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囚徒
祁纠钓上了今天的第十七条鱼。
在他身边的木桶, 放着堆到冒尖的龙虾和牡蛎,缝隙里塞着蛤蜊,满满当当。
简易锅灶上冒着白汽,棕榈叶绑的螃蟹已经蒸熟了, 膏足肉实相当肥美, 鲜甜香气随风乱飘。
系统刚去报备回来, 向总部申诉了他们极端恶劣、极端凄惨、极端不合理的开局处境:“……”
“吃吗?”祁纠拆了一只螃蟹, 邀请它,“可惜没有醋。”
“是可惜……”系统被诱惑过去, 身不由己扛了一只红通通的蟹钳, “等一下,我们先说你的处境。”
系统打开传输器:“我们是被关在这, 这是座监狱……看你的手腕。”
祁纠看见了,他手腕内侧植入了电子芯片,如果仔细辨认,还能看出细微闪烁的蓝光。
这不是普通科技水准下的产物,他们至少是在一个星际世界。
但星际世界的螃蟹也应该蘸点醋。
——上个世界的记忆暂时封存, 不过日子过得怎么样, 多少还是会留有些大体印象。
是很悠闲的休养世界, 停留了少说也有十年,或者还可能稍微更久点。
十年的时间不算短,足够让一个人接收点新鲜口味……比如螃蟹清蒸,配上姜末和醋, 鲜香浓郁又不寒凉。
很适合中秋时候吃, 再配上点热酒, 浅酌对饮。
“……”系统偷着吞口水,买了点生姜和醋, 倒在洗干净的石头上:“这枚芯片是你的来处,这个世界没有中秋了。”
系统打开传输面板:“你是人类的将军。”
这是个星际背景的世界。
祁纠在这个世界叫阿列克歇——不过这名字不重要,这年头也已经没人用名字。
人们靠芯片认人,他手腕内侧这枚散发淡蓝色光芒的芯片,代表他生活在贝尔蒙特。这是片常年动荡、杀戮不断的星系,旷日持久的战争消耗了这片星系内部的大部分资源。
内部消耗殆尽,就要向外部扩张,这就又会引发和更多陌生种族的战争……愈演愈烈的矛盾里,人类和这颗星球的原生种族变得不死不休。
“这是颗表面百分之九十被海洋覆盖的星球。”系统投影给他看,“蔚蓝色的,很漂亮。”
这颗星球的原生种族是人鱼,在漫长的时间里,这些人鱼是这里唯一的高智慧生命体,坐拥极端丰富的星矿资源。
依靠这些资源,这里的人鱼不断进化,演变出了异常强悍的身体机能。
根据资料显示,人鱼的鳞片坚硬程度极高,牙口也异常锋利,能生嚼一艘星舰。
最重要的一点,是人类在这之前,始终没有明确意识到的——这些人鱼的心智丝毫不弱于人类,在海底有他们庞大的政权。
“他们的国王还是鱼崽时,曾经被人类捕捉过,九死一生才逃回来……那以后性情就变得很残暴,抓到人类就格杀勿论。”
系统说:“你是他的猎物,也是他的死敌。”
这片没有任何人烟、四面环海无法泅渡的荒岛,自然就是座天然的囚牢。
人类的将军遭遇海难,被俘落到人鱼手里,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好果子吃。
祁纠点了点头,把拆出的蟹膏拢成一小堆:“就这样?”
“不止。”系统发愁,“要只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落难将军和残暴人鱼国王……系统倒是看见了国王是怎么生嚼星舰的,但它对祁纠还挺有信心。
偏偏祁纠所扮演的这个将军,又不是个普通的将军——他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反派,这颗星球将来就会毁在他手里。
“你的精神力特殊,是控制类的。”系统说,“而人鱼喜欢亮晶晶和漂亮东西。”
人鱼智力极高,心思却单纯,哪怕是最凶狠残暴的国王也一样,看见亮晶晶的漂亮东西,就忍不住凑上去看。
这枚淡蓝色的、会发光的芯片,吸引了来解决人类猎物的国王。
“你捉住了国王。”系统说,“然后控制了他。”
祁纠问:“就这么简单?”
系统翻过一页:“就这么简单……你所在的星系,人类天生就有强悍的精神力,这是人鱼的克星。”
在这之前,人类都走错了方向,用庞大的舰队和高科技武器来对付人鱼,意图掠夺这个星球丰富的星矿。
可这些根本不管用,这些人鱼身上闪闪发光的漂亮鳞片,比人类目前能研制出最坚硬的合金还要锋利。
不止是这样,他们的身体韧度也极为强悍、力量极强,战斗力远胜人类,加上牙口相当好……祁纠领到的这个身份之所以会发生海难,就是因为被一群人鱼把船舱拆走吃了。
人鱼的软肋是精神力,人类的精神力对他们而言是罗网。
“你在海难之前就受了重伤,这具身体马上就要碎了,需要人鱼的血和鳞片。”
系统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这些。”
重伤的缘由是星际内部的权力纷争。
人类内部的残杀,往往比异族下手更重,祁纠如今拿到的这具身体,看着完好,其实已经在碎裂边缘。
“你用精神力控制了国王,起初是让他给你人鱼血和鳞片,后来又让他给你弄更多的药物、特殊属性的星矿。”
系统说:“国王每天都在尝试杀你,但没有用,你的精神力对他有绝对的控制力,他无法违抗,也无法驱除。”
所谓“无法驱除”,就是说不论逃得多远、哪怕杀了精神力的主人也没用。
被精神力控制的国王,每天被迫放血和揭鳞片,去取来海底的珍宝,饲喂最憎恶的人类。而短暂清醒的国王,也无法自行驱除这些精神力。
——这种绝望是人鱼从未体会过的,仿佛早有藤蔓沿着血肉生长,硬要拔出来,结果只会是死亡。
“通过控制他,你几乎成功控制了这颗星球。”
系统继续向下念:“这里为你所用,你用它修复身体,完成了复仇计划……你掠夺资源,收集珍贵的人鱼鳞片,让人鱼为你战斗厮杀。”
计划停在最后一步,这具野心昭昭的反派身体,还是死在了国王手里。
这当然有代价,国王也死在这一天,被其他人鱼发现时,国王仿佛顺驯地躺在人类的尸身旁。
只是仿佛顺驯,因为那个人类早已断气,而国王扼碎人类脆弱的喉咙,同样死去多时。
那些无法拔除的精神力触须,被国王吞下的岩浆烧得焦黑枯萎,这些灼烫的地下岩浆烧毁了无孔不入的精神力,也烧焦了人鱼强韧的身体。
这样惨烈的结果,直接导致这颗蔚蓝色的星球,在此后的千百年里,同人类不死不休。
……
“有好消息。”系统说,“这次没什么重生,我们来的时间也早,你刚被关在这座岛上。”
国王还没上岛来视察自己的猎物,还没有落入精神力布下的圈套落网。
除了祁纠这具身体是真的重伤,真的再乱动就快碎了……剩下的一切都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祁纠自己没什么感觉,他只是站不起来、有一些半透明的精神力外溢,偶尔看不清楚东西而已:“坏消息呢?”
“……”系统在这个“只是”和“而已”里,开始思考他们最近接的都是些什么离谱的任务。
系统变成绷带,聊胜于无地往他身上的裂缝缠了缠。
“坏消息……是你的计划,你们这个星系的计划,人鱼国王都知道。”
系统说:“国王对你也没有善意。”
重伤的人类将军来这颗星球,就是为了得到人鱼血和人鱼鳞片,为了掠夺这颗星球的资源。
人鱼的智力很高,而且听力范围远比人类想的更广,在海底也能听见舰船上的交谈。
这件事国王早就听说了。
而之所以留下这个人类猎物,将祁纠囚禁在逃不出去的荒芜海岛上,也是为了把祁纠当成人质,向人类星系换回被囚禁的人鱼。
谁对谁都不怀什么好意。
按原剧情走,完全不了解精神力的人鱼国王棋差一着,从被控制那一刻起,故事其实就注定了结局。
不按原剧情……祁纠差不多还能活三天,就会死于重伤导致的精神力逸散。
“也不错。”祁纠和系统讨论,“买点面粉,我们在这儿做三天包子。”
人鱼的牙口很好,什么都吃,星矿、金属都能吞吃下去,但也并不拒绝人类的美味食物。
甚至是很喜欢——人鱼天生易受诱惑,亮晶晶的漂亮东西,昂贵的珍宝,美味的食物……都天然就会吸引人鱼。
国王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他们要来送的金手指,就是有关精神力的认知、开发和使用方法。只要人鱼也开了这个窍,就不会再轻易落进圈套。
这是个只生活在海洋里的种族,根本就不喜欢陆地,倘若没人来打扰他们,这个种族其实不会没事闲着跑去打什么架。
……最多也就是在海里跟大鲨鱼龇龇牙,撬开大海蚌,弄些漂亮珍珠回去。
人鱼有这个习惯,用亮闪闪的漂亮东西布置巢穴,在明月最圆最亮时浮上水面,寻找一生一世的配偶。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如今这种局面,并不是这个种族的天性。
“……”系统甚至跟上了他的思路:“我们把金手指变成精神力波动,和这些蟹黄一起做包子馅,诱惑人鱼国王来吃吗?”
祁纠和他讨论:“可行性怎么样?”
……可行性还真有那么67.93%。
但系统还是清醒过来,找到最大的问题:“我们不能在这儿做包子,这座岛上不产小麦,面粉的出现不合逻辑。”
弄来生姜蘸醋已经很不合逻辑了,一会儿万一有剧情展开,系统还得尽快毁尸灭迹。
祁纠有点遗憾,向四周看了看,拎起那一桶满满当当的龙虾蛤蜊。
“塞不进去。”系统抱着金手指试了试,“鱼也不行,国王不爱吃鱼。”
人鱼的食谱其实不怎么包含鱼类——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纯粹是不合胃口,相比之下,人鱼更喜欢吃人类舰船用的合金。
祁纠手头的确没有合金,看了看那枚植入手腕内侧的芯片,没有趁手的工具,也很难弄出来:“可惜。”
系统也觉得可惜,叹了口气:“算了,先吃螃蟹……你不吃了?”
祁纠倒也不是不吃,只不过这具身体这会儿变得不那么吃得下东西……而且暮色降临、潮水上涨。
距他们不远处的礁石后,有隐约人影。
那是海面,会在那里出现的“人影”,多半不是人类,是天生就擅长在水中盘桓的异族。
“吃吗?”祁纠蒸好了螃蟹,不吃可惜,系统自己又吃不了这么多,“我不是来打架。”
人鱼的语言不难学,战争持续了这么久,人类和人鱼都差不多会说彼此的语言,交流并不成问题。
“人影”大半都隐藏在礁石后,随海水涨浮起落,看起来不为所动。
“我不是来取人鱼血和鳞片,也不要这里的矿产,只是来这里养伤。”
祁纠取过一片棕榈叶,折了只小船,将拆出的蟹肉蟹膏在上面垒了个小塔。
他拆得很干净,手上完全不见沾染,热腾腾的蟹肉堆在一块儿,黄澄澄的蟹膏叫夜风一吹,飘起些绵密香气。
祁纠推了下那只棕榈叶小船,把它送过去:“我受了很重的伤,想用这个换一点药。”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讥讽的冷笑。
国王冷酷残暴,又因为还是鱼崽时的经历憎恶人类,根本不相信这些满口花言巧语的生物,水里的鱼尾一动,就将棕榈叶小船毫不客气打翻。
系统惋惜地“啊”了一声,想要紧急去捞,蟹肉蟹膏已经全翻进海水里,没法吃了。
祁纠倒是持肯定态度,和系统讨论:“有这种警惕,很适合做国王。”
系统叹了口气:“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对精神力完全不了解,他也不会中陷阱。”
对人鱼来说,要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概念,的确太困难了——偏偏人鱼的体质,又极容易被精神力掌控。
在原本的剧情发展中,国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精神力无孔不入地捕获,再也没办法挣脱。
……
祁纠没有继续尝试,向后靠在自己这片礁石上。
在他对面的那片礁石之后,隐匿的“人影”的确十足警惕提防,将他当做猎物和死敌。
匿在礁石后的人鱼,丝毫不受美食诱惑,依旧一动不动,冷冰冰盯着他——只不过那条鱼尾巴很忍不住。
锋利遒劲的鱼尾,轻易就割碎了舰船的船舷,摧毁了狡诈又诡计多端的人类盘算的谋划,把猎物囚禁在了这座逃不掉的海岛上。
这会儿却很忍不住,完全不顾岿然淡漠、残暴凶狠的上半身……暗戳戳摆动着,鱼鱼祟祟去捞那只棕榈叶小船。
还怎么都捞不准。
要保证不割破棕榈叶,尾巴能动的范围就很小,每次捞起
一捧海水,小船就慢悠悠掉到别的地方。
残暴的国王捞了足足一分钟,彻底失去耐心,鱼尾重重拍在水下的礁石上。
这一下的力道极足,白浪四溅、礁石迸飞,礁石顷刻间坍塌了一小半。
石头碎屑和水花一起拍在国王的脸上。
祁纠没忍住,轻声咳嗽了下。
系统看着他这一咳嗽逸散的精神力,都跟着发愁:“你还能动吗?”
“手还能。”祁纠问,“国王有名字吗?”
系统把设定从头翻到尾:“没有,人鱼不起名字,他们没有称呼姓名的需求。”
事实上,人鱼族群内部的交流也不算太多——这个种族天生就不怎么爱说话,除了寻找配偶。
一条人鱼一生只有一个配偶,只有配偶之间,才会有说不完的话……而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用不着名字的。
祁纠点了点头,又拿过几片棕榈叶。
他很会弄这些东西,手上随意折了几下,就又折出一排小船。
有带船篷的,有不带的,甚至还有双层船和舰艇。
“什么都不换,送给你。”祁纠说,“不用担心弄坏。”
国王的视线更冷漠警惕,甚至在听见“什么都不换”的时候,透出浓浓嘲讽。
人类怎么会有这种好心,这样将他诱惑过去,不是为了人鱼血,就是为了鳞片——要么就是自不量力地想挟持他,将他抓走。
一个被俘虏、被关在岛上的囚徒,能做的所有事,大概也就是做一做这些不切实际的设想了。
国王依旧隐在礁石后,听见那个人类继续说:“我明天给你折别的。”
那个人类问:“蚂蚱怎么样?”
人鱼没见过蚂蚱,猜测是和海马差不多的东西,蹙着眉想了一会儿,从礁石后慢慢探出半身。
狡诈的、诡计多端的人类,把这些小船用撕成细条的棕榈叶连起来,在海水里慢悠悠的飘。
做完这些,那个居心叵测的人类囚徒就闭上眼睛,靠在礁石上。
再没动过。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于是,月亮慢慢走到礁石正上方时,凶残的国王终于被引诱着,悄然摆动鱼尾,慢慢游过去。
被细长棕榈叶系着的小船,要比之前好捞得多。
国王将它们迅速揽进怀里,察觉到眼前的人类依然没什么动静,又去看那一笼屉的螃蟹。
国王拿起一只红通通的螃蟹,连壳喀嚓喀嚓咬下去,觉得既好吃又不好吃,皱紧了眉。
他学着偷看到这个人类的办法,拆开另一只螃蟹,拆到一半就弄得乱七八糟,实在不堪忍受,跑去海水里重新将手洗干净。
对精神力全无认知的人鱼,其实想不到要多提防人类。
这种生物在他们看来,实在很脆弱、很容易死,战力也很有限。哪怕是带着叫“枪”的东西,近距离开火,撕开的伤口也根本要不了人鱼的命。
国王嚼了一会儿那些螃蟹,实在觉得壳太多,吃得很不舒服,就把剩下的放回去。
他不信这个人类的谎言——在他看来这个人类囚徒明明就好得很。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也不像人鱼见过那些将死的人类病患……奄奄一息又眼睛锃亮,贪婪地盯着人鱼血。
人类的病患都是不好看的。
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绝不会是这么好看的人类。
国王认定这个推论。
听说这是人类舰队的将军,但和收集的情报长得不一样,眼前这个人类,比照片上长得好看很多。
属于将军的军装外套半敞,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也解了领口的两颗扣子……这很可能是人类的诡计,但那里面的肌肉瘦削却劲韧,泛着种如玉的苍白。
国王撑着礁石,无法自主挪开视线,凝视这个想来触感会很好的猎物。
那双眼睛现在是闭着的,刚才睁开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海里相当珍贵的蜜蜡或是琥珀。
如果它们是珠宝,任何人鱼都会很乐意收集起来。
人鱼天生喜欢漂亮的东西,这是种无法拒绝的吸引……很多人鱼都因为这个被诱惑,被人类捕捉。
国王会带领族群袭击舰船,俘获这个人类将军,就是为了换回这些族人。
为了这个,眼前的人类囚徒不能有什么差错。
国王看了看给这个囚徒搭的小茅屋。
人鱼不是不能上岸,只是上岸后很受限制,但囚徒已经沉睡,没什么威胁。
国王沉吟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将随地乱睡的人类拎起来。
睡在这种地方,等海水涨潮淹死了,就不能做人质了。
国王一只手捞在这个人类囚徒的背后,稍一用力,无声无息软垂下来的人仰在他手臂上,很老实,没什么自不量力的异动。
国王很满意,带着这个人类上岸,送回那间四面漏风的小茅屋,扔在随意搭起来的木板上。
人鱼又不了解人类的住所,能做成这样就很不错。国王认为已经做得很周全,四处环顾一周,满意离开。
……
第二天,国王仍然来到礁石后。
他采了一把更好更绿的棕榈叶,放在囚徒昨天待的地方,等待这个人类说的“蚂蚱”。
狡猾的、从不守信的人类,没有来履约,甚至没有出现在昨天的那片礁石上。
国王从日落等到天黑,愤怒地拍碎了剩下的半块礁石,头也不回折返回水下,一路吓走了十几条鲨鱼。
月亮升到最高,明亮的月光穿透海水,落到水下的时候,又有鱼尾拍碎了银白的月影。
国王拎着一桶远比人类囚徒弄得更大、更肥美的螃蟹,盯着那块依然空荡荡的礁石,火冒三丈,撑着礁石上岸,直奔茅草屋。
他推开茅草屋的门,木板上的人仍静伏着,和昨天被扔下时一样,仿佛这一天一夜都没变换过姿势。
脆弱的人类囚徒阖着眼,半边脸庞掩在揉皱的军服里,很老实也很安静。
被他翻过肩膀,也不会动。
第42章 我会杀了你
系统扔下扑克牌, 松了口气:“总算来了。”
他们已经在缓冲区打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牌,如果国王再不来看看他快死的俘虏,系统就要准备去弄个新世界。
有任务的世界有的是,但有海鲜拼盘的岛可不好找。
要是国王愿意帮他们弄, 海底还有拿到商城都价值几千点的本地大龙虾, 那个更鲜美, 祁纠还会做青芥末龙虾球。
“他在想办法弄醒你……不太成功。”系统举着望远镜, 给祁纠转播,“现在他在摸你。”
弄不醒是自然的, 缓冲区现在完全不放人出去, 那具身体暂时不到导入意识的标准。
国王也终于察觉到,木板上的人类变得比之前烫。
烫很多, 呼吸微弱急促,额发垂在阖紧的眼睫上,脸色是种异样的霜白。
国王用那件军装把人裹起来,捧到眼前,晃了晃。
这样的晃动无法弄醒人类囚徒, 清瘦的人类将军仍昏迷着, 因为这样的扰动, 呼吸也更弱,甚至变得时断时续。
国王皱着眉,这样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半晌,扬手要将祁纠扔回木板上。
他已经这样抬手, 却又在半路收回力道。
……太脆弱了。
人鱼无法理解这样脆弱的种族如何生存, 也不理解这样脆弱的生物, 为什么有那样恶劣的贪婪和野心。
但眼前这个人类还有用,国王低垂着头, 尾巴烦躁地拍碎几块石头以后,还是勉强耐住了脾气,把高烧的囚徒放回去。
接着,国王就转身离开茅草屋,那一片映着明月的海面又被打碎。
“他回海里了,看路线是去给你拿药,人鱼的药都很不错……”系统扩大了点观测范围,“你在想什么?”
祁纠还是没看清,举着望远镜:“人鱼是怎么走路的?”
系统:“……”
的确不容易看清,国王在岸上横冲直撞,被锋利鳞片割碎的石花飞溅,让监控的画面很受干扰。
系统翻出设定,查了查:“类似蟒,有两种办法,要么用尾巴,要么用鳞片。”
自然界的蟒蛇也这样,平时蜿蜒游动,非要着急走直线的时候,就用鳞片……后者原理上和坦克的履带差不多。
不过人鱼的尾巴漂亮——这就跟履带完全不同了。
那些鳞片有极为奇异的光泽,堪比最华美的宝石。有些特异的鳞片,在暗处甚至有点点星辰似的细碎银光,是很珍贵的藏品。
所以,很多人鱼被人类捕捉后,就一直关在只比身体大一点的特种玻璃鱼缸里,避免那些鱼鳞有任何磨损。
“千万别碰国王的尾巴。”
系统想起重要设定,提醒祁纠:“国王还是小鱼崽的时候,被人类抓去关着,每天都揭鳞片。”
揭鳞片不会让人鱼死亡,但会疼、会流血,还会让人鱼陷入极端的暴躁。
这是个很重视“漂亮”的种族,尤其幼时揭鳞,因为自愈能力还不足,伤口会留下很明显的疤痕,终生不愈。
系统暗中猜测,国王生性残暴、凶狠莫测,也一定和漂亮尾巴上盘踞了一大片狰狞疤痕有关系。
祁纠点了点头,和系统讨论:“弄个祛疤的金手指?”
系统愣了下,也受他启发——祛疤算改变外表,也是一类相当主流的金手指类型,只不过他们这次的任务主线不在这个方向,不知道能不能申请到:“我去试试。”
祁纠把最后三张红桃JQK放下,给它践行。
“……”系统裤子都输没了,扒拉出来两个钢镚扔给他,收起扑克牌,回去找总部要祛疤金手指去了。
……
缓冲区的提示也在这时候亮起。
人鱼的药的确很有效,就是用法特殊。他们把药稀释在一小片海水里,然后在里面游动,靠身体吸收。
国王去问了见多识广的老人鱼,脆弱的人类用不了这种办法,会淹死。
脆弱的人类要把药抹在身上。
国王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非得要干这个,攥着药膏回来,森森盯着木板上的囚徒,思考要不要换个人质。
一阵夜风灌进来,昏迷的人类囚徒咳了两声。
那件军装似乎不能挡风,囚徒紧闭着眼,眉峰吃力蹙动,仍旧醒不过来,苍白得近于玉质的脸上血色更浅,潮湿的额发搭在疲倦眉宇间。
国王摸到一手漉湿的冷汗。
这种冷汗被风一吹,居然凉得叫人鱼也觉得像冰。
国王盯了一会儿这个漂亮的人类将军。
……他不是被人鱼秉性蛊惑。
是因为人质也没那么好换,短时间内,人类大概不会再派星舰来了。
国王从不被低级的本能控制,撑了下木板翻上去,将囚徒抱在怀里,随手扯开那件衬衫。
这种一扯就烂的布料只是稍稍用力,纽扣就崩飞,国王把人类囚徒从衬衫里剥出来,给他涂抹药膏。
人鱼的身体天生强韧,这是天赋导致的,因为体质和人类不同,并没见过多少“肌肉”这种东西。
被他囚禁的人类将军有不少,虽然冰冷濡湿,但触感的确和想象中差不多,很有韧性,不知道为什么穿上衬衫和军装以后就显得那么瘦削。
穿着军装的人,该是擅长杀戮和战斗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手还会用棕榈叶折船……还会把螃蟹弄成红的。
国王从没见到这样的人类,也没吃过红螃蟹,昨天嚼的那几只其实有不错的味道,但壳不好吃。
国王一边抹药,一边走神,开始想昨天打翻的蟹肉。
那东西该是好吃的,但他不能被人类囚徒蛊惑——说不定这些狡猾的人类往里面下了毒。
人类很擅长用毒,人鱼能抵抗自然界的毒药,却抵挡不了人类合成的化学毒剂,有很多人鱼就是栽在神经性毒剂上。
想起被捕捉的同族,国王的视线又冷了冷,手下难免用力,将手中囚徒的肩膀攥出一片红痕。
……这样的力道,加上迅速见效的药物,让高烧的人类将军醒过来。
国王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谢谢。”看见药膏,虚弱的囚徒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笑了笑,“帮大忙了。”
说完这话,仍在发着高烧的人类将军,就费力地支撑着手臂,自己慢慢坐起来。
这样自不量力的行为,让那张原本就已近霜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只是勉强支撑着靠在墙上,就又渗出细细冷汗,微垂着头轻喘。
好看的眼睛被垂落的额发挡着,叫坠沉的眼睫遮住了。
国王不满地收回视线,皱紧了眉,改成盯着这个人。
“祁纠。”人类将军休息了一会儿,掩好被扯坏的衬衫,从他手里接过药膏,自我介绍,“可以这么叫我。”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同样苍白。因为这样的动作,稍稍擦过人鱼冰冷的手掌。
人鱼常年待在海底,皮肤光滑冰冷。而那只手因为高烧,指腹透出温热,触感格外古怪。
国王立即将自己的手猛地抽回,背在身后。
“你叫阿列克谢,是人类的将军。”国王盯着这个满口谎言的囚徒,“你是来杀人鱼,掠夺人鱼血和鱼鳞,抢这里的矿产。”
人类囚徒静静听着,微垂着头,似乎是在衡量体力是否足够支撑对这番指控进行辩解。
衡量的结果大概是否定的,因为这个囚徒最后也只是笑了笑,点点头:“好吧。”
他靠着墙,微敞的衬衫勾勒出肩背轮廓,未干的额发垂着,身体极端虚弱,神色却很轻松。
轻松到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囚徒的身份,也不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的,因为太过吸引人,叫人很难注意到高烧带来的潮红和冷汗后的脱水。
他依然说:“你可以叫我祁纠。”
……
国王很快就离开了茅草屋。
那个非要自称“祁纠”的人类很麻烦,醒过来后就要自己抹药,不让他再帮忙,也不肯让他脱裤子。
既然这样不识好歹,国王也懒得再多管——人鱼对人类发善心,本来就是比海水会发光还少见的事。
国王的目的无非是叫他别死,留条命找人类换俘,现在囚徒已经死不了,也没有再留下的意义。
一头扎回到海底的国王又吓走了十几条鲨鱼,拍碎了一大片海底礁石,又去藏宝库里翻了半天,找到为数不多的几个金属箱子。
这些金属箱是从人类沉没的军舰里缴获的,听说里面是人类的“军备物资”,不知道有没有能挡风的东西。
国王烦躁地绕了几个圈,又找了桶据说人类不喝就会死的清水,一起拎着上浮,面也不露地径直扔出海面。
系统刚回来,险些被从天而降的金属箱砸飞:“这是什么??”
“物资。”祁纠正在捡扣子,看着天降宝箱砸在面前,给系统介绍,“自我介绍掉落的。”
系统:“……”
金属箱飞了少说十几米高,掉下来就已经摔得稀巴烂,幸好里面的物资做了防撞保护,并没造成什么实际性损坏。
至于那桶清水……没被暴躁地一起扔十几米,装在塑料桶里,是从海滩边上慢吞吞轱辘过来的。
系统很难想象国王干了什么,暗中趴在海岸线上推着清水投喂人类,这未免太不符合人设了。
“国王给你送药了?”系统说,“听说人鱼的药很好,见效很快。”
系统绕着祁纠转了几圈,这具身体的寿命从“三天”延长到了“三个星期”,是个很不错的进展。
但祁纠现在只穿着军服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身上有道道红印,肩膀上又有指痕……就很难免让人怀疑,是不是还一并展开了什么离奇的支线。
系统问:“你的衣服怎么了?”
“很难描述。”祁纠至少保住了自己的裤子,在物资里翻了翻,找出针线,拿过被扯坏的衬衫,“帮忙找找,有没有指甲刀。”
“哦。”系统只能收起好奇,过去翻找,“你用……算了,不用回答,我不想知道。”
祁纠是那种随时会带自己数据做任务的,不论接手什么人设,都会让角色数据基本和自身一致,不需要额外特地打理。
系统不太想知道,祁纠是出于什么,想给凶残暴躁的人鱼国王剪个指甲……也不太敢设想这么干的后果。
怎么操作呢。
用两条腿夹住国王的尾巴,把国王搂在怀里吗?
系统是见过人鱼国王怎么用尾巴抡碎星舰、怎么生嚼船锚的,很难对这种前景报什么期待,但还是找到指甲刀,交给了祁纠:“这里面有折叠帐篷,还有压缩气垫床。”
“一会儿弄。”祁纠在另一个宝箱里翻了翻,还有罐头、军用露营锅和酒精炉,还有一些脱水蔬菜,“能煮个海鲜杂烩汤。”
系统吃过祁纠做的海鲜杂烩汤,知道有多好吃,立刻抛下帐篷和气垫床,跑去鼓捣那个酒精炉。
祁纠跟它交换阵地,歇了一会儿,慢悠悠把帐篷支好,铺了层防潮垫,把气垫床也弄起来。
系统给祁纠准备好了炉子和锅,开好了牡蛎和蛤蜊,罐头一个个撬开,蔬菜干泡进清水里。
祁纠找到一些基础调料,简单炒了个底料,热腾腾的锅烧得滚开。
……
于是,被香味诱惑着浮上水面,隐在暗处监视囚徒的国王,立竿见影地饿了。
“来吃吗?”祁纠邀请他,“这是药膏的答谢。”
国王的尾巴拍了下水面,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却依然不想就这么过去。
祁纠拿过国王亲自选出来的棕榈叶,在手里摆弄一会儿,折了几只蚂蚱,又折了海马。
大概是用了药,人类将军的身体好受不少,靠在那块礁石上慢悠悠地折,蚂蚱一按还会自己跳。
国王:“……”
警惕心极强的人鱼国王慢慢游过去,在距离这个囚徒尚有些距离的地方,用尾巴掀起海水。
海水没过礁石,把那些棕榈叶折成的小玩意带回给国王,也把人类囚徒的衣服打湿了大半。
海风一吹,脆弱的人类囚徒就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的脸庞也转回苍白。
国王忍不住皱了皱眉:“你非要穿衣服?”
系统:“……”
国王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无用——人类的确是非要穿衣服不可,和他们作战的人类都穿得里三层外三层。
幸好这次国王有准备,没叫这个娇气难养的囚徒等很久,回到礁石后,拎了一个包裹扔给他。
包裹里是一大堆军装,也是从沉没的星舰里翻出来的“军备物资”,因为被防水布裹着,并没弄湿。
人鱼没有收集这些的习惯,这东西一直就扔在海底,国王去那半艘破星舰里翻了半天,因为实在太难找,不得不生嚼了五块合金舢板、一整根桅杆。
按理说吃得够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锅东西居然还是会觉得饿。
“多谢。”祁纠打开包裹翻了翻,撑着礁石起身,“我去换套衣服。”
国王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盯着那锅香气四溢的汤,示意知道了。
他在礁石后面,已经看见了人类囚徒吃锅里面的东西——这就说明这东西没有毒,人类的身体远比人鱼脆弱,更加无法抵抗毒素的侵蚀。
能吃的、美味的食物。
和意志力无关,他是来收取药和衣服的报酬。
祁纠和系统已经提前吃好了,和系统交代一声,就带了那个包裹回帐篷里去换。
解开衬衫,他身上碎裂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多。
这种碎裂不是药物能解决的,必须要用人鱼血,还有人鱼鳞片磨成的粉。
而人鱼鳞片这种异常坚硬、硬度甚至超过绝大部分合金的存在,要想磨成粉,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鱼自己的尾巴来磨。
磨到鳞片脱落、鲜血淋漓的时候,那些粉末也就自然成为最珍贵的天然药物,能治愈绝大多数精神力造成的损伤……甚至起死回生。
没这个必要。
祁纠花了点时间,聊胜于无地用绷带缠了缠。
这些绷带其实没什么用,不会阻止裂痕的蔓延,但至少还能拦住些沿着裂隙外溢的精神力。
光是这个步骤,他就被弹出去了四五次——幸而每次的时间都不长,也不过是在缓冲区待了几秒钟,意识就又回笼。
最后一次被弹出去,缓冲区走了十几秒,祁纠恢复意识时,看见暗戳戳往帐篷里探头的国王。
能量条还在恢复,祁纠跪坐在潮湿的礁石地面上,离防潮垫一步之遥:“有事找我?”
国王盘着尾巴,坐在帐篷口,皱着眉看他。
“这叫绷带。”祁纠看了看自己身上,他还没来得及穿衬衫,“用来包扎伤口。”
国王知道这叫绷带,也知道人类需要包扎伤口,人类的自愈能力远远逊色于人鱼。
国王只是没想到,不过是抹个药,人类脆弱的身体都会被人鱼的指甲划伤:“这样就会损伤身体?”
“不会。”祁纠低头看了看,绷带要有个解释,这些红痕倒是挺合适的理由,“损伤清白。”
国王:“?”
人鱼不懂什么是清白,祁纠迎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招招手:“来,帮我个忙。”
他自己站不起来,这么一直待在潮湿寒冷的礁石上,生命值掉得肉眼可见,三个星期的时长也岌岌可危
要是时间再短,不一定够把金手指全塞完。
琥珀色的眼睛一沾上笑,就更像宝石,人鱼不受控地游过去,皱着眉问:“干什么?”
祁纠找了件还算合身的衬衫,低头穿好,把手搭在他肩上。
人鱼光滑冰冷的脊背叫温热手指一烫,立刻战栗了下,像是人类又不像人类的淡白皮肤泛起一大片红——这是人鱼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
国王一瞬间就飞退到了帐篷的另一头,如果不是及时刹住,尾巴就要将帐篷豁出个大窟窿:“为什么摸我?!”
祁纠被掀翻在地上,带着一身红痕指印淤青,抬着那只手,轻叹口气:“……”
问得好。
国王格外警惕地盯着他,极不自在地动了动后背,想要抖掉那种古怪的触感。
“是我疏忽。”祁纠错估了国王放得开的程度,重新修正方案,“扶我一把好吗?我站不起来了。”
国王听到最后一句,皱紧眉,慢吞吞游过去。
他盯了祁纠半晌,才终于伸出手,托住这个人类的肋下,向上送了送。
人鱼被摸一下就惊天动地,摸祁纠倒是没有半点心理障碍。国王冰冷的脸颊贴在祁纠身上,没有嗅见药气,很不高兴:“你没用我的药。”
“忘了。”祁纠想了想,“过会儿就上。”
国王没有耐心,把刚站起来的人类囚徒拉回怀里。
这次那些锋利的指甲谨慎了很多,只是割碎绷带,查看那些红痕。
人鱼没有精神力,看不见那些精神力造成的裂痕。
国王只是觉得人类实在脆弱,不过是被刮了几下,就疼到站不起来。
……
帐篷外。
系统守着被国王吃了一半的锅,听着帐篷里霹雳乓啷,多少有点不放心,也探头进来查看。
系统:“……”
“带扑克了吗?”祁纠在缓冲区问,“玩一局。”
系统暂时没有玩牌的心情:“你还有一半在外面呢……国王在干什么?”
祁纠也不太清楚,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被一把拽着摔回去,就有一半意识在缓冲区里了:“应该是在治疗俘虏。”
系统忧心忡忡,暂时放下国王不止吃了所有海鲜杂烩汤、还吃了半个锅的事,举起望远镜向外看。
人鱼天生惑人,这是人类的常识。
这个种族不论性别,天生就长得挺不错,哪怕基础设定就是“残暴”、“凶狠”的国王也不例外——但所谓“惑人”的定义,绝不仅仅是这一层。
这是一类从不压制欲望,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压制欲望的种族。
系统来得晚,没看见国王被人类摸一下肩膀就要起飞,也不知道国王眼下其实相当提防、相当警惕。
国王也正在心里深重怀疑,被捉住的这个人类囚徒是不是天生惑鱼,是不是有什么狡诈的阴谋,要来摧毁他们这一族的意志。
……阴差阳错,其实也算是怀疑对了一半,毕竟祁纠的精神力还真能做这个。
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情,国王已经被控制、被摧毁意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但这些精神力并没触碰国王,它们由这具身体的无数裂痕渗出来,悄然消散……人类囚徒隔着那件衬衫,静静靠在国王的肩膀上。
国王拨了拨衬衫的领子,轻轻拽了下那片布料。
囚徒不像囚徒,衬衫不正经地敞着怀,被穿得一半潇洒一半俊朗,就算闭着眼睛,那张霜白到全无血色的脸也一样好看。
国王这次没再乱拽,忍着不耐烦,慢慢割碎祁纠颈间的绷带,查看那地方的红痕。
……他又不是故意的。
国王闷闷不乐,皱着眉含了口药,等药化在舌尖上,收拢手臂,一点一点舔舐那道伤痕。
人鱼的药很好用,尤其是这么用——不仅能退烧,也能治外伤,被刀豁开的血口子也能瞬间愈合。
更不要说是这种连血都没出的划伤。
国王在心里十分警惕,一边怀疑这人类囚徒对自己又摸又碰,是不是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一边皱紧了眉,低头给这个脆弱的囚徒治伤。
人鱼的身体冰冷,皮肤是极淡白的光滑感触,没有温度可言,唯一有温度的也就是血和口腔。
柔软的、有温度的舌尖,含着化开的药,濡湿着慢慢卷过那片皮肤。
“如果你胆敢诱惑我。”国王低声警告,“我会杀了你,骨头都不留,知道吗?”
第43章 就吃了你。
居心叵测的人类囚徒没再动手动脚。
国王把药上完, 满意地看着红痕消失,被自己不慎攥出的淤青也淡了很多。
人类的身体实在弱不禁风,碰一碰就出这么多问题。
国王嫌弃了一阵,又想起那些被自己暂时藏在避风处的棕榈叶海马、蚂蚱, 稍感平衡——再脆弱的种族也是有用处的, 比如折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还有做一锅汤。
人鱼自己没有“汤”这种东西, 甚至连锅都没有。国王吃掉了所有的汤,又吃了一半的锅, 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食物的一部分。
这可能是食物的容器。
他就这么吃了, 导致的结果,很可能是人类囚徒明天就不做汤了。
国王想到这就有些烦躁, 尾巴不自觉拍了下,这次的力道已经有所收敛,没再弄坏帐篷里的什么东西。
人鱼没有“后悔”这种认知,国王更没有,吃了就吃了, 不就是个锅。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不了他再去海底那艘破星舰翻翻。
如果实在翻不到, 就掰几块合金下来, 只要弄成差不多的形状,应当就能用。
国王想好了明天继续喝汤的办法,抱着怀里又随地乱睡的人类,在帐篷里环顾一圈, 找到了看起来最像是用来睡觉的气垫床。
人类擅长享受, 这是所有种族的共识, 星际中几乎没有多少种族,会弄出这么多不是生存必需品的东西。
国王这次长了记性, 没再给自己后续增加工作量,抱着囚徒缓慢游过去,用捉水母的力道,轻手轻脚把人放在那张气垫床上。
……
这个囚徒是真的好看。
对人鱼来说,这实在是个致命的诱惑,即使是国王也不能例外。
国王想碰碰那双闭着的眼睛,看了看自己锋利的指甲,皱了皱眉,把手撑在礁石上。
人鱼身上不锋利的地方实在不多……在这颗星球上,这个种族占据着海底生态链的绝对霸主地位。如果不是因为鲨鱼实在不好吃,现在可能已经被手撕得差不多了。
国王撑着礁石,低头看了自己半天,最后还是撑着地上的碎礁,前倾身体,用鼻尖碰了碰囚徒的睫毛。
湿漉漉的、带有海水气息的呼吸,打在人类囚徒的脸庞上。
——明天这个囚徒就该康复了吧?
国王在心里盘算,等明天要点两个菜,今天的汤,还有昨天的红螃蟹。
人鱼不像贪婪的人类,国王不会占一个囚徒的便宜,他会弄来食材,祁纠只要做和帮他剥壳就行了。
国王对这个计划满意,趴在气垫床边上,轻轻拍着尾巴,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类。
他离得实在太近,那些冰冷的气息不停打在祁纠脸上。
隔了一会儿,人类囚徒就动了动,微微张开眼睫。
琥珀色的宝石从模糊到清晰,映出人鱼的影子。
国王:“……”
国王迅速向后退,将自己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拔出来,眼底漫出浓浓警惕:“为什么看我?!”
系统:“……”
祁纠轻咳一声,很配合地闭上眼睛,哄如临大敌的凶残国王:“不看了。”
国王本该对这个答案满意,却不知为什么更不高兴,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面,拍碎了不少本来就碎的细礁石。
幸而这个囚徒还算识相,在国王失去耐心之前,主动商量明天的贡品:“明天还煮汤……再蒸几只龙虾?”
国王总算舒服了些,死守在帐篷一角,盯着那双又闭上的眼睛,闷声闷气:“红螃蟹。”
人类囚徒可能是被这个词逗笑了。
笑得也不明显,琥珀色的宝石在暗处一晃,想起国王不能看,就又相当及时地重新闭上。
自称叫“祁纠”的人类撑着气垫床,坐起来,把衬衫穿好。
那双手会折棕榈叶、会剥螃蟹和煮汤,系扣子也很流畅,甚至有种相当放松闲适的从容。
国王盯着那双手,按下把它掰回去,带到海底收藏的念头。
人鱼天性就是这样,有什么喜欢的就带回去,从没有纠结犹豫,在这颗星球上,过去也从来没有其他高智慧生命。
这和看见一丛很漂亮的珊瑚礁,想要掰回去收藏,在本质上属于一种冲动。
念头先冒出来后,才能被理智分辨压制。
……人类的手不能随随便便掰下来,会长不回去。
国王还指望用他换俘,人鱼在用捡来的无线电通讯发信号,等待人类那面回应。
只要对面同意,把这个囚徒带去海面,换回被捕捉的人鱼,这事就结束了。
国王沉默了半晌,很不情愿地、慢慢地咬字:“……祁,纠。”
对人鱼的语言体系而言,这名字比“阿列克谢”难得多,说快了甚至容易咬到舌头。
囚徒温声答应,整理袖口:“怎么了?”
国王本来想问他无线电的事,盯着他身上这件衬衫,忍不住皱了皱眉。
人类将军不像那些和人鱼作战的人类,一件衬衫披在身上,领口低敞袖口稍挽,就有种混杂着检点的……不检点。
人鱼的词汇量有限,最多能想出这种形容——其实这只是本性受吸引,却又因为天生敌对、水火不容,将这吸引视作了洪水猛兽。
国王暗恨这人类狡诈、诡计多端,处处诱惑自己,索性直接背转身游到帐篷口:“我们用无线电发信号,人类不回答,为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的答案就有不少,祁纠和系统简单讨论了下,给出最直接的可能:“装电池了吗?”
国王:“……”不知道。
空投的宝箱里有电池,祁纠顺手放在帐篷角落了,倒是可以试试:“无线电外观怎么样,有没有明显损伤?”
国王:“…………”不知道。
人类囚徒静了一会儿,轻声笑出来,这反应叫人鱼国王相当恼羞成怒,豁然回身:“你笑什么?!”
“没有,是咳嗽。”囚徒睁着眼睛说瞎话,眼睛里根本不掩饰笑,大概是的确着了凉,高烧刚退不久,稍哑的嗓音有种从容温柔的安抚。
国王原本想过去威慑他,至少也叫他见识见识人鱼的尖牙。被这种古怪的感触一慑,尾巴居然没听使唤,依然停在帐篷口。
“拿上来我看看。”祁纠想了想,“有什么工具,也一起带上,我这里的工具不全。”
宝箱里的物资也不能什么都有,这是用来野外露营的装备。
装的人大概也想不到它有这么多拓展用途,不光被人鱼用来养人类、被人类用来喂人鱼,还得修无线电。
海边的晚上是真冷,国王站在帐篷口,帘子掀开了一大半,冰凉的海风飕飕往里灌。
这具身体扛不住这个,祁纠真咳嗽了几声,更多的精神力逸散,缓冲区的备注立刻叠上了个相当明显的眩晕BUFF。
祁纠现在就像个人形自走泡泡机,看着到处乱飘的精神力,和系统讨论:“国王没把它们吃了吧?”
“没有吧,精神力怎么能吃。”系统心说吃了半个锅难道还不够,人鱼就算再什么都吃,也没有连精神力也吃的道理,“就算吃了应该也不要紧……反正你也不打算控制他。”
精神力完全受主观意志支配,只要祁纠不想用它们控制什么东西,这些精神力就毫无效果,只不过是一些逸散的意识能量。
只要祁纠没有控制国王的意愿,那么不论接触精神力……还是吃了精神力,对国王来说,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等到这具身体死亡,他们退出这个世界,精神力的一切特效就彻底消失,会变回最纯粹的能量形态,就更不会有什么后果。
……
系统还是不太相信人鱼能连精神力也吃。
但在这之前,系统也不太相信人鱼会吃锅:“他不会真吃了吧?”
毕竟国王上药的方法实在叫人心情复杂。
如果不是系统亲眼看见了,是真的很难想出来……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祁纠的清白。
祁纠也不能确定,但从原理上来说,如果是他小时候,去咬一个开着的泡泡机,就可能咬一嘴泡沫水。
“……”系统已经受不了这个比喻,他现在看祁纠也像泡泡机:“我回头再去翻翻资料,你先别管了。”
祁纠现在的状态,越动脑精神力就消散得越快。
虽说对宿主本身没什么影响……但那个眩晕的BUFF越明显,缓冲区弹出来的频率就跟着越高,他们送金手指的时间就越紧张。
幸好人鱼看不到这些精神力泡泡,还不至于认为居心叵测的人类囚徒想出了什么新的狡诈招数。
他们两个在内线交流,系统向外一看,才发现变化:“国王帮你把帘子挡上了。”
祁纠看见了,刚才还分心退出聊天,和离开帐篷的国王打了个招呼:“他回去取无线电,让我先睡觉,小心点别死了。”
“要帮他修吗?”系统翻了翻剧情,“无线电可不仅仅能用来发消息……国王可以用它来监听人类的对话。”
学会使用人类的无线电,是人鱼发展历史上的重要一笔——这东西的原理并不难摸索,人鱼很快就会发现,离开海洋后,电磁波的传播远比声波更远。
海底的种族天然就会使用声呐,在下一次进化中,也即将学会使用电磁波。到那个时候,他们可以听到任何他们想听的东西。
“原本这条剧情线里,你领到的这个身份,就破坏了人鱼所有的无线电。”
系统给他念:“你不需要这东西,植入体内的芯片可以定位坐标、可以简单收发消息,足够隐蔽安全……而人鱼得到了无线电,就会了解‘精神力’的存在。”
人类的对话会泄露很多秘密。
只要修好了无线电,人鱼国王就会知道,被抓到海岛上的这个囚徒,其实极端危险。
国王就会知道,这的确是个居心叵测的囚徒,别有用心地隐瞒了有精神力的事实——这种神秘的力量,甚至可以操控人鱼。
人鱼不可能忍受得了这个……任何一个种族,都不可能忍受得了这个。
哪怕是人类,面对一个随时有能力永远操控自己的异种,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被欺瞒、被唬弄,被“精神力”这种可怖的存在威胁生命,甚至自由。
暴怒的国王说不定会杀了这个囚徒。
祁纠已经考虑过这些,但还有一个最不容忽视的环节:“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送金手指。”系统说,“帮人鱼学会使用精神力……对。”
他们是来送金手指的。
不是来吃海鲜大餐,海边露营,养鱼和被鱼养的。
系统清醒过来,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捡了只大龙虾,回去找这个星系的无线电图纸去了。
——
国王一夜都没再回海滩上。
不是因为无线电难找,是因为最有见识的老人鱼说,人类不睡觉会死。
高烧昏迷不算睡觉,身体虚弱失去意识也不算。
国王这才知道,原来那叫“高烧昏迷”和“失去意识”,进而才终于很不情愿地想起……祁纠的确和他说过。
祁纠说自己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养伤,人类囚徒自称受了很重的伤。
……或许的确有这种可能。
或许有些人类受的伤,人鱼无法观测和察觉。或许那个囚徒随地乱睡是因为这个。或许有人就是受了伤、生了病也不难看。
这个认知让国王有些烦躁,在海底绕了几个大圈,把人鱼的药搜罗了一大堆,全装在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破破烂烂的无线电。
这么浮上海面的国王,想起老人鱼说人类不睡觉会死,就一直盯着太阳会升起来的地方,耐着性子等。
第一缕阳光浮在海面上的时候,国王才掀开了祁纠的帐篷。
人类囚徒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看起来还已经用他送来的清水洗漱完毕,很妥当地收拾了自己。
——这还是国王第一次见他好好穿军装。
国王掀开帐篷的时候,祁纠正穿军装外套。
人类将军站在简易的折叠箱前,衬衫难得扣得板正,披上外套利落伸手,衣摆落下时,军装的前襟已经被扣合。
军装很合身,衬得人类将军身形清瘦俊拔,边缘甚至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金边。
大概是不习惯衬衫的衣领太过板正,祁纠稍稍扬起下颌,那只手随意扯了扯领口。
祁纠微垂着视线,单手系扣子,听见窸窸窣窣动静,就抬眼看向帐篷口。
国王:“……”
系统带着图纸回来:“鱼呢?”
祁纠也不清楚,掀开落下的防风帘,向外找了找。
一条人鱼国王扛着大包袱、拎着破烂无线电,相当恼火地用尾巴对礁石发脾气,这一会儿已经砸烂了三块。
“怎么了?”祁纠走过去,“没睡好?”
人鱼用不着像人类那样睡觉,国王昨晚根本没睡,哪有睡好睡不好:“你受伤了?”
祁纠绕过砸烂的石头,发现人鱼的战力的确强悍,这些石粉已经被碾磨成了和沙滩近似的质地。
这座岛上没有真正的沙滩,几乎全是嶙峋的礁石,有这么一小块被捻成石粉的地方,坐下去就比原本舒服很多。
“是受了一些伤。”祁纠向他道谢,撑着旁边的礁石坐下来,“现在好很多了,人鱼的药效用很强。”
这话让人鱼国王心情好了些,甩了甩尾巴,在海水里涮干净石粉,游回他面前。
这是他们都最舒服的位置,国王待在海水里,祁纠坐在离海水最近的礁石上,彼此都保有最熟悉的环境。
那一个大包袱的药都扔在岸边,国王扬扬下颌,用尾巴推过去:“自己看着用,别死了。”
人类囚徒险些被包袱压住,抬手抵稳,挪开自己的一条腿:“这么多。”
国王又不知道哪个对他有用,索性全拿了一遍,又把那个无线电抛给他:“等你回去也能用——只要你不和人鱼作战。”
人类大多时候都在自相残杀,对同族出手的频率远高于对异族……这个囚徒身上的伤多半也是这么来的。
等用无线电联系上人类,完成了换俘,祁纠对人鱼也算是有些贡献。
只要这个囚徒识相,不和人鱼为敌,国王不介意把这些药给他:“如果你违约,我有办法叫你想死都死不成。”
国王说完这些话,就牢牢盯着这个人类,想要看出对方的些许心虚。
但祁纠只是点点头,向他道了谢,花了点力气把包袱推到身后:“吃不吃海鲜粥?”
“……”国王忍不住皱了皱眉,“什么?”
系统在那堆军备物资里又翻出了个小锅,很小,炖不了汤,但能煮粥。
物资里有真空包装的米和面条,可惜没有面粉,不然就能做包子。
这基本能被翻译成“不懂但想吃”,祁纠说了声稍等,就回了帐篷一趟,把昨晚睡前泡好的米端过来,顺手接过国王藏在背后的新鲜食材。
因为一直在帐篷外等到天亮,太过无聊,顺便赶了个海的国王:“……”
祁纠做饭一向利索,将海鲜全收拾妥当,总共也没用上十分钟,这边点火煮粥,那边顺便还蒸了几只螃蟹。
等把这些弄完,国王还相当恼火、相当僵硬、相当不自在,恼羞成怒地埋在海水里吐泡泡。
“无线电要修几天。”祁纠蹲在海边,哄吐泡泡的国王上岸吃早饭,“我答应你,永远不会伤害人鱼。”
祁纠和系统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讨论出了修好无线电最短的时间,再怎么也要三天——这东西就快被砸烂了,所有元件都要拆开重新弄。
要是元件损坏的程度超出想象,可能就要五天,这期间人类不会主动联系人鱼。
人类军方都清楚他的精神力用途,根本不怀疑他能在人鱼手中活下来。系统甚至怀疑,这次被俘都是人类军方有意为之。
只要芯片还在祁纠身体里,人类就能持续远程监控这座星球。
祁纠在计划取出和捣毁芯片,这得国王帮忙,要么帮他划开手腕,要么给他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这事不急,要先吃早饭。
祁纠挽起一边的军装袖子,衬衫袖口也稍稍上提:“来,给你拿只碗,还有勺子。”
国王埋在水里,森森盯着他,露出尖牙。
祁纠没忍住笑了,虽然知道不行,还是摸了摸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你得学会拿勺子……我没有第三个锅了。”
国王的头发不长也不短,摸起来手感很好,像是在摸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不知道是受这种力道蛊惑,因为那双映进朝阳的琥珀色眼睛,还是因为根本没想到人类囚徒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凶残的国王在这一刻,神情甚至有些茫然。
……也可能是因为昨天刚啃了祁纠的半个锅。
再凶狠、再残暴、再不讲道理的人鱼,也不能在啃了人家半个锅以后,在这个话题里发什么脾气。
“你是不是……不知道。”国王忘了发怒,皱紧眉盯着他,“我能把你的胳膊咬断?”
祁纠知道,但他还是想摸:“嗯。”
国王:“……”
人鱼的尾巴烦躁地拍起来,水花四溅,抡飞了一只路过的凶残鮟鱇鱼。
“过会儿再咬,上来吃早饭。”
祁纠站起身:“多给你两个蛏子,给你剥一个红螃蟹。”
国王现在就想把这个人类的胳膊咬下来。
胆大包天的人类囚徒,得寸进尺,居心叵测,狡诈……后面忘了。
不能咬,可恶的人类囚徒得有胳膊,胳膊还有用,要用来修无线电。
国王咯吱咯吱咬着铁勺子,忍着不把这东西吃下去,盯着回去舀粥的祁纠,开始愤怒于这为什么是个人类。
假如这不是个人类,是条人鱼……哪怕是条鲨鱼国王都认了,立刻用尾巴卷着拖回海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等下次月圆连家都多出来一个。
可这是人类,人类下不了海,人类也是人鱼的死敌。
人鱼的死敌给他舀了一碗香喷喷的海鲜粥,放了满满的小海鲜,泡好的米煮得软糯,鲜甜诱人香气扑鼻。
国王更不高兴:“……就这么点!”
“粥不是吞的,要一勺一勺喝。”祁纠教他,“先吹凉,很烫。”
国王学着他的样子,捏着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几次,抬头看祁纠。没等到点头,就又鼓起腮帮继续吹。
这么吹了半天,祁纠摸摸他的头发,温声说:“吃吧”
国王被摸得很不自在,皱紧了眉想发脾气,但好不容易吹凉的粥,一甩尾巴就洒了。
国王吃了一口粥,发现非常好吃,立刻舀了第二勺,吹到一半才想起又忘了发脾气。
一条人鱼被美食蛊惑,这说出去其实很平常,有的人鱼都已经落进渔网,还忍不住要把诱饵吃掉。
但国王是条清醒的人鱼,还记得自己要发脾气,把一碗粥都喝完、忍住了没吃碗和勺子,才直奔这个胆大包天、对他动手动脚的囚徒。
人鱼的战力远胜人类,祁纠余光扫见阴影,下一刻残暴的国王就已将他囫囵按翻。
没摔在礁石上,光滑漂亮的鱼尾卷起,直到这时祁纠才发现,人鱼原来可以切换一部分鳞片的形态,比如内侧靠近腹部的位置,可以变得很柔软。
但这种事决不能戳破,因为国王正冲他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眼睛里的神色冷得吓人。
祁纠配合地被吓得不轻,按住胸口。
“今天的事。”国王盯着他,“说出去,就吃了你。”
脆弱的人类囚徒靠在他的尾巴上,一手按着胸口,脸色微微泛白,点了点头。
国王自认威慑达到了效果,稍微满意,想要离开,又不想立刻结束这种距离的接触。
人类囚徒的身体,脆弱、无用、一触即溃……但有种很特殊的古怪触感。
起初觉得难受,但那其实只是因为陌生,接触几次,就会贪恋。
……吃了算了。
两相拉扯间,人鱼的天性终归占了上风。
国王的瞳色愈深,扯着这个囚徒的军装,把人揪到眼前,低头靠近祁纠颈间。
细微的刺痛——大概是这种接触实在没法被判定为疼,所以没屏蔽,从这具身体颈间的皮肤泛开。
能生嚼军舰的锋利尖牙,极轻地刺破皮肤,在人类囚徒的颈间留下一个印记,细细的血线被舌尖啜走。
祁纠低头问:“就这么吃?”
“就这么吃。”国王冷冷盯着他,“害怕了吗?”
人类囚徒想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胸口:“啊。”
国王对恐吓的结果还算满意,恩威并施,变软的尾巴安抚地拍了拍脆弱的囚徒,跳进海里,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第44章 弄疼了?
国王又忘了吃红螃蟹。
跑得太着急, 一头扎回海底的国王,直到身体的温度恢复冰冷、尾巴也恢复坚硬,才想起自己是忘了什么。
被他凶残按翻在地,残忍恐吓威胁的人类囚徒, 没在煮粥, 没在喝粥, 也没在修理那个无线电。
……似乎是正在剥一只红螃蟹。
没有壳, 蟹肉嫩白柔软,还有香腻蟹黄。
他喝粥的时候, 人类囚徒说这东西好吃, 拆出一小堆,放在棕榈叶上, 又把一小撮蟹肉放进他碗里。
那双手动作利落,又轻又快,手指都不见沾一点。
粥里的蟹肉只有几丝,被撕得细细的,撒进粥里只知道清甜, 一口就吞进去了。
国王:“……”
……
十分钟后。
海面上, 礁石背面, 又浮起一条闷闷不乐的人鱼。
系统恨铁不成钢,输给祁纠三个电池:“就这么简单?他跑回来,就为了吃螃蟹?”
它就不该跟祁纠打赌,说国王不到天黑就不会再上来, 只会冷酷地留下人类囚徒独自修无线电。
祁纠靠在帐篷门口, 面前的防潮布上全是碎零件, 正在拆剩下的半个无线电。正好电池仓裸露出来,就咬住电线空出只手, 拿过骨碌碌滚过来的电池。
“国王在靠近了,距离螃蟹还有3.9米,现在是3.7米。”
系统给他实时转播:“近了,更近了……又远了。”
系统:“国王在看你,看起来非常警惕。”
系统:“国王回到礁石后面了,但还没走,打劫了六、七个蚌,给你弄了一堆漂亮珍珠。”
系统:“国王带着珍珠,正在第二次向螃蟹肉靠近……”
祁纠一边调试电路板,一边分了点心,借助眩晕BUFF把一部分意识送回缓冲区,接过系统的望远镜。
——简单归简单,但也有些神秘窍门。
比如不能抬头。
不能恰好无意间抬头,发现有一条国王正在鱼鱼祟祟靠近,试图偷走礁石上拆好的蟹膏和蟹肉。
这会儿浮上来的人鱼国王,还十分警惕,游两下就迅速闪避到礁石后,盯着他的动向,随时准备立刻折返。
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发现……估计国王就得一头扎回海里,今晚恐怕也不会再上岸了。
祁纠专心地拆手里的七十几根电线,任凭国王奇袭礁石、勇夺蟹肉,连棕榈叶一起裹了就走,十秒内杀回三海里之外。
系统的望远镜相当过分地跟着,一路实况追踪,看国王停在三海里外的一块礁石后。
人鱼的寿命有两百多年,国王如今才二十出一点点头,其实是条很年轻的鱼。
平时在人类囚徒面前,还要做出国王的气势,凶残冷峻岿然不动……自己捧了棕榈叶逃跑,躲在没人也没其他人鱼的地方,一条鱼就很快高兴了。
很年轻的人鱼国王,捧着那片棕榈叶,一点一点打开,用鼻子轻轻嗅鲜甜的蟹肉。
这么点东西,过去还不够人鱼一口。但今早被祁纠教了一点一点吃,国王就学着他,衔起一小块蟹肉慢慢嚼。
囫囵吞东西,和这么细嚼慢咽地品,滋味自然是不同的。
人鱼生性急躁,耐性不佳,很少能耐得住这个脾气。但只要忍住了,舌尖自然能分辨细腻味道,尝出这么一点点东西的好吃。
尤其那一堆单拆出来的蟹黄,看着金黄好看,入口香味又相当浓郁……国王把沾了点蟹黄的棕榈叶都嚼着吃了,还是没吃够。
国王一边嚼着棕榈叶,一边想起螃蟹刚被祁纠拿出来,还是热腾腾的时候。
人类的热食远比生冷美味,人鱼迅速学会并记住了这一点,坚信那时候的红螃蟹一定更好吃。
国王把所有东西全吃干净了,趴在自己的尾巴上,想热腾腾的红螃蟹。
想坐在礁石上,剥热腾腾红螃蟹的祁纠。
那只手仿佛并不介意烫,人类的皮肤脆弱,叫蒸汽熏一熏,就要泛红。
很明显,人类囚徒非常缺乏照顾自己的能力——就连人鱼都知道,遇见海底火山喷出蒸汽,要躲得远远的。
但那双手就仿佛不知道。
国王想着那些苍白修长的手指,剥蟹壳的动作干净利落,清晰分明的骨节叫蒸汽烫红,筋脉经络就变得更明显。
……国王想起,老人鱼说这叫“血色”。
要是一个人类连血色都没有,多半就已经极端虚弱了,最好立刻被送进医院——医院就是人类用来治疗受伤同胞的地方。
国王不太相信这句话,除了把祁纠的脖子咬破出血,他在祁纠身上就没怎么见到血色,就连发高烧的时候都没有。
但祁纠看起来状态并没什么问题,能走路、能说话,能给他煮粥,还能剥螃蟹和修无线电。
国王这样想了一会儿,并没能顺利把自己说服,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人鱼的感知力异常敏锐,侦查天赋很强。
刚才他偷……他用珍珠换蟹肉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类坐在帐篷口修无线电,有那么一会儿像是在头晕。
常年敌对的种族,其实对彼此战斗力削弱、露出破绽的状态最敏锐。
在这之前,祁纠哪怕身体状况再不佳,除了昏迷之外,都没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如果不是双方的战斗力存在指数级差距,这应当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那些看起来好像放松闲适的状态,其实随时都能出手,一块随手抄起的礁石就能做武器。
国王一直不相信祁纠受了重伤,也是因为这个,他能清晰察觉到这个人类囚徒身上收敛的气势。
但现在回想起来,刚才有那么几个瞬间,这个囚徒的状态陡然削弱……的确很不对劲。
国王自然不知道有人乱用眩晕BUFF看望远镜,甩着尾巴来回游了两圈,忍不住把眉头越皱越紧。
国王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祁纠真受了重伤怎么办,那些药有没有能对症治伤的
如果没有……国王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又陡然清醒,眼底倏地转成暗沉,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他在想什么?
……给一个人类囚徒用他的血?
国王的血不能给人类用。服用了人鱼血的人类,本来就能获得一部分人鱼的能力——如果用的是国王的血,那就不仅仅是能力。
人鱼在海里靠气息和声波寻找同类,能分辨被稀释几千万倍的血味,如果有人类得到了国王的血,轻而易举就能诱捕大批人鱼。
那些被诱捕来的人鱼,以为是国王在这里,甚至不会怎么反抗,也不会转换防御的坚硬鳞片,轻而易举就会被大肆屠杀。
……
国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可这的确给他敲了警钟——他和这个人类囚徒走得太近了。
他抓住的是个人类的将军,人类之中战力顶尖的存在。
如果把力量压制到和人类一致,在这个囚徒清醒不露破绽的状态下,国王甚至完全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占上风。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预兆。每条人鱼被捕捉之前,都会有这种预兆。
他似乎正在落进什么圈套,正被一个人类缓慢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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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值涨了一大截。”
系统给祁纠看:“怎么回事……螃蟹没剥干净,混进去石头了?”
“没有。”祁纠对自己有信心,“我挺擅长剥螃蟹的。”
系统也看不出国王怎么了,一条鱼在海里吃蟹肉、嚼棕榈树叶子、抱着尾巴发呆、埋在海水里吐泡泡……然后就忽然生气了。
看起来还不是普通的生气,普通的生气不会去找大王乌贼打架。
要不是这片海域的深度相对较浅,系统甚至怀疑,国王可能会去找一条抹香鲸龇牙。
“可能是不喜欢被摸头。”祁纠接过系统递过来的望远镜,看了看,“会不会有危险?”
这倒不会,不过也不会太好对付,可能要较量一番。
大王乌贼最大的优势就是大,国王找的那个足有十几米,腕足遒劲有力,吸盘能扒下最坚固的舰船底舱。
但毕竟这种生物,还是和星舰、锅、螃蟹一起位列在人鱼的食谱上……就算国王只是单枪匹马,也还是有十足胜算的。
系统翻了翻战力手册:“可能受点轻伤,断几根肋骨,掉几枚鳞片……对人鱼来说不值一提。”
人鱼的自我修复能力非常强,尤其是成年人鱼,断了的骨头一晚上就能长好,鳞片也一样。
这种强悍的恢复能力,招来了人类的注意,经过研究,发现了人鱼体内的特殊生长因子……发现它们大量分布在人鱼血和人鱼鳞片里。
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祁纠看了一会儿战况,放下望远镜,把意识导回身体,撑着地面起身。
“干什么去?”系统好奇,“不修无线电了?”
“削点木头,做个锅。”祁纠活动手腕,这座岛深处有种铁树,木质坚硬不怕火烧,“今晚多煮点汤。”
系统愣了下,它其实没以为国王还会回来,还准备拉着祁纠今晚打扑克:“国王还会回来吃饭吗?”
“会。”祁纠说,“会回来的。”
他养狼崽子,有时候小狼崽也会无缘无故生气,跑出去跟外面的豹子野猪打架,打得一身脏兮兮,浑身都是血道子……然后还是会回家。
祁纠知道狼崽子会回家,没有不等的时候,家里要等人齐了再开饭。
有火煨着,灯一直亮,热腾腾的肉汤总不急着喝。
人鱼的药有几种能用,只要不考虑精神力逸散,这具身体目前的状况还不错,那些蔓延的裂痕并不影响活动。
祁纠把军用猎刀翻出来,在手腕上比了比。
这刀锋利是锋利,可惜刀身太厚,不要说把芯片挖出来,一刀下去胳膊都能没一半。
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还是得找人鱼帮忙。
祁纠有点相中了国王的牙,但一人一鱼可能暂时还没熟到这个地步……还得一起再吃几顿饭。
林子里蚊虫多,系统变成个创可贴,贴在他脖子上:“……你是打算让国王把芯片啃出来吗?”
“有这个计划。”祁纠跟它确认,“人鱼不小心吃了芯片,会不会有事?”
国王说能把他的手咬下来,祁纠就稍微扩展了下思路,认为有这种可行性。
芯片材质复杂,他会提醒国王小心,尽量忍住了别吃……但总要提前了解一下,预防万一。
系统:“……”
反正已经搜索了“人鱼不小心吃了锅会不会有事”、“人鱼不小心吃了精神力会不会有事”、“人鱼不小心吃了大王乌贼砸过来的石头会不会有事”。
也不差这一个,系统打开搜索框,一边搜答案,一边给他指铁树的位置:“树下还有一片野生迷迭香——对对,还有松露。”
迷迭香可以用来调味,松露可以用来增鲜。祁纠昨天做汤的时候,感慨材料不足味道有限,系统可都拿本子记上了。
祁纠非常擅长在树林里收集物资。
一般人可能要折腾半天,到他手里就像赶海捡蛏子,轻松得一会儿就凑满一包袱,装得满满当当。
“人鱼吃芯片不会有事,人鱼的消化能力挺强的,芯片的材料对它们来说没什么特殊,一样能吃。”
系统一边帮他撑着包袱,一边给他念了搜索结果。
想起祁纠看林场养狼的经历,又想起祁纠刚才说的,系统实在忍不住好奇,跟他打听:“你家狼崽子跑出去打架,你就让它打?洗狼好洗吗?”
“挺好洗的。”祁纠想了想,“不乱动,摸一摸后背就很乖。”
祁纠其实会跟过去,找棵树蹲着看,发现狼崽子吃亏得太厉害了,就暗地里插手帮忙。
但人鱼和大王乌贼打架这种场合……不太有发挥的空间,可能也没办法暗地里插手帮什么忙。
幸而国王也不会吃亏,不需要太担心。
他们收集了足够的物资,又砍了几根细藤条,离开这片林子,回到布满礁石的海岸边。
祁纠用猎刀刮净细藤条,削好的木片对合,严丝合缝箍住勒紧,弄成了个半锅半桶的造型。物资包里有两块砂纸,打磨光滑的工作交给了系统。
铁木本来就不怕火,装了水的木头更烧不起来,打磨好了再用水冲干净,就能拿来煮汤。
这东西用一两次还行,用多了难免出问题……不过考虑这具身体的实际状况,他们大概也不会在这里留太久。
这番准备工作不少花时间,系统玩命磨木头的时候,祁纠又回去修了一阵那个无线电。
不容易修,需要一直动脑。
精神力在这个过程里逸散,那个眩晕的BUFF不停往上叠加,彻底变成了个不会消退的持续状态。
系统扛着木头锅回来,都被吓了一跳:“你还醒着吗?”
“醒着。”祁纠按按太阳穴,“问题不大。”
做饭是不费脑子的,正好休息一会儿。
天色暗下来了,恒星赤红的光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艳丽得像是有火在烧。
祁纠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接过那个打磨好了的木头锅,用水冲干净,准备好需要的食材。
这些事在他手里依然利落,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处理妥当的食材整齐码成一排,只等水开下锅。
系统绕了半天,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倒是忍不住想……一个人带狼崽子生活在林场的祁纠,可能也差不多是这么生活。
每天踩着厚厚的积雪,带着猎刀猎|枪巡林场,护路,驱逐冒失下山的迷路野兽。要是风雪更大,那就在家待上几天不出门。
偶尔捡几颗松茸回去,洗净了切片,用油煎得滋滋作响,开着灯煮一锅热腾腾的汤,等在外头打架的狼崽子回家。
系统不知道这种日子滋味怎么样。
但想一想,皑皑白雪、莽莽山林,暗下来的天色里有个脏兮兮一瘸一拐跑回来的狼崽子,嗷呜一声钻进怀里不出来……似乎也不错。
似乎也不难理解,祁纠为什么总记着他养过狼崽子。
祁纠把一锅海鲜杂烩汤煮好,用小火慢慢煨着,旁边蒸着龙虾和螃蟹。
煨到那种火烧似的光芒从海面上褪去,天色彻底暗下来,水面上漾开微微波纹,再过了一会儿,就有一条人鱼慢吞吞游回来。
这次的汤比上次更香,香得动动鼻子,肚子里就跟着空荡荡造反。
国王是在海里打架,不至于脏兮兮,只是身上有几道血痕、肋下一大片淤青,尾巴上掉了几片鱼鳞。
的确狼狈,怪不得要等天黑再回来。
国王撑着礁石,慢慢爬上海岸,看也不看祁纠,把一块淡黑色的晶石扔给他。
晶石有种淡淡的光泽,骨碌碌滚到礁石边上,和之前藏在礁石缝隙的珍珠滚到一起。
系统立刻认出这是什么东西——是这个星球上大王乌贼特有的结晶体,同样也是人类一直收集的珍贵物品,对精神力很有作用。
可惜是增益类型的,并不能起到什么治疗作用。
用了这种结晶体,精神力能在短时间内增强。但这种增强和总量无关,只会加速消耗,算是种竭泽而渔的应急办法。
可惜……差一点,就能拿来治这具身体。
就能让祁纠多待几天再走。
“有用。”祁纠捡起那颗晶石,“帮大忙了。”
国王低低吐了口气,这时候才抬头,黑漆漆的眼睛盯了一会儿祁纠。
国王皱了皱眉。
“你不舒服?”国王问祁纠,“因为什么,修无线电?”
人鱼不清楚修无线电对人类的负荷,但祁纠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差,昨天和今天的唯一区别,就是祁纠帮他修了无线电。
只不过是一天,人类囚徒的状况就比昨天差了很多。
哪怕没有随地乱睡、没有发高烧,在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地挽着袖口弄汤……国王也能察觉出他不对。
人鱼摆了下尾巴,撑着祁纠坐的礁石,身体骤然靠近,嗅了嗅祁纠身上的味道。
那种凛冽的、像是冰雪一样的气息变淡了。
这颗星球上也有雪,海水也会结冻,国王认得这种味道,不想让它消失:“不要修了,我再去抢一个。”
说得容易,但人类不再派星舰过来,人鱼就很难获得新物资。
国王皱紧了眉,思考着还能用什么办法,把人类星舰吸引过来。
当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再掰断几根肋骨,奄奄一息飘在海面上亲自诱敌,骗人类过来捡人鱼的时候……肋下忽然被温温力道一罩。
国王离祁纠太近了,这个距离足够他碰祁纠,也足够祁纠碰他。
那只很苍白、很好看的手,正贴在他肋间的那片淤青上,换了种更稳妥的力道检查摸索。
国王打了个激灵,用力拍了下尾巴,想要向后退远。
人鱼的脊背光滑冰冷,刚一动弹,就被背后的手臂拦住。
国王及时刹住力道,撑着礁石森森抬头,盯住这个越来越嚣张乱来的人类囚徒。
这个人类究竟知不知道——他要是硬退远,能把这个脆弱的囚徒直接卷进海里,溺到水下淹死?!
“我看看。”祁纠摸了摸,“错位了,别动。”
国王知道它错位了,肋骨这东西有什么好看:“掰断重长就行了,你别管它……别管它!”
“我在和你说话!”国王冷冰冰盯着他,语气更沉,“我在问你,无线电——”
祁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
琥珀色的宝石很平静,没有什么能读出来的特别情绪,像是平静过头的水面或者冰海,映着人鱼的影子。
暴躁的人鱼脾气顶到嘴边,居然莫名没发出来:“……”
国王莫名其妙地发不出脾气,莫名其妙被困在礁石上,莫名其妙不能问无线电的事,甚至连用力拍尾巴都不行。
他离祁纠实在太近了,随便甩两下尾巴,就能甩断这人一身骨头,稍微挣扎一下,就能要了这个囚徒的命。
人类的骨头可没人鱼那么好长。
这种被硬压回去的烦躁,加上被限制的行动,还有今天全部的混乱念头……堆积在不受控的本能上,加上平静过头的琥珀色宝石,混成人鱼从没体会过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委屈。
“说了别动,放开我,别招惹我。”国王挡着他不准碰,挡着尾巴上弄掉了鳞片,变得不好看的地方,“松手,我要回海里去。”
国王被困在这个人类怀里,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能直接弄死他,既委屈又困惑烦躁,挣扎着咬他:“你松手,让我自己长——”
肋间清脆地一声响,没什么痛感,紧接着就是清凉。
祁纠给他纠正了长错的骨头,敷了人鱼的药,从军装口袋里翻出一卷绷带,替他裹上。
国王还叼着他的一只手腕,清瘦腕骨和锋利的尖牙一碰,殷红血珠立刻冒出来,淌过泛着淡淡蓝光的芯片。
祁纠替他裹好伤,翻转手腕,低下头,看着被咬出的伤口。
国王的喉咙动了下。
人鱼光滑的脊背有些僵硬,鱼尾垂着慢慢拨石头,在礁石滩上生硬滑动。
“不错。”祁纠在内线跟系统讨论,“是不是有希望?”
系统也有点惊喜:“是,这牙印咬得真好,再准点就能把芯片咬出来。”
祁纠确定了基本方案,把具体步骤交给系统完善,收回心神,就看见僵在怀里的一条人鱼。
“怎么了?”祁纠摸摸他的头发,弯腰仔细看,“弄疼了?”
他挺擅长正骨的,下手有准,应该不会疼。
祁纠检查了下绷带,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抬起眼睛,看见人鱼黑漆漆眼睛里的水汽。
……可能是和大王乌贼打了一天架的结果。
这个星球的大王乌贼,结晶对精神力有作用,攻击效果也附上了轻微的精神震慑。
恰好是人鱼的软肋。
说不定人鱼在水里,就是这么一边冷冰冰掉眼泪,一边抡着大王乌贼往石头上摔的。
“哭什么。”祁纠失笑,摸摸他的脑袋,“过来吃饭,等你一天了。”
他这会儿只是头晕,身体状况因为人鱼的药暂时不错,试着掂了掂分量,就把国王连尾巴一并抱起来。
人鱼大概这辈子也没被抱过,格外紧张,环住他的肩膀,尾巴紧紧缠在他身上。
祁纠被一条鱼缠得不太好走路,绕开一片礁石,慢慢走回篝火旁,把国王放回浅滩汇着的海水里。
系统确认过,国王现在的确受到了大王乌贼的精神攻击干扰,给祁纠提了个醒,又补充:“不过黑化值倒是掉回去了……现在的国王可能比较,坦诚。”
到底也是十几米的大王乌贼,多半是打架打疼了。
人鱼本来就比人类坦诚,喜欢了、高兴了就笑,疼了、难受了就哭,从来不知道掩饰。
国王生性残暴凶狠,系统一度以为,这条规律在这里多半不适用,也就没有特地标红。
祁纠点点头,蹲在礁石滩上,问在海水里慢慢晃尾巴的国王:“要不要喝热汤?”
国王看了他一阵,沉默着点了下头。
祁纠撑着礁石,要起身去给他盛汤,就被人鱼探过来,叼住了袖子。
国王咬着他的袖子,把他强行叼回来,在祁纠手腕的伤口上舔了舔,又被那枚会发光的淡蓝色芯片吸引了一会儿注意力。
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人鱼悖离天性,并没一直盯着发光的亮晶晶看。
国王抱住祁纠的肩膀,让他弯腰,把自己的手举到祁纠面前。
手腕同样的位置,被人鱼用鳞片割破,也多了个渗血的小口子,相当拙劣地伪装成了打架的伤痕。
人鱼举着手,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祁纠,低声说:“破了。”
第45章 我能救你
人鱼的血慢慢渗出来。
这种红色的、看似有温度的液体, 其实和人类的血液相差颇多——它完全受主体支配,在脱离人鱼的身体之前,更像是器官。
就好像想抬手的时候能抬手、想拍尾巴的时候就能拍尾巴一样……因为国王的主观意愿,这滴血直奔人类囚徒。
祁纠刚握住人鱼的手腕, 血珠就生怕他拒绝似的, 咻地坦诚加速, 钻进他掌心。
被大王乌贼暗算的国王:“……”
脆弱的人类囚徒被他抱着, 半蹲在礁石岸上,看着掌心消失不见的血迹。
“弄不出来。”国王莫名察觉到他要说的话, 尾巴烦躁地用力拍了下海水, 预先打断,“不能不要, 不能还给我。”
国王的脸色很不好,冷冰冰盯着这个人类囚徒,只想把手抽回来,钻回海里去:“松手。”
一只路过的好心海鸟抓着块玻璃,提醒国王, 是人鱼抱着人类不松手, 已经快把人类拖进海里了。
后悔和大王乌贼打架的国王:“…………”
祁纠撑了下礁石, 稳住身体,摸了摸人鱼的头发:“谢谢。”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多观察了一阵,是因为系统提醒了些必须注意的异常情况。
这滴血进入他的身体, 却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任何修复效果, 而是直接被那枚芯片吸纳, 淡蓝色的光芒也在同时微弱闪烁。
“看来这就是原因了。”系统跟他讨论,“这应该就是为什么, 你接手的这个人设在原本的剧情里,一直在控制国王,勒索大量的人鱼血和鳞片……”
人鱼血对人类的修复效果极强——原剧情里,国王放给这个人类将军的血,已经够叫一个人起死回生几次了。
这当然不正常,对人类的身体而言,人鱼血的唯一效果就是治疗,最多也只是能恢复满血状态而已。
就算弄来再多的人鱼血和鳞片,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又不能让人类进化成大王乌贼。
“这芯片里面,应该加了吸收和存储人鱼血的材料。”
系统重新扫描那枚芯片:“只要它还在你身体里,要修复你的身体,需要的人鱼血就得翻倍。”
这个叫阿列克歇的人类将军,应当就是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所以芯片也经过了特殊加工,可以将人鱼血以最原封不动的状态储存。
只是谁也没想到,心思深沉的反派将军也有自己的谋划,几乎操纵了整颗星球的人鱼,只差一点就能反杀人类政权。
这一切,都源于人鱼国王被精神力控制,无法自控地被迫放血,几乎将一身的血都流了干净
芯片就算再能压缩储存人鱼血,也总有个最上限,总有满溢的时候……所以在原剧情里,国王的血快被放干时,反派将军的身体也终于康复。
“得尽快取芯片了。”系统对祁纠说,“不然国王给你再多的血,恐怕也没用。”
除非再把国王的血放干一次……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国王愿意,祁纠也不会同意,系统知道这个,干脆就没把这列进备选项。
祁纠边分心和系统讨论,边把冲信天翁龇牙的国王捞回来:“有个问题。”
系统愣了下:“什么?”
祁纠握住国王的手腕,查看那道伤——人鱼很不容易流血,这么一个口子,流一滴血已经是极限了。
人鱼受伤不会太疼,但流血的伤口会,揭鳞片的伤口也会。
祁纠吹散伤口上附着的海水,摸了摸国王的头发,把又不会动了的一条鱼抱上来,在野营灯下仔细处理。
他把野营灯调亮,拿过人鱼用来修复伤口的药膏:“芯片。”
——这个原剧情里的反派将军,直到被国王杀死为止,都一直没有摘除芯片。
为什么?
系统这才察觉到不对:“是啊,他没有执行人类这边给他的任务,这芯片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仅没有意义,甚至完全就是累赘,一旦被人类军方监测到他正在做的事,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
那么,为什么不摘除芯片?
能做出这样的谋划,险些控制了整个人鱼种群的反派,肯定不会是因为怕疼和不敢下手。
也不会是因为缺少工具——国王都被控制了,要刀还是要别的什么,只要花时间都能找来。
人鱼的药膏立竿见影,几乎是涂上去的下一刻,伤口就开始愈合。
祁纠索性调整野营灯,把国王身上其他的伤痕也涂好药。
——大部分剧情里,这种看似反常的情况,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系统在同一时刻检索到了这种可能:“……摘除芯片,他立刻就会死?”
可能是什么自动感应释放的神经毒素,可能是埋在心脏的某个微型感应联动装置,可能是别的什么……总归能立即要人的命。
或许芯片真正的作用,不只是用来监控环境、确认定位、储存人鱼血——最重要的作用,是防止被植入芯片的人反叛。
这作用没能生效,不是因为将军没反叛,也不是因为人类政权选择了仁慈……而是因为将军死得早了。
如果没死在国王手里,操控人鱼对人类军方宣战那天,反派一样会被这枚芯片强制处决。
“我这么怀疑。”祁纠说,“先深入调查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取芯片立刻死,不取芯片也活不了多少天……那他们的进度就必须要加快。
至少要抓紧时间,修好无线电,让人鱼能够监听人类的交流,进而了解“精神力”的存在。
人鱼是很聪明的种族,智慧水平很高,只是天性单纯而已,学习能力非常强。
只要完成了这一步,接下去哪怕不多插手,人鱼也会自己收集信息、继续分析人类这个死敌,了解这个种族必须要提防的能力。
系统立刻答应下来,带着经验点去兑换深层剧情,又把芯片的完整扫描图保存了一份,回去搜索资料。
……
祁纠结束了内线讨论,收回心神,就迎上国王黑黢黢的眼睛。
野营灯下,国王身上披着他的军装外套,蜷着打伤了的尾巴,闷闷不乐盯着他。
……打架打到惨兮兮的人鱼国王,每个伤口都被人类囚徒看见了。
不光是被看见了。
每个伤口还都被相当多此一举地上了药、更加多此一举地强行绑上了绷带。
——这种修辞形容当然来自很不高兴的人鱼。
人鱼又不是脆弱的人类,就算和抹香鲸打架,也从没绑过绷带,真要带着这些布条回到海里,一下水就要被笑话。
“知道。”胆大包天的人类囚徒居然还摸他的头发,“你很厉害。”
国王撑着礁石,不自在地甩了甩尾巴,耳朵尖莫名泛红。
都怪那只见鬼的大王乌贼。
国王明知道自己在被人类蛊惑,但精神攻击的效果仍在,完全没办法违抗本能:“……我饿了。”
祁纠笑了笑,答应了一声,单手撑着礁石起身,去给他盛远比昨天更香的汤。
琥珀色的宝石在野营灯底下,映出很暖和的颜色,也比白天更好看。
国王伸手拽了拽尾巴上的绷带。
虽然多此一举,毫无必要,浪费时间……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样处理过后,尾巴上的伤的确不再那么疼,变得很舒服。
国王盯着那些绷带,在心里想,为什么人类这么不一样——明明都是一个种族。
人鱼整个种族都大差不差,没有禀性太特殊的。
可人类天差地别。
有的人抓他,揭他的鳞片,往他尾巴上泼药水,不准那些伤口愈合。
有的人却给他上药,给他绑绷带,摸摸他的头,问他这样还疼不疼。
国王这么怔怔想着出神,直到祁纠端着两碗汤回来。
人类囚徒把军装外套给了他,自己穿着衬衫,袖口松松挽过手肘,领口又不怎么规矩地解了两颗扣子。
的确天差地别——就这样一件衬衫,在人鱼见过的大部分人类身上都稀松平常,却被眼前这个人穿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不止衬衫,还有军裤和军靴……锃亮的军靴,包裹过小腿,踩过礁石时,会有轻微响动。
那双腿的比例也极佳,军装长裤向上收敛,被武装带束扎得利落干净,和那件敞着领口的衬衫对比格外鲜明。
国王甩了甩尾巴尖,忽然也有点想长腿。
“在想什么?”祁纠把那一大碗汤给他,“先喝汤,给你剥螃蟹。”
国王捧着自己的大碗,仰头等小勺子。
祁纠这次多看了看,才读出黑漆漆的眼睛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摸摸国王被海风吹得半干的头发。
“等一下。”祁纠说,“给你拿勺子。”
国王被摸得很舒服,人鱼已经开始适应和习惯这种舒服,微微晃了下脑袋。
人类囚徒去拿了金属勺回来,顺便捡了几只蒸熟的螃蟹和龙虾,在手里拎着,找了块干净礁石屈膝坐下。
“你也吃饭。”国王盯着他,“我不急。”
不被激怒、也不受无法自抑的欲望支配时,人鱼的天性其实很乖。
国王还是小鱼崽的时候那些经历,影响了性格,长成了和幼时截然不同的脾气……又在今天晚上,因为跑去找大王乌贼打架,叫精神攻击再次影响干涉。
这会儿的国王就又乖得像个小鱼崽,盘起尾巴,捧着那一大碗汤,还不太满意,想离祁纠再近一点。
祁纠把他抱过来一些:“这样?”
国王满意了,用小勺子吹汤喝汤,一次只喝一小口,吃得比人类还斯文。
在人鱼晃动的尾巴尖上,祁纠读出相当明确的“等夸”暗示:“喝得很好。”
尾巴尖立刻晃得厉害了点。
国王抿了抿唇,矜持地扬了扬下颌:“这有什么难的,一学就会。”
祁纠表扬地摸他头发,人鱼就更高兴,不得不自己按着尾巴,以免把绷带不小心扯得脱落。
国王自己按着尾巴,一边喝汤,一边看祁纠拆螃蟹和龙虾——明明人鱼才是海里的种族,这种事却完全比不上这个人类。
国王按着打架打输了的大王乌贼,拆那块拳头大的黑色晶石,都没有祁纠拆螃蟹里的蟹黄轻松。
祁纠拆出一只完整的蟹钳,撕成条可惜,向身边看了看,没什么适合放的地方:“张嘴。”
国王下意识要张嘴,陡然回过神,抵抗持续不断的干扰:“我不能这么听你的话。”
人类囚徒的脾气非常好,点点头,就把剥好的一大块蟹钳肉自己吃了。
国王:“……”
国王捧着那一大碗汤,一不小心,把勺子咯嘣咬掉一半。
琥珀色的宝石又透出点不易觉察的笑影。
祁纠起身去替他拿了新勺子,继续坐回去剥螃蟹,一连剥了三四个,掰下来的蟹钳都暂时放在一边。
托大王乌贼的福,今晚做小鱼崽的国王几乎又被这个坏心眼的人类气哭,一边咬着着花蛤壳磨牙,一边盯着那些蟹钳。
祁纠剥了一会儿,手臂上慢慢缠上来个尾巴尖。
人鱼的尾巴形态大致相同,但也有细微区别——国王的尾鳍就更接近金鱼的燕尾,游动时飘逸舒展,缠人胳膊的时候就像薄纱。
冰冰凉凉的薄纱,盖着祁纠的手,缠住人类囚徒的小臂,往蟹钳的方向拽了拽。
“……这个。”国王闷闷不乐,攥着勺子,“想吃这个。”
国王慢吞吞念他的名字,很小声:“祁纠。”
祁纠叫他乖着了,也不再逗今晚限时版本的小鱼崽,答应了一声,给他剥了个蟹钳出来。
还没等说“张嘴”,国王已经放下碗,撑着礁石仰头,叼走了他手上的蟹肉。
的确很好吃,清甜鲜美,又比别的地方有嚼劲。
国王的眼睛亮了亮,也抓过一个蟹钳,埋头给祁纠剥。
蟹钳是螃蟹最好剥的地方,祁纠交给他自己研究折腾,把拆好的蟹肉、蟹黄和龙虾肉放在国王身旁。
那一大碗汤里,也被他淋了些松露油,加了些香浓的蟹膏。
……小半个晚上,也就这么听着海浪声,吃着热汤和热腾腾的海鲜,慢悠悠过去。
等这一顿饭吃完,月光已经把海水照得很亮。
祁纠向国王表示感谢,吃掉了稀碎的蟹钳肉,撑着礁石起身,把餐具洗干净归位——细嚼慢咽对人鱼来说毕竟还是太难了,有两只勺子都只剩下了柄。
国王用勺子喝了一小半,还是忍不住,风卷残云吞完了剩下的一大锅。
托人鱼的福,他们没什么剩菜,收拾起来相当方便。
总算吃饱了的人鱼撑着礁石,看祁纠收拾这些东西:“你要去睡觉了吗?”
祁纠站在海滩旁,点点头。
国王却不那么容易糊弄,黑漆漆的眼睛盯了他一阵:“……你要去修无线电。”
国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莫名就是知道。
这一晚上的好心情都没了,国王盯着祁纠,烦躁又不受控地涌上来:“你不睡觉,你骗人,你是要去修无线电。”
“又不费力气。”祁纠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发,“早一天修好,你的族人不就能早回来?”
……这是个国王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之所以留下这个人类俘虏,就是为了从人类手中换回被囚禁的人鱼,多拖一天,那些人鱼就要被多折磨一天。
国王不论如何,也再说不出“别修了”……可眼前这个人类,状态根本就没有好转。
祁纠不怎么吃东西,更多是看着他吃,给他剥螃蟹。
靠在礁石上看着他的人类囚徒,神情很放松,看起来很闲适舒服,身上的冰雪味道并没继续转淡。
……可也没见恢复,没见好转,国王总觉得自己的囚徒没有之前精神好了。
是多重的伤,一整滴人鱼血都不好转?
修无线电为什么会让这个人类囚徒变虚弱,一直修下去,会不会更虚弱、更难好转?
国王越想越烦躁,海水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下不去……他没办法就这么放心地回海底睡一觉,明天再来找祁纠。
或许是因为见鬼的大王乌贼,或许不是,或许等明天这种精神干扰消退了,他还是会这么想。
他怕祁纠会忽然消失,这种担忧其实没有道理,人类不是会凭空消失的种族,又不是水母。
但这种不安还是挥之不去,国王撑着礁石,重新回到岸上:“你修吧,我盯着你。”
人类囚徒接住扑腾上来的国王,被扑了一身水,低头问:“在岸上睡?”
国王:“……”
国王朝这个话太多的人类龇牙。
祁纠轻咳一声,压了压笑,不再逗暴脾气的小鱼崽国王生气:“也好。”
带着国王修无线电,就能多多少少教给国王一些基础……将来人鱼捡到人类的什么东西,说不定也能敲敲打打摸索着修一修。
人鱼能学会越多技能,就越安全,祁纠还在计划,找个时间教会国王撬所有的锁。
将来他走了,人鱼就算被捉住,也能自己打开镣铐和笼子。
“尾巴有伤,别游过去了。”祁纠收拢手臂,“抱着我。”
国王今晚不是第一次被他抱来抱去,但第一次被说得这么明了直白,上半身唰地红了一层,半晌才伸出两条胳膊,硬邦邦抱住祁纠的脖子。
祁纠一手托着他的尾巴,空出的一只手把人鱼抱起来。
他的眩晕状态一直持续,的确难免受些影响,但胸口肩膀都是暖的,回揽的手臂力道平稳,叫今晚是小鱼崽的国王趴在肩上。
国王被他摸了摸脊背,不知怎么就又冒出委屈。
人鱼没有带崽的习惯,都是自己在海里长大,生下来的人鱼就能追着海龟啃,没什么生存的危机。
可也同样没有什么人鱼被哄过,所以人鱼从不知道,原来还有种感受叫“委屈”。
国王盯着尾巴,盯着一片难看的旧疤痕,攥紧祁纠的袖子:“你们里面为什么有坏人?”
如果没有坏人,人类和人鱼就不会敌对,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祁纠就用不着修无线电。
要真是那样,一条人鱼找一个人类,又有什么不行的?
大不了他天天都上岸睡觉,或者弄个好看的大蚌壳,把人类藏进去。
“人类是这样。”祁纠教他,“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国王收紧手臂。
一条人鱼慢慢学会控制力道,明白了怎么抱紧人类、又不把人类弄伤。
他被祁纠抱回帐篷,把脸埋进祁纠领口的衣料里,被祁纠放在气垫床上的时候还不舍得,黑眼睛幽幽盯着那件衬衫。
祁纠本来已经拿起了无线电,被他盯了半天,就又放下,尝试着锻炼了一会儿读人鱼尾巴的能力:“要衣服?”
闷不吭声的人鱼国王甩了甩尾巴,尾巴尖蜷起来,把绷带往下拽了拽。
祁纠大概理解了,解开衣扣脱下衬衫。
裂痕的蔓延已经彻底不受控,这件衬衫上沾了不少他的精神力,在不激发控制属性的前提下,的确是很精纯的能量。
国王给他弄了一箱军装,尺码恰好挺合适,一天换一件也够穿。
祁纠找了件新的衬衫换上,又拿过一卷新绷带,重新给乱动的人鱼绑好,打了个结。
国王抱着那件旧衬衫,埋在里面待了一会儿,还不满意:“坐过来修。”
“会睡着。”祁纠说,他现在的眩晕BUFF是不可更改状态。坐在礁石上提提神、去帐篷口吹吹风,还能稍微清醒一点……坐到床上就别想干活了。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只要沾了那张气垫床,分分钟只怕就要七进七出缓冲区。
国王这次是真烦躁——两种截然对立的念头冲撞着,生出不受控的强烈抗拒。
国王觉得抗拒,却不清楚这种抗拒是对着谁、对着什么。
……总归不是对着族人,更不是对着祁纠。
当然不是对着祁纠。
“坐过来修。”国王沉声说,“我给你血。”
这句话的语气不再是小鱼崽,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解除了之前所受精神攻击留下的全部干扰。
国王抱紧衬衫,盯着这个不听话的囚徒:“过来,我的血可以提神……我不是为了你。”
他已经看出,这个人类囚徒十分疲倦,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僵持。
国王勉强等祁纠走到床边,就失去耐心,把人拖到气垫床上,咬破嘴角凑上去。
系统刚沉重回来,就看见这离奇的一幕:“???”
系统想不通:“不非得嘴对嘴啊,拉拉手不也行吗?!”
祁纠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人鱼天性冲动、不懂压抑欲望,这种时候是听不进去劝的。
他被按在床上,眩晕BUFF飙升到97%,意识基本不能操控身体,只能靠说话提醒:“无线电。”
他手里还拿着无线电。
好不容易修了一半,再磕一下就彻底不用修了。
国王咬了咬牙,尾巴卷过那个破无线电,小心翼翼放在气垫床正中,抱着祁纠拖进帐篷角。
后面这个动作其实更小心翼翼。
残暴凶狠的人鱼控制着力气、控制着动作、控制着秉性里的欲望,潮湿冰冷仿佛海风的呼吸打在人类囚徒的睫毛上。
国王才二十岁出一点头,和别的鱼连尾巴都没碰过,其实纯得很,那一滴慢慢渗出来的血也颤巍巍打晃。
被他抱着的人类囚徒气息轻缓,琥珀色的眼睛很温和,但里面有被安置妥当的异样眩光……国王摸到他的冷汗。
于是这种温和,变成无法翻越的距离。
“祁纠。”国王慢慢咬他的名字,“你不舒服,要告诉我。”
人类囚徒温声说:“好。”
国王盯着这个谎话连篇的囚徒。
国王想不明白,为什么解除了精神攻击的影响,还是觉得委屈。
“你不要骗我,要对我说实话。”国王说,“我是人鱼,人鱼能救你的命。”
那滴血没有选择嘴唇作为落点——这个人类不能对他说谎,不能隐瞒他,不能欺骗他。
国王想要无线电,想要自己的族人,可也想要这个囚徒。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弄断几根肋骨、往身上戳个洞,奄奄一息飘在海面上诱敌,趁人类来捉人鱼的国王时,再抓一批俘虏。
但这不是眼下的事,需要做计划,需要周密部署,少说也要几天的时间才能准备妥当。
眼下他要这个囚徒舒服,他是人鱼,天生就能救人类。
……
系统观测到,那滴血落在祁纠闭着的眼睛上,没来得及被芯片截获,就迅速被吸收。
鱼尾卷走那个无线电,放在床角,国王抱起人类囚徒,让这个虚弱的囚徒躺在变柔软的鳞片上:“祁纠。”
他开始能熟练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
被念出名字的囚徒,慢慢醒过来,摸摸他的尾巴,声音很轻:“嗯。”
“你不舒服。”国王低声说,“别骗我,你骗了我,我会很伤心。”
国王胡说骗他:“人鱼伤心会掉光鳞片。”
被骗过去的囚徒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轻声说:“嗯。”
“不舒服。”囚徒想了想,“有点头晕。”
国王学着他的语气,轻声哄他:“那就不修了,今晚先不修,我去想别的办法,你睡觉。”
囚徒看着他,眼睛里慢慢笑了下,眼睫就合上。
国王收紧手臂,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类,不知高兴还是难过,只是低声安慰:“没事……没事,我是人鱼。”
“我能救你。”国王说,“你会好,以后不会不舒服。”
囚徒的呼吸很轻缓,冷汗还在慢慢向外渗。
国王用脸颊摩挲那些冷汗,用变柔软的尾巴将人卷起来,轻薄尾纱覆在人类囚徒的身上。
国王轻轻亲他的眼睛。
第46章 不要对人鱼心软
岸上不是个适合睡觉的地方。
人鱼天生不适应海底以外的环境, 这会让人鱼感到不安,感觉受到威胁,自然无法放松。
但被国王抱着的人类囚徒,像是片静沉的冬日深海。
对海底的生物来说, 冬天反而最舒服, 冰面阻拦寒风, 水底变成无人打搅的静谧温暖。
偶尔有些冰在白天融化, 被海浪推开,冰壳碰撞, 光线从冰的缝隙里渗透下来, 随水波动,非常漂亮。
国王慢慢嗅着那一点冰雪的味道, 漫无边际地想……等战斗结束、所有的族人都被解救回来,他可以抓一个大号透明水母,把祁纠装进去。
等到那个时候,他就抓小鱼给祁纠吃,推着那个透明的大水母, 带祁纠去看冰海。
在这样的念头里, 国王抱着他的囚徒, 不小心睡着,滑进从未做过的梦。
……
“芯片的确不能拆。”
缓冲区里,系统给祁纠带回不算好的消息:“它有个非常隐蔽的、没什么人知道的自毁程序,只在执行高危任务时被唤醒。”
这具身体执行的显然就是个高危任务——人类政权派他来潜入人鱼的星球, 同样也提防着他利用这些人鱼反叛。
既要利用又要防备, 这种程序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一旦检测到强制拆除的行为, 又或者是人类政权那边察觉到威胁,远程遥控开启程序, 这枚芯片就会立即产生特殊频率的波动,引发精神力自爆。
精神力自爆,脑域毁损崩塌,也就意味着脑死亡。
到时候,哪怕生命体征还在,也只能留下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
这片星系的兆亿份资料里,也只有极罕见的寥寥特例,还能在持续不断的治疗和刺激下,幸运地勉强重新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