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但郁云凉也的确在这个回答、又或者是颈后覆着的那只手里,一点一点活过来。

郁云凉控制好力气,搀扶着祁纠慢慢上了马车,把软枕全扫到一边,让祁纠靠在自己身上。

“睡觉。”郁云凉说,“我送你回府。”

祁纠依言闭上眼,又睁开:“你呢?”

郁云凉侧过头,看车窗外的天色。

他们在医馆耽搁了大半天,眼下是早春,天色仍黑得很早,现在就已经显出暮色。

郁云凉沉默半晌,低声说:“也……跟你,回府。”

“我不出去。”郁云凉似乎知道他要听什么,慢慢咬字,嗓音愈加低哑,“你不要乱跑。”

祁纠挺满意,笑了笑点头,总算把眼睛闭上。

郁云凉托住他的头颈,这人每次合眼,几乎就像是变了个人。

——那种能慑得江顺不敢造次、只敢老老实实放人的气势全然收敛,于是只剩下肆虐的伤病和毒。

马车在转弯处一晃,郁云凉就立刻有准备地抬手,护住无知无觉倒下来的废太子。

他把祁纠小心放平,让祁纠躺在自己的腿上。

这次的马车并没那么宽敞,祁纠身量很高,躺下来就变得异常憋屈。

……只不过,这个到处霍霍银子的废太子,大概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

毕竟已经昏死过去的人,也管不了昏过去的地方舒不舒服、憋不憋屈了。

郁云凉收紧手臂,抱住怀里渐渐冷下来的人,用最谨慎的力气,抵挡那种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淬了毒的寒颤。

“很冷?”郁云凉低声问,“疼吗,有多疼?”

被他抱着的人回答不了他。

他只能感觉到快要压不住的震颤,寒意像是无休无止,从这一身淬了毒的骨头里溢出来。

郁云凉把人抱得更紧。

郁云凉死死皱着眉,盯着狭小局促的马车车厢——不该只想着省钱,雇这么寒酸的破马车。

他需要钱。

这不是废太子,是个会吃银子的无底洞。

少年督公垂下视线,开始慢慢翻检自己记忆中,前世里抄的那些家。

他记得,在他手刃江顺之前……对方为了求个痛快的死法,告诉了他不少藏宝贝的地方。

全是司礼监背地里敛来的金银财宝,被江顺藏了,因为数目太大,多得连账册也写不下。

都是……放在什么地方来着?

/

接下来的三天,郁云凉盯着祁纠,一点点用完了剩下那半条命。

半两银子一剂的药管用,喝了药后,祁纠能躺下睡一会儿,大约一个时辰——接着就又打起寒颤。

这人叫寒毒蚀骨,抖得不成样子,还半开玩笑哄他:“你把碗端稳……这怎么喝?”

郁云凉不跟他争:“是我手抖。”

祁纠大概没料到他这么乖,有点惊讶,就着那只碗勉强喝了两口药。

刚咽下去,就又呛得咳出来一半。

“还是冷?”郁云凉蹙紧眉,“哪不舒服?”

郁云凉从江顺的藏宝库里弄来了裘皮,全裹在祁纠身上,明明是上好的厚实裘袍。

……怎么也不管用?

祁纠摇了摇头,很有耐心:“来,端稳,我再喝两口。”

郁云凉爬上床榻,伸手绕过这个人,揽住他的背,一手端着药碗。

祁纠这次把药喝了进去,苦得“嘶”了一声,少年宦官就迅速放下药碗,换成竹篓里的热甜汤。

“你不能只吃这两样东西。”郁云凉扶着他,让祁纠一口一口抿甜汤,“会饿死的。”

“……”祁纠咳了两声:“不至于。”

他确实是吃不下,痛感虽然不共享,可“撑”这种感觉还是有的……最多也只是不涨得胃疼而已。

因为他擅动真气,这具身体里的毒发作得比前世任何一次都剧烈,脾胃弱到了一定地步,根本觉不出饿。

哪怕硬吃进去什么

东西,要不了多久,也难免要吐出来。

白白浪费郁云凉的银子。

这些天下来,祁纠也有点被少年宦官的节俭意识洗脑,凡事先这么考虑一遭,才想起看身上的裘皮:“对了……这又是哪来的?”

“你不用管。”郁云凉替他把裘袍裹紧,“怎么还是冷,有什么暖和的办法?”

没什么办法。

这寒毒从骨头里往外渗,所谓的“冷”只是错觉。

祁纠靠在郁云凉身上,从裘皮里挣扎出一只手,拍了拍紧张过度的少年宦官:“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郁云凉说,“你就快只剩八条命了。”

祁纠没想到他也学会了开玩笑,相当欣慰,忍不住笑了:“……那岂不是还很多?”

整整八条命呢。

“不多。”郁云凉说。

郁云凉不再耗他的心神,等那两口药顺下去,就抱着祁纠躺下来:“你睡吧。”

祁纠从善如流地闭目养神。

他躺在裘皮里,察觉到身边的窸窸窣窣,就又睁开眼睛:“去哪?”

“……”郁云凉刚要从榻上爬下去,就被当场抓包,反手遮住这人的眼睛,扒着眼皮帮他闭上:“我去弄点暖和的东西。”

他记得江顺的私藏里,有几块质地极佳的暖玉,还有比祁纠买的那个更精巧的暖炉。

有个暖手炉外面裹着兔绒,抱在怀里不硌得慌,暖融融很舒服。

郁云凉伏在榻边,替祁纠把裘皮仔细掩好:“你……好生休息。”

少年宦官措辞生硬,从来不是“睡觉”就是“闭眼”,耐心不足的时候直接上手,很少这么说话。

这把刀隐隐有软化的架势,祁纠也就趁热打铁,再哄一哄:“深更半夜,去哪弄暖和的东西。”

“不如上来躺着。”祁纠裹在裘皮里,病恹恹的,很有说服力,“你不就很暖和?”

这几天郁云凉倒是改了点脾气,不再非要出门幕天席地睡了,改成睡他这间卧房的墙角。

这当然是个不错的进步,但老睡墙角也不好,睡不踏实不说,还容易做噩梦。

人就是该躺着睡,蜷起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睡梦里面,也会勾起当初这么蜷缩的记忆。

上辈子老皇帝的前车之鉴,老做噩梦是会死人的。

……

系统那儿有个“沾枕头就着”的睡觉金手指,专门针对这种问题,非常适合拯救一切睡不着觉的主角。

祁纠琢磨三天,居然还没找到往郁云凉身上插的空子。

这把刀冷冰冰硬邦邦,被这么诱拐,也只是继续替祁纠把裘皮裹好。

“我不暖和。”郁云凉说,他很少这么说话,在油灯闪烁的光里,几乎有些温顺的错觉,“我……没有这种用处。”

这是暖炉的用处。

郁云凉不知道祁纠为什么不让他走,但既然这样,郁云凉就明天再去偷江顺的藏宝库。

他今天不走,只是要短暂离开卧房,去给暖炉里添些炭,再用洗净的羊肠灌些炒热的盐。

郁云凉把这些解释给祁纠,又把自己的袖子从裘皮里一点一点扯出来。

他抓紧时间做这些事,这边添炭,那边已经把盐炒得暖热,抽空又烧了热水,打算一会儿把帕子投进去,烫热了再拧干。

他甚至还去给祁纠折了两根柳枝——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玩,但这人既然没事就摆弄,府里又不缺,郁云凉就日日挑好看的给他折。

郁云凉一刻不停地忙这些,忙得团团转,额间几乎已渗出一层薄汗来,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跌落。

紧接着,就是府上洒扫哑仆极为惊惧的呼声。

郁云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扔下手上的所有东西,右手翻腕,匕首已经滑在手心,鬼魅似的掠进阴影里。

郁云凉没有内力,做不到像祁纠那样化柳叶为刀,但潜行、暗杀、一刀毙命,是司礼监的宦官要学的功夫。

几个呼吸间,郁云凉就已抄最近的路掠回卧房,果然撞见蒙面阴影鬼鬼祟祟站在榻边,手里的东西在油灯下泛出诡亮。

……光芒幽绿,是淬了毒的银针。

这同样是宦官阉党常用的阴毒东西,却不是出自司礼监,而是传言中的东西两厂——那个皇帝派来的人。

废太子不仅不死,还闯了司礼监、进了水牢,堂而皇之带走了个罪仆。

这样的变故……让那高墙之内的九五之尊,觉得不安了。

郁云凉手里的匕首比他更快。

只在须臾之间,郁云凉就已扑到榻前,袍袖将射出的毒针尽数卷落,右手匕首死死钉进刺客肩头。

这刺客身上功夫远比十七岁的少年宦官深厚,猝不及防下吃了个亏,眼中瞬间阴冷,抬手就将这小宦官反制,重重砸在墙上。

郁云凉力气身量都不及他,后脑磕上冰冷墙砖,眼前泛起黑雾。

“宦官?”刺客手上施力,慢慢打量他,“司礼监的?”

郁云凉的身体在他手上抽搐。

刺客继续施力,提醒这小太监再自不量力、横加阻拦,脖子就要断在这:“你何必……”

郁云凉却仍不肯罢手,攥着匕首回捅,大力扎向扼在自己喉咙上的那只手。

少年宦官面无表情,每一下都是杀招,甚至根本不顾这把匕首扎穿对方那只手之后,会不会继续扎穿自己的喉咙。

刺客没这份胆气,瞳孔收缩,用力将这不要命的小太监砸在榻上:“司礼监要同圣上作对么?!”

这话透出浓浓愠怒,细听嗓音阴柔,的确是替皇帝索命的东厂。

郁云凉摔得极重,却仍摇晃着爬起来,抱住祁纠,森然的黑眼睛盯着他不动。

刺客被这种眼神激怒,抄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要给这自不量力的小太监个痛快,刚向前一步,瞳孔却骤缩。

他脸色瞬变,仓猝摸向腰间,眼底在惊惧下悸颤。

……他腰间的软剑,什么时候叫人抽去的?

刺客额头上冒出冷汗,煞白着脸色垂眼,看慢悠悠抵在喉咙上的锋利剑尖。

“剑不错。”

祁纠被郁云凉裹得太严实了,总算从裘皮里挣出来半边胳膊,掂了掂手中软剑:“值钱吗?”

他揽着几次爬起来又摔倒的郁云凉,圈在身边,安抚地拍了两下。

刺客干咽了下,心底惊疑不定,嗓子干哑:“殿,殿下……”

“值点钱。”祁纠找系统做了个鉴定,发现剑还不错,就收在手里,交给怀中的少年宦官,“给你了。”

郁云凉沉默着抬手,抱住那把剑,隐在裘皮下的手撑住祁纠的肩。

……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那刺客终于胆颤,后退一步,捂着肩膀自窗户向外翻出去。

祁纠凝神静听,又过了一炷香,终于咳了一声。

郁云凉立刻将软剑远远抛开,扑上去抱住这人歪倒的肩膀,抬手去接祁纠咳出的血。

“没事……”祁纠胸腔轻震,血从嘴角涌出来,摸了摸少年宦官颈间青黑,“疼不疼?”

郁云凉死死抿着唇,用力摇头,不停用手替他擦那些血。

祁纠这次是真没动什么内力真气,就是撑着个花架子,把人吓唬走了事。

现在咳出来的这些血,也只不过是他刚才为了撑气势,强压住咽回去的:“不用管,你去……”

“我不去。”郁云凉低声说,“没力气了,殿下明天吩咐吧。”

祁纠只是想让他去弄点热水,敷一敷脖子上被掐出的淤青,笑了笑:“你知道……我叫你去哪?”

郁云凉哪也没力气去。

撞在墙上那一下太重了,他的喉咙差点叫人掐碎,眼前仍黑蒙不断,还剩最后一口气,要在这守着祁纠。

如果再有什么刺客来,先把他刺穿了,再杀废太子。

郁云凉扶着祁纠,等祁纠把血咳尽,又拿过榻边的水,让祁纠漱净了口中血气。

他扶着祁纠,让祁纠重新躺回去睡下,然后从榻上滚下来。

郁云凉爬过去,捡起地上的匕首,贴身收好,又一步三摔地爬回榻上。

少年宦官浑浑噩噩,钻进裘皮里,贴身抱着祁纠,昏过去没了意识。

第27章 哄岔劈了

这一夜虽然凶险, 郁云凉却没做噩梦。

什么梦也没做——只记得裘皮的确很暖和,记得他半夜被惊醒几次,以为又来了什么刺客。

……却不过都是些风过草响。

每次惊醒,就有人拢着他的后颈按一按, 在背上拍一拍。微凉指腹搭在他腕上, 不紧不慢地推揉神门、内关。

郁云凉知道这只手是谁的。

相似的情境, 很容易勾起本已模糊的回忆, 让人想起过去的事。

郁云凉终于开始渐渐想起……上次他做噩梦时,祁纠的那半片袖子, 究竟是怎么皱到不能看的。

……一念及此, 少年宦官骤然面红耳赤,闪电般地撤手, 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揪住的袖子。

袖子的主人相当烦人地笑了一声。

郁云凉:“……”

“没忍住。”祁纠很好脾气地道歉,“不用管我,你继续。”

郁云凉用力咬了咬腮帮软肉,从昏沉里挣脱出几分,甩开了居然又被重新塞回他手里的袖子。

“你……”他一开口, 才发觉嗓子剧痛, 说出的话也沙哑至极, “不必……”

“不必费力气,你不领我的情。”祁纠背下来了,直接替他说完,“别说话了, 养养喉咙。”

郁云凉险些把口中咬破——他终于意识到和这人置气就是找罪受, 不得不磨着牙深吸口气, 分几次吐出来。

那个该死的刺客,下手极狠, 他的喉咙确实剧痛,连喘气都灼着疼。

郁云凉身手不及那个刺客,身上不剩丝毫力气,只能任这人自顾自折腾施为:“你就……一点不怕?”

“嗯?”祁纠继续把袖子往他手里慢慢塞,闻言回过神,“怕什么?”

郁云凉垂下视线,没再出声。

他想问这人……难道不怕再来刺客,不怕丧命。

可话到嘴边他才想起,这个人似乎原本也不是很想活。无定桥下一见面,就借了他的匕首。

郁云凉怀中还硬邦邦硌着这把匕首,他曾想用它把眼前这人挑废脚筋手筋、刀刀剐了,亲手剖出心脏肺腑。

这种念头……在这些天里,都未曾再冒出过。

——可这又怪不了他,谁叫这个病恹恹的废太子三天两头出状况,又是毒发又是刺客,忙得他团团转。

娇贵难伺候到这个地步,怪不得太子都做不成,还叫那狗皇帝废了。

还叫刺客一路追到府上,不依不饶地杀人灭口。

郁云凉忽然扯住祁纠的袖子。

他哑声问:“你想杀皇帝吗?”

……这话题就未免跳跃得过分了。

祁纠原本已经开始打瞌睡,被这个问题着实震了一震,问系统:“是怎么聊到这的?”

“不知道。”系统也挺震撼,“他是不是……因为皇帝居然敢派刺客杀你,觉得不满意?”

郁云凉是真可能有这种逻辑——他要杀的人从不假人手,他还没对祁纠彻底动杀心,皇帝就要抢在前面动,犯了郁云凉的忌讳。

上一世,不论对皇帝还是沈阁这个废太子,郁云凉都是说杀就杀、不带半分手软,对皇权根本没有最基本的敬畏忌惮。

这一世恐怕也差不多,目前看来,他们的少年督公暂时还不想杀废太子。

……但对那个胆敢派刺客来灭口、想要除掉祁纠的皇帝,郁云凉恐怕已然动了杀心了。

祁纠收回心神,他稍低下头,迎上郁云凉的眼睛。

少年宦官的瞳孔漆黑幽深,在月色底下,杀意吞吐不定,狠厉得像是亟待出鞘。

祁纠伸出手,把这把冷冰冰硬邦邦的刀往怀里揽了揽,扯过裘皮,盖住郁云凉冰冷僵硬的脊背。

祁纠问:“冷吗?”

郁云凉根本不被他扯开话题,森森盯着祁纠:“我在问你话。”

如果这人点头,郁云凉可以现在就去。

上辈子郁云凉已经给皇帝下过药,这辈子也一样知道怎么下手,只要把慢性的毒变成立刻就要人命的,一次就能成。

眼前的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揽着他拍了拍,慢悠悠开口:“皇上用膳,要太监先试毒的。”

“你怕先毒死太监,狗皇帝就不吃了,不稳妥?”

郁云凉哑着嗓子说:“我可以去替那个试毒太监。”

他可以先吃解药,或者不吃解药。

反正毒死皇帝这事不可能善了,再怎么也要搭上一条命,郁云凉不介意拉着老皇帝一起死。

……这念头还没转完,揽着他的那只手就向上抬,落在他的脑后,用他极为陌生的力道揉了几圈。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祁纠低下头,看了一阵,轻声问:“这么难受?”

郁云凉蹙紧眉。

他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什么难受?”

——他是在考虑解决办法,刺客绝不会只来这么一次,被吓退就不再来了。

狗皇帝不会善罢甘休,不可能只动这么一次手。

来杀这人的刺客,也早晚会看出来,废太子如今的身体,不过只是个唬人的空架子。

到了这一步,事情没法善了……既然非得死一个,为什么死的人非得是祁纠,不能是那个狗皇帝?

“这些是明天的事。”祁纠说,“明天再说。”

他抬起手,拍了拍有些愣怔的少年宦官:“今夜我们说你。”

这只不过是一次袭杀,由那深宫之中渗透出来的威胁,不过是刚开了个头,还远没到无路可退、必须得铤而走险的地步。

更没到必须要郁云凉把命搭上去,去找皇帝同归于尽,再因为毒发或是谋逆弑君,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这种地步。

郁督公已历一世,杀过皇上、杀过废太子,在那个诡谲的深宫之内做到权倾朝野,该是有这种判断力的。

……会做出这种完全称得上莽撞的决定,唯一解释得通的原因,就是郁云凉正在遭遇无法承受的煎熬。

郁云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受煎熬,他只是本能地想把命搭上,去了结这一切。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做一把断刀,被扔进浑河里沉底,就能一了百了……就能解脱。

“没哄好。”

祁纠和系统总结教训:“哄岔劈了。”

“咋整。”系统也有点紧张,“换个办法?快重新哄哄。”

主角当然不能死,更不能找死。

要是郁云凉钻进这么个牛角尖,他们的金手指和提成说不定就要打水漂。

祁纠的确正在试,他低下头,相当坦白地问愈发冷硬的少年宦官:“要是我不想叫你死呢?”

郁云凉的身体几乎凝定在这句话里。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幽深森然的漆黑眼瞳,几乎有冷意化为实质,变出冰冷的刀刃:“……什么意思?”

郁云凉的嗓音极为沙哑,咬字艰涩缓慢:“什么意思?”

“不想你搭进去。”祁纠耐心解释,“没必要为了一个皇帝,让你赔上性命。”

祁纠说:“我当这是亏本买卖,赔得厉害。”

郁云凉无声摇头。

他每摇一次头,脸色就更苍白些,吃力撑起手臂,挪动身体向后退。

“不相信?”祁纠问。

郁云凉勉强扯了下嘴角,他依旧摇头,又觉得这样很难将意思表达清:“……信。”

今夜说多了话,他的喉咙痛极,扼出的淤青肿起来,滚烫着烙在颈间:“我知道……”

他知道……这人不是上辈子的沈阁。

哪怕这些天来,他都极力忽略这一点,从不去细想。

——那个沈阁根本不可能去水牢救他,不可能教他御马驾车,不可能大半夜非要坐在外面,把袖子给他抓。

沈阁从不喝什么甜汤,更不可能给他带出半碗,还教他买半碗茶往里兑。

沈阁吓不退刺客。

再说……那个沈阁,要是真有这种身手,化柳叶为刀、谈笑间取人性命,干什么不直接在太子之位被废前,直接摘片叶子刀了皇上?

郁云凉终于给自己机会想通这些。

他原本决定跟着废太子,是因为想要找机会将这人剖了研究,看看剧毒入骨,是不是也能淬出黑透的心肠。

这个念头后来变淡了,但仍算是个理由——他能以此为由继续留下,继续待在这座吃人银子的破王府。

现在……这已彻底算不上,是什么说得通的理由了。

他把思绪理顺,反倒逐渐平静下来,慢慢垂下视线。

“你叫什么?”郁云凉说,“我不喜欢沈阁这个名字。”

眼前的人低头看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稍一沉吟:“祁纠。”

郁云凉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他吃力地抬了下嘴角,抬头盯住祁纠,苍白脸庞上只剩眼睛是黑色,眼底落着这人的影子。

“早些遇见。”郁云凉逐字逐句、慢慢地说,“就好了。”

在他还有一颗心、还算是个活着的人的时候。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给不出,这人的好他回应不了,这人的恩他偿不完——死上几次都偿不完。

他可真是惹上了件要命的麻烦事。

郁云凉垂下视线,盯着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编好的柳枝。

是他折下来塞进袖子,打算哄这个病恹恹的家伙高兴的柳枝……又被编成了个环,套在他手腕上。

郁云凉把这东西捋下来,还给祁纠:“会弄坏的。”

他是个只会杀人、只知道怎么折磨人的阉党,把这么柔软的柳枝给他,会叫他不小心弄坏的。

祁纠把柳枝编成的环接过来,一只手仍揽着郁云凉。

“嫌我麻烦了?”祁纠半开玩笑,摸摸少年宦官的脑袋,“不想照料一个半废的病人,半路想跑?”

郁云凉的脸色苍白,也扯动嘴角笑了下。

眼前这个人,才不算是什么半废的病人——这是个好人,郁云凉这辈子和上辈子全加起来,也没见过这种人。

半废的是他,他承不起这么重的恩,也不敢再承。

就叫他去弄死那个狗皇帝不好么?逼狗皇帝立遗诏,或者干脆他伪造一份,让祁纠当皇上。

郁云凉现在是真的很想去做这件事。

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当了皇上,应该就没人敢伤祁纠、不会再有人敢派刺客了。

就能广招天下神医,把所有听过没听过的神药都用上。

说不定是能把毒解了的。

“想跑就跑……”祁纠拍拍他的后背,“不要紧。”

郁云凉低着头,静了片刻:“忘恩负义,也不要紧?”

“不要紧。”祁纠很大方,“我这破王府,典当收拾起来,能卖几个钱,府库里也还有点银子。”

祁纠说:“我这毒年寿难永,也犯不着费力气治了,不如就拿着银子出去潇洒快活……买条游船,沿运河南下。”

祁纠枕着手臂,想得甚至挺来劲:“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郁云凉问:“又有刺客来杀你呢?”

他在这替祁纠考虑怎么弑君、怎么篡位,怎么当皇上。

这人在考虑什么?

……怎么烟花三月下扬州?

“那想必是天意如此,命里有这一劫。”

祁纠挺洒脱:“反正也没人救我、没人替我挡刺客了,不如就叫人家刺个透心凉。”

郁云凉:“……”

“我这毒最忌讳见血光,被刺了透心凉,恐怕要彻底发作起来。”

祁纠慢悠悠设想:“痛到往桅杆上撞、拔刀往身上乱捅,跑去跳河喂鱼。”

郁云凉:“…………”

“到时候,小公公劳烦仗义出手。”祁纠朝他挺正经一拱手,“把我捞起来,给我个痛快。”

祁纠想得还挺周到:“要是掉得离岸太远,实在不好捞,那也就算了——会不会射箭?”

“很简单,要是不会,我来日教你。”

祁纠说:“到时候,只要瞄准了,把我一箭穿心……”

……他这张嘴终于被郁云凉死死捂住。

少年宦官胸口起伏、瞳色沉郁,分明仍困在那一套逻辑里走不出,却又被废太子念叨得实在听不下去。

“积口德。”郁云凉牢牢捂着他的嘴,不准这人再胡言乱语,哑声说,“你不准……不准喂鱼。”

他甚至咬不出那个“死”字,只是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盯着祁纠:“你要长命百岁。”

祁纠被他拦住话头,叹了口气,漫不经心点头。

因为实在应付、实在漫不经心……这么看起来,反倒显出些因为身中剧毒、心灰意冷,根本不想活多久的意思了。

郁云凉心知他又是做戏,少不了将来又拿这事寻开心,却还是觉得刺眼异常。

他垂下视线,用力咬了咬牙:“我……受殿下差遣。”

“殿下有事,只管任意驱使。”郁云凉滚下塌,跪在地上,又把那块腰牌呈给祁纠。

祁纠看了他一阵,撑着手臂要坐起来,被郁云凉按住。

他不管祁纠收不收,把腰牌和那枚柳枝编成的环并在一处,塞回祁纠的袖子里。

“我去守夜。”郁云凉说,“夜还长,难保没有刺客。”

祁纠被他按着,迎上少年宦官的眼睛,抬手指指脖颈。

……冰冷的黑眼睛笑了下。

郁云凉其实经常会笑,只是这种笑看不出温度、并不达眼底,不过是种因为常做、所以尚算熟练的神情。

郁云凉伸手,帮祁纠把裘皮仔细整理好,一丝寒风也不透。

郁云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看不见伤势,但猜测着大概可怖,淤血处已经发着烫,鲜明凸起来。

这种情形……要答“已经好了”,只怕会显得太应付、太糊弄。

他毕竟刚把腰牌交给祁纠,刚承诺了受祁纠驱使、听祁纠吩咐……总不能上来就应付糊弄了事。

于是郁云凉换了个答法回禀:“不疼。”

郁云凉说:“我不懂得疼。”

——

接下去的几天,都没再来什么刺客。

祁纠身上的毒发作完了,暂时蛰伏下去,身上难得好受,靠在廊下抱着手炉晒太阳。

郁云凉在收拾破砖烂瓦、萧条假山,拔那片荒芜院子里的杂草。

少年宦官以这间卧房为轴心,埋头做这些事,几乎一刻也不闲下来。

——这样的忙碌,倒也的确颇有成效。

在上辈子的郁督公思路打开,开始不停偷江顺的私藏、半夜去抄过家的门阀世家,自行开藏宝库,找能用得上的东西以后……这破王府眼见着开始变得没那么破。

郁云凉把好东西全弄回来,祁纠用得上的就给祁纠,祁纠用不上的,就拿来收拾装点王府。

不过是短短几日,这破烂王府居然真被收拾得隐隐起死回生,有些要重新气派起来的意思。

祁纠身上也多了件相当挡风、相当厚实的大氅,怀里揣着裹了兔绒的暖手炉,手旁一碗热甜汤,身边放着十来根给他解闷的柳条。

系统回培训班上了几天课,抱着笔记本琢磨,仍然有点隐忧:“你觉不觉得……”

祁纠也在隐忧:“府上的柳树是不是快被薅秃了?”

“……是。”系统定睛一看,也被吓了一跳,“你不能让他别可着一棵树薅吗?”

祁纠也没办法,毕竟府里就这么一棵柳树:“局里卖不卖植物生长素?”

“卖,我回头买点。”系统记了笔账,“我是想说——你觉不觉得郁云凉不对劲?”

郁云凉不再想杀废太子、把腰牌给了祁纠,答应听祁纠的话。

这看起来……原本应当算是个非常好的开局。

这其实才是他们过去送金手指的标准开局——接下来就是祁纠教郁云凉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教郁云凉去学那些本该学的东西。

但系统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主角的黑化值是在落,但情感波动也分明越来越少了。

郁云凉不再恨,把滔天的恨从胸口摘出去后,反而变得更像把没有感情的刀……甚至几乎已经就是这么回事了。

郁云凉把祁纠照顾得很妥帖,完全听祁纠吩咐,每天偷江顺的钱和宝贝回来养祁纠。

也不再因为祁纠的调侃生气,不再面红耳赤、咬牙跳脚,给祁纠买甜汤的时候,不会再买自己那半碗。

“这样能让他不痛苦。”祁纠说。

系统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他是在因为什么……觉得痛苦?”

祁纠拿了根柳枝,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向后靠了靠,看着埋头拔草的郁云凉。

——虽然这并不是他擅长的范畴,但硬要猜的话……或许是因为,郁云凉很清楚自己是空的。

把自己倒空,变得无情无欲、无喜无怒,这是上辈子那些人教郁云凉做的。

郁云凉照做了,于是这辈子当他后悔时,想要回过头去找的时候,已经不知那些倒出去的东西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因为是空的,因为给不出任何回应,所以痛苦。

郁云凉宁可什么都不想了,就这么跟着祁纠,做该做的事……或许哪天死在刺客手里,或许哪天终于受不了,就去跟狗皇帝一命换一命。

“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系统听得紧张,“一直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祁纠原本也没打算一直这样:“总得过这么一关。”

从一把只会杀人、装满了冰冷恨意的刀,要变回人,总要熬过这么一关。

郁云凉之所以会难受,是因为他已经想做回人了。

早晚有一天……郁云凉会发现,其实那些东西并没被他倒干净、并没被丢掉,只是被忘了。

那些情绪,还有比情绪更深彻的爱恨……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郁云凉忘了怎么使用它们——这没什么的,忘了再重新学就行了。

这事不能急,祁纠不想给郁云凉压力,敛衣起身招了招手。

郁云凉余光看见他招手,就立刻扔下手里的杂草,起身掠过去。

他把手用帕子擦干净,扶住祁纠,低声问:“要什么?”

“今天没风,天气不错。”祁纠问,“学不学射箭?”

郁云凉怔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确不会射箭,礼乐射御书数,这是君子才能碰的东西。

郁云凉避开祁纠的视线,脸上慢慢笑了下,哑声问:“为了将来……能一箭穿心?”

祁纠笑了一声,稳住身形,把手臂搭在郁云凉的肩上。

——看进度,学得还是挺快的。

这不就已经开始学会记恨他满嘴跑火车,学会了翻旧账。

祁纠对教学效果挺满意,拍拍郁云凉的肩:“开玩笑的,我也想长命百岁。”

这话让少年宦官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深吸口气慢慢呼出来,抬手扶稳祁纠肩背。

“你说得对,往后刺客少不了。”祁纠说,“你得学一学射箭……我搭不动弓了。”

郁云凉心口刚好受些,转头就叫这人一句话捅了个窟窿,面无表情咬了咬牙根。

他不搭祁纠的话,扶着这人绕到王府后身,找到那片用来练武的小校场。

祁纠在兵器库里翻了翻,找来一副有些陈旧的弓箭,将尘土掸净。

郁云凉接过来,听他讲要领,逐字逐句记住。

“试试?”祁纠示意校场对面的箭靶,“射不中也不要紧。”

郁云凉按着这人教的,弯弓搭箭、对准箭靶。

他将弓弦勒满,盯着那个时清晰时模糊的靶心,心跳却擂在耳鼓上。

……他不怕射不中。

他只怕射中。

这人胡言乱语简直该——该捂嘴。

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为什么要说什么跳河喂鱼、什么一箭穿心?

郁云凉把那个“该死”咽回去,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用力眨了几次眼,重新瞄那个靶子。

他不会射箭,但他会杀人,只不过是把那个靶子穿透……没什么难的。

……他到底该不该这就进宫,去弄死那个狗皇帝?

躲在这破王府里,跟着祁纠,过这种不该他过的好日子……难道真能一直这么下去?

郁云凉只觉胸中烦闷纷乱,再三瞄靶,依然不敢放箭:“……算了。”

他想劝祁纠再去买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钱不是问题,就算把江顺偷空了,他上辈子还抄过二十七家。

二十七个藏宝库,够祁纠放开了花上一百年。

郁云凉已经在打这样的主意,他把钱给祁纠多弄些、弄得足够,然后他就进宫。

尽快扫平宫中障碍,弄一份让祁纠能舒坦活着的遗诏。

祁纠可以找个很好的……君子良人,善骑射、知诗书。

不是只会杀人的阉党宦官。

“我不行,别在我身上费功夫了。”

他低声说,想要撤弓:“你——”

厚重的大氅将他一并裹进去。

郁云凉不由自主悸颤了下,错愕着想要回头,却被一双手由背后圈住。

祁纠将他拢进大氅,由他背后,手把手教他挽弓。

今日晴朗无云,日头猛烈,郁云凉抬眼看时,竟无端觉得有些目眩。

“试试再说。”祁纠垂头笑了笑,轻声问,“行不行?”

郁云凉浑浑噩噩……他想,这人的眼睛原来和太阳是一样的。

原来有人的眼睛不是黑的,是和太阳一样。

“很简单。”祁纠温声哄他,“开弓。”

郁云凉下意识跟着使力,弓弦刚勒进皮肉,就被祁纠的手拢住。

微凉的手指拢着他的,没什么力道,却很笃定沉稳,教他挽弦执箭。

郁云凉终于看清箭靶。

“进什么宫。”祁纠在他耳畔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不好?我倒觉得,这日子不错。”

郁云凉的喉咙动了下,他不知这人怎么总猜得到自己在想什么:“我想——叫你活……”

“我知道。”祁纠的手拢住他的,“听话。”

背后心跳并不稳,祁纠一大半的力道靠在他身上,偶尔轻咳,微微震颤的胸腔贴着他的背。

郁云凉低声问:“累吗?”

“……有点儿。”祁纠笑了笑,“你乖一些。”

郁云凉把念头忘干净,跟着那只手的力道开弓,松开弓弦。

铮的一声,箭矢去势凶猛,直掼靶心。

第28章 他想跟着祁纠

郁云凉实在是个不错的学生。

——开窍非常快, 只要祁纠稍加提点,就从杀人的暗器触类旁通,开始学会君子的箭。

呼啸箭矢由弦上飚射,钉在靶心, 其实是种不错的感觉。

祁纠负手, 站在一旁, 看郁云凉一刻不停地射完了十支箭。

郁云凉逐渐能够凝聚心神, 不再需要他引导,知道怎么张弓搭箭, 面无表情地将箭矢接连送去靶上。

少年宦官勒着弓弦, 弓张得越来越开、越来越满,射出的箭势也一次比一次猛。

漆黑眼底盘桓的纠结痛苦, 随着一支接一支箭矢破空,也逐渐变少、变得不再明显。仿佛湖面扰出的涟漪,又叫湖水本身吞没。

……将十支箭射完,郁云凉又去摸箭,摸了个空, 这才猝然回神。

直到这时, 他终于察觉到身后变空。

郁云凉立刻撤弓, 慌张地回身四处张望,到处找祁纠的影子。

“这呢。”祁纠蹲在武器库边,拎着个箭筒,朝他招手, “来。”

郁云凉抛下弓, 飞过去扶住祁纠。

他的手臂分明使了全力, 绷得极紧,扶到祁纠身上的力道却又极轻、极谨慎:“怎么自己乱跑。”

祁纠一共乱跑了没有十步路, 悠悠叹气:“冤枉。”

郁云凉不接他的玩笑,握住祁纠的手臂,让这人伏在自己身上。

“又犯了头晕。”郁云凉控制好力道,一点一点,小心将人架起来,“走不动了,是不是?”

“有点。”祁纠笑了笑,他把箭筒塞给郁云凉,“射完。”

郁云凉不赞同,苍白阴郁的脸庞上浮现不悦。

“射完,这么吃不了苦?”祁纠依然半开玩笑,靠在他身上,抓起少年宦官的右手看了看,“勤能补不拙。”

郁云凉不算拙,才射了十支箭,已经找到窍门,七支都扎在靶心。

趁着这个势头再多练习,记住手感,日后再拿弓时,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上手。

……就是该改改每射一箭就拿弓弦打自己的毛病。

“你张弓的法子不对。”

祁纠提醒郁云凉:“这样勒手,弓弦还会打在胳膊上,回去这一片就都要肿。”

郁云凉不在乎这个,他不懂得疼,又有些渴望这种疼。

身上的疼会压下心里的空洞,他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底的窟窿,接住祁纠对他的好,吞下去,什么都给不出。

但祁纠教了,他不敢不改。

郁云凉低着头,看祁纠的手——这只手将他的袍袖掀起来,用相当自然随意的力道。

因为这毒,祁纠身上少有暖和的时候,手也一样。

明明是修长有力、拈弓折柳的手,却受这一身的病骨折磨约束,连走回校场这种小事,都不得不搭在他的肩上。

祁纠倒是没想这么多,按住内关,进而上行,将他右侧小臂寸寸捻过:“疼不疼?”

郁云凉摇头,随即被他在肘弯轻轻一拍。

这一下掀起火烧火燎的蛰痛,郁云凉吸了口气,随即就暗恨自己没用,着恼地咬了咬牙:“……有点。”

“跟着我,别较劲。”祁纠把手指按在他肘弯,向外推,“这只手不是直的,要打弯。”

郁云凉心神不宁,跟着勉强练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先坐下?”

他连担心带紧张,只怕祁纠太不舒服,话出口就后悔语气太冲。

果然,叫他扶着的人也一怔,微微低了头看他。

……过了片刻,祁纠轻轻笑了下,把那只手撤回来:“能。”

郁云凉恨不得把自己这条舌头咬下来。

他不知怎么解释,又觉得也没什么好狡辩,只是垂了头,扶着祁纠一步一步走回校场。

这是最近的、能叫人稍微坐下歇一歇的地方。

郁云凉反复用袖子擦干净一块石头,脱下外衫折三次,垫在石头上,隔绝树荫下的些许湿凉潮气。

郁云凉扶着祁纠坐下,几乎是半抱着扶稳这个人,让他靠住树干:“头晕得很厉害?”

“没有。”祁纠半闭着眼,笑了笑,“累着了,歇会儿就好。”

他敲了敲那个箭筒:“把这射完,给我解解闷。”

郁云凉跪在地上,沉默半晌,低声慢慢说:“我不喜欢练箭。”

“……可拉倒吧。”员工内线,系统拉着祁纠剧透,“他驴你,他可喜欢了,你看这金手指植入度。”

金手指植入程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主角的主观能动性——倘若主角很擅长、又很喜欢某件事,植入度就会非常高。

郁云凉明明就很喜欢练箭。

因为练箭的时候能什么都不用想、能将脑子彻底放空,只要张弓搭箭,把箭送到靶子上去。

也因为……这样对着靶子练习,既非为了凌虐,也非为了杀人。

司礼监是不给他们这种箭靶的,郁云凉习暗器的第一天,要射中的就是折了翅膀的鸽群、打瘸了腿的兔子。

这是为了叫他们从习惯见血,到享受和渴望见血。

郁云凉不喜欢的是血,才不是练箭。

……

祁纠压住了笑,相当从善如流地点头,给少年督公台阶下:“是我喜欢,我就喜欢看人练箭。”

郁云凉半信半不信,狐疑地抬头看他。

“又嫌我这个病人麻烦了?”这人幽幽一叹,握住他的右臂折了折,“也是……小公公这手是杀皇帝的,不是在这玩弓丧志的。”

郁云凉:“……”

又开始了。

他明明已经有两天都没提杀狗皇帝的事,只是在心里想了想,连这都不行??

郁云凉恼得磨牙,又不敢把手抽回来,只能低声开口:“……不是。”

“没有。”郁云凉扶住祁纠,拿起大氅把人裹住,“你往后,别这么说。”

他怎么会嫌照顾祁纠麻烦。

这件事……对他来说,分明就跟练箭是一样的。

祁纠很配合地任他摆弄:“好。”

大概是看出了少年宦官的欲言又止,祁纠又招了招手,让郁云凉靠得近些,重新教他张弓时的手臂姿势。

郁云凉方才射的十箭,一箭比一箭用力,铮鸣弓弦刮过手臂,若非衣袖阻隔,已经割去一块肉。

即使是这样,这会儿这条胳膊也已经烧起来,轻微触碰都激起蛰痛。

“疼一疼,没什么不好。”祁纠袖子里揣着一两银子的伤药,倒出来一些,给他敷在胳膊上,“疼了,才知道分寸。”

才知道不能这么不回头地错下去。

要是不知道疼、一直麻木着就这么张弓,迟早衣袖叫弓弦勒破,要皮开肉绽。

郁云凉蜷跪在他身边,有些愣怔地看着那只手给自己上药,神色恍惚,似听懂又似茫然。

祁纠难得见他这么乖,上好了药,就往小公公头上弹一记:“想什么呢?”

郁云凉吃痛,捂了下额头,却并没生出怒色。

他只是接过那个箭筒,先数出二十支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有些蔫吧的柳枝,小心放进祁纠手里。

“……对了。”祁纠正想跟他聊这事,“下次能不能别揪咱们府上的树?”

府上就一棵独苗柳,再这么下去,是真的要让郁云凉揪秃了。

郁云凉身形一滞:“你还喜欢哪棵?”

“……”祁纠的喜好倒也没明确到这个地步:“外面……街上的?我这人风流,什么都喜欢。”

这个玩笑郁云凉接了,他慢慢抬了下唇角,低声说:“好。”

下次他去外面街上找柳树,给祁纠带柳枝回来。

“你再更风流些。”郁云凉声音稍低着劝他,语气更缓,“还有没有别的想要?”

这些天下来,他竟然只发现祁纠喜欢甜汤和柳枝。

江顺搜刮来的明珠玉器、奇珍异宝,很多人都眼红,为什么这人都不喜欢?

祁纠一时还真想不出,迎上那双漆黑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实在不忍辜负这里头的期待,琢磨半天:“杏花是不是快开了?”

郁云凉愣了下,点点头。

“下次出门,折支杏花回来吧。”祁纠出主意,“咱们弄个瓶子插上。”

郁云凉点头:“好。”

今夜就去偷江顺的黑釉剔花折枝梅瓶。

他得了满意的答案,知道了祁纠除了喜欢柳枝,还想看杏花,就扶着箭筒起身:“我去给你解闷。”

“快去。”祁纠挥手,“射个连中三元。”

郁云凉捡起那把半旧的弓,漆黑的眼睛落在祁纠身上。

这样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收回视线,露出一点很轻的、说不上是习惯还是本能的笑。

郁云凉点了点头,转身朝箭靶走回去,左手伏上右手小臂,猝然用力攥紧。

……钻心的疼痛骤然犯上来。

郁云凉用它压制心底的陌生感受,那是种他完全没经受过,极不好受、极难熬的感觉。

上一世,郁云凉很少会恨什么事、什么人,因为一般有什么人亏欠他,他当场就杀了。

但这一世,郁云凉开始尝出恨——他不知道自己恨多少人,又或许在恼恨上一世的自己。

倘若他没忘了怎么做一个人……倘若他不是把只会杀人的刀……

郁云凉张弓搭箭,他背对着祁纠,眼底溢出纠缠着的戾气。

他不该去做刀的。

他该坚持得更久一点、久到死了一世再活过来,久到等来祁纠,什么也不想地跟上去。

郁云凉记住了怎么弯曲手臂。

他一箭接一箭地发,几乎没有间隙。连珠箭矢破空,狠狠扎在箭靶中心。

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郁云凉把弓勒满,嗡鸣着的弓弦几乎把袍袖震碎,如果不是祁纠教他,他现在恐怕要被割掉块肉。

他想跟着祁纠。

他很想……跟着祁纠。

——

把所有箭都射空,日头已往西走了大半。

郁云凉从未做过这样酣畅淋漓的事,他身上出了透汗、又被风吹干,手臂酸痛得几乎发抖,胸口却罕见的不再疼。

这种极度疲倦却又极度轻松的感受,几乎让他有些恍惚,有些忘了盘算杀狗皇帝的事。

郁云凉把弓小心收好,他走到树下,扶住祁纠的肩:“射完了。”

祁纠偎着树干,身上裹着那件厚氅,吐息浅淡轻缓,被他一碰就滑下来。

郁云凉不觉得意外,跪在地上抱稳他,小心摇晃:“殿下。”

“殿下,醒醒。”郁云凉怕惊着他,声音极轻,“回房睡。”

被他抱住的人胸腔轻震,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

郁云凉等他醒过来:“今日的份练好了。”

“怎么样?”祁纠笑着问,“中了多少?”

郁云凉回头看了看校场另一头的箭靶。

中了十之八九,还算能交差。

“明日拿给殿下看。”郁云凉说,“先回房,你不能这么睡,会着凉。”

他对祁纠的态度并不稳定,有时规规矩矩叫“殿下”,有时又直呼“你”,有的时候甚至两个混在一起。

祁纠倒不是在意称呼——主要系统那边跟踪监测,随着称呼的混乱变化,郁云凉的黑化值也相当混乱,不停上下波动。

低的时候几乎不存在,高的时候却能飚满,像是在极为深切地恨着什么事、恨着什么人。

针对这种情况,祁纠和系统还准备开个小会,正好回去睡觉:“好。”

郁云凉小心地搀着他起身。

祁纠坐久了,站起来腿上就吃不住力,被少年宦官使足了力气架稳。

“明日我自己来练。”

郁云凉低声同他商量:“把箭靶拔回去,给殿下看,好么?”

祁纠让他练箭,一来是学手艺,二来是清郁气,自然无可无不可:“行啊,就是没我亲眼盯着,可不能作假。”

郁云凉就抬了下嘴角,垂眼反驳:“你今天亲眼盯着了?”

祁纠偶尔会被这把冷冰冰的刀反将一军,也忍不住失笑摇头,叹了口气:“今天风不错,挺舒服……实在太困了。”

郁云凉很想点破他是身体太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扶着祁纠回卧房。

校场在王府后身,要回去得走不远的路,郁云凉搀着祁纠走到一半,开始想要好好吃饭。

——倘若他从现在起,每餐饭都吃饱,再多吃些,将来应当就能长得够高、够有力气。

他就能直接背起祁纠,不必再让这人动腿。

这念头在少年宦官胸中徘徊,不自觉地有些出神,察觉到肩上的力道,才倏地醒过来:“怎么了?”

祁纠扣住他的肩,微微摇头,眼里显出些思索。

郁云凉的视线瞬时冷沉下来。

他们四周没什么动静,郁云凉察觉不出有任何危机,但祁纠既然站住,他的匕首就立时滑在了手里。

“不是刺客。”祁纠沉吟,“有种气味……”

有种他有点熟、又不算完全熟的气味。

很像是他老家开山垦荒前,风里会多出的味道。

祁纠用力向后揽郁云凉的肩膀:“走。”

——硫磺、硝石、木炭。

这是做黑火|药的东西。

郁云凉的反应极快,祁纠给了力道,就立刻向后撤身——但引信走得更快。

跳在风里的火星迸起,就震开惊天动地的接连轰鸣。

轰鸣越来越近!

郁云凉瞳孔凝定,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扑倒、护住祁纠,却还是晚了一步。

搭在他肩上的手撤开。

祁纠在运内力提真气、用轻功把人带走,和干脆就受点外伤里选,后者无疑更划算——毕竟他只剩下八条命,再丢一条小公公可能要去杀人。

祁纠将手抵在郁云凉后心,扯了大氅将人裹住,重重向前一推:“团身,把头抱住了!”

话说完,他自己也团身扑倒、护住头颈,任凭背后剧烈爆炸卷起的气流席卷而至。

……几乎是顷刻间,世界就暗下去。

祁纠从缓冲区坐起来。

“你这么可怕吗?”系统也完全没料到这种事,上辈子的沈阁可没被这么不依不饶追杀,“皇帝非要你死不可?”

对“自己很可怕”这种设定,祁纠倒是挺愿意接受:“看来是。”

“不过……应该也还有点别的原因。”祁纠和系统分析,“皇帝大概觉得自己快死了。”

上辈子,沈阁让郁云凉给皇帝下药,是种极为隐蔽的慢性隐毒——凡是这种慢性毒药,为了叫人上瘾,多半都会给些甜头。

比如服用之初,身体反而好转、反而比过去有了力气,仿佛又能复往日雄风。

比如噩梦惊悸不那么多了,失神的状况也减少,整个人都比从前有了精神。

这种假象,会叫人觉得自己身体开始好转,生出盲目的自信……这也就是为什么,几乎是个皇帝,就难免会在晚年开始衰弱的时候,忍不住沉迷丹药。

因为它看起来的确有效,的确能叫人恍惚觉得,还有千秋万岁。

沈阁给皇帝下的药,阴差阳错,叫皇帝生出了春秋鼎盛的错觉。

皇帝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认定自己还有二十年、三十年好活,自信能熬死一个毒性入骨的病秧子,自然也就不那么急着除去这个孽种。

可这次郁云凉没进宫,没去下那一剂绵延数年的隐毒,皇帝惊觉力不从心……偏偏除了沈阁,宫中居然没半个成年皇子。

……这种情形,自然难免让宫中的那些势力,乱了阵脚。

祁纠甚至充分有理由怀疑,这么离谱的谋杀计划,都未必是皇帝干的——毕竟,在那个深宫之内,最畏惧他、想让他死的人可不是皇上。

新立的皇后、新封的太子,一旦皇帝骤然崩逝,都逃不过沈阁这个废太子的清算。

“……很有道理。”系统完全被他说服,但眼下的重点可能不是这个,“你看这个,郁云凉的黑化值是不是有点危险?”

祁纠凑过来,跟他一起看:“……”

可能不是“有点危险”。

根据这个黑化值判断,在郁云凉能爬起来的下一刻,大概就会抄着匕首进宫,去把狗皇帝捅了。

祁纠问系统:“我那个身体怎么样了?”

“其实没怎么样……你们两个都是。”系统说,“幸好你今天心血来潮,带郁云凉去校场。”

——也幸好祁纠心血来潮,让郁云凉射了几百支箭,而他们这位主角又很听话,居然真就一点没少地射完了。

而祁纠睡了一下午,腿麻得有点厉害,往回走的速度又慢了不少。

这直接导致他们回去得很晚,晚到火|药被引爆的时候,还在半路上磨蹭。

而祁纠因为风的变化警醒,反应得又很及时。

“你只是被爆炸的余波冲击,闭过气去了。”系统调出他的身体数据,“郁云凉是……被你吓得腿软手软,爬不起来。”

祁纠决定立刻回去,免得他们的小公公腿不软了,叼着匕首去捅皇帝:“回头再说。”

“好好。”系统赶快帮他开后门,“你小心点,他看起来想活啃了你……对了。”

系统提醒祁纠:“等回去以后,你还是把全局视角打开。”

打开全局视角更耗能量,祁纠难免更没力气、更虚弱些……但系统相信郁云凉肯定愿意照顾他。

最要紧的问题,还是如果不开全局视角,系统能观察的范围就和祁纠完全同步。

像今天这种情况,系统就完全无法监控王府的另一头。

这么多火|药被鬼鬼祟祟偷运进来,少说也得运上几个时辰。估计那些人是以为废太子剧毒发作、才熬过去没几天,再怎么也得卧病不出,才敢这么嚣张。

“记得开全局视角!”系统拿喇叭提醒他,“要是虚弱得喘不上气,就让郁云凉想办法!”

祁纠摆摆手,收敛心神。

……

他从郁云凉的怀里醒过来。

系统的判断很准确,他们的确没受什么伤。

“我没事。”祁纠看见郁云凉脸上的血痕,“伤着没有?”

郁云凉沉默地盯着他,不松手也不回答,漆黑瞳孔有几分慑人。

祁纠想了一会儿,很干脆地反省:“我给忘了。”

郁云凉发不出半点声音,张了几次口,才艰难说出话:“……什么?”

“这次该你救我。”祁纠把手抬起来,胡噜小公公的脑袋,“让我给抢了……还把大氅给你。”

祁纠拢着郁云凉的后脑,轻轻揉了揉:“我该自己留着,咱们两个里,我身体不好,我更需要。”

郁云凉在他的触碰里重重悸颤,像是才想起要呼吸,大口喘着气,用力摇头。

“摇什么头,知道你生气。”祁纠笑了笑,“扶我一把。”

郁云凉的手臂僵硬得不会回弯,试了几次,才吃力地将祁纠扶起来。

“当时没反应过来……”祁纠靠在他身上,摸摸少年宦官的背,“下次,再有下次就换你。”

“下次我就躺地上。”祁纠一本正经举手保证,“你拖着我的脚跑、拖着我的手跑,把我放大氅里滚着跑,都行。”

郁云凉:“……”

郁云凉实在受不了这个人,用力闭眼,往死里砸疼到混沌的胸口,把那一口气缓过来。

祁纠并不拦他,很安静地看着他动手,直到郁云凉第四次砸下来,才握住那只冰冷打颤的拳头:“可以了。”

“也不能一直砸。”祁纠温声说,“太难受了,发泄一会儿……就可以了。”

郁云凉大口喘气,他还是难受得要命,他一点也没觉得可以。

但祁纠还是拍了拍那只手,沿着穴道向上按了几下,示意他放松。

郁云凉垂着视线,僵硬着把手松开。

祁纠拿过掉在不远处的大氅,把两个人一块儿裹了,偎在郁云凉的胸口,闭上眼睛。

……郁云凉就再不敢砸了:“不舒服?是不是不舒服?”

他有点紧张地抱住祁纠,到处检查这人受没受伤,又去摸祁纠的腕脉。

郁云凉的手抖得厉害,他的心跳声太响了,听不清祁纠的。

“不舒服。”祁纠裹紧大氅,“家都让人炸没了。”

郁云凉:“……”

祁纠叹了口气。

郁云凉大起大落,有点恍惚着摇了摇头,终于彻底记不起难受:“怎么,能好?”

哪怕知道这人多半是装的,他依然笨拙地,努力地回揽手臂。

少年宦官绞尽脑汁,用自己唯一知道的办法,抱住祁纠,轻轻地拍:“好受,好受点吗?”

“没了就没了。”郁云凉结结巴巴地哄他,“这种,这种破烂王府……”

祁纠:“……”

郁云凉:“……”

祁纠闭着眼睛,实在绷不住乐出声:“嫌弃多久了?怎么不早说?”

“……”郁云凉磨了磨牙,忍住想啃这人几口的念头,“早就……嫌弃了。”

“你是太子。”郁云凉收紧手臂,他心绪动荡越激烈,就说不利索话,咬牙沉声,“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祁纠也抬手,揽住磕磕绊绊吐字的小公公,在怀里哄了哄:“废太子。”

郁云凉的眼神狠得像是立刻就准备去把皇帝杀了。

祁纠被系统拿柳叶砸后脑勺,咳了一声,不再揪这种细节:“……也是。”

“过几天我去上朝。”祁纠说,“跟皇帝要点银子,买个新的。”

这个思路太过震撼,以至于郁云凉都暂时放下了“是捅死狗皇帝还是下毒”的思考:“……上朝?”

祁纠点了点头。

本朝有入春大朝的传统,意在祈风调雨顺,因为人来得齐,废太子想去也没人敢拦。

他开了全局视角,系统刚去确认过了,推测得八九不离十……这事跟皇帝没有半点关系。

上次的刺客折戟,皇帝就开始怀疑这个孽障是被什么妖邪上身——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居然也每况愈下,皇帝越发不安,忙着去找能人异士、得道高僧了。

对他动手的是新太子那一脉势力,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世家大族,被皇帝强行提拔上来,才会弄出这么离谱的动静。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废太子遭受无妄之灾、天雷地火,没地方住了。

春日祈福,这么要好兆头的事,皇帝不给个好宅子,就让皇子龙孙流落街头……说不过去。

说不定会招致天罚,毁了一年的好光景。

“……就是这几日,不想露宿街头,不想去客栈。”

祁纠把这些事无巨细拆解清楚,全讲给郁云凉,末了又换回调侃。

他低下头,揽着少年宦官哄了哄:“靠小公公收留……有没有住的地方?”

郁云凉第一次听这些,从愣怔里回神,耳廓就不自然地一热:“……有。”

因为在大氅里裹得严实,又被祁纠半揽,郁云凉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过来。

郁云凉撑着祁纠,帮他站稳:“跟我走。”

祁纠跟着他,走过炸毁的断壁残垣。

破王府倒是没什么,但郁云凉这几天的心血,也这么跟着毁于一旦。

唯一不错的消息,大概是那棵半秃不秃的柳树还在,因为离得远,没怎么受波及。

祁纠找了找那片刚拔好草的空地:“可惜……”

“不可惜。”郁云凉说,“都是江顺的东西。”

祁纠:“……”

也对。

“江顺还有个宅子,藏在京郊,有温泉,有小院,有靶子练箭。”

郁云凉抱着他,抬头看祁纠:“我去给你偷。”

第29章 好乖

宅子还当真能偷。

江顺那座私宅, 在京郊相当不起眼的山坳里,藏了一片山清水秀、柳暗花明,有地脉涌出来的温泉眼。

宅子的妙处在这一池温泉,坏却也坏在这一池温泉。

本朝将地脉作龙脉, 地下水龙脉无一不漏, 皆要引入宫中, 汇给那一心要奉天承运的狗皇帝。

江顺就算再权倾朝野, 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敢僭越到这个地步——以当今皇帝的猜忌心性, 若真知道了这阉党胆敢私藏龙脉, 江顺要丢的……恐怕不只是一顶乌纱帽。

这么一来,这座宅子就成了个烫手山芋, 丢掉不舍得,吞了又要命。

江顺藏着这宅子,又压根不敢去住,只能把地契钥匙全藏在最隐蔽、最万无一失的地方。

……

祁纠听完了系统的剧透:“藏哪了?”

“两天前,郁云凉给你偷了个黑花荷莲纹瓷枕。”

系统说:“你枕了一炷香, 嫌硌, 就给扔了。”

祁纠:“……”

“郁云凉给捡回来了。”系统补充, “你家小公公挺节俭,准备拿它给你垫腿。”

从这个角度考虑,郁云凉上辈子还真是半点没浪费。

至少江顺这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再叫郁小公公这么偷下去, 只怕撑不了一年半载, 就得倾家荡产、流落街头。

“也挺不错, 那温泉对你有好处。”系统查了查设定,正要细说, 被远处嘈杂声吸引,“……有人去你那破王府了。”

祁纠搭了个凉棚,隔街看热闹:“锦衣卫,巡捕营。”

本朝职权复杂,光是负责京城治安的就有五个:白日兵马司、夜里巡捕营,锦衣卫早晚轮班,外加巡城御史跟保火甲。

他这破王府炸得惊天动地,眼下还只是来了最近的巡捕营与锦衣卫,等过会儿吓蒙了的巡城御史跑过来,还要更乱。

不论如何,这一炸牵扯的都是太子——哪怕是个早病得奄奄一息、迟早毒发身亡的废太子。

这事只大不小,明日早朝上达天听,还不知皇帝要怎么震怒,怎么斥骂那些没脑子的东西。

行刺都没个章法,弄出这种吓醒满京城的动静。皇室颜面扫地不说,京城治安五所一个也跑不掉,全要磕头请罪罚俸扣银子。

也怪不得……上一世,皇帝死了、沈阁死了,朝堂能让郁云凉拿捏得没半点水花。

“这些人都带着家伙,估计是要从那些砖石瓦块里往外刨你……有人来了。”

系统及时提醒:“挡着点脸。”

祁纠适时往阴影里歪了歪,将外衫扯乱了些,装作夜宿街头的落魄醉汉。

他本来就挨了一炸,身上确实也破破烂烂、沾了不少灰尘硝烟,这么懒洋洋倒下去,也的确半点不显眼。

一队扛着镐头、举着火把的民壮敲着铜牌,沿着这条街呼啦啦涌过去,也硬是没看出他们要挖的废太子,居然就这么靠在一街之隔的树下看热闹。

而同样也没人留意,这队人的队尾,有道人影不着痕迹地停下来,一并没入了这片阴影。

“殿下。”郁云凉扑在青砖石上,抱紧一动不动的祁纠,“殿下。”

他不敢不用力,又不敢太用力,小心地扶着祁纠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活着呢。”祁纠睁开眼睛,压低声音,“弄来马车了?”

郁云凉点头,他同样低声问:“还站得起来吗?”

祁纠自己试了几次,吐了口气笑笑,摇摇头:“站不动了……拖我过去吧。”

郁云凉垂着头憋了会儿气,抱住祁纠,替他解释:“一定是夜深露重,这里太寒凉了,你受不住。”

祁纠把手落在少年宦官绷紧的手臂上,拍了拍,让郁云凉放松下来。

郁云凉闷不吭声,用大氅将他牢牢裹了,确认哪都不会磕碰,才咬着牙将人拖过墙角。

马车就在街后藏着,离得不远,看着相当气派宽敞。

“哪来的马车?”祁纠问了一句,就觉得白问,“对,江顺的。”

这话总算让少年宦官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笑,郁云凉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是。”

祁纠有点惊讶:“不是?”

“不是。”郁云凉说,“江顺的马车不好,配不上殿下。”

江顺那几辆马车,又丑又颠簸,郁云凉嫌弃得厉害,早在暗中捣毁轮牙,跑快一点就要散架。

这马车是五军都督府的,他们的左右都督做尽亏心事,生怕鬼敲门,被郁云凉蒙着脸点起磷火吓了一炷香,就哭着喊着交出了马车。

……这些腌臜龌龊的勾当,只他自己知道就够了,不该说给祁纠听。

郁云凉也不细说,只是使足了力气,扶着祁纠坐进马车,躺进上好的软枕貂裘。

祁纠笑了笑:“这倒是舒服。”

这次小公公被哄着了,点亮车内风灯,冰冷脸庞变得缓和:“殿下累了,就睡一会儿。”

他去前面赶车,从这到京郊不近不远,要不想太颠簸,就要走大半个时辰。

祁纠的确累了——开全局视角本身就耗能量,这具身体刚毒发了没几日,又正是虚的时候。

从刚才起,他那个缓冲区一直在若隐若现的刷存在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要给他弹出去。

郁云凉俯身,抱着祁纠调整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这样行吗?”

“挺好。”祁纠左看右看,琢磨一会儿,“还差最后一样。”

郁云凉应了一声,等着吩咐,漆黑眼睛映在风灯下,一眨不眨盯着他。

祁纠从袖子里摸出个柳枝编成的环,放在他手里:“好好吃饭,长点个子。”

郁云凉怔了下,垂眼看着手心的柳枝,手臂凝定不动,

……这次他没再把这东西还回去。

郁云凉把它收在贴身的衣襟里,低声说:“我个子矮,背不动殿下,殿下嫌我。”

祁纠枕着胳膊:“有点。”

他答得一本正经,少年宦官倒能分辨出玩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下,认真答应:“好。”

“明日起,我每餐吃三碗饭,一斤肉。”郁云凉说,“很快就会长高。”

上辈子他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乱七八糟活着,个头也照样窜了起来,只是底子不算好而已。

这次他从十七岁起进补,吃肉吃饭、每日都去搬磨盘,不信长不出个子跟力气。

这个回答还算叫废太子殿下满意,祁纠合着眼点点头,轻拍了下他的手臂,就不再开口。

郁云凉握住那只手,轻叫了两声殿下,不再见回应。

他就不再出声,那一点很放松的神色消失了,又恢复往日惯常的面无表情。

郁云凉垂着头,仔细将细绒厚裘掩好,掠回前室拎住缰绳。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十分稳当,用了大半个时辰,就绕进山坳里的柳暗花明。

/

巡捕营、锦衣卫、火甲民壮,加上一个大清早赶来的兵马司,扛着锄镐铁铲,把破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巡城御史站都站不稳了,叫人扶着,手里捏着告罪辞官的奏章,一个劲打哆嗦:“……还没找着?”

“没有。”来禀告的人灰头土脸,“可能,可能是给炸碎了,烧焦了……”

毕竟整座王府都塌得差不多,这么烈的爆炸,但凡有人在卧房里,就没有活命的可能。

至于不在卧房……废太子去医馆看病,不少人都看见了。

病势有多重、毒性发作得有多烈,能把好人折磨成什么样,老大夫也说得很明白了。

才过去两日,得是多重要、多要紧的事,能让沈阁从榻上爬起来亲自去做?

巡城御史几乎厥过去:“继续挖……挖到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巡城御史暴跳如雷,“就算炸碎了、烧焦了,骨头呢?骨头也得翻出来!”

一应人等叫苦不迭,又回去继续刨地,无人留意角落的少年民壮隐入阴影,一闪就没了踪迹。

……郁云凉独自在京中穿行,走得极快。

等他回到那座宅子时,手里已多了几味药材、一只鸡,一瓶新买的伤药。

郁云凉把这些放在前院,锁好大门,直奔阳光最好、最舒服的那间厢房,放轻力道推开门。

祁纠听见了动静:“怎么样?”

“还在找。”郁云凉小心地将他扶起来,“一时半会找不完。”

祁纠靠在软枕上,抬手摘了他头上沾的树叶,又摸到一手露水。

郁云凉这才察觉自己这一身狼狈,有些不自在,攥了攥袖子:“我……去沐浴。”

“算我一个。”祁纠说,“咱们两个都得洗洗。”

昨夜奔波一宿,直到最后,祁纠也没能顺利从缓冲区出来。

郁云凉叫不醒祁纠,就攥着右手臂站起来,一刻不停地垂着眼忙碌。

他一点一点,把祁纠用大氅裹牢了,从马车弄下来,又连拖带抱地送进里屋,搬到榻上。

这些事被他做得越来越熟,每一步都完全不必特地停下思考。

郁云凉把祁纠安置好,自己也就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握着祁纠的一只手,伏在榻边,昏天黑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在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和清脆鸟鸣声里,两个人一先一后醒过来——按郁小公公的吩咐,祁纠负责继续躺着,郁云凉负责出门,去打听外面的情况。

折腾到现在,这一趟才总算安生。

……倘若不去泡一泡那个温泉,好好歇上一歇,都对不起现在正焦头烂额的江顺。

郁云凉听了他的话,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好。”

——温泉的确是好温泉,这事昨晚祁纠也听系统说了。

因为泉眼处长了极为难得的药草,这温泉日夜流淌,也浸进去浓郁药性,对伤对毒都有疗效。

“只是殿下现在身子不好,不可受凉着风,还得多加些小心。”

郁云凉撑住床榻,站起身:“我去拿几件衣服。”

祁纠又猜:“江顺的?”

郁云凉笑了下,摇头:“又不是。”

他不可能给祁纠穿一个阉党的衣服,哪怕是新的、从未穿过的也不行。

衣服是他自己花银子买的,连这银子也是他自己的钱,干净清白,没沾过腌臜的东西。

郁云凉回马车上翻找,取了给祁纠买的新衣服,又并甜汤、丸药,一起预备着放在温泉边上。

祁纠睡了一宿,稍微有点力气,靠他扶着站起来:“小公公养我养得阔绰。”

郁云凉紧紧抱着他,正在思量怎么做个能让祁纠坐上去的板车,闻言抬眸,漆黑眼睛盯住祁纠:“这就算阔绰?”

“自然。”祁纠算账,“我拐你回来,一共花了六文钱。”

——六枚铜板,两碗甜汤,就这么换了伤药、马车、宅子、衣服。

这笔买卖做得未免划算过了头。

郁云凉知道他在开玩笑,眼睛里微微笑了笑,并不说话,只是扶着祁纠往温泉走。

“是我划算。”郁云凉扶他走出很远,才慢慢地说,“殿下亏了。”

祁纠和系统重新算了一遍,账没算错,也没漏下哪个:“我亏了?”

郁云凉很笃定:“亏了。”

救他这种人,祁纠亏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将祁纠扶到温泉,小心搀着这人下去,又抬起头,仔细查看着祁纠的脸色。

温泉里有药力,对伤口是有好处的,只是再有好处,伤口蜇在水里……痛是难免的。

祁纠昨晚为了救他,将他推远那一下没留力道,肋间原本快好的伤就又扯开,有血洇透纱布渗出来。

郁云凉跪在温泉水里,解开祁纠的中衣,将手覆住暗红绷带:“疼么?”

“没感觉。”祁纠挺舒服,闭上眼睛,“好了,先别忙……歇一会儿。”

郁云凉选的这地方不错,是个小石台,能靠着泡温泉,还能晒得着太阳。

祁纠拉过郁云凉,叫他也躺下:“舒不舒服?”

郁云凉不懂得什么是舒服,蜷在祁纠身旁,依然盯着那个伤口。

“你现在……”他忽然低声问祁纠,“还不想活吗?”

祁纠愣了下,想起自己之前给“借匕首捅自己”这事做出的解释,枕着胳膊侧过头,看蜷成一小团的少年宦官。

郁云凉脱了外衫,中衣的袖子被水冲得浮起来,就露出右臂那一大片弓弦勒出的淤青。

祁纠倒是及时给他上了药,可惜郁云凉自己不知道养伤,三番两次攥这条胳膊、迫着这一处更疼。

这么折腾下来,淤青已经泛出些紫,半条手臂都肿得老高,看着相当触目惊心。

还有前些天叫刺客掐着脖子,留下来的指印——郁云凉也半点都没管,整天只知道哑着嗓子追着他上药,现在喉咙上都还是青紫的。

祁纠招招手,郁云凉跟着蜷过来,随水流到他身边。

“先别管我。”祁纠摸了摸那道淤青,“疼不疼?”

郁云凉很明显疼得颤了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一味看着他摇头。

祁纠拿过伤药,借着温泉水的热气,在掌心揉得化开了,给他脖子上抹。

少年宦官温顺地仰头,跪坐在水里,把喉咙送进他掌中。

仿佛引颈受戮。

祁纠替他把伤药涂好,剩下的捞过那条手臂,全抹在那片肿热的淤青上。

大概的确是很疼,疼得郁云凉一下一下在他手里打颤。

“忍着点。”祁纠说,“药力得进去。”

郁云凉不说话,垂着打颤的睫毛,下意识就想去咬胳膊,发现咬不着,就又去咬嘴唇。

祁纠拦住了,拿过纱布叠了几叠,塞进他嘴里:“狼崽子。”

郁云凉没听过这种称呼,咬着纱布愣了愣:“……什么?”

“没什么。”祁纠摸摸他的脑袋,“我早点来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很温和、很平缓,语气没什么特殊的。

郁云凉却骤然打了个哆嗦,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方才上药都没叫他变成这样,这一两句话却做到了。

郁云凉咬着纱布,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喘息着蜷成一团,眼前黑雾泛得剧烈,力竭着往水里滑进去。

他被祁纠捞起来,放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

“来不及了。”郁云凉低声喃喃,“对不起……我没学好。”

郁云凉的视线空洞,盯着水面:“我学错了,我不该听他们的话,对不起,我——”

“来得及。”祁纠低声哄,“有什么来不及?你别听江顺胡扯。”

祁纠拢了拢手臂,低头看着郁云凉:“你信他?他就快让你偷得只能穿中衣亵裤上街了。”

郁云凉的脸色极苍白,慢慢挪眼睛看祁纠,艰难地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下。

祁纠知道他难受,抬手遮住少年宦官打着颤的眼睫。

江顺把这些小宦官教成嗜血的杀手,教成顺手的刀,又一遍一遍告诉他们,刀就是刀,别妄想着再做回人。

郁云凉信了,于是就去找办法,把自己磨成更好用、更锋利的一把刀。

但这路子好像错了。

郁云凉杀了所有叫他不舒服的人,按照学来的法子向上爬,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那个“一人”,也只不过是随手推上去的牵线傀儡。

这些事,上辈子的郁云凉都做到了,却还是不好受,很不好受。

夜半三更,从梦魇里惊悸着醒过来,权倾朝野的郁督公和那个蜷在墙角的小宦官……没有任何区别。

终于想明白这件事后,郁云凉就不再怎么睡觉,每天夜里在京城中走,思考自己究竟弄错了什么。

一定是弄错了很重要的事。

错得南辕北辙,错到回不了头。

落进水里丧命的那天,郁云凉其实只是站在一棵柳树下出神……恍惚间觉得有什么很柔和的力道,摸了摸他的头颈后背。

这种力道叫他惊醒,早已彻底倒空的胸腔里,有什么跟着茫然醒过来,慌张四望。

什么也没有,身后只是棵被风拂过的柳树。

那天夜里……郁云凉就忽然不再想活了。

祁纠掬起一捧水,淋在少年宦官冰冷僵硬的脊背上,摸了摸他的头颈后背,低头问:“现在呢?”

郁云凉回答不出,慢慢摇着头,用恢复的一点知觉抬手,去给祁纠解早叫血洇透的绷带

他的动作极小心,先反复用皂角搓过手,再学着祁纠的样子,把药先在手掌里用温泉水化开。

他确定了手上足够干净,除了药什么都没有,才把它们给祁纠涂上去。

这药既能化瘀、也能止血,配合着这一处温泉水,可以让伤口尽快痊愈。

温泉水的热气蒸得他喉咙肿痛,眼睛也疼,视线几次变得模糊。

“殿下……”他哑声说,“该配良人。”

郁云凉把药给祁纠的伤上好,就把手收回来。

祁纠对他越好,这种想法在郁云凉心里,就变得越明显。

明显到不容忽略。

祁纠该穿最干净的衣服、坐最舒服的马车,配最清白端方的君子。

祁纠就点了点头,听明白了:“小公公要为我做君子。”

郁云凉怔了下,几乎变得苍白木然的脸上,漆黑眼睛慢慢动了动:“……什么?”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行。

祁纠要配的,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最好的君子。

他可以一辈子跟着祁纠,一辈子照顾祁纠。

郁云凉垂着眼睫,他被这种念头磨得胸口生疼、几乎鲜血淋漓,却又自虐似的更拼命去想,那得是什么样的清风朗月、君子端方。

这种痛楚折磨了他相当久,久到他像个木偶似的,被祁纠在背上轻轻一拂,茫然着醒过来。

祁纠在洗澡这件事上挺利落,趁着郁小督公盯着水面发呆,已经把自己洗干净,又研究明白了那些皂角。

……郁云凉回过神之前,祁纠已经顺手把甜汤喝了、把丸药吃了,还把他也洗了一遍。

温泉水汽蒸腾,在日光下升起雾气。

祁纠坐没坐相地歪靠在池边,闭着眼仰面躺着,看起来懒洋洋很是舒服。

郁云凉却不上当,他记得方才拂在背上的力道——那不是在唤他。

那是因为实在力竭,手撑不住地滑下来,落进水里之前,无意识的轻微碰触。

郁云凉伸手抱住祁纠:“殿下。”

祁纠睁了睁眼,像是困极:“……嗯?”

郁云凉不信他只是困了,身体前倾,将脸贴上祁纠的脖颈。

祁纠的心脉很弱,根本经不住过劳——此刻这人脉搏极快、喘气费力,俨然是又把力气甩手掌柜似的全耗尽了。

“殿下。”郁云凉忍不住头痛,“你又干什么了?”

察觉到这人居然累得连喘气都费力,他开始后悔刚才出神太久。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走神?明明这人一时半刻不盯着都不行。

郁云凉懊恼地用力咬了咬嘴唇,将手按在祁纠的胸口,极为小心地斟酌力道。

他用不知从哪学会的频率,一下接一下,规律地按压祁纠胸口,谨慎地帮祁纠缓过力气:“殿下在折腾什么?”

他是带祁纠来泡温泉的,不是让祁纠在温泉里锻炼身体。

这人是怎么能累成这样?

是在温泉水里打了套拳法吗?

祁纠笑了笑,懒洋洋靠着郁小督公的手臂,摆明了要蒙混过关,偏过头打了个呵欠:“没事。”

他摸摸郁云凉的头发,对彻底洗干净的手感很满意,顺手拽了拽:“扶我回去?困了。”

郁云凉拿他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扶着祁纠在池边靠稳,自己去取大块的软裘皮和棉布。

他湿淋淋地出了温泉,把自己草草擦干了,换上套衣服快步回来,看见水面时却蓦地一愣。

……他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影子。

祁纠也仰靠在水里,垂着的手摸着他的影子。

这人分明是累得连动也没力气,心情看着却又很好,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睁眼,朝他招手。

祁纠把他洗干净了——祁纠甚至还拆了自己的发冠,顺手帮他束扎发髻,代替簪子的是根顶着嫩叶的细柳枝。

祁纠把他打扮得干净利落……像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寻常少年。

清白人家的寻常少年,日间习武、月下读书,专心练箭御马,一心等着长大成人,长成这世上最端方的君子。

一心学做良人。

“……不是这样?”祁纠慢慢睁开眼,还挺惊讶,“清风朗月,君子端方……这可有的学了。”

郁云凉的腿上忽然失了力气,他跪下来,打颤的手抱住祁纠的肩膀。

他发着抖,用力抱住祁纠的肩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祁纠攒了会儿力气,抬手帮他擦眼泪

“从今天起,你就该跟着我上课。”祁纠挺严苛,“学不学?”

郁云凉不敢说不。

在祁纠问到第三次时,他再不敢不回答。

不回答这人就一直问——祁纠累得太过,说话的中气已经不足,胸腔轻微震颤,分明是就快压不住咳意和翻涌的血气了。

即使是这样,祁纠还在很严格、很耐心地问他。

郁云凉大口喘气,他哑着嗓子,低声哭着说:“学……”

祁纠问:“学做什么?”

“学,学做君子。”郁小督公哭得几近崩溃,“我学……”

那种让他受不住的、仿佛要将他碾碎的疼,又不讲道理地犯上来了……

……只是这次又不一样,和过去每一次都不一样。

用身上的疼压不下去,用什么都压不下去。

这种疼要在他的胸口扎根。

这种疼要逼他在空荡荡的胸膛里长出一颗心。

他要先长出一颗心,再把这颗心捧给祁纠。

……

柔和的力道抚着他的头颈后背,这次不再是风吹起的柳枝了。

祁纠被他从水里扶出来,靠在他身上。

在温泉里泡出暖意的手拢着他,祁纠抬手,帮他把眼泪一点点擦干净。

“好乖。”祁纠轻声说,“别难受了。”

“扶我回去吧。”祁纠说,“咱们回家。”

第30章 今天是我生辰

两个人要回一个家, 其实一点都不难。

可以是回府,可以是回宅子,实在没那么多充分条件了,幕天席地, 裹条厚披风也足够。

郁云凉仔细给祁纠擦净了水, 换上新买回来的衣服, 把祁纠扶回榻上。

小公公每一处都极谨慎仔细, 即使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也死死咬着牙关, 手上一点都不抖。

他扶着祁纠的肩膀, 让祁纠靠在榻上,把祁纠的衣领整理得极妥帖。

然后他又拿起干净的软布, 仔细擦拭祁纠的头发。

郁云凉借着这些动作偷偷抱祁纠。

衣领被理得板板正正、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彻底再擦不出半点水分。

郁云凉实在再找不出什么能做的,才终于松开手,撑着暖榻慢慢后撤。

他已经尽量小心,靠在软枕里打瞌睡的人还是被惊扰, 睁开眼睛。

郁云凉掉进那双眼睛里, 忘记了怎么动。

“别乱跑。”祁纠抬手, 照他背后轻轻一按,“歇会儿。”

郁云凉叫他一按,背后就跟着塌了,撑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身不由己地被祁纠扒拉进怀里。

两个人贴近了, 屋子里又静, 什么响动也躲不过。

祁纠摸了摸他的眼睛:“还是难受?”

才离了温泉片刻,这人的手就又凉下来。郁云凉下意识闭眼, 滚烫的眼皮被微凉的手指抚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不怕。”祁纠摸他的眼皮,指腹抚过睫根,那是种几乎让郁云凉发抖的轻柔力道,“难受就哭。哭痛快了,往后就不做噩梦了。”

郁云凉呛咳着大口喘气。

他不想让眼泪把祁纠的手弄湿,可这由不得他,那只手像是把他眼睛里的水汽全勾出来。

明明回房之前就觉得哭够了,以后也没必要再这么丢人……可这只手只要摸一摸、揉一揉,捏捏他的脸颊,少年宦官就从骨头里开始疼。

“殿下。”郁云凉爬进他怀里,抱紧他的手臂,疼得脊背打颤,“殿下……”

“活着呢。”祁纠声音犯懒,半开玩笑应了一声。

他像是猜中郁云凉不敢说的念头,拢着那片冰冷僵硬的脊背:“别怕,我现在挺想活的。”

郁云凉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脊背绷起来,屏住呼吸。

祁纠就再把这话说得让他听清:“我挺想活的。”

祁纠说:“我争取,活五年……六年。”

“绝不甩手就走。”祁纠衡量,“六年半……算了,七年吧。”

祁纠一路往下数:“要不就八年?这个吉利。”

“咱们一块儿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活个长命百岁。”

他晃了晃怀里的少年宦官,低头笑着问:“行不行?”

郁小督公嘴唇煞白,手忙脚乱拿袖子抹干净了眼睛,使劲力气,回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祁纠就笑出声,又躺回去,咳了两声:“那就这么定了……给我拿条帕子,还有温水。”

郁云凉滚下榻,一阵风似的跑去拿,又回来抱住祁纠。

祁纠刚被他扶稳,几口血就汹涌着呛出来。

“看着吓人,要不了命。”祁纠闭着眼,空出的手还摸索着郁云凉,往颈后拍了拍,“往后不用害怕……”

以这具身体里毒的烈性,气不御血是常事。

祁纠先前以内力压制,是饮鸩止渴的办法,面上看着越似常人,毒性就越往深里走,早晚渗进心窍。

要是

……真奔着活个六七八年打算,就不能用这个办法。

他倒是可以试试,内力运转着走四肢百骸,每天走上几遍,日积月累把毒慢慢逼出来。

——就是这么一来,恐怕没法亲手教郁云凉练箭了。

郁小督公是真的很聪明,不用他怎么费力解释,立刻就能听懂:“殿下……我自己就能练。”

郁云凉跪在榻上,紧紧抱着祁纠,小心帮他拍着背。

他不再怕这些血了,等祁纠把血吐干净,就换了块干净的帕子,蘸着温水擦拭那些血迹。

把血全擦干净,郁云凉才又扶着祁纠靠回去。

“我自己就能练……我每天都练,把箭靶拔来,给殿下看。”

郁云凉的嗓子仍哑,咬字却没有平时的滞涩,一口气保证:“有我……殿下只要躺着,养病,吃饭。”

……那倒也不至于混吃等死到这个地步。

祁纠笑了笑,靠在软枕里招招手,怀里就多出一个郁小督公。

祁纠帮他再加上一条:“睡觉。”

郁云凉在他怀里滞了滞,看起来并不想睡觉、也不想在榻上睡觉,更不想在祁纠明明需要照顾、身边决不能离人的时候睡觉。

但祁纠不觉得这事要讨论,熬也没有郁云凉这个熬法,累极了就昏死过去、醒了就再忙。

这么下去,不是要成仙,就是要变鬼。

郁云凉还是该做个活生生的人。

“冷。”祁纠在他背上抚了抚,“小公公,借我暖和一会儿吧。”

郁小督公不自在得快要烧起来了,正好是个人形暖炉,比那个什么兔绒暖手炉好用太多。

……

郁云凉手脚都不会动,脑子也有些迟钝,盯着揉成一团的被子愣了半晌,才把它慢慢拽过来。

郁云凉想给祁纠盖上被子,发现没法只盖一个人,只好把自己也一并裹上。

“殿下。”郁云凉低声说,“我今晚……”

他这么折腾,话还未说完,祁纠的手就滑下来,摔在榻上。

郁云凉的声音顿了顿。

他屏着呼吸,抬手摸上祁纠的脸,爬近了去听祁纠的心跳呼吸……发觉都还算稳,才稍稍放心。

郁云凉抱着那只手,用脸在摔着的地方贴了贴。犹豫半晌,还是照原样,把这只手慢慢放回了自己背后。

他没敢偷着跑,依旧蜷在祁纠的怀里。

“我今晚炖鸡汤,再烧一锅饭。”郁云凉的声音更轻,“明日我去买《礼记》,劳烦殿下教我读。”

后天去买算筹和毛笔,纸也裁两刀回来,他写字很差,可能要叫祁纠头疼几日。

或许他可以先买字帖回来,照着用木棍在沙子上练,练得有些样子了,再请教祁纠。

郁云凉过去从没这么认真、这么心无旁骛地想这些……这是种相当奇异的感受。

他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脑子里正在想的事,和杀人八竿子打不着。

完全陌生的、从未体会过的安宁,让他还没想上多久,就被倦意拖着,一点一点坠进黑沉梦乡里。

郁云凉拽着祁纠的袖子,藏在祁纠怀里,心神昏沉放松。

他在祁纠这里,学到的每句话、每件事,果然都是对的。

噩梦不来找他了。

——

郁云凉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醒过来的时候,几乎像是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

这次是真的活过来。

身上重新有了力气,枯涸的血开始流。

在这种全新的感受里,郁云凉格外茫然地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抬头。

祁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察觉到他动,就低头看过来:“这就睡饱了?”

郁云凉耳廓红了红,实话实说:“……睡饿了。”

祁纠被逗得咳嗽,照着小公公脑袋上乱揉一通,把人放开:“去弄饭吧,我也饿了。”

这些天下来,他几乎就没提过饿,能喝下去一整碗甜汤都是好的。郁云凉听见这句,眼睛都亮了亮:“殿下想吃什么?”

“都行。”祁纠不挑,“对了……江顺家有酒没有?”

郁小督公的脸上还是热的,抿了嘴角,跪起来抱祁纠:“有,殿下要喝?”

“我喝不了,弄点黄酒,给你炖鸡用。”祁纠被他揽着坐起来,“再烫一壶,加几片姜,给你尝尝。”

他刚跟系统开完碰头会,整理了个养生指南,争取能陪郁小公公多几年,指南上说不能喝酒。

指南还说得多吃饭,祁纠早就看见郁云凉拎回来的鸡了。

郁云凉忍不住笑,帮祁纠整理身后软枕,低声说:“殿下馋了。”

祁纠撑着胳膊,等他总算整理好了那些软枕,就松了力气斜靠进去:“不给吃?”

“给。”郁云凉说,“殿下多馋些,再想想吃什么……我都去弄。”

他只盼着祁纠能多说些想吃的,人要吃饭才有力气,然后病才会好。

郁云凉今早去医馆时,又问过一次老大夫,仍然没得到什么好消息……但他信祁纠。

祁纠说能陪他六七年,八年也说不定,他就信。

他也继续活八年。

郁云凉并不在这件事上多说,确认了祁纠已经躺得足够舒服、既不冷也不热,就又去翻江顺的藏宝阁,抱回一堆书来给祁纠解闷。

热茶备好了、热甜汤也在小炉子上温着,药还得多熬一会儿。

郁云凉今天不想让祁纠早喝药——这人一旦喝了药,什么都吃不下,连甜汤也吐。

今天要让祁纠多吃些饭,郁云凉记下祁纠的吩咐,打算一会儿去偷江顺酒窖里最好的黄酒。

小泥炉被郁云凉搬到榻边,拢着个防火的金丝罩子,上面还有暖手的汤婆子,祁纠一伸手就能拿到。

郁云凉把这些都做完,反复确认过没有任何遗漏,才暂时离开祁纠,跑去院子里,支起灶生火做饭。

……

郁云凉从不知道,世上原来有这么好的日子。

这一世,他已经活过十七年,上辈子也浑浑噩噩活了二十几年……加在一起,不算短了。

他也做过督公、做过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看着不知多少人匍匐脚下,要什么都易如反掌——根本不像是现在,想弄点黄酒,还得费力气去江顺那偷。

可那种日子仍像是在地狱,像是在不见五指的漆黑冰窖。

现在就不一样。郁云凉做一会儿饭、生一会儿火,就忍不住跑去窗户边上。

那扇窗户里的光既亮且暖。

郁云凉看上一阵,就忍不住踮脚,悄悄推开一点小缝,探进头看祁纠。

祁纠靠在榻上看书,对这种动物园似的探望倒也适应良好,听见动静就头也不抬,随手摸个什么射过去。

……炖一锅鸡汤的工夫,郁云凉已经被三片柳叶揉成的小球、两团干净纱布砸了脑门。

这些东西并未灌注内力,是祁纠纯用手腕作巧劲甩出去的,碰到郁云凉之前就已经卸力,砸上去一点都不疼。

郁云凉第五次缩回脑袋,把窗户规规矩矩重新关好。

他攥着柳叶和纱布,全小心装进那个半旧的布包,仔细揣在怀里,按了两下。

少年宦官蹲在墙根底下,回想着祁纠的动作,自己琢磨着学了一会儿。

很难,不是找不准方向,就是用不对力道。

不要说是轻飘飘的柳叶纱布,就连小石头,也未必能射得这么得心应手。

郁云凉学不会,也不生气,苍白的脸上罕有地泛着血色,又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半旧布包。

钱快用完了。

但里头新装的东西比钱更好。他把祁纠给他的东西都收起来——那个柳枝做的环,他还特地缝了个更小的布包。

郁云凉一有时间,就要摸摸它们、仔细盘点检查一遍。

他又一样一样数了一遍,把布包仔细裹好,正要起身继续去熬鸡汤,却忽然听见屋里的动静。

……不是寻常动静。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

郁云凉心头陡沉,双手扳住窗沿发力,直接由窗子掠进去:“殿下?”

祁纠撑着床沿,正试着站起来,听见动静就招手:“正好,扶我一把。”

郁云凉扑过去,牢牢抱住他:“要什么?”

祁纠什么也不要,就是想下来活动活动。

今晚这夜色挺不错、江顺这别有洞天的小宅子不错、没完没了从窗户缝飘进来的鸡汤香味,闻着也挺不错。

没完没了推窗户、踮脚探头往里看,真像是个寻常人家十七岁少年郎的郁小公公……就更不错。

这种时候,只能躺在榻上看书,就难免有些过分无聊了。

祁纠被郁云凉抱着,闭眼缓过三秒的缓冲区,意识就又归位:“来,松手试试。”

郁云凉仍愣愣的:“……什么?”

祁纠靠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力道很轻,没半点特别的意味。

少年宦官却像是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撤开胳膊。

“……殿下身体弱。”郁小督公低着头,没什么底气地哑声解释,“我怕……殿下摔了。”

祁纠知道,但他还是想自己走一走——毕竟几天之后就是春日大朝。

不论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走得动,大朝是一定要去的。

隐在暗处并非长久之计,真藏得久了,让皇帝顺势弄个废太子已死的诏书……他倒是无所谓,但真到那种地步,郁云凉只怕不得不回司礼监。

为了不让郁小督公被抓回去,这个废太子还得继续当。

祁纠终归还是得在朝堂上露个面,让还在破王府绝望刨土的锦衣卫们知道废太子还活着,再跟皇上要个新府邸。

况且,祁纠还想去问候一下好人江顺。

系统:“……”

“别发省略号,省点能量。”祁纠在内线回它,“江顺忙不了几天了。”

皇帝这些天都在宫里神神叨叨,非要江顺找能人异士、得道高僧。

这事把江顺逼得焦头烂额,不然也不能浑然不觉地叫他们小公公偷了家,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但这也毕竟是一时的忙碌,能人异士、得道高僧,也总有找完的时候。

迟早得有一天,江顺还是得面对和接受这个噩耗。

“……”系统把省略号忍回去:“江顺会不会报复郁云凉?”

郁云凉不在乎这个——至少过去的郁云凉不在乎。

一把刀不会在乎被不被记恨、被不被清算,最坏的结果,断了也就断了。

但现在就不一样,他们的小公公有了心,也就有了牵绊……倘若江顺被空空如也的藏宝库气疯,上天入地追查,查到了郁云凉头上,一定会不择手段报复。

有了牵绊的郁云凉,行事难免会有顾忌、手段难免会有收敛。

郁云凉会改掉很多习惯……会放弃做很多事。

郁云凉做梦都想做祁纠一个人的君子。

“多半是会。”祁纠不怀疑锦衣卫的缉盗本事,“江顺不会咽下这口气。”

所以他打算趁着大朝,直接去找江顺,请江顺把藏宝库和宅子直接送给郁小公公。

系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请?把刀架江顺脖子上??”

祁纠不让郁云凉扶着,自己慢慢走了几步,扶着桌沿阖目调息:“也可以……但也有别的办法。”

最好还是用别的办法,因为如果要拿刀,他就又要动真气内力,这毒就又难免发作一次。

只要还有别的办法,祁纠不想再让郁云凉看这个。

“回头再说,今晚有正事。”祁纠说,“今晚要吃饭。”

他确认了自己能走,就招招手,被一个扑过来的小督公紧紧抱住。

祁纠忍不住笑了,揉揉郁云凉的脑袋:“不用这么紧张。”

“我的身体没差到这个地步。”他朝刚才那一小段路示意,“几步路还是能走的。”

郁云凉不跟他争,只是牢牢扶着他:“省些力气……留着吃饭。”

郁云凉把祁纠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取出干净帕子,蘸着始终预备的温水叠好。

祁纠哑然,借着他的支撑咳了两声,脸色白了白,就有强压下去的血气沿唇角溢出来。

“不是坏事。”他解释,“我试着运功逼毒,有些效果。”

他说什么郁云凉都信,少年宦官认真点头,仔细将血拭净,隔了片刻又轻声问:“这样……就可能好,是不是?”

祁纠被他扶着往外走:“是。”

郁云凉攥紧那块帕子,点了点头:“……好。”

他以后再也不怕血了。

……

郁云凉把祁纠扶到院子里,扶去早就挑好的那棵树。

郁云凉在这放了把躺椅——整个院子里就属这棵树下最好,抬头就是满天星斗、低头就是曲径通幽,想赏月想吹风,都很方便。

躺椅里又铺了厚实的裘皮,郁云凉已经自己提前试了好几次,舒服得差一点就睡过去。

祁纠在院子里吹了吹风,精神就好了不少,加上刚才运功逼毒的成效,摆了摆手不叫他扶,自己走过去。

郁云凉紧跟着他,见祁纠舒舒服服靠进躺椅,才终于松了口气,绷紧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他先给祁纠盛汤,最嫩的肉全在里头,细细撇干净了浮油,汤色也变得澄清,热腾腾香味扑鼻。

祁纠在袖子里摸了摸,数出三枚铜钱,交给郁小督公:“够不够饭钱?”

“够了,还有剩。”郁云凉把铜钱仔细收好,“明日殿下想吃什么?”

祁纠今天吃了这一顿,不要说明日,少说三天都再吃不下什么。

他不想叫郁云凉失望,端着那碗汤,拿汤匙慢慢搅着,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再弄只鸡……烤着吃?”

系统喜欢吃烤鸡,可以帮忙暗中解决。

多吃点肉,也能让他们小公公快些长个子、快点长大成人。

郁云凉不带犹豫地点头:“好,我明早就去。”

祁纠摸了摸他的脑袋。

少年宦官今晚的脸色没那么苍白,有了很淡的血色,被摸了脑袋,这血色就更明显。

他很温顺地弯腰,等祁纠揉够了,才扶着祁纠的那只手在脸上贴了贴,跑去盛饭。

郁云凉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鸡汤、一大碗饭,就蹲在祁纠的躺椅旁边,大口往嘴里吞进去。

“慢点吃。”祁纠把自己碗里的肉也捡给他,“今晚这么高兴?”

郁云凉点头,他看见了祁纠的动作,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郁云凉并不戳穿祁纠,只是埋头苦吃,把所有肉和米饭都咽下去。

既然祁纠吃不下,他就努力吃、努力长个子,照顾祁纠。

“殿下。”郁云凉忽然说,“今天是我的生辰。”

祁纠放下汤匙,把系统从锅边拖回来:“今天是郁云凉生辰?”

系统也挺诧异:“他没有生辰啊,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接生他的人也记不清了。”

连郁云凉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但不要紧,反正也没人知道,郁云凉就决定是今天:“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就是生辰。”

祁纠看了他一会儿,把那碗鸡汤暂时放下,招招手。

郁云凉就立刻放了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接过他手中那碗被喝了不少的汤。

——祁纠喝了好几勺汤,还吃了一块肉,一颗枸杞。

这件事最值得高兴,要是明天能多吃一块肉,就更好了。

“急什么。”祁纠说,“一辈子还长。”

他揽住少年宦官,仔细端详了下,抬手解开郁云凉头上发髻,重新挽了个新的。

说是二十及冠,其实也并没一定之规,不少贫苦人家急着要顶梁柱,十八、十九,也就当个完全的壮劳力顶上去用了。

祁纠猜得到郁云凉的心思,相当仔细地帮郁云凉整理发冠,把自己的簪子摘了,给急着长大的少年督公换上去。

他的手力道稳定,挽头发时几乎完全不痛,末了仔细收拢,手指抚过郁云凉的鬓角。

郁云凉跪在他面前,仰起脸定定看他。

“……十年。”郁云凉忽然说,“最少……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强撑的气势,大概是想仗着刚定下来的生辰,占住这个便宜,许绝不会被反驳的愿。

郁云凉捉住祁纠的手,他摸了摸这只手,俯身把脸贴上去,胸腔发抖。

“要是……再少的话。”少年督公低声说,“殿下,我要去九幽黄泉捉你。”

“好。”祁纠说,“一言为定。”

他答应得太痛快,郁云凉反倒有些不安,惊疑不定着抬头。

“把鸡汤拿过来。”祁纠说,“帮我端着,我再喝两口。”

愿望实现得太容易,郁云凉还有些恍惚,声音发轻:“……什么?”

“十年啊。”祁纠叹了口气。

这是个大工程,得多吃点饭,不然没力气。

“鸡汤给我……再给我添块肉。”

祁纠摸出一袋子铜钱——本来是准备留着,每天三枚慢慢哄郁云凉高兴的,现在也只好一股脑全塞过去。

“小公公。”祁纠交饭费,“你可有得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