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感冒,放心
一场春雨把浑河下得暴涨。
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下了一天一夜,别说那些冒了绿叶猛抽条的垂柳,城墙都被洗得溜光水滑,石砖锃光瓦亮。
祁纠靠着锃光瓦亮的城墙, 就事论事, 和系统讨论:“我不太舒服, 可能是感冒了。”
“没感冒, 放心。”系统刚收到基础设定,“你只是快死了。”
祁纠:“……”
但系统还没灰心丧气, 鼓励他:“有好消息, 这次我们的命比较大。”
系统给他剧透:“这次你虽然很容易死,但也很擅长赖活着。”
祁纠这具身体没生病, 也没受伤,是中了胎里带的鸩毒。
他曾是启晟的太子,可惜已故的先皇后和那个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不是伉俪,更像仇人。
解不开的仇恨落下来, 变成拔不净的毒, 经由九个月的毒酒, 喂进了他这具身体的骨头。
“你需要休息,我们先回去。”系统给他看见底的体力值,“你一边走,我一边和你说……”
这是本权宦题材的小说。
所谓权宦, 阉党执权、宦官当道, 主角当然也是个太监。
这个世界的主角叫郁云凉, 出身低微,命如草芥, 原本只是个将死的小太监。
却也是他一路向上爬,最终提督东厂,做了权倾朝野的掌印督公。
巍峨宫墙之内,向上爬的路自然不会好走。郁云凉这一路遇见过很多人,贵人、仇人、友人、敌人……每每仇人死敌多得数不胜数,另外那两种却寥寥无几。
祁纠走累了,找了棵柳树下的大青石坐着,顺手揪了几片柳叶:“我是哪一种?”
“都是,也都不是。”系统继续念,“你是他的……渣攻??”
祁纠:“?”
系统:“???”
他们刚把上个世界的记忆上交,但就算交了,基础信息也不至于全忘。
上一回,总部就不知道出了什么BUG,让祁纠一个好好的金手指外卖员穿成了反派渣攻。
祁纠是来给主角送金手指的,像是这种古代世界,父子师徒关系自然最好,再不济也是同门同僚。
谁家正经金手指成天让快死的反派来送……
“你先撑三天,我去和总部联络。”系统说,“先给你说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启晟的废太子,叫沈阁。”
沈阁,字东幽。
在两年之前,沈阁还一直都是启晟的太子。
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一个低微卑贱的宦官,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一辈子也不可能扯上半点关系……但太子前面若是加了个“废”,情形就不同了。
沈阁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先皇后出身尊贵,可以说当今皇上能在争储中出头,一大半都是先皇后娘家在背后助力。
可惜当今这位皇上,偏偏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记恨当年自己还是个落魄皇子时受的所谓“羞辱”,登基后就大举报复清算。
不仅怀有身孕的先皇后被他打进冷宫,隔几日就赐一只砒|霜鸭子、一杯剧毒鸩酒。就连先皇后的娘家也莫名获罪,被打成有谋逆之实,判了满门抄斩。
先皇后怀胎九月,在冷宫和毒酒里煎熬得心丧若死,生产当夜就猝然崩逝,只留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那些毒早泡透了她的肚子,生下来的孩子也难幸免。
沈阁从生下来,就带着九死一生的凶险弱症,骨头里都带着毒。
“之所以封你做太子,是因为启晟的太子历来都是嫡长子做。”系统说,“当今这位皇上非嫡非长,出身不正,就更想要这个名头。”
立沈阁做太子的时候,皇上也并没当真,因为谁都不认为,这个胎里就叫毒浸透了的婴儿能活多久。
可沈阁偏偏活得挺久,久到及冠居然还不死,也暂时没有要死的打算。
两年前,皇上新立的皇后有了新的嫡长子,太子的位置也到了该换人的时候……于是沈阁就“行事乖戾”、“是非莫辩”,被一纸诏书变成了废太子。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诏书上说得也没错。”
系统找到人设:“你的确行事乖戾、不辨是非。你还举止荒唐放肆,残暴不仁,心机深沉,视人命如草芥……”
祁纠送了这么久的金手指,还不知道穿书局有这么丰富的形容词:“我有个别小优点吗?”
“有。”系统说,“你运气好。”
祁纠:“行。”
系统没开玩笑,把剧情给他看:“真的。”
——作为一个非主角、没有天命眷顾的反派渣攻,沈阁是真算得上运气不错。
生下来当场册封太子是运气,身中剧毒而不死、病病歪歪活到了及冠也是运气。
而太子之位被废后,他被逐出东宫,在宫外城东的破旧王府里过半囚半监的日子……又意外遇到了郁云凉。
郁云凉是阉党,是受人轻视的卑贱宦官,可也是这本书的主角。
主角是天命之子,有气运加身。郁云凉十七岁时被司礼监掌印太监看中,收成了义子,从此一步登天,踏入青云之上。
沈阁遇见郁云凉的时候,郁云凉刚好十七,拜入司礼监掌印太监门下不过三天。
“这事你知道。”系统说。
只有沈阁自己清楚,他出手搭救郁云凉,替郁云凉解围,绝非偶然
“你在宫中有不少眼线,这些年你佯装和善,笼络了不少太监宫女。”
“你知道皇上迟早要废你……”系统翻过一页,“你不甘心做个废太子。”
沈阁不甘心只做个废太子,他虽然一身病骨、身体孱弱,心思却极深沉,有这间破王府盛不下的野心。
他知道郁云凉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新收的义子——本朝宦官掌印秉笔,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极高,居司礼监之首,直接插手朝政。
论权势,甚至能与内阁首辅匹敌。
遇到郁云凉是个意外,看见郁云凉叫人为难、叫人羞辱也是意外……但插手把郁云凉救下来,就半点都不是了。
沈阁从不发善心,他手上的一切都是筹码,身边的一切都要为他所用。
郁云凉当然也完全不例外。
沈阁放下身段,忍着厌恶嫌弃,纡尊降贵去哄一个阉党。
他趁郁云凉还没在司礼监站稳,把人哄进王府,成了自己的人。
把郁云凉哄回去后,沈阁发现,居然还有件更妙的事——这小阉党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据说是小时候受了什么刺激,发了高烧,醒来就再不记得怎么说话……不过只是说不出话,耳朵脑子都没半点问题。
太好用了。
沈阁甚至怀疑,那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之所以看中郁云凉,也是因为这一点。
……还有什么比一个说不出话的哑巴更可靠?
沈阁指点郁云凉,手把手地教这个哑巴阉党怎么讨好义父、怎么在司礼监向上爬。
沈阁在宫中二十年,看遍了人,太清楚该怎么利用人心里的贪婪和畏惧。
郁云凉很快就成了司礼监的红人,成了内相最看重的一个养子,一路向上爬,短短三年就成了参预批红的随堂太监。
……从这以后,郁云凉就成了沈阁最好用的一把刀。
沈阁让他陷害朝臣,郁云凉就去编造证据。沈阁让他肃清异己,郁云凉就去暗中下手。
沈阁让他杀人,郁云凉就杀人。
这把刀在沈阁手里,用得自如顺手,甚至有些不舍得丢。
毕竟他手里的人,很少有像郁云凉这么聪明的,不用沈阁挑明,就知道怎么做……做到最后,郁云凉一身血污,沈阁的手都还清白干净。
但不论再怎么不舍得,刀这种危险的东西,到了用不着、用不上的时候,该丢还是要丢的。
沈阁和郁云凉在一起五年,哄着郁云凉为自己做了五年鹰犬,终于积攒起不弱的势力。
而郁云凉被他指使,给皇帝下了几年的隐毒,也差不多到了水到渠成、毒性发作的时候。
……
凡事都不可能全无痕迹。
给皇上下毒这种事,再怎么都不可能做得完全干净。一旦东窗事发,宫中又必然暴怒,注定彻查清算。
郁云凉就这么被按在阶下,五花大绑,雪亮的刀架在脖子上。
沈阁的权势已足,又是唯一可用的成年皇子,皇上不得不召见他。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九五之尊,眼下已经动弹不得,躺在龙榻上脸色青白,喉咙里嗬嗬作响。
沈阁安抚好将死的皇帝,走到郁云凉眼前。
他问郁云凉:“是你下的毒?”
郁云凉是把很不错的刀,到这时候依然只是垂着头,跪在他脚边,凝定着纤尘不染的洁白玉阶。
沈阁觉得满意,就随手撇开:“拉出去凌迟,千刀万剐……替父皇祈福。”
皇上用不着祈福了。皇上还能活的时间,也不过个把时辰。
但只要还没咽气,那份传位明诏就到不了沈阁的手,所以沈阁回到榻前,恭顺地听父皇吩咐。
皇上死死瞪着郁云凉,要亲眼看着这阉党被千刀万剐。
沈阁略一犹豫,就亲手接过匕首,走到郁云凉眼前。
他已经犹豫过了,所以下刀的时候并不迟疑。郁云凉被他割了十七刀……血淌在玉阶上,郁云凉被他抱着发抖。
“很快。”沈阁终于生了恻隐,低声说,“我一刀了结,你再忍一忍……”
他说话间分了神,没看清陡生的变故。
等回过神来,他却已经被按在地上。
浑身是血的郁云凉挣脱绑缚、夺过匕首,染了血的薄刃锋利,抵在沈阁的左肋间。
龙榻上的皇帝惊恐地瞪着眼,手脚冰冷,已经咽气多时。
“沈阁。”郁云凉慢慢开口,声音很沙哑,咬字却十分清晰。
——沈阁甚至不知道,他居然也会说话、又是从什么时候想起了怎么说话。
郁云凉用匕首抵着他的左肋,看起来想把那地方剖开,仔细研究:“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
这是本朝有记载的最后一次宫变。
宫变的结果,是个尚且还在襁褓里吃奶、全然不谙世事的奶娃娃皇子被扶上皇位,懵懂着做了十足十的傀儡皇帝。
郁云凉做了督公,又很快就再度擢升,做了万人之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义父”,被他扔去曝尸荒野。至于沈阁……沈阁依然没死,还在赖活着。
因为郁云凉不准他死。郁云凉每过几日就叫人来,为他推宫换血、刮骨疗毒,用最金贵的药材吊着他的一条命。
郁云凉每天来看望沈阁,每天划沈阁一刀,来研究沈阁的血是什么颜色。
是不是因为骨头里浸了毒,于是血里和那颗心也全是毒了……所以沈阁才会做这些事?
郁云凉蹲在沈阁身边,看着沈阁被毒和伤口折磨得翻滚挣扎、奄奄一息,眼睛里依然是冷的。
冷得像是把被调教得异常得心应手的刀。
“给你。”郁云凉把一样东西从怀中拿出,放在沈阁的眼前,“你想要的。”
沈阁机关算尽、病病歪歪二十五年,到这天终于大限将至,四肢百骸无一不痛,七窍都在流血。
他看见明黄色的布帛,就立即知道这是什么。
是玉玺。
沈阁吃力地伸手,去揪住那片明黄色,往怀里拖。
他盯着那方玉玺,恍惚间见自己登九五之尊、眼前山呼海啸,于是便在这样的景象里断气。
郁云凉伸手去拂他的眼,拂了几次,发现那双满是野心贪孽的眼睛合不上,也就放弃:“来人。”
他让人把沈阁和玉玺一起下葬,回去做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一直过了五年。
五年后的一日清晨,郁云凉失足落水,坠入浑河。
无病而终。
……
“这次任务不难。”祁纠和系统讨论,“我们的切入时间点很早。”
沈阁这个废太子,的确是个完全没救的反派渣攻,到死也全然不知回头、心硬如铁,只盯着玉玺,满脑子想着的只是登基即位。
假如他们运气不好,穿到了郁云凉给他送玉玺的那天,任务的难度自然也就跟着提升了不少。
但切入点很靠前,在沈阁刚及冠的时候——郁云凉刚满十七,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收为义子。
他们走走停停,一路沿着雨后长街散步回府,正走在剧情定好的路上。
再转过一个弯,沈阁就会在浑河边的无定桥头,撞见郁云凉受人欺侮。
欺负郁云凉的是群纨绔膏粱,有眼无珠,以为这只不过是个御马监、尚衣监这种地方派出来,叫人差遣到宫外跑腿的小太监。
郁云凉拜进了司礼监,不过仅仅三天,尚未入册,不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需要人帮忙解围。
祁纠没带趁手家伙,随手折了根柳枝,在手中随意掰了两下,慢悠悠绕去无定桥:“还有什么细节补充吗?”
系统翻过一页:“……”
祁纠:“怎么了?”
“新到的,紧急通知。”系统说,“咱们这本书的书名漏了两个字。”
这本书本来的书名……祁纠其实也没仔细看。
他们穿进书中的故事,只是为了帮主角铺路,把主角的命运推回正轨,和故事本身的关系其实不大。
祁纠问系统:“严重吗?”
系统还在玩命分析。
这一会儿的功夫,祁纠已经走到桥头,看见被那些人按住的郁云凉。
少年宦官一身黑衣,周身气质冰冷,苍白的脸上唯一有色彩的,似乎就只有格外漆黑的眼睛。
郁云凉被人死死按在桥头,睁着眼睛,盯着祁纠的身影。
祁纠活动两下手腕,转路上桥:“哪两个字?一会儿补上。”
“……”系统:“重生。”
第22章 我并不领你的情。
祁纠:“……”
“你脚下有条河。”系统忧心忡忡建议, “现在跳下去,还能重开一本——”
话还没说完,惊呼声乍然四起。
那座无定桥年久失修,叫雨泡得松了, 居然连栏杆带桥板塌去一大块。
……正是郁云凉脚下踩着的那一块。
抓着他的人被吓得骤然后退, 不仅松了手, 更因惊慌失措, 下意识用力一推。
郁云凉脚下踏空,身体失去平衡, 直直朝汹涌的浑河水坠下去。
系统错愕:“怎么他先跳了!!”
从这一步, 就已经和前世剧情分明不同。
上一世根本没出过这种事,无定桥没塌, 郁云凉也没掉下去。因而沈阁出手搭救解围,也并没费丝毫功夫。
——毕竟那些纨绔膏粱再嚣张,也终归不敢惹皇子龙孙。哪怕沈阁只是个失了权势、窝在破烂王府里等死的孱弱废太子,一样不是他们敢冒犯的。
现在却不一样了……浑河水不认识什么皇子龙孙。
系统尚且还在错愕,就发现祁纠居然也在往下掉:“你怎么也跳了?!”
这条河刚叫雨浇得暴涨, 上游开闸泄了三次洪, 什么掉下去都立刻没影, 半个水花都砸不出!
祁纠自由落体:“不是你的主意?”
系统:“……下下策!”毕竟自杀强退要扣钱!
很多钱!!
祁纠笑了一声,不再乱开玩笑,看准了一块碎木板踩上去,借势提气纵身:“意外, 帮我找找郁云凉。”
他的确不是故意往河里跳, 那群纨绔根本没想闹出人命, 一时吓慌到处逃窜,没看清人影。
沈阁这具身体的确千疮百孔, 腿脚也相当不利索,叫人挤了一下,就这么跟着下了桥。
系统在湍急的水流里搜出一片黑衣。
祁纠掺了点自己的数据,把这一口丹田气在喉间含住,回身一掠,单手扳住桥墩凸起的石块。
他把柳枝咬着,俯身捞住随水浮沉的郁云凉,同愈发湍急的爆裂河水角力。
“帅。”系统给他鼓掌,“你干嘛非得带着这根柳条?”
祁纠咬着柳枝,翠嫩碧绿的柳叶卷在春风里,咬字稍许含糊:“我看它好看。”
系统心服口服,配合着变成条不好看的麻绳,把他系牢在桥墩上。
祁纠花了点时间,把郁云凉从水里捞出来。
这具身体不适合这么糟蹋,祁纠呼吸间已经有了浓浓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
桥墩下有块极为狭小的石台,勉强能供人容身。他索性就这么坐下来,把郁云凉放平。
少年宦官紧闭着眼,湿淋淋脸色惨白,毫无动静。
系统有些不放心:“不会淹死了吧?”
祁纠拿那根柳枝拂了拂他的眼睫毛,看见细微悸颤,就把手揣回袖子:“不会。”
人活着,有装死闭气的本事,估计连水也没怎么呛。
这一世是这样,上一世大概也差不多。
郁云凉根本用不着沈阁帮忙解围。
……
春寒料峭,河面上的风相当冷,郁云凉被冻得愈发苍白僵硬,真有些活不成了的架势。
祁纠脱了外衫,给铁了心装死的少年宦官盖上。
他靠着桥墩,盘膝坐着调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柳枝,编成个不大不小的环。
做得挺不错,大小又刚好做个镯子。
祁纠端详着调整了两下,随手往郁云凉的手腕上一套。
冰凉湿冷的苍白手腕,被柳枝做的环套住,青翠的柳叶贴着瘦削腕骨,显得格外柔软可爱。
郁云凉就瞬间睁开眼睛。
祁纠问:“醒了?”
郁云凉掀开他的衣服,站起身,捋下那个柳枝做的奇怪玩意,看也不看,随手丢进浑河。
他湿透了,显得极狼狈,气息却丝毫不乱。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的确不像是只历一世,反倒有些后来权倾朝野的督公气势。
“他在思考。”系统提醒,“要不要现在杀你,怎么杀你。”
上辈子,那个龙榻上奄奄一息的九五之尊都吓不住郁云凉,在郁云凉落水身死后不久,宦官弑君的罪过就被记进史书。
这一辈子,一个病恹恹的废太子就更吓不住——只要在这把沈阁推下去,没人会怀疑和郁云凉有关。
就算是东厂、西厂、锦衣卫一齐来查,也只能查到沈阁被那些纨绔失手误推下浑河……以沈阁这个破烂身子,掉下水淹死太正常不过。
郁云凉的视线落在沈阁身上。
那双眼睛里漠然平静,不含任何情绪,只有像是把刀的漆黑冰冷。
他和沈阁,一个是刀、一个是磨刀石。
这两样放在一起,下场无非只有两种:要么石头把刀磨断,要么刀足够坚硬、被磨得足够锋利后,一刀砍碎石头。
郁云凉已经从沈阁身上学完了要学的东西,这个人没用了,又令他厌恶和反感。
看到沈阁,郁云凉就会想起那十七刀。
为了拿到那份明诏,沈阁没半点留情,刀刀入骨,废了他的半边肩膀、一条手臂,只差一点就剖开他的肋骨。
郁云凉不知道沈阁的心是什么做的,也不知道这人血里是不是都淬着毒——他虽然利用沈阁磨刀,却也任凭这人驱使,从没做过任何一件不利于沈阁的事。
倘若那天沈阁不杀他、不对他下手,他原本打算弄死那个皇帝,让玉玺落到沈阁的手上。
郁云凉蹲下来,拎起沈阁的衣领,沉默端详。
他是把沈阁按进水里,还是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把沈阁剖开……看一看沈阁胸腔里的这颗心,是不是从这天起就是黑的?
……
系统对着主角的黑化度,隐约感觉不妙,不好看的麻绳瑟瑟发抖卷了卷,试图把祁纠往回拽。
祁纠反倒随手解了麻绳绑出的蝴蝶结。
“你疯了?”系统吓得不轻,“这个主角是重生的,他要杀你。”
祁纠在意念里回它:“我知道。”
——正常情况下,重生这个设定,当然算得上是天崩开局。
这份仇恨让郁云凉这把刀愈发狠辣、愈发无情。
如果不解开这个心结,这辈子的郁督公只怕会更行事乖戾叵测,一路发展下去,说不定会从主角变成新的反派。
所以,他们这次来送的金手指,也是“消泯仇恨”、“勘破红尘”之类的心境主题系列。
毕竟……官场浮沉纵横捭阖,怎么向上爬,怎么使手段,重活一世的郁云凉,都已经完全清楚了。
“对郁云凉来说。”祁纠问系统,“要消泯仇恨,最快的手段是什么?”
系统推演了半天,对着结果发愣:“……杀了你。”
祁纠挺满意,掏出计算器:“勘破红尘呢?”
系统变成的麻绳揪成一团,数据有点复杂:“活剐了你……”
……系统不得不承认,祁纠这个思路不仅非常合理,甚至非常有效——反正金手指外卖员又不开痛觉共享,活剐的效果也就是刮痧。
就算郁云凉要把祁纠剁成馅,对他们来说,也不过只是个结局。
只字片语、寥寥数笔,在书里的篇幅,或许超不过半页。
“帮我开个死亡缓冲区,点个火锅。”祁纠已经打定了主意,“重麻重辣……这天太冷了。”
祁纠对郁云凉报复这具身体没意见。
在他看来,沈阁走到这一步,咎由自取,本来也没什么可对郁云凉解释狡辩的。
如果亲手杀了沈阁,就能破掉郁云凉的心魔,让这位少年督公放下仇恨,好好做他的主角……这份金手指提成,拿得反倒远比别的书容易。
系统完全被说服了,不再管祁纠和郁云凉,打开菜单去点火锅。
……
祁纠收回心神,正好迎上郁云凉的眼睛。
郁云凉有双格外漆黑的眼睛,脸色苍白如纸,看不出任何情绪或心思,真像是把纯黑的刀。
……但此刻,这双眼睛罕见地在思考。
郁云凉微微蹙眉,他似乎察觉到沈阁身上的变化,拎着这个人来回看了看。
“你。”郁云凉慢慢张口,嗓子沙哑,“知道什么?”
眼前的沈阁和他记忆里不同。
在他记忆里,沈阁这天的确救了他,但也只不过是呵退了那些纨绔,把他带回了王府。
……这也是郁云凉会故意弄碎桥板,掉进浑河水里的原因。
他了解沈阁,知道这人多惜命,又多审时度势。
如果他不是简单地被那些人围攻欺负,而是掉进了这暴涨的浑河水,沈阁是不会救他的。
这辈子,郁云凉不想在明面上和沈阁扯上任何关系——这会让他很不方便下手杀沈阁,只要沈阁一死,他就会有甩不脱的嫌疑。
郁云凉只想让沈阁做个稀里糊涂的枉死鬼。
对一个满腔不甘野心,做梦都想当皇帝、都想坐那把龙椅的废太子,这大概是最残酷的惩罚了。
“为什么。”郁云凉盯着沈阁,“下水救我?”
祁纠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也不是沈阁这个人设需要回答的问题——沈阁又没有武功,就算有,也不可能冒这个险,在这种湍流里下水救人。
他只是顺手一捞……因为郁云凉在水里飘着。
就算是很擅长闭气装死,不会真呛水,也随时可能被疯涨的河水吞没。
就连他们在这里说话的短短工夫,河水都已经漫过半身,河岸的人纷纷仓皇远走,官府把净堤御洪的铜锣敲得山响。
郁云凉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天真,这不是人力能违抗的水患。
祁纠被涌起的河水呛了一口,咳出些淡红,挑出沈阁能用的台词念:“因为……你长得好看?”
郁云凉看他的视线称得上匪夷所思。
祁纠和他对视两秒,揪出系统:“怎么回事,这不是沈阁的原台词
吗?”
“……”系统:“这是沈阁去怡红院,调戏当家名妓小桃红的原台词。”
沈阁之所以会和郁云凉搅在一起,全是利用,没有半分真心。
在沈阁的视角里,一个惨白得像鬼的宦官阉党,怎么可能用“好看”来形容。
祁纠:“……”
郁云凉大概也觉得这十分荒唐,开始对沈阁失去耐心。
这片桥墩下即将被淹没,不是久留的地方,郁云凉盯着仍揣着袖子、悠闲踞坐的人,把手松开:“你不该救我。”
他看着沈阁,不知说的是前生还是今世:“我并不领你的情。”
郁云凉从未领过沈阁的情。
他从沈阁这里学了多少,就还回去多少,学会一样本事,就替沈阁做一件事、杀一个人。
他一向都是这样,这世上没人能让他领情,郁云凉只为自己活,也只为自己死。
……所以上辈子的沈阁犯了他的忌讳,沈阁越界了,他想让郁云凉为他死。
祁纠能理解。
水势越来越急,他被水冲得有些坐不稳,伸手扶住桥墩。
“你先上去。”祁纠提醒他,“一会儿真淹死了。”
郁云凉的神色有些古怪:“为什么不能死?”
他盯着这个性情大变的废太子,慢慢学对方离谱的荒唐话:“因为我……长得好看?”
郁云凉分明完全不这么想,所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既讽刺又戏谑。
祁纠不能诚实地回答是因为提成,他重新提了口气,稳住丹田,抬头打量郁云凉。
打量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忍住,乐了一声:“对对……行了,上去吧。”
“要是轻功不够,就别走桥墩。”祁纠打开金手指地图,向斜前方指了下,“从这向前,有个渡口,顺水走一段就能看见。”
郁云凉被他囫囵推了一把,又受愈发凶猛的水流冲击,向前走了几步。
祁纠扶着桥墩,摆手催他走:“好看,你最好看。”
郁云凉:“……”
疯子。
废太子大概是疯了,还疯得莫名其妙。
郁云凉被他搅得只剩古怪,恨意虽不曾减,却叫这种莫名其妙暂时盖下去,受水流冲击向前走了几步。
一旦在水里站不稳,就再别想停下。
郁云凉身上并没有多深的内功,只是司礼监教的那些东厂杀人的本事。他敢跳下浑河,凭的是幼时在溪边学的泅水。
溪水与河水不同,与暴涨的河水更不同。郁云凉瞳色转深,虽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按那废太子指的,极力朝渡口方向泅过去。
对方的轻功居然不错,甚至能直接翻下来救他……这一点上辈子郁云凉也不知道。
郁云凉只知道沈阁身中剧毒,一直以为他不能习武。
沈阁对中毒这事讳莫如深,最忌讳别人见他羸弱废人的模样,连郁云凉也没见过他真毒发的样子。
有不小心看见的,一律被他远远轰出京城,轰去偏僻苦寒之地——这样的荒唐暴虐、视人命如草芥的秉性,早死反倒是好事。
早点死了,少造杀孽,九幽地狱轮回之时,也能少遭些报应、少下几回油锅血池……
郁云凉这样想着,无意间回头扫了一眼,忽然在水中顿住。
在他身后,疯涨的河水浑浊不堪,混着无数砂石,奔流肆虐。
那个人居然还坐着,懒洋洋靠在桥墩上……伸手去捞水里的一根柳条。
一个浪头打过来,柳条沉下去。
那道影子也就跟着被水吞净,再不见踪影。
……
回过神时,郁云凉已经重重呛了几口水,被浑浊的河水冲得站立不稳。
他从水底站起来,呛咳着大口喘气,单手泅向那个仅存的渡口,踉跄着滚上去。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块衣领,沿着衣领用力向上拖,从洪水里拽上来个没了声息的人。
郁云凉把那个人湿淋淋拽上来,一把掼在地上。
因为力气几乎耗尽,郁云凉的胸口起伏急促,瞳孔却依然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并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他原本的计划,是亲手溺死沈阁,或者活剐了沈阁。
而不是让沈阁这么便宜地被洪水吞了。
郁云凉握指成拳,砸在这人毫无动静的胸膛上。
一下,两下,三下。
……在他几乎有些烦躁,想把这病秧子拎去哪家医馆诊治时,躺在地上的人终于缓过口气似的,开始剧烈呛咳。
郁云凉收回手,起身垂眸,看着狼狈至极的废太子。
“我看见了。”郁云凉用脚拨了下这人的肩膀,“要流放我,还是杀了我?”
他右手一翻,就多了把锋利的匕首,在这个废太子的肋间慢慢比量。
地上的人不能流放他、也不能杀了他。
在几声呛咳后,那个人忽然一动不动地安静下来。
……接着,只是片刻,就骤然铺天盖地地呛出鲜血。
——并非由于溺水,也并非由于过分粗暴的施救。
而是因为擅动内力、强催丹田,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不堪承受……爆发出的剧烈反噬。
郁云凉的瞳孔极不明显地缩了下。
他揪起地上的人,血从这人口中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淌到他的手上,染红了他大半衣襟。
滚烫的、刺目的鲜红色的血——原来即使是这种人的血,也是鲜红色的。
“别吐了。”郁云凉蹙紧眉,他很不喜欢血,这让他想起前世的很多烦扰,“别再吐了。”
被他拎着的人胸腔轻震,慢慢睁眼,意识不算清醒,血依然从嘴里不断涌出来。
沈阁要靠着他的力道才能站住。
沈阁被他揪着领口,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些血,似乎才意识到是自己吐出来的,慢慢笑了下。
沈阁撑起身体,却又猝然软倒,跌在郁云凉的肩上。
郁云凉下意识抬手扶住。
“很快……”这个人伏在他肩上,低声回答,“别急。”
很快就不会吐了。
“少说话吧。”郁云凉沉声打断他,单手撑住沈阁。
郁云凉手里仍攥着那柄开刃的匕首,行动不方便,向四下里看了看,想要找辆马车。
他的眉峰锁紧,正要先把匕首收起来,带着这病秧子去找个医馆,却忽然被冰冷的手握住手腕。
那只手扶稳了匕首……似乎还细致调整了角度。
咆哮失控的河道骤然掀起巨浪。
沈阁用力将他推倒,按着他倒在地上,替他挡住泥泞沙砾、碎木走石。
浑浊的河水轰鸣着砸下,又迅速逸散。
郁云凉躺在渡口的石板上,从灭顶的窒息中恢复意识,扯了扯还趴在他身上不起来的人。
郁云凉的声音又变得嘶哑,他的确不是哑巴,但又有些幼时做下的病,并非时时都能顺利出声:“……沈阁?”
他不确保自己发出了足够清晰的声音。
郁云凉动了动僵硬的、被对方握住的右手。
沈阁伏在他的身上,匕首不知何时……没进了这具身体的肋间。
血的确叫水都冲净了,也没再吐出新的。
新的、不具温度的血,慢慢渗出,但也很快就混进流水,被冲成难辨的淡粉。
沈阁很安静地伏着。
微睁着眼,人却不动。
第23章 孤要这个
“没死。”祁纠从缓冲区坐起来, “还有口气。”
系统吓了一跳,回过神:“好好好……”
还有口气就好。
沈阁这人虽然病恹恹、随时都可能会死,但命其实非常大,有一口气就勉强能活。
他们两个在内部交流, 说的话郁云凉听不见, 系统也就一口气全告诉他:“你还不能死, 不然我们要被扣钱。”
死在郁云凉手上, 又不被判定成消极怠工的前提,得是金手指确认植入成功。
也就是说, 在他们死后, 郁云凉的心魔也就破除,能够放下仇恨, 勘破红尘熙熙攘攘。
郁云凉得从一把冷冰冰的刀,重新变回一个活着的人。
祁纠没找到马扎,席地坐下:“变不回去?”
“变不回。”系统说,“也是刚发来的回执……杀了你以后,郁云凉的黑化值的确会下降, 但只是暂时的。”
也不知道总部那些数据在忙什么, 系统的报错申请要排队处理, 祁纠这边金手指审核的回执倒是很快。
回执表明,手刃仇人亲自复仇,可能只有短期效果。
按照剧情推演,这么做的结果到最后……郁云凉仍是把刀。
甚至还要更糟些。
这把刀仍沿袭着当初学会的东西, 却又不再有仇恨的对象, 于是行事更偏颇乖戾、不知收敛。
这样下去的结果, 早晚难免会有一日,他们的主角要变成真正的反派权宦。
祁纠拉过监控屏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监控里, 他那具身体正被郁云凉拖着,湿淋淋往岸上走。
郁云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那张被祁纠顺口说了“好看”的脸,这时候是真不怎么好看了……反倒有种风雨欲来的阴郁。
郁云凉叫了辆马车,把毫无动静的人拖上去,递给车夫张条子,上面写着京城最好的医馆地址。
这会儿洪水暴涨,街上到处都是人,道路又被弄得泥泞,难走得很。
车夫原本还有些犹豫,被一粒碎银子砸进怀里,立时眼睛放光,马鞭甩得震山响。
车厢在马匹的狂奔里变得摇晃颠簸,郁云凉的眉头越锁越紧,终于在某个转弯时,伸手抵住沈阁险些栽下去的身体。
即将身死、只剩下一口气的废太子,被他的手抵着,无声无息地软垂在他的手臂上。
……
“回执认为,多半是你在他手上,死得太容易……”
系统给他看:“沈阁上辈子做的那些事、造的那些孽,假如就这么简单地还清了断……假如这么容易让你死了,郁云凉心有不甘。”
心有不甘,于是执念就无法彻底消除。
消除不了的执念仇恨,深埋在心底,仿佛自己都忘了。
可它不会消失,只会在无人知晓处酝酿,直到酿成滔天大祸,早晚卷土重来。
祁纠接过一摞回执,翻了翻,领会精神:“我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在他手上?”
系统也觉得就是这个意思:“有可能。”
“明白了。”祁纠把那几页纸放回去,这要求不难,“还有别的任务吗?”
“尽量把郁云凉往正路上引一引。”系统补充,“这把刀已经被教歪了,如果一直这么错下去,很快就难再回头。”
上一世的郁云凉,从十七岁起,被沈阁教了五年,学会的全是如何明推暗就、欺上媚下,如何口蜜腹剑,如何笑里藏刀。
这些本事让他在司礼监站稳,又向上爬,最终爬到那个权倾朝野的位置……并不是说这辈子就不能用了。
不是不能用,朝堂风波诡谲,本来也尔虞我诈。
只是倘若不加分辨,肆无忌惮地在一切场合这么做,就会越走越深。就会变得彻底泯灭人性,变成一把只会杀人的刀。
……
祁纠点了下头。
他看见监控里的画面变化,他们已经到了医馆,郁云凉正抱着他下马车。
“差不多了。”祁纠活动手腕,“准备一下,送我回去。”
系统愣了下:“你这就回去?不吃火锅了?”
虽说不能这就死,可也不非得现在就顶着这一口气活过来——以沈阁这副身体的破烂程度,不省人事地昏个几天,也完全不奇怪。
郁云凉此时的行事手段,也尚且没剧情推演到后来那么放肆。
在人前的郁云凉,仍是个孤僻的少年哑巴宦官,把沈阁交给医馆,打着手势拜托大夫救治。
祁纠不是非得现在就立刻回去,可以吃完火锅再走。
“这就走吧。”祁纠说,“火锅给我留着。”
他看见医馆门外有棵不错的柳树。
抽枝发叶生得茂盛,翠嫩碧绿的叶子叫雨水洗过,舒展在风里,很像春天。
祁纠觉得它挺漂亮:“给我揪片叶子。”
系统卷起阵风,找了片最绿的,从支着的窗子晃悠悠送进去,悄无声息落在榻边。
榻上躺着个生死不知的废太子,气息既冷且浅,在医馆大夫的施针下胸膛震颤,又有新的血从嘴里溢出来。
郁云凉站在一旁,一席湿透了的黑衣,苍白脸上没有表情,盯着那些血看。
“怕见血?”那大夫皓首苍颜,是位相当德高望重的神医,回头看身后的少年宦官,“实在不适,站远些也无妨。”
郁云凉的脸苍白得像冰雪,他一直是这样,仿佛暖不热的寒冰。
老大夫温声说:“他一时醒不了,不非得守着,去换件干爽衣服,免得着风寒。”
郁云凉沉默着不回应,反倒走过去,扶着榻沿愈发探近。
他探得更近,几乎是弯腰低头打量着榻上的人。
针灸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这种强运真气,耗竭丹田的——这具身体无意识地震颤,行针自然变得有些困难。
在老大夫的指引下,郁云凉伸出手,按住榻上的人,将周身大穴逐一制住。
柳叶擦着他的鬓角拂过去。
郁云凉垂着眼,直到老大夫将所有的针全部施完,才收回手。
他敛着湿透的袍袖,用同样苍白冰冷的手背,慢慢捻去那些刺目的血痕。
/
祁纠的确是回去早了。
因为接下来的三个日夜,沈阁这具身体的确死去活来,不停地把他弹回缓冲区,全靠最好的老参汤吊着命。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这种状况才终于结束。
死亡缓冲区悄然隐去,祁纠睁开眼睛,这具身体已经不在医馆,而是被人送回了那个破败王府。
——的确是相当破败。
最光鲜的全在外面,穿过还算气派的门楣进到府内,就会看见……亭台楼阁一概没有,乱石碎瓦一点不缺。
府上没什么人烟,几个负责洒扫的哑仆,都是诏狱中被割了舌头的犯人,叫狱中那些刑罚折磨得连人也不太认,幽灵似的踽踽游荡。
上辈子,沈阁几乎不在这王府里久住,要么流连烟柳花巷,要么便去河中画舫。
他们被送到这,多半是因为皇上发觉沈阁要死了,等着锦衣卫回报,随时准备连人带王府一起烧掉。
祁纠倒不怎么在意这个,他靠在榻上,随手摆弄系统给他攒的柳叶:“怎么就我一个人?”
那么大一个主角、那么大一个郁云凉呢?
“回司礼监了。”系统给他汇报,“听说是宫中有事,吩咐他做。”
祁纠被锦衣卫从医馆抬走,送回府上,郁云凉还跟着。
但还没进府门,宫里就召他回去,说有要事。
“可能是他义父找他?”系统的监控视角跟着祁纠,同样不清楚郁云凉那边的事,“来的人有司礼监的腰牌。”
系统猜测:“说不定是要提拔他,重用任命。”
祁纠倒不这么想:“……未必。”
系统愣了下:“为什么?”
“上辈子,郁云凉杀了他义父。”祁纠还记得前世的设定,“为什么要杀?”
系统还以为这是“忘恩负义”、“杀人如麻”的正常表现,被祁纠这样一问,也有些不确定:“或许……是他不甘心屈于人下,要取代他义父的位置?”
祁纠不置可否,欣赏了一会儿窗外的寒酸景色,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摆弄两下拆开。
苦涩的药香溢出,是几粒黑漆漆的丸药。
系统有些错愕:“这东西哪来的?”
“郁云凉塞我袖子里的。”祁纠说,“他不欠人情,我救了他,他就还我药。”
倒不是因为秉性有多良善,只是郁云凉不肯和任何人有关系,他只想为自己活。
所以在前世,郁云凉利用沈阁磨刀,也任凭沈阁驱使。倘若沈阁不是真要他死,郁云凉也不会杀沈阁。
这是相当简单直白、一报还一报的逻辑。
在这种逻辑下,那个对郁云凉有“知遇之恩”的义父,被郁云凉手刃,曝尸荒野,任由野狗分食。
系统从未细想过,此刻被祁纠一说,只觉悚然:“怎么会这样?”
“不止沈阁一个人,把郁云凉当刀用。”祁纠说,“矬子里拔将军,沈阁对他没那么差。”
因为沈阁只是个无权无势、死到临头的废太子,手里没有半个能制衡郁云凉的筹码。
所以哪怕再厌恶不屑,也只能强装出温情小意,来唬弄这个哑巴阉党。
郁云凉不蠢,装出来的态度他能分清——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直到最后被绑缚着送进宫中等死,郁云凉也依然留了后手。
“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全是筹码,全是钓着郁云凉的肉。”
系统听懂了,越想越瘆得慌:“他会怎么对郁云凉?”
祁纠也不知道。
他毕竟不真是沈阁,这些都是凭线索推出来的,到底比不上眼见为实:“我去看看。”
系统:“??”
系统:“……现在?你走得动吗?”
祁纠把一粒丸药抛进嘴里,嚼着吃了,推一口丹田气化开药力。
“走不动。”祁纠说,“不过……皇子出门,是用不着腿的。”
哪怕是个早已失了权势,躺在破烂王府里奄奄一息等死的废太子。
除非那个龙椅上的皇帝真要丢人,真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扯下来,让人看清巍巍宫墙之内,是怎么样的薄情寡义、鲜廉寡耻。
只要还不想让境况落到这一步,把天威扫进泥地……他想干什么,皇上就得捏住鼻子忍着。
废太子懒得动腿,不想亲自走路出门,就得有个步辇暖轿,备上熏香手炉,老老实实来接。
/
司礼监内,春寒料峭入骨。
水牢一年四季都是冷的,这是司礼监的私狱,不伤人,只不过是折磨煎熬而已。
郁云凉已经在水牢内站了两日一夜。
其间有一次他尝试装死,闭了气栽进浑浊冰冷的水下,却立刻就被捞出来,用麻绳吊住。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名叫江顺,从争储起就跟着当今皇帝、在宫里搅云弄雨,因为赌赢了,所以成了权倾朝野的内相。
前世记忆全在,论手段郁云凉并非赢不过他,只是时势尚且不足以出手,必须蛰伏。
所以……郁云凉也必须在这水牢里,站到死一次为止。
所谓死一次,自然不是装死——是要真失去意识,灌饱了水飘起来,再被人重新按活,这一场罚才算完。
前世没有这种事。
前世郁云凉被沈阁解救,和废太子府阴差阳错搭上暗线,江顺并没什么意见,甚至反而很乐见其成。
——毕竟宫中从未停歇过风起云涌,究竟哪个是最后的赢家,谁也不清楚。
司礼监里的小太监,被废太子几句好话哄着拐了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如果将来废太子得势,一朝翻天,他们自然跟着走运。要是没得了势,那病秧子的短命批文还是应验了……也只要处理掉郁云凉。
让废太子救一个小太监,同司礼监搭上条随时能掐断的暗线,这事谁都乐见其成。
可要是……司礼监的人,居然救了本该死的废太子,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郁云凉干出的好事,让江顺没法向皇上交代。
于是这胆大包天的哑巴就被投进了水牢。
什么时候能出去,那要看郁云凉能挺多久,什么时候才肯被这些水灌去一条命。
“你等什么呢?”来加水的掌刑太监慢悠悠问,“就一闭眼倒下去,叫水淹死,我们再把你救活,这一罚不就受完了吗?”
郁云凉垂着眼,看没过下颌的水面,沉默不语。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很不喜欢水,尤其是冷水,也很不喜欢被溺死。
偏偏他又天生耐寒,接生他的人说他骨头都是冷的,这些水冻不死他,再站个三五天也一样。
郁云凉也尝试过闭上眼倒下去,可他一落水就下意识闭气,这毛病无论如何也改不掉……除非是落进那条暴涨的肆虐浑河,否则他很难死在水里。
掌刑太监彻底失去耐心,摆了摆手让人加水,想要给这哑巴小宦官一个痛快。
水面缓缓上升,终于即将没过口鼻。
郁云凉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他看了一阵就闭眼,等着水升上来,却在被水覆顶之前,先听见生锈的沉重牢门嘎吱挪动。
……叮叮当当的铁链声,杂乱脚步声,牢门被寸寸挪着,硬生生推开。
水牢常年阴暗潮湿,第一次有亮到刺眼的火光进来,上好的松油木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掌刑太监同样难掩错愕:“谁?!”
郁云凉也抬头,他匪夷所思地皱了皱眉,看见相当荒唐的一幕——居然有步辇能被抬进这种地方。
因为水牢里实在相当憋屈、相当狭小和逼仄,那顶步辇也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和那些映在水中、明亮过头的滚烫火把一起,几乎像是梦中才会有的荒诞景象。
江顺大概也觉得荒诞。
司礼监掌印太监夤夜起身,匆匆赶来水牢,拦住行事越发捉摸不透、几乎是在找死的废太子:“……殿下?”
江顺弓着身,仿佛是有些恭谨架势,可要细看就能看出,分明没有半点恭谨的态度。
步辇上的人摘下风帽,斜倚在软枕上,扬手将几颗夜明珠抛进江顺怀里。
“孤来要个人。”那人对他说,“江大人,行个方便。”
江顺哂笑了声,这夜明珠看成色的确是好东西,可惜没人敢收废太子给出的礼:“殿下……这事确实行不通。”
江顺也并不忌惮这废太子——真要论起来,沈阁反而该忌惮他,甚至来拉拢、巴结他。
江顺是什么人,是皇上跟前的心腹,是朝中内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
“这是宫中要罚的人。”江顺靠近了步辇,低声缓缓说,“他犯了难恕的大错,免了死罪,活罪难逃……”
破风声里,江顺的声音戛然而止,噌噌连退数步。
他的脸色惊疑不定,低头看胸前撕裂的衣襟,抬手摸住喉咙,眼里几乎透出惊恐。
——这病得半死不活、只差一口气的废太子,手里拿的不过是根掰着玩的柳枝!
这柳枝方才凌厉如钢鞭,片片柳叶灌注内劲,锋利得如同刀刃,竟是直接豁开了他三层衣物……留了三道分明血痕。
若是再向上几寸,卷上他全无衣料护着的喉咙,只怕方才那句话,就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后一句……
江顺惊魂未定,他弄不清这废太子哪来这么一手可怕的功夫,更不明白沈阁这是要做什么,尽力清着嘶哑的喉咙:“殿下,这——”
步辇上的人偎在软枕上,揣着袖子里的暖炉,将一个绣了金丝的锦囊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端详一圈。
这次江顺的心真正狠狠一沉,他一按衣襟,就知道彻底招惹了麻烦。
这锦囊里是绝对见不得人的东西。
司礼监谋朝,为了保住这滔天权势,使了不知多少说出来要杀头的阴私手段。
“殿下……”江顺的喉咙艰难动了下,哑声道,“只是要人?”
那废太子分明极羸弱,连坐直都困难,暖炉不离手,靠着暖枕一味把玩锦囊。
沈阁从袍袖里露出来的手指,不仅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腕间隐着的血脉,甚至隐隐泛出某种不祥的淡淡青紫。
短命之相。
江顺忽然反应过来,用力咬了咬牙,回身打出手势。
立刻有人将郁云凉从水里捞出来。
不止捞出来,还有太监拿来大块上好棉布,擦拭干净郁云凉身上、头上的冰水,拿来新的黑衣给他换上。
这些伺候人的手段,宦官最擅长,不过须臾功夫,郁云凉已被收拾得干净妥帖,被推到江顺面前。
江顺盯着这个刚收来几天的义子,脸色变换不定,有阴冷有忌惮,却也有深思。
忌惮是源于竟然来闯水牢要人的沈阁——同他们所预料的远远不同,朝堂风云暗涌之下,凭这个废太子的手段……只怕未必那么容易死。
江顺极擅审时度势,此时拿不准沈阁底细,便不贸然彻底交恶,反倒从善如流地换上笑脸。
“殿下,您府上既然空虚……看上什么人,说一声就是。”江顺带着笑脸赔礼,“咱们太监就是干这个的。”
“只是这小宦官尚未调|教妥当,野性难驯,实在怕冒犯了殿下。”
他把郁云凉推给沈阁:“用不用司礼监再添几个人,送去伺候?”
郁云凉在水牢站了两日一夜,腿上已然僵硬,踉跄两步,被一只苍白泛青的手扶住。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见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沈阁。
那人的气息很弱,却不乱,斜斜靠在步辇里,身后垫着数个软枕,胸口轻缓起伏,捧着暖炉的手依然冰冷。
即使是这样,沈阁的眉宇间,依然是种很漫不经心、相当从容的神色,仿佛从来的那一刻就笃定结局。
这种气势活生生镇住江顺,让这个杀人如麻的权宦,在此刻全然想不出第二种转圜办法。
“不用。”沈阁慢悠悠说,“承大人情。”
沈阁说:“孤要这个。”
郁云凉抬起头,漆黑瞳仁盯住眼前陌生人影。
沈阁也正看着他——松油木火把的光太过刺眼了,把整个水牢照得通明。
那点光落在沈阁身上,让一切都变得极具欺骗与诱惑性,仿佛空中阁楼、镜花水月。
……
沈阁看起来并不愿多说话,闭了眼养神,又靠回步辇里,抱着暖炉慢吞吞拢那一点热气。
——这才合理,郁云凉想,这人前几天被他拖进医馆,还奄奄一息得像是死了。
直到现在,郁云凉依然还怀疑,这是场极离谱的梦,又或者是濒死之际的幻觉。
或许他总算学会了怎么把自己溺死,在被那些人按着控水时,做了这么个荒诞的……
步辇被慢悠悠抬着,很是费劲地挤出那个狭小的牢门。
沈阁发觉他还在原地杵着,就睁开眼睛回头:“跟上。”
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是个骗局。
郁云凉迈出僵硬的左腿,踩着明亮异常的火光,跟上步辇里的沈阁。
第24章 别碰
步辇走出牢门, 就换马车。
马车就停在司礼监前的空场,十分嚣张,视司礼监堂皇威严如无物。
几匹马都被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正甩着尾巴, 把脖子伸到假山石下面, 埋头大嚼那几株刚长叶的牡丹。
大约是颜面被下得太过狠了, 江顺没跟出来, 从沈阁手里要回了那个锦囊,就面色阴沉地匆匆由后门走人, 不知是急着去忙什么。掌印太监走了, 也没有其他太监跟出来……整个司礼监既空且静,像是遭人抄了家。
沈阁随意摆手, 遣散了抬步辇的轿夫。
他被郁云凉扶下来,走路也不好好走,懒洋洋将半身力气压在少年宦官身上:“生气了?”
郁云凉蹙眉。
附近没有闲杂人等,他离沈阁极近,不必掩饰自己能说话:“……什么?”
郁云凉实在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今晚的一切都极反常——就连这步辇和马车也反常。
在郁云凉的记忆中, 前世的沈阁虽然大肆敛财, 日子过得却十足可称拮据。
毕竟这些钱要用来上下打点、要用来收买人心,要撑起废太子往九五之尊的那个位置爬回去的野心,远远不够。
重活一世,这人忽然变得很不对劲。
郁云凉不记得, 沈阁什么时候会雇这样气派的步辇马车、会用这样精致的雕花手炉, 会这么全不顾忌、不留后手地乱花钱……
“确实来得晚了。”沈阁照他手上摸了摸, 大方地塞给他几个铜板,“路上买碗热甜汤。”
郁云凉低头, 看着手里相当寒酸的铜钱:“……”
……对劲了。
沈阁正低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把那个手炉也抛进冷冰冰的少年宦官怀里。
“这两天有事。”他站没站相,将手搭在郁云凉的肩膀上,懒声解释,“没脱开身。”
郁云凉被烫得一栗,几乎要把这东西脱手甩出去。
郁云凉蹙紧眉,用袍袖垫着手指,勉强将火球似的暖炉托住,扶着沈阁上了马车。
沈阁撑在他肩上的手忘了松开,郁云凉只好也跟进去,在车厢里找个角落坐了,抱着膝盖团成一团。
郁云凉不得不抱着这炭烤似的暖炉。
冰冷的四肢百骸本来早已麻木,眼下却被唤起蚁噬般的痒痛,不适至极,几乎逼得人想要逃出去……再跳回冰冷的水牢里。
至少那里面的事他想得明白,活着足够清醒,死了也没什么可抱怨。
郁云凉用力攥着那个暖炉,抿紧了唇,一动不动盯着这个话也不说清楚、上了车就自顾自闭目养神的人。
眼前的事他想不明白。
沈阁这话……什么意思?
他甚至没料到沈阁会来这水牢里找他……沈阁居然说,来得晚了?
倘若郁云凉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地方,定然会觉得沈阁又是故态复萌,花言巧语拉拢人心。
可他已经叫司礼监投进水牢,也就代表失了江顺的看重,叫任何人看来,都只会觉得前途渺茫。
一个前途渺茫的卑贱阉党,有什么可拉拢的?
“坐过来。”沈阁闭着眼睛,忽然开口,“窝在那不难受?”
郁云凉心有忌惮,不清楚这人又耍什么花招,垂了视线低声回话:“……身上冷。”
他在水牢站了两日一夜,身上早和一块冰差不多,离这病恹恹的废太子太近了,说不定能直接冻死沈阁。
……倒也是个报仇的好办法。
郁云凉盯着自己的手,他又想起那天浑河边的事,想起那柄匕首,还有沈阁吐出来的血。
从温转凉再转冷,比浑河水更冷,沿着他的手蜿蜒向下淌。
郁云凉的瞳色转深。
在水牢泡了这么久,他却依然觉得这只手上有血。
……这只手腕被另一只手松松扯住。
郁云凉依然皱着眉,从思索里回神,沿着那只探过来的手抬头,看向莫名开始对他动手动脚的沈阁。
上辈子也没这些光景——沈阁不是断袖,没有龙阳之好,更兼看不起宦官阉党,万万做不出这种事。
难为这人,为了拉拢他,居然想出那种办法。
郁云凉跟在沈阁身边,冷眼看着对方强压反感装出和颜悦色、温情小意,也觉得有趣,于是就一直佯装不知,看这人究竟能装到哪一步、装到什么时候。
后来郁云凉也的确知道了答案。
上一世,沈阁离他最近的一次,是为了方便一刀捅进他的肋间,刺穿他的心脏,要他的命。
而眼下的这个沈阁,忽然莫名其妙凑过来,拽他的手。
……是为了跟他要刚才那几个铜板。
“…………”
郁云凉尚且没想完过去的事,一口气卡在半道上,差点噎过去:“你要铜板?”
这人拿拍银票的气势,气吞山河地给了他拢共三枚铜钱——也就算了。
给了还要回去??
“不是要回去。”沈阁示意窗外,“有人卖甜汤。”
马车走出司礼监,不紧不慢晃到了浑河边上。
这里常有水患,涨水发水灾快,重修得更快,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盛况。
外面相当热闹,有勾栏也有商贩。弹唱说书,杂技皮影,混着卖荔枝膏的、卖五味粥的、买糖糕和梅花酒的。
也有人卖甜汤,在锅里滚得热腾腾冒白气,风里有种蜜渍过的桂花香。
郁云凉匪夷所思盯着他。
眼前的废太子居然比他更理直气壮,相当坦然地盯回来:“两碗。”
郁云凉:“??”
钱够吗?!?
沈阁气吞山河地再拍给他三枚铜板。
郁云凉的神色像是被这足足六枚铜板噎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了沈阁半天,终于靠着仅剩的一线理智,想起眼下形式——他并非前世的督公,尚且不能把这人的脑袋摘下来晃一晃,看看泡进去了多少浑河水。
郁云凉站起身,将那个雕花暖手炉砸回废太子身畔,敛起衣摆下了马车。
……
祁纠靠在窗边,没忍住笑,咳嗽了两声。
“按着点肋骨,你那伤口崩裂了。”系统知道他没开痛觉,从旁提醒,“小心一会儿昏过去。”
祁纠拉开几层衣襟,低头看了看:“不要紧。”
反正人已经捞出来了,下一步没什么要紧事做,无非就是回那个破烂王府。
郁云凉被他从司礼监带走,一时片刻再没法回去……直到江顺能想通。
直到江顺终于能想通,不该难为郁云凉,因为郁云凉是废太子的人。
这事没什么复杂的。
任务很容易做,难度等级相当低,祁纠现在还是更想喝口热乎的:“我有点冷。”
“你冷是因为你在流血,你的伤口崩裂了。”系统这叫一个操心,“你能不能先让郁云凉给你裹裹伤?”
祁纠按住衣领:“这多不好意思。”
系统:“……”
祁纠倒也不是真这么想,扶着肋间,笑着咳了两声。
……他倒是隐约记得,自己的清白出了点状况,上次任务遇到了些奇怪的小问题。比如有人非得用嘴给他拔罐,还非要扒了他按摩。
这记忆不坏,祁纠其实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想速通这本书、用最干净彻底的方法解决郁云凉的心魔,是因为他有点想去找找人。
找一找有没有哪个犄角旮旯,藏着只脏兮兮的戗毛狼崽子。
他记得自己养过只狼崽子。
系统沉默良久,帮他把窗子推开一点,看马车下面正在买甜汤的郁云凉。
少年宦官裹在黑袍里,苍白冷硬、面无表情,吃力地跟那个甜汤老板打手势。
打手势……讲价。
一碗甜汤三文钱,两碗理论上是六文,但郁云凉不爱喝这东西,只想要半碗,回去应付脑子里进了浑河水的废太子。
所以郁云凉要老板便宜一文钱。
系统问祁纠:“你觉得郁云凉像吗?”
“拿不准。”祁纠把软枕堆成一摞,靠在上面,“他被教得太像把刀了。”
系统跟他一起上交的缓存数据,一样也拿不准,只能变成块纱布,尽量堵一堵那个没完没了渗血的伤口。
“那你就先把他教回人。”系统提出建议,“然后再看看,像不像你养过的狼。”
祁纠枕着手臂,空着的手把玩柳枝,闭目养神。
系统还想再看看郁云凉讲价的进度,刚探出来一点数据,听见马车的密门响,立刻缩回祁纠衣服里装纱布。
……
郁云凉端着一碗半甜汤,上了马车。
他把那一整碗的甜汤放在废太子手边,自己捧着另外半碗,缩回角落。
少年宦官喝不惯这东西,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硬灌,像是喝什么味道极怪异的药。
“你不喝?”郁云凉看着祁纠,又看那碗汤,“快凉了。”
“喝。”祁纠说。
他嘴上说着喝,其实根本没动,坐没坐相靠在软枕里:“我怕烫,晾一会儿。”
郁云凉:“……”
居然还能晾一会儿。
快烫死他了。
察觉到相当阴郁的视线落在身上,祁纠没忍住笑了一声,睁开眼睛,空着的手拍拍身旁:“过来。”
郁云凉听了他一次话,索性懒得再较劲,接着听第二次,端着滚烫的甜汤坐在祁纠身边。
“不喜欢喝?”祁纠把暖炉揣回怀里,“这东西味道不错。”
他的声音很缓和放松,仿佛就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郁云凉从未放松过,手指曲了两下,看向车窗外,浑河两畔人流熙攘,有通明的灯火。
水患仿佛也只是场突兀的噩梦。
隔了片刻,郁云凉收回视线,皱紧眉:“太甜了。”
他不喜欢甜的东西,喝了头晕,脑子就跟着不清醒。
“下次可以让老板多加水,把味道冲淡。”祁纠说,“或者去旁边茶摊,买半碗茶汤,兑进去搅和搅和。”
郁云凉:“……”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讲价叫人抓包,几乎针扎地坐直,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庞绷紧了,咬牙死死盯着祁纠。
祁纠睁开点眼睛,看见少年宦官耳垂涌起的淡淡血色,轻声笑了笑。
郁云凉仿佛被踩了尾巴:“笑什么?!”
“没什么。”祁纠说,“那天借你的匕首,你别介意。”
郁云凉在这句话里顿了几息,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慢慢放下手里的空碗。
这个人擅作主张,借了他的匕首,捅了一道伤。
只差半分伤及脏腑。
郁云凉说话的时候,依然还是那种咬字不顺、有些沙哑的调子:“……为什么?”
祁纠实话实说:“不太想活。”
郁云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没什么反应,依然沉默坐着,垂着的眼帘下,瞳孔却隐蔽地凝定。
祁纠给出这个答案,又被系统在内线里提醒,说是不尽然准确。
于是他重新加了个限定:“当时不太想活,现在改了点主意。”
毕竟当时祁纠和系统推演出的结论,只要让郁云凉杀了他,就能解开心结、成功植入金手指,完成任务结算提成。
但回执表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重活一次的郁云凉,要从一把刀变回一个人……一个确实在活着的人,并没这么容易。
郁云凉问:“改了多少主意?”
他慢慢问出这句话,盯着祁纠不动的那碗甜汤。
倒春寒尚未过完,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冷得像是块冰,甜汤已经不烫了。
但这人丝毫没有要喝的意思,说了半天没用的话,连手都不见动哪怕一下。
……
具体改了多少主意,还得看金手指的植入进度。
祁纠睁开眼睛,让系统开了个投屏,检索当前的任务完成度:“还不知道……”
话未说完,车厢外骤然炸开一片混乱。
马车剧烈摇晃了下,郁云凉倏地纵身跳起,抄住那碗甜汤,掠到前室:“出什么事了?”
受惊的马匹沿着河堤夺路狂奔,马车也被扯得东倒西歪。
他尽力模仿了祁纠的口吻,车夫惊魂未定不疑有他,卯足力气勒缰绳:“马惊了!勾栏喷了火,马吓着了……”
一群耍把戏的刚进京城,不知规矩,口吐烈焰三尺高,惊着了不止一匹马。
不少马车都因为这一变故受惊,有的侧翻有的滚沟,有的实在刹不住,一路滚进浑河里。
郁云凉咬紧牙关,盯着近在咫尺的浑河水,剧烈的心跳声撞击耳鼓,身体变得僵硬。
有力道从他身后覆上来。
祁纠靠在他肩上,接过那碗甜汤喝了两口,对车夫说:“弃车。”
下面是浑河水,跳下去死不了人,游上岸就行了。
车夫早就想逃命,只是心疼这马车,又怕贵人追究:“这、这——”
“要找马车,去废王府。”祁纠说,“不会讹你。”
车夫如逢大赦,当即甩下马车,抱头就往水里滚。
祁纠捞住被他扔开的缰绳。
郁云凉定定盯着他:“你不跳?”
祁纠靠在他身上,揽住缰绳那只手绕上几圈,就将缰绳在手上锁牢:“还没跳够?”
他语气轻松,还似在半开玩笑。
郁云凉几乎被他气厥过去,死死咬牙,冷声开口:“我说了……我不会领你的情。”
郁云凉不会御马驾车,身体又被水牢泡僵了,走路无碍已是极限。
这么跳下去,他活不成。
祁纠知道,安抚地拍了拍手掌下僵硬的脊背:“不会让你死的。”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上辈子那个废太子,一样也没教过郁云凉。
沈阁用不着郁云凉当什么君子,也根本不想让郁云凉当君子。
祁纠和系统刚临时开了个小会,发现可行性相当高,提成相当丰厚,于是决定趁这段时间,把这一批金手指全插郁云凉身上。
“逐水车。”祁纠说,“你要御马,就要比它们更清楚,你想走什么路。”
郁云凉身体冰冷,静默着不动,盯住祁纠的手。
这只手挽缰绳挽得极稳,并不受狂奔的惊马干扰,每当要走错路,就强行勒辔改道,重新跑上河堤。
不知道的人,甚至未必知道这是辆失控的马车,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正策马疾驰。
郁云凉胸口起伏,半晌才哑声重复:“逐水车。”
逐水车,曲岸疾驰,不坠水。
郁云凉并非全然不懂,他也曾偷捡过人家不要的书看,知道六艺、知道五御,听过逐水车和逐禽左。
只是早早就有人让他明白,他不配看这些。
他只要做个往上爬的宦官,爬到权势滔天、翻云覆雨,做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
祁纠对郁云凉的好学态度相当满意。
他靠在郁云凉肩上,把缰绳分出来两股,递过去:“你试试?”
郁云凉抬眼,漆黑瞳孔盯住他。
“我不会。”郁云凉慢慢地说,“车会翻的。”
祁纠咬着衣襟撕成布条,照郁云凉的手上缠了几道,把缰绳塞进他手里:“翻就翻了,没什么大不了。”
缰绳一共四股,郁云凉攥着自己手里那两根马缰,手指捻得青白,学着祁纠的动作缠在手上。
隔着布条,立刻传来掌骨被勒紧的剧痛。
郁云凉骤然蹙紧了眉,倏地回过头看祁纠。
祁纠像是不知道痛,御马那只手隐在袍袖里,依然极稳当,甚至有时间提醒他:“向左。”
郁云凉死死咬着牙关,极力向左扯缰绳,让马匹远离河堤。
狂奔了这一会儿,受惊的马受人驾驭,已稍微显出些平静下来的趋势。
祁纠就适时放松掌控,提醒郁云凉几时收缰、几时放绳,如何使力如何转道,什么时候能让马自己跑一段。
马又不是汽车,吃草不烧油,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不论被惊扰得多厉害的马,只要找到平坦宽阔的地方,放开了猛跑一段,也就差不多了。
……
他们的马车逐渐缓下来,变得平稳,又慢慢停下。
郁云凉攥着缰绳,心跳依然如同擂鼓,胸口起伏不定,低声说:“……马停了。”
祁纠靠在他身上,微垂着头。
郁云凉的心口莫名慌了下,扯住垂下来的袍袖:“马停了,没事了。”
“嗯。”祁纠笑了笑,松开按着肋间的手,他歇了一会儿,问郁云凉,“能不能自己回去?”
郁云凉不回答,反问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祁纠低头看了看:“没事。”
“有点累。”祁纠说,“你要是学会了,我就回后面……歇一会儿。”
郁云凉说了几句话,却都没能顺利出声,他有些烦躁地用力咽了咽,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祁纠。
这人说……之前不太想活,现在有点想了。
有多想活?
既然说了想活,为什么不让他看伤?
“治伤,我会。”郁云凉终于发出声音,他扯着祁纠的袖子不放,脸上又现出拖着这人去医馆时的阴郁,“我看一眼,然后随你。”
他总算想明白了该怎么做,根本不征求这人的意见,双手扶住祁纠的身体,强行让这人靠在前室的车厢壁上。
郁云凉单手按着祁纠,一手扯开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他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下,下意识就伸手去按。
祁纠握住他的手:“别碰。”
郁云凉盯住洇透衣料的大片血色,怒气不受控地涌上来,寒声说:“你在流血!”
“看见了……”祁纠靠着车厢,低头看了看,“你不是怕血?”
郁云凉几乎把牙咬碎。
他半句话也不再跟这个人说,脱下漆黑外袍,又去脱贴身的中衣——这是司礼监里,江顺刚叫人给他套上的,为了不让废太子挑理,衣料选了最好的棉布。
郁云凉把棉布全撕成条,一部分叠起来压在祁纠的伤口上,剩下的那些用力缠紧:“你撑一下,得去弄药。”
他身上平时都是带着药的,偏偏这次刚从水牢里出来,什么都没有。
郁云凉向四周张望,马车跑到了荒郊野地,他应该能找到几种止血的药草。
先用药草应付一下,然后他就去弄药。
祁纠垂着头,半睁着眼,很安静地看他折腾。
郁云凉把那个伤口用力裹紧,抬头看祁纠,瞳孔缩了下,抬手轻拍他的脸:“别睡。”
“……嗯。”祁纠睁开眼,“没睡。”
郁云凉胸口急促起伏。
他想把这人弄去宽敞些的后室躺着,尝试揽住祁纠的身体,手臂却连僵硬带脱力,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死不了。”祁纠慢慢抬起只手,拍了拍他,“你看,说了你怕血……”
郁云凉打断他的话,嗓子沙哑:“闭嘴。”
他不是为这个。
祁纠就配合地闭嘴,慢慢呼出那一口气,伏在郁云凉身上。
郁云凉总算攒足力气,护住那个仍在渗血的伤口,把他拖到后室,又匆匆把那一堆软枕全拂下来。
他仔细抱着祁纠,把人慢慢放在软枕上:“疼吗?”
没人回答他,郁云凉就不再问,跳下车去翻找止血的草药,一颗接一颗塞进嘴里嚼。
药效越好的草药越苦,苦得沁进心肺。
郁云凉尝出最苦的几颗,塞进嘴里全嚼烂,用棉布滤出汁水。
他回到马车上,给这个人上药止血。
……
郁云凉手上沾了不少的血。
可他只是扫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继续换药,动作利落,不受半点影响。
他的手不再僵硬,流畅得像是正常人,记忆里曾被一刀一刀废掉的左臂,也逐渐恢复自如。
郁云凉把祁纠的伤口裹好,他其实还想检查这人勒缰的那只手,可暂时没这个时间,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看了的话,他就再驾不好车。
“你究竟想要什么?”郁云凉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我说过,我并不领你的情。”
依旧没人回答他。
郁云凉也不在意,把所有能找到的衣服全盖在祁纠身上,钻回漏风的前室。
春寒料峭,他身上一直是种暖不起来的苍白,现在就变得更冷。
郁云凉重重甩了下缰绳,他学会了驾车,在夜色里疾奔,去弄最好的伤药。
……他好像做了很赔本的买卖。
郁云凉有些迟钝地想,最好的伤药要一两银子,他现在一年才能攒一两银子。
他才从这人身上捞了一文钱。
第25章 替你省银子
祁纠醒来时, 夜已经过半。
郁云凉很能干,不仅把他和马车都弄回了废王府,还给他重新处置了肋间和右手的伤口。
最好的伤药效力果然很好。
系统隔着包扎妥帖的白布探查,只是过了个把时辰, 血就已经不流了, 伤口也覆了薄薄一层痂。
只要不再乱折腾、就这么老老实实静养几天, 皮肉伤就能好上大半。
祁纠躺在榻上, 分心听着系统念医嘱。
他倒是不介意老老实实静养,就是骨头躺得发僵, 一手摸索着按住肋间, 尝试着坐起来。
立刻有人一把摁住他:“别乱动。”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祁纠配合着不乱动, 重新躺回去:“郁云凉?”
他重伤初醒,说话的中气算不上足,喉咙又有些干,发出来的声音多了些沙哑的毛糙。
这样不紧不慢着念出来,这个名字仿佛也多出些特殊的韵律。
郁云凉身形微顿, 又恢复如常, 点上油灯:“是我。”
郁云凉把油灯拿近, 低头仔细查看他的面色,回想医馆里大夫的交代:“再躺三天。”
祁纠很配合,抬手遮了下光,开始躺第一天:“伤药花了多少钱?”
废太子相当大方:“给你报账。”
“……”郁云凉想起这事就郁卒, 脸色沉下来, 将袖子里那个半旧的布包用力攥了攥:“别问。”
花了一两银子……甚至还不止。
总不可能光买药, 加上白布药棉乱七八糟云云,又多出二三十文,
郁云凉身上半样值钱的东西也没带,只能把司礼监的腰牌押下,将祁纠送回废王府。
他给祁纠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又匆匆赶回去,取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还钱的路上,路过卖甜汤的摊子,郁云凉又不由自主地掏出五个铜板,打着手势买了一碗半。
那半碗被他端去隔壁的茶摊,加了半份茶汤。
……味道确实好了很多。
郁云凉站在茶摊边上,一口接一口向下灌滚烫的甜汤,满脑子想的,依然是那只勒缰的手。
他想起那只手上的伤,又看自己的手,因为被那人用布缠了,不过只是几条淡淡的红印子。
郁云凉就更弄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废太子,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祁纠在想甜汤,他都闻见甜滋滋的桂花香了:“我的那碗呢?”
郁云凉回过神,阴涔涔盯着他。
半晌,郁云凉一言不发地出去,从炉子上把另一碗甜汤端进来。
他放下那碗甜汤,一手揽住祁纠,让这人不牵动伤口稍微坐起,又在背后塞了个软枕。
“有劳。”祁纠实在忍不住好奇,“你就这么一路端回来的吗?”
郁云凉:“……”
为什么废太子不是个哑巴。
郁云凉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在榻边坐了,舀起一勺试过温度,觉得不烫,就舀第二勺喂给祁纠:“张嘴。”
祁纠左半边伤口不让动、右手被白布缠成了粽子,的确不方便自己端碗,索性配合地让张嘴就张嘴。
他也不矫情,就着郁云凉的手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饱了:“下次……跟老板说带走就行了。”
甜汤铺子也不是送碗的,要是说了带走,就会给个相当简易、垫着油纸做内衬的小竹篓。
短短一个晚上,里外里加起来,郁云凉已经抢了人家老板四个碗了。
郁云凉:“…………”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祁纠一阵,发现这人还算有力气、还算精神头不错,就把甜汤全倒进随身的水袋。
郁云凉把水袋撂在祁纠手上,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这个全身上下嘴最烦人的废太子又叫住他:“去哪?”
郁云凉:“去还四个碗。”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今晚简直倒霉透顶,破财也不见消灾。
郁云凉认定是这破王府晦气,抓起外衫就往身上套:“今夜我不回,你自己喝完甜汤,就躺好睡觉。”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回头扫了祁纠一眼,就往门外走。
“郁云凉。”这人又用那种声音,慢悠悠逐字念他的名字,“外面冷。”
“我不怕冷。”郁云凉说,“我怕热,怕烫。”
冷是太正常和理所应当的事了。
他不喜欢的是暖炉的温度、血的温度,那碗甜汤的温度。
还有当时昏过去的人……被他从马车上抱下来,因为伤口崩裂发起高热,呼出来的那些灼烫气流。
郁云凉一盏茶一换凉水帕子,寸步不离盯他大半个晚上,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人退了烧,重新恢复清醒。
现在郁云凉必须去睡觉。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现在差不多算是两天两夜,胸口窒闷,脚下像是踩了棉花。
如果再不快走,出去找个没人的僻静墙角,就要一头栽在这破烂王府的地上。
“屋子破,风还是挡的。”身后的人像是能读他的心,继续跟他好说好商量,“不比外面好?”
郁云凉冷声说:“不比。”
他没有睡床榻的习惯,也不喜欢屋子,把衣服蒙头一裹,有个冻不死的僻静墙角就够了。
郁云凉失去耐心,想要立刻离开,却不料走得太急,气力耗竭,迈出几步眼前就冒起金星。
郁云凉死死咬住牙关。
他急喘了几口气,把身体撑直,拖着脚步迈出去,勉强挪到门外,就靠着墙栽倒。
实在倒霉、倒霉透顶。
不都说破财消灾,莫非他的灾是沈阁?
郁云凉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视野暗下去。
他在陷入昏沉前听见脚步声,人的影子将他从冰凉的月色里覆住。
厚实的披风落下来。
“谁让你……”郁云凉很恼火,“下来……乱动的……”
“我不让你出门,你不也不听。”那人说,“扯平了。”
那人护着肋间伤口,也慢慢靠着墙坐下,很大方地把腿借他当枕头:“我现在也搬不动你,看看月亮吧。”
疯子。
看什么月亮,这么冷的天。
郁云凉聊胜于无地挣扎,很快就被单手制服,整个人都被那件相当厚重的披风裹牢,不甘心地滑进暖和的黑沉。
……他实在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郁云凉蜷缩身体,眼皮颤动,咬住牙关。
这种感觉……会让他生出些自以为是的错谬,会让他忘记自己只不过是把刀。
一把无知无觉的刀,一把没用了就会被废弃的刀。
他会误以为,自己有资格做回一个人。
/
郁云凉这一觉昏睡了两个时辰。
他在混乱的噩梦里惊悸,身体震颤,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又仿佛身陷挣不脱的囹圄。
直到一只手覆住他的额头,沿穴位一寸一寸走到后颈,慢慢按了按。
有人对他说:“醒神。”
郁云凉身体剧烈一抖,大汗淋漓着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天光大亮,几只鸟雀栖在树梢,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郁云凉仍躺在青石板上,只是被厚披风隔绝了寒气——这大概也是害他梦魇的罪魁祸首。
在梦里怎么都逃不脱的可怖囹圄,原来不过就是这么个东西。
郁云凉怔怔出了会儿神,察觉到不对劲,忽然掀了披风跳起来:“你一直没回去?”
这人是不是嫌伤好得太快、嫌命太长了?
“嗯?”祁纠靠着墙,还在慢慢抿那个水袋里的甜汤,闻言抬头,“没有。”
屋檐下其实也挺好,祁纠难得重温一次幕天席地,和系统打了半宿野扑克,加上少年宦官在身边睡得热热乎乎,其实挺舒服。
“没流血。”祁纠把衣襟拉开一点,叫他检查,“你不是不准我乱动?”
郁云凉:“……”
他现在越发肯定,废太子定然是在落水的时候,泡坏了脑子。
怎么会有人在已经擅自跑到屋外以后,忽然想起自己不能乱动,然后就这么坐上一宿?!?
郁云凉被他气得不轻,又不敢上手生拉硬拽,只得忍气吞声地蹲下来,架住祁纠的右手臂:“先回去。”
郁云凉问:“能站得起来吗?”
“试试。”祁纠说,“应该能成。”
他被郁云凉撑着,一点一点站起身,靠着墙歇了一阵,慢慢向回走。
郁云凉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眉头蹙得更紧:“是不是又发热了?”
祁纠摸了下自己的脑门,又摸了摸郁云凉的。
被他摸脑门的少年宦官脸色骤沉,冷冰冰地忘了怎么走路,左脚绊右脚,差一点就把两个人一起甩过门槛。
“是你冷。”祁纠帮他站稳,“做什么噩梦了?”
郁云凉听见这个问题,眼底的神色渐渐淡下来,那种鲜明的恼怒冷意也褪去。
郁云凉架着他,让他躺回榻上:“没什么。”
祁纠并不过多追问,只点了点头,就靠着软枕闭上眼睛。
郁云凉打来清水,找出药棉绷布准备换药。他解开祁纠的衣襟,才发现好好一件衣服,半边袖子居然已经揉得皱巴巴一片。
这衣服是云锦的料子,用了金缕绣,打眼就知道价格不菲,拿去当铺能买一车最好的伤药。
少年宦官打开药盒,心疼银子的秉性就又发作:“你能不能别这么糟蹋东西?”
甜汤买了不喝、暖手炉买了也不用,好好一件披风拿来裹他,被粗粝的石阶磨脱了线,还得去找人补。
废太子是不是忽然想开了,不想夺嫡不想收买人心,就想把银子霍霍干净?
“嗯?”祁纠睁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自己哪来这么一桩罪过,看见皱得惨不忍睹的袖子,就笑了笑,“能。”
他问郁云凉:“你会管账吗?要是会的话,府上银子归你管。”
郁云凉莫测地看他,半晌才重新低头:“不会。”
祁纠有点遗憾,低头看了一会儿郁云凉换药,倦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就又睡过去。
郁云凉换好药,把绷布最后系了个死结。
他没说话,伸手抱住祁纠的肩膀,慢慢让这个人躺下来。
郁云凉把手放在暖手炉上,捂过一阵以后,重新按住祁纠的额头。
……这人分明就是在发热。
还胡言乱语诓他,说什么怪他太冷。
“你要干什么?”郁云凉低声问,“这么不想活了吗?”
他用凉水投了帕子,覆在祁纠额头,坐在榻边等一盏茶的光景过去,再换下一条。
这是……和他不一样的人。
宦官贱命一条,很耐活,不论在地上躺一宿,还是找个墙角昏过去再醒,都死不了。
沈阁不一样,哪怕不考虑这一身病恹恹的骨头,也是皇子龙孙,就算是废太子,也没吃过这种苦。
郁云凉开始思索,是不是不该只用冷水帕子降温,而是该带人去医馆,好好诊一诊脉。
……当他开始这么考虑,答案其实就已经相当明显。
雇来马车,摇醒祁纠带人去医馆的时候,少年宦官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
郁云凉以前也不知道,原来雇马车也要花这么多钱。
“怎么又要出门?”祁纠难得听话,还准备这么躺上三天,“不去医馆不行吗?”
“你反复发热,我怕不止是伤牵扯。”郁云凉沉声说,“大夫说了,详细病症,要诊脉才知道。”
祁纠这时候已经彻底烧起来,一步三晃被他架着,慢慢挪上马车,翻着设定找了一会儿:“是毒。”
他异常坦然,反倒轮到郁云凉错愕,抬眼看过来。
“这毒压制不住,就会这样。”祁纠说,“先高烧,再寒颤,反复七天,没什么药能用。”
郁云凉刚扶着他在软枕上靠稳,闻言骤然抬头,视线倏地钉在祁纠身上。
少年宦官跪坐在马车里,身上气势一直在变……有几个瞬间,郁云凉盯着他,冷鸷阴沉瞳底幽深,仿佛彻底变回了上辈子那个杀人如麻的郁督公。
“我从没……听说过。”郁云凉盯住他,吐字沙哑缓慢,“这是哪来的说法?”
他本来要说的是“从没见过”。
上辈子的记忆里,沈阁没有这种发病规律,从没奄奄一息病上七天。
郁云凉日日受废太子差遣,面禀机密,倘若真会有这种事……郁云凉不可能不知道。
祁纠也没办法,谁叫沈阁不会武功,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动了真气,毒走丹田就会这样。”
“你动了真气。”郁云凉低声重复。他把视线移开,眼里重新透出思索,“在水牢的时候?不止……”
……不止。
想必还有勒住惊马,不让马车翻覆进浑河水……不让他掉下去淹死的时候。
还有翻下无定桥,冒险去水里捞他,不让暴涨的洪水把他吞了的时候。
这些天下来,郁云凉忙着照顾祁纠,都没来得及思考这些。
他此刻一动不动坐着,捻着袖口,手指无意识着力,几乎要把那块布料捻烂。
祁纠拍拍他的手:“别糟蹋东西。”
“……”郁云凉抬眼,脸色仍冷沉:“你究竟想干什么?”
“替你省银子。”祁纠举起手,“你非要我去医馆,这钱你出——你还剩多少银子?”
郁云凉:“……”
不剩多少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为什么非要救我?”郁云凉直白地问出来,“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祁纠迎上他的视线,渐渐收了调侃神色。
少年宦官此刻彻底像是把锻好的刀。
冰寒、冷硬、全无情绪,也无喜怒。
像是个什么都可装进去的空壳。
或许最早并不是这样,但每个人都要他把内里倒空、倒得丝毫不剩,都要他把心剖出来丢掉。
郁云凉这样照做了,于是也就渐渐忘了自己也曾有过一颗心,忘了该怎么活成一个人。
这种情况……祁纠并不打算硬来。
非要逼一把刀长出心,只会平添痛苦,因为早就倒空了的内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给不出。
“假如的确有事,要你帮忙。”祁纠慢慢开口,他问郁云凉,“做吗?”
“做。”郁云凉说。
他没有半分犹豫,要杀沈阁、折磨沈阁报仇是另一码事,这事等他以后有时间了自然会做。
现在要先还这些乱七八糟的恩。
再这么下去,杀了他也还不清了。
郁云凉在狭小的车厢里跪下来,摘下司礼监的腰牌,举过头顶,双手呈给废太子。
这一系列动作都太行云流水,他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偶,这样跪下去的时候,祁纠的手还只抬到一半。
郁云凉低垂着眼睫,等了许久不见动静,重新抬头。
祁纠见他看过来,就微微摇头,又招了招手。
郁云凉立刻蹙紧眉,收起腰牌快速过去,扶住歪在软枕上的人,把手撑在祁纠背后:“怎么了?”
祁纠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朝他袖子里示意。
郁云凉意识到他是要帕子,拿出来递过去,就听见一串咳嗽。
被他扶住的人咳得剧烈,却又什么都咳不出。
郁云凉屏住呼吸。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几乎青白,终归还是抬起来,蓄力砸在这人背上。
砸到第三下,被他抱着的胸膛重重一颤,继而无声无息软倒。
血终于呛出来,帕子上渗开殷红。
“……没事了。”祁纠摇了摇头,“帮我喘气。”
郁云凉整个人凝定得仿佛结冰,他斟酌力气,把冰冷的手慢慢按在祁纠胸口。
他只敢跟着祁纠呼吸使力,很怕哪一次疏忽了对不上,拿刀杀人也从没软过的手,此刻每一下都僵得不知该怎么动。
这样徐徐按了一阵,祁纠才终于缓过口气,舒服过来,靠在少年宦官僵硬的肩膀上。
郁云凉拿起水袋,倒出一点甜汤来喂他。
祁纠抿了几口,润了润喉咙,抬头问:“吓着没有?”
郁云凉沉默着摇头。
祁纠不大信,但这具身体实在麻烦,冷不丁就要给他弄出点问题:“马车颠了一下,一口气走岔了,不要紧。”
他继续说被打断的事:“不用把腰牌押给我……你自己戴着。”
祁纠很体贴:“下次再没带钱,也有东西押。”
郁云凉:“……”
他不接这个玩笑,扶着祁纠躺回软枕上:“你要我做什么?”
祁纠还没想好,合眼慢慢调息,摇了摇头。
郁云凉说:“你可以让我去杀皇帝。”
祁纠咳嗽两声:“……”
好主意。
就是这事在马车里密谋,实在不算妥当,况且这事也用不着搭上郁云凉。
那个皇帝的命数本来就是定的。
这其实是件挺讽刺的事——沈阁机关算尽,折了一个郁云凉,才换来那个九五之尊死在龙床之上。
可没人知道,郁云凉不懂毒,至少没有皇室懂……郁云凉下的那些毒,根本毒不死皇帝。
皇帝会在那时候毙命,是因为自作孽不可活,荒虐无度耗尽元阳,又夜夜有故人魂灵造访,频频梦魇惊悸,致使心脉耗弱衰竭。
不是因为中毒。
“犯不上。”祁纠慢悠悠驳回,“把你搭进去,可惜了。”
郁云凉垂着视线,瞳孔隐蔽地缩了下。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医馆门口,不适合再聊这个。
祁纠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接过郁云凉递过来的披风。
他裹着披风,被郁云凉架住肩膀搀扶着,慢慢走进了那间再三造访的医馆。
老神医德高望重,在百姓间名声极好,并没因为救治废太子受什么为难,依旧每日坐堂,照旧治病救人。
此刻医馆里仍有不少病人,老大夫一时分不开身,见两人进门,笑吟吟颔首做礼:“还请稍等。”
郁云凉朝他施礼,扶着祁纠坐在僻静通风处。
吹了吹风,被他扶着的人看起来舒服了些。
郁云凉尝试把手罩在祁纠的眼睛上,这人就顺势合上眼,靠在郁云凉身上打起了瞌睡。
……
近几日天气冷热不定,染风寒的人不少,医馆里的人络绎不绝,比街上居然还要热闹几分。
只是等待的片刻功夫,就有不少人暗暗朝这边打量。
沈阁这个废太子其实相当有名,这么在京城里游荡,京城百姓认识他的人多得是。
废太子频繁出入医馆,说不定又会惹什么流言,又要有哪家道士卦师旧事重提,煞有介事地说起那一道短命的批文。
郁云凉不自觉蹙眉,他扶着祁纠,脸色转冷,用身体遮住这些各异的视线。
那件厚披风磨烂的地方不算显眼,郁云凉也往里掩了掩,用身体挡住。
幸好出门前让这人换了衣服,没有皱巴巴穿不成的袖子。
想起今天来医馆,又要花自己的钱,郁云凉心疼银子的念头就又发作,忍不住想板一板这人糟蹋东西的毛病:“你——”
祁纠听见他出声,睁开眼睛:“嗯?”
少年宦官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蹙紧了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
有个因为梦魇惊悸,正嚎啕大哭的孩童。
五六岁,看起来家境很好,且颇受宠爱,戴着沉甸甸的精致银锁,手臂粉嫩得像是莲藕。
……这些都并不重要,这样的小儿京城多得是。
郁云凉没少见,从未留心在意。
他只是盯着那孩子的手。
——这个废太子……是不是嫌伤好得太快、嫌命太长,在外面坐了一宿来着?
郁云凉看向祁纠,这人没等到他说话,就又靠回去闭目养神,还试图抓过他的手把眼睛遮上。
郁云凉遮住祁纠的眼睛。
郁云凉一直没想通,他在外面睡是习惯,祁纠为什么有床不睡,也要陪他在外面坐两个时辰。
他说这个人糟蹋东西,这人居然也不辩解,漫不经心答应会改。
……
郁云凉想起祁纠的那半片袖子。
那孩子叫梦魇吓得不轻,哭的几乎厥过去,手里死死攥着大人的袖子,不住往里藏。
那袖子被死死抓着不放……揉得皱巴巴,难看得穿不成。
第26章 深更半夜的
老大夫很快忙完了手上的病人。
医馆里重新清净下来, 不复方才的嘈杂喧闹。
小学徒把门关上,又探出脑袋,往外头挂了块暂歇的牌子。
……
祁纠睁开眼睛,拽了拽少年督公的袖子:“到我们了。”
他只是节省力气, 眼前恰好是郁云凉的袖子, 就顺手一扯。
郁云凉却猛然打了个激灵, 悚然扭过头来, 一动不动盯着他看,神色越发莫测。
……隔了半晌, 少年宦官才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袖子, 伸手过去,仔细搀起祁纠。
郁云凉在外面从不开口, 沉默着斟酌力道,把祁纠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撑着祁纠站稳,再往那张诊桌慢慢走。
祁纠在内线敲系统:“我错过什么剧情了吗?”
系统也没琢磨出关窍,只知道郁云凉刚才扶着祁纠, 眼睛却一味盯着个做了噩梦、叫家人千宠万哄的半大孩子。
“是不是羡慕?”系统猜测, “郁云凉可能也怕噩梦。”
系统建议祁纠:“你没事就哄哄他。”
这事简单, 祁纠被郁云凉搀着,走到诊桌前,掀起袖口叫老大夫诊脉:“行。”
他和系统在开小会,那边老大夫诊脉半晌, 神情却逐渐变得极为复杂, 抬头时几乎可见惋惜之色。
老大夫原本对废太子所知不多, 阴差阳错之下,连着几次替对方治伤瞧病, 这才有所接触。
这位废太子,似乎并不像世人所说……因为身中剧毒,就养成了乖戾偏颇的性情,荒诞无度。
……只不过,身中剧毒还是做不得假的。
老大夫诊了足有一炷香的脉,才挪开手,抬头看向一旁的郁云凉。
“无妨。”祁纠关掉聊天框,收回右手,“是我的人,先生直说。”
“殿下还该静养。”老大夫说,“这毒……这病禁不住折腾。”
皇家之事,民间不敢置喙。老大夫斟酌审慎,低声劝道:“宽着心,慢慢养。不可过劳过伤,如此下来,五年十年……”
老大夫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话头。
因为那一身黑衣的少年宦官正蹙紧了眉,对废太子打手势,态度说不上恭谨,到更像是咄咄焦灼。
“他说。”祁纠看懂了,帮忙翻译,“五年十年,怎么行。”
“太慢了。”祁纠看一眼,再看一眼,“怎么,能,立刻好。”
老大夫愣了愣,随即摇头苦笑,有些无奈:“这位……小公公。”
“老夫是说,五年十年……或可撑过。”
老大夫见多了生死,深知有些话与其藏着,不如说清:“这毒发作起来,当即就夺人性命,也是保不准的。”
郁云凉停住比划,漆黑眼睛盯住祁纠,脸上血色迅速褪尽。
“只能宽心养着,没有别的办法。”老大夫缓声说,“这毒很烈,也很霸道……每发作一次,都是要人一条命。”
七日高热寒苦,从第一日起就有蚀骨之痛,个中煎熬凶险,非是常人所能受的。
眼前这位废太子,居然说话行走都如常,看起来只是虚弱些……若不是天生就不知道疼,恐怕就是心性坚忍至深,非常人所能及了。
老大夫心中敬佩,话也难免说得多了些,写了张方子下来,却又据实明告:“就算吃了药,也并没什么真正效用。”
“再好的药,也只是能勉强止一止疼、发作时叫人昏睡过去。”
老大夫说:“治不了本,少些痛苦罢了。”
可即使是这样,这几味药也依然相当昂贵,一剂就要煎进去半两银子,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
……话说回来,寻常人家也不至于中这种毒,受这份煎熬。
废太子住的破王府有多寒酸,京中其实不少人知晓。老大夫隐约听人提过,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预先询问祁纠:“殿下——”
那张药方被一只苍白的手夺走。
少年宦官把它交给等着抓药的小学徒,一双眼睛定定看着祁纠。
祁纠就有点歉意地朝老大夫点头。
他转过来,跟郁云凉压低声音商量:“贵。”
郁云凉紧抿着唇,眼尾颤了颤,看起来就要忍不住说话,末了还是咽回去。
他对祁纠打手势:吃药。
“也没这个花法。”祁纠压着嗓子哄他,“没事,我真不疼。”
这话其实真是实话,但郁云凉能信就有鬼——这人把袖子给他攥了半宿,揉得见不得人了,还不跟他说。
郁云凉终于想通,他在水牢里的那两日一夜,这人的毒只怕就已发作了,多半是在府上昏昏沉沉躺了两天一夜。
即使是这样,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上马车的时候,还跟郁云凉说,是“有事耽搁了”。
……
郁云凉根本不听他说的“不疼”,朝老大夫一揖到底,又把袖子里那个半旧的布包拿出来,全放在桌子上。
布包里有七两半的银子,还有一枚玉镯、两片金叶子,是郁云凉这些年藏下来的全部家当。
他把布包打开,全推过去,定定看着老大夫。
“……用不了这么多。”老大夫吓了一跳,摆摆手说,“只银子就够了。”
银子也用不完,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日发病……看情形至少过了三四日。
“殿下毒发的时候,就不该再跟人动手。”
老大夫看得出祁纠身上功夫不弱,只是这样动一次手,毒就入骨一分:“应当不问世事、潜心养病……否则会疼死的。”
医者不打诳语,老大夫说的“疼死”并非虚言,而是真活活疼死人,死了比活着好受。
宫中过去用这种毒除叛党奸逆,老大夫也曾见过一次……发作到最厉害的时候,根本用不着毒性索命,看见刀就要抢过来自尽,只求一死以得解脱。
老大夫不明这两人就里,仔细同祁纠嘱咐拆解,没留意少年宦官的脸色越发惨白、身上愈见僵硬。
郁云凉盯着祁纠,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青白,胸口起伏渐微,眼看就要连喘气也不记得。
“殿下如今年轻,内力浑厚,尚能压制得住。”
老大夫说到此处,话头一转,总算给郁云凉留了半条活路:“现今来看,倒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可也千万多加小心。”
“不可再跟人动手了,内力真气,都要留着压制毒性。”老大夫嘱咐,“动一次,少一分。”
倘若有天内力耗竭、真气使尽,这毒彻底发作起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人。
祁纠将话尽数听完,向老大夫道谢,被郁云凉搀着站起身。
小学徒抓好了药,扒拉走半两银子,把油纸包交给郁云凉。
……
郁云凉接过那个油纸包,用力攥在手里。
半旧的布包险些被落下,祁纠及时伸手捞了,塞回少年宦官怀里:“这个不要了?”
祁纠把布包裹好,塞进郁云凉衣领,来回扯了几次抻平,轻拍两下。
郁云凉抬眼,看着祁纠。
他脸上没有血色,只剩一双眼睛漆黑,静默得像个石像。
“神医真厉害。”系统在内线翻设定,“跟这里说得一模一样……你要是运气不好,将来就是这么死的。”
祁纠靠在郁云凉肩上,被少年宦官森森盯着,有点头疼,叹了口气。
“是厉害。”祁纠在内线回系统,“郁云凉不能不听这个吗?”
系统也没有办法:“怎么不听,我变成棉花团堵他耳朵?”
办法不错,可惜执行性不高。
还容易被郁云凉拽出来,一团团全扯碎。
祁纠有些惋惜,被郁云凉搀着往医馆外走,碰了碰少年宦官的胳膊,暗地里打手势:不一定准。
祁纠用郁云凉看得懂的手势,专心忽悠郁云凉相信:热一热、冷一冷,睡一觉,就好了。
郁云凉半扶半抱地搀着他,停在马车前,忽然低声问:“你有几条命?”
祁纠也不知道,问系统:“我有几条命?”
系统:“……一条。”这话问的,这又不是修仙玄幻文。
祁纠点了点头,看着石像似的缄默不动,身上僵冷的郁云凉。
他这么低着头琢磨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抬手按在少年宦官颈后:“九条。”
“九条命。”祁纠一本正经答,“现在是八条半。”
“好。”郁云凉说。
郁云凉的情绪和黑化度都没有任何波动,系统无法判断他是不是信了这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