一看,圆圆一脸新奇,团团则是看了看之后,稚气的问道:“阿呆(爹),这类(里)是展(咱)们的新家吗?”
陆清蹲下身子握着他软软的小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温声说道:“是呀,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第238章第238章
送走了李如成之后,已经临近中午了。
春生和郑昀他们帮忙把马车上面的东西拿下来放到屋里,陆清则是去了灶房。
灶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也都是提前打扫过的,角落里放了一些柴,可以立刻生火做饭。
陆清笑了笑,这里的官员还挺周到的,连这些都想到了。
不过屋里头剩的的食材不多了,加上他们马车里现有的,陆清蒸了一锅热米饭,简单做了几个菜,又烧了一个汤,一家人就这么先凑合着吃了一顿。
这里处于西北,吃的盐没有京城那边精细,还有一些调料也比不上之前他们做饭用的那些,不过陆清手艺不错,做出来的饭味道还可以。
中午吃过饭之后,陆清张罗着把马车上他们带来的东西规整了一下,又给大家安排了住的地方。
春生还是在前面的倒座房住,他自己单独一间。韩青跟他一样,在他旁边的房间住着,两个人离得近一些,说话方便。
郑昀在前院右边的厢房住,他离院门近一些,方便家里来人的时候他出去接待。
李絮跟他一样,在他旁边的一间厢房住。前院东西厢房各有三间,住他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陆寻则是在后院的东厢房住,后院东西厢房也各有三间,平日里如果家里来亲朋好友了,可以住这里。
陆清和宋声则是在后院的正房住,正房左边是偏房,偏房以后给团团和圆圆住,他们俩慢慢长大了,该跟他们分房睡了。正房的右边那间宋声打算改造成耳室,方便夏天洗澡洗漱用。
一进的院子正房就是正厅,两边各有两间房,左边那间小一些,用来当书房。右边那间大一些,方便接待客人。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两床棉被,这会儿正是初夏,天气热,暂时用不着。
几间房间里头,都只是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没有盖的被子。好在天气热,睡着的时候用不着盖着。
等到明天有空了,陆清还要去附近的集市上采买被褥,还有其他一些日常用品。
房间分好之后,陆清让他们都去休息了。这一路上天气热不说,还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地方了,得让大家都休息休息。
陆清也是一样,今天到了之后他一直都在忙着,阿爹帮他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他也去睡觉了。
宋声没有着急着去休息,而是转了转这个院子,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的,趁着刚住进来,如果有需要改造的,就一块找人弄好。
他在前面转了一圈,又到书房看了看。这书房有两个大大的书架,上面都是空的。离京的时候他带了很多书放在了箱子里,如今正好可以拿出来摆上。
在前面转了转,他去了后院。郑昀在他旁边跟着,小声说道:“夫人和公子这会儿已经躺下休息了。”
宋声点了点头,说道:“你也去休息会儿吧,不用跟着我了。”
郑昀现在在他身边历练的长进了不少,这一路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张罗着。
进屋的时候宋声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屋里头睡觉的人。
进去之后他绕过一扇屏风,这才走到床前。床上的纱帘被绑了起来,陆清正在床上侧着酣睡。
见陆清嘴巴微张,呼吸均匀平缓,睡得很熟,他心里放心许多,这才去了偏房,准备去看看两个孩子。
这一路上陆清跟着他奔波赶路吃了不少苦,却从没喊过一句累,也是辛苦他了。
偏房里团团和圆圆睡得更是香甜,两个孩子都不认床,到哪儿都睡的香。
宋声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给他们轻轻盖了盖身上薄薄的小被单,然后又去了里屋。
他没有躺到床上睡觉,而是坐在桌子前一手撑着下巴闭着眼假寐。
他没有睡着,而是在想事情。
如今他已经成功到了肃昌府上任,以后这将会是他一展宏图的地方。
别看肃昌这个地方穷困,可穷困也代表着发展空间大。他这个通判如果好好做,还是大有前途的。
宋声思量着日后在肃昌府的打算,没过多久,他竟也睡着了。
这些时日他其实是心神上最累的,每日里操心的事情要比旁人都多。如今终于到了地方,精神松懈了下来,便睡着了。
陆清睡醒起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相公在桌子上一手撑着脑袋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来叫醒了他:“相公。”
宋声睡眠浅,被他轻轻一叫就醒了。
“你醒了,怎么了?可是家里来人了?”
陆清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喊你去床上睡。刚才你怎么不上来,在桌子上睡多难受。这会儿时辰还早,你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吧。”
宋声抬头看了看时辰,已经差不多下午四点左右了。
“算了,都这个时辰了,不睡了。再睡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陆清在他旁边坐下,说道:“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宋声摇头,“没什么烦心事儿,刚才坐在这儿就是想了些事情。”
“这肃昌府的现状你也看到了,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暂且不说是个什么样的官,只说这历来的几任通判,要不就是干了两年就走了,要不就跟前面那位一样吸老百姓的血,贪污赋税,进了牢里。”
“来的路上还听到他们议论纷纷的,恐怕对我这位新上任的通判颇有微词。官员一旦失去了百姓的信任,想要做事情那才是真的难。我就是在想,怎样建立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公信力,只有取得他们的信任,才能方便后面的一系列革新发展。”
陆清听完后眨了眨眼睛,宽慰道:“相公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不过我知道,相公是一心为了百姓考虑的。我相信时间久了,他们肯定能体会到你的苦心的。”
“相公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吗,有句话叫做船到桥头自然直。想要把这个地方建设好,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相公莫要忧思太重。”
其实陆清很心疼宋声,来到这种地方做官,想要大展拳脚,不可避免的要操心更多的事情。也就意味着人会更加劳累,更加辛苦。
但他知道这是相公的志向,所以他从来不会埋怨什么,只是在旁边支持他鼓励他。
此时的肃昌府后衙。
李如成从宋声的宅子处走之后就回了府衙,赵游和崔海没有着急去吃饭,而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一见他进门,就赶紧迎上来问道:“怎么样?这新来的通判大人你瞧着是个怎样的人?是个好相与可共事的不?”
李如成从外面回来出了一身汗,坐下喝了口水才说道:“瞧着还行,咱们找的那处宅子,宋大人还是挺满意的。他想把这宅子买下来,我跟他说这宅子咱们租了一个月的,他让我帮忙把牙人找来,他自己花钱买。”
“那他脸上有没有不高兴?”赵游问道。毕竟他们只付了一个月的租金,宅子也不是城中最好的院子,他如果不高兴其实也情有可原。
李如成笑了笑,摸摸他的小短胡子说道:“没有,宋大人瞧着还挺开心的。夸咱们办事周到,说这宅子找得很好,他很满意。”
听到他说这话,赵游和崔海心里头大概都有了底,面上也都笑了。看来这位新上任的通判大人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位宋大人城府极深,把心里面的情绪藏的极好,面上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为了迷惑他们。
赵游想到这点,说道:“他会不会是故意装的?”
李如成想了想,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看着不像。我看他的面色的确很高兴,还主动说要把这一个月的租金还给咱们,不能让咱们出这个钱。”
崔海声音略微有些沧桑,说道:“这位宋大人看面相风神俊朗,一股书卷气,瞧着为人正直,应该是个好的。”
“老崔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赵游他们三个人共事很久了,崔海是他们三个中年纪最大的,看人的眼光也毒,他这么说,那他就更放心了。
“对了,梁大人那边你们去说了吗?宋大人让我转告一下,说他今日先整顿一番,明日再前去拜访梁大人。”李如成道。
赵游说道:“还没去说呢,等下我让人去传给话吧。唉,咱们这位知府大人哟,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
他们好歹一起共事好几年了,但这位梁大人跟他们之间关系一般,相比较来说,反而更信任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宋师爷。
“什么心思?管他什么心思,他不是一向都不爱管事儿吗,那正好,如今来了宋大人,正好让宋大人管事,他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吧。”崔海说道。
李如成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我说老崔,你可长点心吧。这里可是府衙,上峰岂是我等可以这么议论的?你不要小命啦!”
崔海声音略微小了些,嘟嘟囔囔道:“我这把年纪了,又不想着升官,无所谓了。”
不过他虽然这么说,声音到底还是小了不少。
李如成叹了口气,还好在场的就他们三个人,这要是传到梁大人的耳朵里,还指不定会给他们穿什么小鞋呢。
……
第二日一早陆清早早就起来了,昨天才刚来,他还不熟悉附近的街道,暂时没出去买菜。
早饭简单的和了面糊做了煎饼,又调了几个咸菜,再把昨天灶房剩下的几根黄瓜切成丝,一块卷到煎饼里头吃。
他还打的面糊糊煮的稀饭,每个人又喝了一碗稀饭,这才差不多吃饱。
早饭过后,宋声换上了官服,准备去府衙交接文书,顺便拜访知府梁大人。
陆清本来打算出门熟悉一下附近的街道,找找最近的集市在哪里,方便采买东西。
但想到昨天那个李大人说今天会让牙人过来,商量买宅子的事儿,顺便再买几个下人,他就没出门,一直在家里等着。
第239章第239章
陆清吃过早饭之后,在家里等了一会儿。他今天没出门,刚好看看家里需要什么,先在心里头列个清单,回头去集市上了把东西补齐。
阿爹陆寻在后院的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耍,天气热,反正也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没什么外人,他就给两个孩子穿了一件短袖短裤。
后院有一颗高大的杨槐树,此时长得枝繁叶茂的,树底下还有一个石桌并着几个石凳,刚好在树下乘凉。
陆寻就在这里坐着,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儿的不亦乐乎。
陆清也在旁边坐着,这会儿牙人还没过来,干等着也是闲着,他干脆拿了个鞋垫过来接着纳。
没一会儿,郑昀过来叫他,说是牙人过来了,让他到前院里去。
陆清放下手中的箩筐,起身去了前院。
牙人是个矮个子的年轻男人,瞧着十分机灵。他昨天接到消息说让他今天来通判大人府上,通判大人要买下这座宅子,还要再买几个下人,他神色激动的应下了,说今天一定会准时过来。
这会儿他带了大概有二十个下人过来,摸不准通判夫人想要买什么样的下人,所以男的女的他都各带了十个供陆清挑选。
陆清刚到前院,郑昀跟牙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夫人。”
牙人看到陆清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通判大人的夫人竟然是个哥儿,瞧着还挺有气度的。
不过只是瞧了一眼,他就把头低下了,赶紧恭敬的先行礼,“夫人安好,我是这附近牙行的掌柜,我姓黄,夫人叫我黄掌柜就行。”
陆清点点头,道:“黄掌柜,进屋说话吧。”院子里太晒了,他把人叫到前院的正厅里商量买宅子和下人的事。
正厅里,陆清坐在主位,神色端庄的说道:“黄掌柜,咱们先说说这宅子的事儿吧。”
黄掌柜点头应道:“哎,好的夫人。听李大人说,您是想要买下这座宅子?”
陆清嗯了一声,“我家老爷喜欢这宅子的格局,不知这宅子要价多少?”
黄掌柜可不敢糊弄人,对方可是正经的通判夫人,别看人家是个哥儿,但这周身的气度,比起旁的官员夫人,那是半点都不差的。
陆清在京城这几年可不是白待的,跟当初刚入京城的时候变化很大,就比如现在跟牙人说话,他端正的往那儿一坐,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挺唬人的。
“夫人,这宅子本是一家富商所有,但听闻通判大人喜欢,愿意以低价出售。”
陆清皱了皱眉,说道:“不用了,我们大人清正廉洁,不愿意占百姓便宜。就按这里的市价吧,我们直接签契书。”
如今以他的身份,黄掌柜自然不敢诓骗他。但他也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否则传出去,定会影响相公的名声。按市价购买的钱家里还是有的,他们不贪这点便宜。
黄掌柜听完这个话,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通判夫人如此通情达理,不占百姓便宜,也没有为难他。
“那就听夫人的,咱们按照市价来。契书还有这宅子的地契我已经带来了,您过目一下,如果没问题,按个手印就成。”
陆清拿过契书看了一遍,他不放心,又让旁边跟着的郑昀看了一遍,郑昀也跟着读了几年书,这几年经常跟着宋声在外面跟别人打交道,他看了一遍之后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陆清这才按了手印,然后从屋里拿了银两给黄掌柜。
当官就是这点好,买宅子的时候不用担心芽人会糊弄坑骗他们。
这宅子既然是李大人帮他们找的,定然是根底儿清白的,陆清爽快的付了钱,不用担心宅子有什么别的纷争。
拿了地契,这宅子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
宅子的事很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口舌。
买完宅子就该看下人了,黄掌柜出去把他带来的二十个人都叫了进来,说道:“夫人请看,不知道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考虑到夫人一家刚来此地,应该需要负责洒扫的下人还有做饭的厨娘,所以每样我都带了几个人过来。”
陆清打眼看过去,这些下人有男有女,齐齐整整的站了两排,每排十个人,前面一排都是女人,后面一排都是男人。
男人们有五个都是壮汉,还有五个稍微年轻些的,十个女人里头有三个都是三四十岁的,剩下的都是年轻一些的,估计是想着给他留做丫鬟用的。
黄掌柜十分上道的把这二十个人依次介绍了一遍,分别说了他们的名字,家世,还有这几年在什么人家里干过什么活,干的如何,这些都介绍的清清楚楚,压根不用陆清仔细问。
“这个会驾马车,能当马夫,也能当护院,有一把子的力气,是干活的好手。这个可以当小厮,十分机灵,可以给大人当随从使唤。还有这个,人称刘姑姑,做饭的一把好手,之前给咱们服城里一家酒楼当过帮厨,手艺很不错。这个叫小翠,做事机灵能干,给夫人留下来当丫鬟再合适不过了……”
黄掌柜介绍完他们之后,又各自推荐了一番。
等他说完,陆清起身走了过去,挨个打量了一下这二十个人。
他们全都低着眉眼,进来之后也没乱看,很懂规矩。但心里全都在巴巴的盼着自己能够被选上,要知道这里可是通判大人府上,他们府城里除了知府大人,最大的官可就是通判大人了!
陆清这不是第一次挑选下人了,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家里就用过下人,只不过那个时候签的都是活契,人家都是不卖身的。这次可不一样,这几个人的身契可都在黄掌柜手里,到时候他选定下人之后付完钱,这身契就归他了。
他们在这里还不一定待几年呢,所以在自家伺候的下人,他得好好挑选。
陆清看了看,想了想自家相公身边如今有李絮这个高手保护,应该不需要什么武艺高强的人了。
但他们家有哥儿和孩子,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即便是府城,也要考虑安全问题。所以他先挑了一个壮汉,不过不是黄掌柜说的那个,而是另外一个。
他说叫乔大。
陆清问了问他家是哪儿的,今年多大,其实刚才黄掌柜已经介绍过了,但是人太多,陆清没记清楚。
又问了他都会些什么,擅长什么,以前都干过啥,乔大恭恭敬敬的回答了一遍。
陆清瞧着这人长得老实,而且高高壮壮的一把子力气,还有些憨厚,以前还在山上打过猎。只是这几年光景不好,打猎也打不到什么好的东西了。他后娘嫌他吃的多,又不想花钱给他娶媳妇,就把人卖给了牙行。
乔大长得老气,实际上今年也才二十五六。陆清把这人留下了,打算以后让他在家帮个忙打个杂,当个劳力使唤,还可以当护院用。
从他之后,陆清又挑了一个厨娘。这次挑的就是黄掌柜刚才推荐的那个,姓刘,人称刘姑姑,今年三十八岁。
说是原先在府城的一个酒楼里当过帮厨,也跟着学了几个酒楼里的菜色,厨艺还不错。只是这个酒楼不景气,再加上他们整个府城的现状本来就差,竞争也大,后来就倒闭了。
酒楼倒闭了之后,刘姑姑去其他酒楼的后厨找活干,本来找到了一个,但碰巧九楼的后厨出了事儿,客人吃了他们酒楼里的东西中毒身亡了,酒楼的老板一怒之下把后厨里的人全都开了。
别的酒楼听说了这事以后都不敢用她了,再加上她家里的情况不好,儿子读书急需用钱,她干脆把自己卖给了牙行,出来给人当下人赚钱。
刘姑姑运道不好,也是个命苦的女人。陆清看她来了之后也很懂规矩,再加上家里的确缺个做饭的,陆清就选了她。
除了乔大和刘姑姑,陆清还选了个丫头。他如今有着通判夫人的名头,出门不能不带人,身边肯定还是要跟丫鬟使唤的。
他原先在京城的时候,锦哥儿就经常跟他念叨,说以后如果他买丫鬟,千万要注意,一定不能买那些狐媚子脸的,保不齐那天就爬床爬到主子身上去了。
陆清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虽然自家相公不是那种人,但防患于未然,他也觉得买丫鬟还是不要买那种好看的为好。
他看了看这几个年轻的丫头,虽然漂亮的不能挑,但模样太差的也不能挑,以后他是要把人领出去跟其他官员们的夫人一块儿吃饭的,还得上得了台面才行。
陆清挨个问了一下这几个丫头的情况,有一个头压的很低,他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姑娘模样长得不错,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算得上一个明眸皓齿的小美人。
然而可惜的是,在她的右侧脸颊靠耳朵处有一个深色的印记,像是被刀划过的疤痕。
陆清仔细问了一下她的情况,才知道这姑娘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但却是个非常要强的。
她家里头孩子多,但却很穷,爹娘看她模样长得好,就想把她卖给一个挺着大肚子年纪可以当他爷爷的老男人做小妾。
她不愿意,就从家里偷跑了出来。结果却遇到了一个渣男,说是要帮她,实际上却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想把她卖给勾栏里的老鸨当妓。
她无可奈何,跑又跑不了,只能狠下心划伤了自己的脸。
但也正因为破了相,在城里不好找活干,又被家里人找到,爹娘看她的脸毁了,也没法把她卖给老男人做妾了,就退而求其次,把她卖到了人牙子。
陆清看着她的脸颊,有几分心疼她。姑娘家的脸是何等的重要,她不惜把它给毁了,在这个世道,以后怕是很难嫁出去。
黄掌柜看陆清问了她的情况,赶紧解释道:“夫人别看她脸不好,但这孩子手脚勤快的很,也不多话,做事很放心!”
其实黄掌柜把人带来是凑数的,这段时间牙行里的年轻丫头都被大户人家采买了去,剩下的不多了,他勉强挑出来这几个,其他的更上不了台面。他没办法,不然也不会把破了相的人带来给通判夫人挑。
反正这丫头破了相,一般也没人要她,大家都嫌这种破了相的人晦气,带来充个数,到时候再带回去就是了。
“就她吧。”陆清道。
黄掌柜惊讶的看着陆清,以为他听错了。不光是他,就连破了相的丫头晓晓本人都惊讶了。
她知道今天被黄掌柜带着一起过来通判大人府上是为了凑数,也没想过自己能被选上。毕竟她这个面相确实不好,黄掌柜本来打算把她卖到城里面一个普通人家里头当下人的,今天来的时候正好人不够,才把她拉来凑数的。
就没想到阴差阳错,通判夫人竟然丝毫不嫌弃她脸上的伤疤选了她,让她感动的一时之间竟忘了磕头谢恩。
黄掌柜赶紧提点道:“你这丫头真是好福气,还不赶紧谢谢夫人。”
晓晓赶紧跪下磕头谢恩,没被选上的另外几个丫头心里头直泛着醋意,平时在牙行的时候,她们几个没少欺负她,就连这次来的路上,鹊儿也没少被她们奚落。
然而此时晓晓却被选上了,她们一边惊讶一边嫉妒,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命?通判夫人刚来就选了她!
听说新来的通判大人丰神俊朗,她们挤破脑袋都想来通判大人府上当丫鬟的。说不准有一天大人看上了她们,她们也能当家做主人了了。
黄掌柜平时跟这几个丫头关系也不错,心里头也替她们惋惜。可谁让她们自己不争气呢,没被通判夫人看上,只能说这是她们的命。
陆清又重复了一遍:“就这个丫头吧,再加上乔大,刘姑姑,就要他们三个了。”
他总共只挑了三个人,挑的人有点少。但也考虑到自己家里人本来就不多,买那么多下人回来放着也用不着,干脆就只买三个先用着,如果到时候不够了可以再买。
黄掌柜回过神,笑呵呵的应道:“夫人真是好眼光!”
“他们的身契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都在我身上呢!”
陆清问了价钱,乔大和刘姑姑两个人的身价要贵一些,晓晓的身价则偏低一些。
肃昌府物价不高,三个人加起来也才花了一百两银子,这是肃昌府城的市价,黄掌柜没有给他们过于便宜,也没有开高价。
陆清给了钱,拿到了他们三个人的身契,这桩买卖也就算完成了。
第240章第240章
黄掌柜没想到陆清只挑了三个人,不过三个人少是少了点,但好歹他也赚到钱了不是?
拿着银子,把房契和身契都给了陆清,黄掌柜这次来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跟陆清客气了两句,就带着剩下的人走了,而陆清挑的这三个人则是留了下来。
陆清把三个人留在屋里又说了一些规矩,其实他们这个小家没那么多规矩,但他现在也是官员夫人了,不能什么都太过随意,容易被别人看笑话。
他道:“家里头规矩不多,对你们要求也不高,第一,必须要忠心,既然我花钱把你们买了来,那你们以后就是我们宋家的人。”
三个人纷纷点头,他们心里也都知晓这个道理。一仆不侍二主,他们都先表了一下忠心。
乔大姓乔,在家里排行老大,人称乔大。刘姑姑本名姓刘,大家都管他叫刘姑姑,陆清也没给她改名的习惯,就顺着叫了。
倒是晓晓,黄掌柜介绍的时候只说她叫晓晓,没说姓什么。
不等陆清开口询问,只见晓晓直接跪下来磕了个头,说道:“夫人今天买了我,以后我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晓晓日后一定努力报答夫人的恩情。晓晓命苦,跟家里已经完全断绝了关系,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牵扯,已舍弃了原本的姓氏,还请夫人亲自赐名。”
陆清也挺同情她的,她亲生的父母实在是太过分,丝毫不关心这个女儿,还把她往火坑里推。
“也罢,既然你如此说,那以后便随我夫家的姓,改姓宋吧,以后就叫宋晓。”
宋晓很高兴,脸上全都是笑容。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通判夫人看起来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一定是个好主子,她一定会用心伺候的。
“谢谢夫人!”
乔大见状也十分有眼色的请陆清赐名,他家里情况也不好,现在都是后娘做主。现在他还被卖了出来,以后得为自己做打算。
如今入了通判大人府,只要好好干,肯定有前途。通判大人姓宋,他原来的乔姓也不想要了,反正亲爹对他也不好。还不如跟着通判大人姓宋,以后说出去脸上还有面子呢!
陆清想了想,给乔大也改了个名,叫宋乔。两个人都被赐予了宋姓,代表着以后就是他们宋家的人了。
“今天你们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就是前面的倒座房里,我让郑昀给你们安排房间。以后宋乔就做护院,刘姑姑负责做饭和洒扫,晓晓跟着我做个贴身丫鬟。”
三个人齐齐应了,随后行了礼退了出去,准备回去收拾东西。
郑昀领着他们三个人出门,他们看郑昀年纪不大,但做事像是府上的管家,丝毫不敢轻视他,反而礼貌的说道:“郑管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等下午收拾完东西再过来。”
郑昀点点头,“成,那你们先回吧。住的地方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等你们收拾完东西过来之后就能住。”
他们走了之后,陆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刚才在这些人面前,他努力装的端庄大方,实在是有些拘束,这会儿人都走了,他才放松了不少。
陆寻这会儿出来跟他说道:“你买了三个下人?够用不?”刚才他就在偏房里,陆清挑选下人的时候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陆清道:“先用着,万一真的不够用,到时候再买吧。”
“这里的百姓当真是穷苦,当初在咱们老家的县城,也没见有这么多卖儿卖女的。在这府城的地界上,竟然如此普遍。”
他们三个人除了刘姑姑是自愿卖身的,另外两个都是被家里的爹娘卖出去的。
刘姑姑应该跟家里的关系还不错,就算是把自己卖出去了,还惦记着自己尚在读书的儿子。
景朝鼓励百姓们读书参加科举,从前只是禁止商户子参加科举。如今这个政令也被解除了,除了那些祖上有过大罪的,几乎各行各业的百姓们都可以读书有资格参加科举。
陆清也叹道:“是啊,这里老百姓们的生活跟咱们宛平府城的相比实在是差得远呢。”
还好他家相公争气,考上科举不说,如今还做了官。以后他们家团团长大了,在读书科举一道上,有这么个爹在前面给他创造好的条件,以后他也能少吃点苦。
宋声想要努力升官,到达权利中心,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亦或是如今为了百姓,他都想赶紧做出一番事业来。
此时的他正在府衙交接文书,把上任通判一职的流程手续给办完。
昨天来的着急,再加上旅途劳累,匆匆回来歇息了。今天一大早他就换了官服,带着圣旨和文书去了衙门。
把文书拿给崔理事勘验无误后,带上当地衙门的专有印章,留作存底,算是正式上任了。
今天他要去拜访知府梁大人。
梁大人依旧没来府衙,他问了一下李如成他们梁大人的府邸,准备亲自过去一趟。
他这个通判是梁知府的下属,作为下官,自然是要先拜见上官的。
李如成对他还算热情,不仅给他指了路,还说道:“听说咱们知府大人最近好像是感染了风寒,宋大人最好上门慰问的时候拿些补品过去。”
宋声对于他的提点十分感激,他既然来此上任,也不是那么不上道的人。
不管梁大人是不是真的病了,他这个新官初来乍到登门拜访手上空空的确不太好看。
不过自然也不能拿太过贵重的东西,不然就显得下官贿赂上峰了。
他打听了一下集市在哪,买了一些肃昌流行的糕点和补品,让人帮忙打包好,这才提上去了梁大人府上。
梁府很好找,这条街的宅子都很大,看着十分古朴。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大门之上高高挂着一块儿金色的牌匾,上面写着梁府两个字。
大概是因为李如成帮忙转告过梁知府,说宋声今天可能会过来拜访,所以他一敲门,就有人来开门了。
宋声跟着引路的下人一块儿进了正厅,就看到里头坐着一个有点微胖的中年男人。
这人一看到他,赶紧笑着站了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十分热情地说道:“这就是新上任的宋大人吧,本官听到朝廷给肃昌这个地方派个新的通判过来,当时十分激动,一直就盼着你过来呢。”
宋声面对他如此热情的态度,还有几分不适应。他拱了拱手,说道:“让大人久等了,下官从京城出发后绕路回家看了看家中年迈的祖母和父亲,所以来的迟了些,还望大人勿怪。”
“诶,这人之常情嘛,说明宋大人有孝心,本官欣赏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梁文昌拉着宋声说了会儿,仿佛才意识到什么,赶紧说道:“瞧本官这记性,一看到宋大人,本官太激动了,竟是忘了让宋大人落座。”
“来人呐,看茶。”
他这么一吩咐,立刻有下人下去准备茶水了。
宋声被他拉着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梁文昌则是坐到了正厅的主位上。
宋声坐下后说道:“听说大人感染了风寒,不知好些了没?我这来的匆忙,也没什么可带的,就给大人买了些糕点补品,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梁文昌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宋大人有心了,有你这样的下官体贴,本官这病啊好很多了。”
宋声笑了笑,正好这会儿下人端了杯茶上来,他抿了口茶水。
茶水味道入口有些干涩,但后味儿却有些甘甜,就连宋声这种不善品茶的人多少也能喝出来这应当是好茶。
他一边喝茶一边暗暗的瞧着梁大人的脸色,看着并不像是感染风寒的样子。
这个梁大人如果没有感染风寒,那就是故意找的借口不去衙门接见他的。
可他今日来登门拜访,这人对他又如此热情,宋声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
梁文昌也品了口茶,跟宋声说着肃昌的事。
“宋大人,不瞒你说,咱们肃昌府这个地方啊,那是真的穷。不过这几年情况已经好了不少,要知道前些年这里卖儿卖女的现象多的是,百姓们也总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我啊,也没什么大本事,现如今能让百姓们吃饱穿暖,已经是花费了巨大的精力了。”
宋声闻言赶紧说道:“大人这些年治理一方百姓真是辛苦了,百姓们过得好,有赖于大人这几年的辛苦付出,下官要替百姓们谢谢您。”
不管这个梁大人对于他是个什么心思,这场面话该说还是要说的。最起码这表面的平静得先维持住,他如今刚到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宜树敌。
听到宋声夸赞他,梁文昌心里有几分高兴。
“我年纪大了,老了,不中用了,以后很多事情都还得仰仗宋大人呐!”
宋声闻言不知道这个梁大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听他这话的意思,是要给他放权?
他才到这里不过一天,从李如成他们的话中多少能感受得出来,这梁大人像是个不管事儿的。
如今他说这话,是要让他管这么大一个府城吗?
宋声总觉得对方看着不像那种什么都不管的人,这个梁文昌这会儿跟他这话,很大可能是为了试探他。
宋声中规中矩的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梁文昌心里暗暗嗤笑了一声,什么状元郎,看着也不过如此。
瞧着这么稚嫩,做事还易冲动,平安县的事他可是都知道了,不过是一个刚出来历练的毛头小子,让他多跌几个跟头,他才会懂事识趣。
他心里这么想,但表面上确实十分热情,拉着宋声就开始东拉西扯,但就是绝口不提肃昌府这边的风土人情。
宋声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肯定是个老狐狸,绝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午饭之前他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没留下吃饭。
今天跟梁文昌说话,他心里多少能感觉得出来,梁文昌有几分试探他的意思,但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对方呢?
从梁府出来之后,宋声先回了衙门一趟。他跟李如成他们打了个招呼,让他们把需要他负责的事情整理一下,过两天他来府衙坐班的时候方便拿给他看。交代完这些之后他才折返回家。
距离他正式上任的时间还有两天,他暂时不用每天到府衙中去,府衙这两天也没什么急事,他打算在家里陪夫郎和孩子安顿好之后,再正式去府衙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