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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来说,就是意识导入通道崩了。坍塌下来的精神废墟,基本上会把通道堵死”

系统去查了资料,给祁纠看:“到时候……哪怕缓冲区还在,也没法导入意识。”

祁纠看完那几份资料,大致了解了情况,又翻出剩下的无线电图纸。

系统还按他说的,去买了本《一生要学会的1024种撬锁方法》,从书包里翻出来:“对了,你要这个干什么,抄给人鱼?”

祁纠接过来翻了翻:“适用吗?”

他们自从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海岛上,除了那两个快摔烂的的物资箱,就没见过几个正经锁,还不如索性买本现成的书回来。

商城的书千奇百怪,系统买回来这本虽然书名离谱,但内容还算得上相当详尽,都细致地配了细节图,还有随书附赠的光盘。

系统回来之前,特地去查了一圈,还撬了几个练手:“挺适用的,就是得看视频……有个办法,国王不是给你弄了那个黑晶?”

大王乌贼被打劫回来的结晶,是这个星球上少有的精神力相关物品。

这种结晶,要是拿来吸收,可以短暂增强精神力。如果不打算吸收,就可以用来记录。

凡是精神力相关的物品,其实都有这个隐藏使用方法——人类可以把精神力凝结,导入这些结晶,用来储存信息。

到时候让国王拿着,找个封闭空间摔碎就行了。

摔碎以后,里面的画面自然会被释放,这片空间会变成个天然的观影室。

精神力的衰变周期长达几百年,画面也会跟着存在几百年,人鱼可以成批来学习《捡亮晶晶要学会的1024个逃脱术》。

祁纠被打开了思路:“再存几道菜谱?”

“……”也不是不行,系统被他说服,“存吧,反正也能装得下。”

国王揍的这条大王乌贼相当大,其实还有不止一块黑晶。

如果发现祁纠有用,国王肯定会继续打架、继续抢劫黑晶回来,直到大王乌贼含恨搬家,收拾所有东西逃进深海自闭的。

……

开完了短暂的碰头会,祁纠就导回意识,放轻动作起了床。

打架大概累得不轻,国王睡得很香,隐约察觉到怀里的人类囚徒要跑,就在梦里不悦地皱眉。

祁纠把衬衫给他抱,摸了摸人鱼不停往怀里拱的脑袋。

系统实在好奇,忍不住采访他:“第二滴血没叫芯片抢走,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祁纠看了看状态栏,“负面状态削弱了不少。”

这具身体的负面状态,九成九都来源于那个眩晕BUFF,而导致眩晕的结果,又是精神力的不停逸散。

一滴人鱼血,要是用在精神力修复,效果相当勉强,只能算是聊胜于无……但不管原因,直接针对负面状态,就相当有效。

祁纠把增益用在了这部分,现在看东西就变得清楚了很多。

无线电元件错综复杂、电线纠缠不清,帐篷里的光线又昏暗,看一会儿就难免眼花,这是个相当实用的增益。

可惜的是,这也只是一次取巧……芯片是有自行学习和调整功能的,上一次没能拦截人鱼血,下次就会自动调整搜索频率,大幅提升吸收速率。

不然的话,还真可以考虑,一直让国王抱着他的人类囚徒,靠亲亲贴贴来送血……

系统的念头被祁纠打住,有点惋惜:“我就是想想。”

“省点能量。”祁纠都快变成泡泡机了,系统还在这占内存,再有效的增益也撑不了几天,“帮我照个亮。”

系统变成个微型野营灯,别在他领口,看着祁纠拿过那个无线电,又取回需要的工具。

祁纠没离开气垫床,让国王蜷在身边熟睡,摸了摸人鱼干爽柔软的短发,继续折腾那个修到一半的无线电。

系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还能待多久?”

“不固定。”祁纠咬着根电线,正在尝试重新让屏幕亮起来,“我在找平衡点。”

如果完全不考虑精神力负担,一口气修好无线电、把精神力相关金手指给国王、把书和菜谱的内容导进黑晶,差不多是七天。

真要这么做了,七天就是极限。

以这具身体精神力逸散的速度,七天之后,就再不具备承接意识的条件,缓冲区会自动关闭。

系统其实也看到了这条预测,所以才有点犹豫,根祁纠商量:“再多待几天呗……这日子又不错。”

这日子又不错,有海鲜有风景,如果不考虑潜藏的危机,其实挺像度假的……再说国王又舍不得祁纠。

国王又舍不得祁纠。

睡着了的人鱼,抱着衬衫把脸往里埋,贴在祁纠身边,尾巴还要勾着人类囚徒的腰。

人鱼的天性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从见面到成家只要几个晚上……甚至一个晚上。

人鱼不像人类,人鱼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这颗星球同样有卫星,定义上基本等同于地球的月亮,就像那颗提供热量的恒星,其实也和太阳差不多,每天都照常升起。

人鱼在月圆之夜寻找配偶,只要互相看着顺眼,勾一勾尾巴就一起走……接下来的一生就这么过。

人鱼的一生就是这么简单,找到喜欢的另一条人鱼,一直待在一起,手拉手在海底游来游去,彼此之间有说不完的话。

人类不是人鱼,可同样的高智慧种族,近似的生理构造……让差别在初期并没那么明显,“看顺眼”这种事也并非不能发生。

系统暗中观测,觉得国王看祁纠很顺眼。

肯定很顺眼,要不怎么会又是给祁纠血,又去找大王乌贼打架,甚至跑到岸上来和祁纠睡觉。

“我是他的俘虏。”祁纠接上电源,电火花噼啪跳了下,照亮一小片暗色,“要用来换他的族人。”

系统当然知道,国王都说了很多遍了,但这两件事彼此又不影响:“你要是走了,国王就不会伤心?”

虽然系统没听说过,人鱼还有“伤心就会掉鳞片”这种说法……但万一呢。

万一国王就是比较特殊的人鱼,某天醒过来发现祁纠不见了,不是回了人类那边,而是整片宇宙再也找不到……尾巴上的鳞就都伤心掉了,那就再也下不了海。

再也下不了海,一直待在这个破礁石小岛上,对着一个破帐篷和破气垫床,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囚徒。

祁纠拆掉电池,挪开烧糊的电线。

系统讷讷:“……我随便说说,你接着修。”

接着修不了,还是有电线短路,供电过热打出电火花,说明再尝试就可能烧毁屏幕。

祁纠暂时关掉正在发亮的系统,靠着帐篷伸直双腿,摸了摸国王的头发。

他开了个定时器,把那根电线截去一段,就暂时放下无线电,给这具身体一点休息的时间。

夜里的海边温度很低,即使有帐篷和防潮垫,寒气还是渗进来。

国王大概也察觉到这点,在一阵冷风灌进来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

祁纠低头,摸摸他的后背:“冷了?”

人鱼怎么会冷,国王摇了摇头,黑眼睛盯着他:“你还没睡。”

“在休息。”祁纠抬起手,证明自己并没在偷偷修无线电,“人类不需要睡觉,休息就够了。”

国王又不是小鱼崽,不上他的当:“骗人。”

人类囚徒必须学会诚实,学会不说谎。

国王掀起鱼尾,一大锅热汤、半个晚上的深度睡眠,已经足够让身上的伤痊愈——成年人鱼的恢复力就是这样,所以在人类眼中,总觉得人鱼不会死。

那些绷带自然滑落,国王用尾巴卷着这个囚徒,把人困进身体做的囚笼:“人类用不用睡觉?”

人鱼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呼出的湿气还是冷的,像不停往帐篷里钻的海风。

“用。”囚徒供认不讳,“人鱼伤心掉不掉鳞片?”

国王:“……”

一条人鱼的尾巴僵了僵,皱着眉,闷闷不乐抖了抖尾巴尖,很生硬地错开视线。

“掉。”国王就是坚持,“就是掉。”

国王现在就伤心给他看,盯着尾巴,思考要不要拔片鳞下来……还没等付诸行动,已经被人类囚徒拢住。

那只手松松拢在人鱼的背后,不像是在礁石上处理肋骨伤势时,那种半固定半约束的力道。

这次的力道很轻,很柔和,像是手的主人自己也在出神想事情,又像是种很温柔的笼罩和安慰。

“别伤心。”人类囚徒摸摸他的尾巴,“你的尾巴很好看。”

国王板着脸,冷冰冰抬头,盯着那双琥珀色的宝石。

谁也不能摸国王的尾巴。

上次有条不长眼的清道夫鱼,想把吸盘吸在国王的尾巴上,当时就被掀飞出去了十几海里。

但祁纠已经摸了,还不止一次,国王后知后觉想起……祁纠抱他回帐篷的时候,也用一只手托了他的尾巴。

给尾巴上药的时候,当然也摸了,包扎绷带的时候当然更摸了。

——偏偏那个时候,他居然还被那条见鬼的大王乌贼暗算,意识干扰没解除。不光把尾巴给人摸,还紧张得像个鳞没长齐的小鱼崽。

……觉都睡了半宿,总不能现在发过去的脾气,更不可能把这个脆弱的人类掀出去。

国王越想越生气,的确不伤心了,按住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咬在他的肩膀上。

尖牙顷刻就轻易豁穿衬衫,却在碰到远比衬衫更脆弱的皮肤时,及时收住力道,没有咬破。

那一点点尖锐的力道抵在祁纠肩膀上,人鱼国王用力拍着尾巴尖,既凶狠又残暴,黑眼睛森森盯着这个胡作非为的人类囚徒。

“啊。”祁纠被他吓得闭上眼睛,收拢手臂,把光滑冰冷的脊背揽进怀里,“好了……睡吧。”

国王自觉吵架吵赢了,还叼着他的肩膀,半冷不热翻旧账:“不休息了?”

“不休息了,睡一会儿。”祁纠摸摸国王绷紧的脊背,“我想让身体好点。”

这话让人鱼怔了下,尾巴尖不拍了,肩膀也不咬了。

国王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想让身体好点。”囚徒温声配合,“所以需要睡觉,可能要多睡一会儿……请在天亮时叫我。”

国王攀住祁纠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手臂。

他想要把这个囚徒抱紧,又在勒着人类背后的肩胛时收力,只是把脸埋进祁纠身上的棉质衬衫。

“天亮……”国王低声抱怨,“算什么多睡一会儿。”

这都凌晨三点四十九了。

人类囚徒轻声笑了笑,这笑声很柔和,放松且并不掩饰疲倦,让国王想起退潮时的海浪。

“说点什么。”祁纠温声解释,“什么都行,可以帮我放松。”

高度集中注意力后,即使再疲倦,通常也没办法立刻入睡,因为这段时间的精神正是活跃的时候。

海浪声是不错的白噪音,会对放松心神很有帮助,随便聊聊天、说说话也有类似的效果。

国王绞尽脑汁,尾巴尖都思考到打卷,努力想着能说点什么——他想起退潮的海浪。

还是小鱼崽的时候,国王也会跑到礁石滩上玩,那时候就要留神退潮的海浪……因为幼年人鱼不那么擅长在岸上走路,如果不能及时在退潮之前回到海里,就要困在岸上整整一宿。

但和其他的人鱼都不同,国王并不怕这件事,从还是鱼崽的时候起就不怕。

因为潮水总是还要涨上来的。

海浪只不过是累了,要回去休息,休息好了自然就会再涨回来。

只要一直等,等海浪回来,那时候再回家就行了。

人鱼的词汇量并不丰富,国王用了点时间,才磕磕绊绊把这件小时候的趣事讲完,又问祁纠:“对不对?”

人类囚徒没有立刻回答,但夜色里的呼吸均匀平静,不是睡着的频率,更像在思考。

国王觉得自己像是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或许没有很长,因为这个故事从凌晨三点四十九讲起,到现在还没天亮。

比起答案,国王更想让他的囚徒睡觉,尾巴向上卷,双手收拢,替祁纠挡住凌晨最冷的海风:“睡吧。”

这些只是小时候的事,国王现在不是小鱼崽了。

就算海浪回不来,就算明天起海涨不动潮了……他也可以自己回去,他自己回有海浪的家。

——

祁纠并没在天亮时就醒。

国王不叫他,在海滩变得暖和时离开,回海里去商议诱敌的事。

每隔一个小时就暂时休会一次,国王一个人游回海上,回到帐篷里,去查看他的人类俘虏。

祁纠睡得很沉,这些天来,国王第一次察觉到他的状态有所好转——虽然很微弱,比起整体状态来说,只能算杯水车薪。

但不论如何,的确比之前稍稍好了那么一点。

这一点已经足够叫国王高兴,放心地回到海底,开完了作战会议,又去痛痛快快打了几场架。

在傍晚时,国王威风凛凛扛着一堆肉质最鲜美的大海鱼,游回那座有祁纠的小岛。

他的人类囚徒睡醒了,披着件军装外套,坐在帐篷口,又在埋头鼓捣那个无线电。

这会儿的海风往岸上吹,国王在上风口甩了甩尾巴,海水就被风带过去,有些水花落到人类的脸上。

祁纠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见一条恶作剧成功、相当得意的人鱼。

祁纠起身过去,接手国王带来的食材:“有好消息?”

国王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人鱼只不过是讨论出了初步的部署,准备再诱使人类军舰来一次,直接和人类军方对话。

接下来还要进一步讨论,因为诱敌不是简单的事,要有合适的埋伏、足够稳妥的战斗方式,连洋流方向和潮汐都要考虑到。

到现在为止,海底还在针对“怎么让损失最小”这件事,争分夺秒地讨论。

这样的争分夺秒,让国王觉得,自己像是在和这个人类囚徒抢时间。

看是祁纠先把无线电修好,为了这个把力气耗干……还是他先找到一个能用的时机,去海面上飘着装死。

但不论是哪个结果,他们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只是在傍晚来海边吃饭。

国王盯着这个人类囚徒,觉得祁纠的气色比昨天好,感到满意:“今天想喝鱼汤,吃烤鱼。”

老人鱼说人类非常会做鱼,有很多种海鱼,在人类手中烹饪,味道都比生吃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国王扛上来一条两米长的鳕鱼,带上来不少比目鱼和带鱼,尾巴尖上还卷着一段大王乌贼的腕足。

系统:“……”

系统举起望远镜,探望遥远的大王乌贼:“啊。”

“这东西,是不是有用?”国王把食材乱七八糟扔在海滩上,在里面翻了翻,又翻出一块黑晶石,“给,不够还有。”

昨天给了祁纠一块,今天人类囚徒的气色就变好了。

国王认为这两件事有关,决定再多弄点回来……黑石头不难抢,就是对手的意识攻击很添乱。

今晚的国王明明想表现得沉稳,偏偏又因为打了第二场架,身不由己变回献宝的小鱼崽,怎么都按不住自己晃来晃去的的尾巴。

人类囚徒当然也看见了,摸摸他的头发,琥珀色的宝石里就又有了很暖和的笑:“有用。”

囚徒从军装口袋里取出昨天那块晶石,交给国王:“这一块给你,弄好了。”

国王愣了愣,看着被还给自己的黑石头。

他还以为祁纠说这东西有用,是要用来吃的……还以为只要吃下去这个,祁纠的身体就能变好。

国王忍不住皱眉,盯着完全看不出变化的黑晶石:“你要把它还给我?”

“不完全是。”祁纠蹲下来,认真回答他,“我加工过,里面有很重要的内容,想请你帮我保存。”

国王仍皱着眉,原本的兴奋慢慢淡了,尾巴慢慢拨动海水,接过这块据说很重要的黑晶石。

祁纠信任他,把重要的东西拜托他保存……当然也是件很不错的事,也很叫鱼高兴。

但国王想要的不是这个。

打架打得又变回小鱼崽,兴高采烈拍着尾巴,带着满身战利品跑来找人类的国王……想要的,就更不是这个。

国王怏怏低着头,看着这块黑晶石,还是把它仔细收好,自己撑着礁石上了岸。

他已经找到打架的诀窍,今天就没受什么伤,一路游回来就好得差不多了,用不着特地上药。

国王抱着尾巴,没精打采看着祁纠收拾那些鱼,看着热腾腾的鱼汤在夜色里飘出香气,用树枝穿起来的带鱼烤得金黄焦脆,油脂被火焰烤得喷香,滋滋作响。

国王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锅鱼汤、吃了十几串烤带鱼和一段烤腕足,就又回了礁石旁,盯着海面发呆。

人类囚徒从他身后走近,陪他一起坐下来,往他尾巴上放了个棕榈叶折的小水母。

国王闷闷不乐动了动尾巴尖:“我生你的气了,我不要你的‘重要东西’。”

“这个不重要。”祁纠摸摸他的头发,“是小礼物。”

国王被哄好了一点,尾巴一卷,就把小水母收进怀里:“我给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要?”

昨天的黑石头,今天就被祁纠还给他了,昨天的血……国王还记得,祁纠其实也不想要。

第一滴血祁纠就不想要,第二滴他没让祁纠拒绝,但如果这个人类囚徒当时没那么不舒服……多半也不想要。

人鱼敌视人类,最憎恶人类的贪婪,憎恶人类掠夺的天性。

在遇到这个囚徒之前,国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有一天,他会因为人类不要他的东西,在这里一个鱼生闷气。

不要他的东西,不要他的血,祁纠的身体怎么能好呢?

国王甚至已经盘算给他磨鳞片了……反正和大王乌贼打架,每次都要掀掉几枚鳞片,不用白不用。

用尾巴磨鳞片,多少可能是会有些疼,但这个人类不是会上药、会包扎绷带吗?给他差不多弄一下就行了。

国王盯着祁纠手里那个无线电——人鱼现在也要开始学会后悔了,他就不该把这东西交给祁纠:“你不要和我说,它也修好了,也要还给我。”

这个的确还没有,祁纠还在调试,目前只是初步接通了电源,能让屏幕亮起来。

一条小鱼崽国王摆了摆尾巴,总算稍微舒服了一点,慢慢钻回祁纠怀里,掀起尾巴想要裹住祁纠。

他没留意尾巴上带的海水,一不小心就弄洒了些,落在没装外壳的无线电上。

国王吓了一跳,连忙把人类囚徒这些天的心血举起来,用力晃晃晃:“要不要紧?”

“没关系。”祁纠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定——”

——说不定还能起点作用,毕竟海水是导电的。

祁纠暂时没有足够的精神力,排查几万个焊点哪个松了……本来也是想直接带着无线电来洒点水。

这话还没说完,无线电真响起来,浑浊的滋啦电流声响了一阵,变成断断续续、极不真切的说话声。

“……阿列克歇?”无线电里的人声断续,“……任务进度……进展……”

说话的人大概是查过了这台无线电的发信坐标,猜出是他在使用无线电汇报。

但就算整个人类政权加在一起,大概也想不出这台无线电在人鱼国王手里,刚被国王晃了半天……这太离谱了,没人会考虑这种可能。

最合理的情况,也无非是作为俘虏潜入这颗星球的将军,在这里找到了一台还能勉强使用的无线电,在尝试和总部联络。

所以另一边说话也很直白:“……进展怎么样了?”

“不要对人鱼心软……你自己的情况,你应该知道。”

沙沙的底噪里,人声渐渐清晰:“至少放干一条人鱼的血,扒干净那东西的所有鳞片。”

“……不这么做,你是活不下来的。”

第47章 我要和你做回敌人

无线电设备只是短暂连通, 那一点海水很快就淌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不清楚哪个焊点虚接,无线电的屏幕闪了闪,很快就再次失灵。

至于失灵之前,剩下的那些零碎话语……除了负责记录的系统, 也并没什么人再细听。

“怎么这么寸?”

系统恨铁不成钢:“多好的月亮, 偏得说这个。”

这颗星球的卫星旋转, 即将正面恒星, 半面都会被恒星的光芒照亮。

这里的“月亮”马上就该圆了。

祁纠在内线回它:“我的芯片也在震,他们很着急。”

——无线电只要接通, 就会立即说这个,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这具身体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收集人鱼血和鳞片。

按照系统去查的原本的剧情, 在这个时间节点,国王的血都被放干净一半了……要不是怕人鱼血放干了也会死,剩下一半也留不下。

换了祁纠接手,这么多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居然只收集了一滴人鱼血。这种拖拖拉拉的进度, 背后的人不着急、不严厉催促警告, 那才是不合理。

系统更着急:“你跟我聊天干什么?快跟国王聊啊!”

“……”祁纠暂时关掉内线通讯, 靠在礁石上,迎上人鱼黑漆漆的眼睛。

国王手里还攥着那个无线电。

人鱼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单手撑着尾巴下面的礁石, 光滑的脊背无声绷紧。

“别扔。”祁纠说, “还没修完, 能修好。”

国王的手紧了下,马上快要碰到水面、即将被丢进海里的无线电, 被祁纠俯身伸手接过。

国王不想松手,死死攥着这堆破烂:“这是坏东西。”

“是有用的工具。”祁纠温声说,“可以听到很多情报,对人鱼很有用,无线电没有好坏,人类用它说话。”

“它说谎。”国王沉声说,“你用不了这么多。”

祁纠不向他隐瞒:“用得了。”

不只是一条鱼的血,这具身体的任务,是收集五十条以上的优质人鱼血和全部鳞片。

人鱼繁衍相当困难,加上人类的捕捞囚禁,数量本来就不多,要完成任务,相当于毁掉这个种群一半的战斗力。

“你不能完成任务,我不会允许。”国王视线冰冷,咬了咬牙,“我最多只能救你一个,明天——”

“不能救我。”祁纠说,“至少现在不行。”

对人鱼的操控掠夺,不可能只交给一个将军,不可能只有一套计划——原剧情只是其中一种发展倾向。

在原剧情的发展中,国王被反派将军控制,收集人鱼血和鳞片的进度十分顺利。

所以,在前期的剧情里,也没有其他备用计划被启用。

但如今的情况变化,祁纠接手这具身体后,没有执行任务,那就一定会引发其他变数……而最有可能的备用计划,甚至不需要系统特地去打探,就显而易见。

人类很快就会重启对这颗星球的攻击。

针对这颗星球的人鱼,人类还会发动更强悍、更猛烈的攻击。

很可能就在月圆之夜。

人鱼不是没有胜算,但要保证胜算的前提是,这个族群必须保持全盛状态,保证巅峰的战斗力。

不能分出多余的血和鳞片,国王的不行,其他人鱼的也不行。

……这些道理,不需要详细解释,开了一天作战会议的国王本来就很清楚。

海底正在发布命令,从明天起,所有人鱼都不准跑出去乱打架、不准乱游去危险的地方,蛰伏静待时机。就连自然脱落的鳞片,也要统一收集,以备不时之需。

人鱼们想要等待的“合适时机”,又何尝不是这个。

……

国王焦躁至极,神色不受控地阴沉下来,尾巴用力拍了下海面。

人类囚徒俯身伸手,取走了那台该死的无线电。

那只手的力道很温和。

温和,却不容拒绝。

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接过无线电,放到不会被海浪卷走的礁石高处。

国王森森盯着那个该死的无线电。

他后悔让祁纠修它了。

他后悔来找祁纠玩、来找祁纠吃饭……这个意志力极端脆弱的人类,是被他招惹和诱惑了。

人类的将军,本来就不该修无线电、不该替人鱼着想、不该在这里等他吃晚饭。

他们是敌人。

他们应当一直是敌人。

他们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要么他利用祁纠做人质换同族,要么祁纠把他当猎物,不需要有任何犹豫,抓住他放血揭鳞,想用多少取多少。

敌人杀死敌人,不需要心软,也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不是一件需要有负罪感的事。

人鱼在海洋里没有天敌,但偶尔也会有敌人……敌鱼,比如结伴侵略的抹香鲸,或者阴险埋伏的一群大王乌贼。

这没什么大不了,这颗星球本来就是这样,捕猎、战斗,强的一方活下来。

有生灵存活,就有生灵死亡,这不是耻辱,只不过是法则。

就像日升月落,就像恒星照常升起,月亮吸引潮汐。

人鱼视战斗为荣耀,堂堂正正地被敌人杀死,只不过是实力不济,没有不甘和遗憾。

……

“我要和你做回敌人。”

国王说:“我不找你吃饭,也不要你的礼物了。”

那个棕榈叶的小水母被还给祁纠,还有小船、小蚂蚱、小海马——国王翻开自己在礁石下的藏宝库,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全还给祁纠。

还有一半意识是小鱼崽的国王,黑眼睛里又蓄起水汽,在泛红的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憋着暂时没掉。

憋不太住,国王气急地用力拍尾巴,被棉质衬衫的布料温温一靠,涌出来的眼泪就被擦干净。

在这种时候……这样力道温柔的碰触,不啻于怀抱。

连小鱼崽也没经历过的,揽着背和尾巴,圈在有温度的怀里,轻缓拍抚的怀抱。

国王面无表情,冷冰冰盯着这个意志力脆弱至极的人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祁纠伸出手,手腕就被一口叼住。

人鱼喉咙里嘶嘶低吼,很威胁的姿势,气势残暴、凶狠十足。

锋利的尖牙压上那条脆弱的血管。

“咬一口吧。”祁纠帮他把眼泪擦干净,摸摸小鱼崽通红的眼眶,“咬一口再走。”

国王屏住呼吸,脊背不受控地悸颤。

敌人的手实在很温暖。

碰在发烫生疼的眼眶上,柔和的力道让人鱼生出晕眩的错觉。

国王不咬了,推着礁石后退,滑进冰冷的海水里。

国王盯着这个留在岸上的敌人:“你还有事瞒我吗?”

“有。”他的敌人简直坦诚到可恨,“我还有种能力,你目前不知道,比我的任务更有威胁。”

国王:“……”

国王恨不得去弄点墨鱼汁,把这个人类囚徒的喉咙毒哑算了。

人鱼重重钻回海里,尾巴掀起咸涩海水,拍在敌人的脸上身上。

比起和大王乌贼的战斗,这些海水根本没法被算作攻击,力道不过刚好呛进不堪一击的人类囚徒脆弱的喉咙,把要说的烦鱼的话呛回去。

海水里的影子一晃,匿进白色的浪花泡沫下,转眼消失不见。

……

“吵得这么厉害?”

系统刚回来,就看见冷酷深潜的国王,忍不住紧张:“国王大发雷霆了吗?”

祁纠回忆刚才的情形,小鱼崽噼里啪啦掉着眼泪钻进海底,很难被总结成“大发雷霆”:“没有。”

他坐回礁石上:“我们没有吵架,只是重新做敌人。”

祁纠说:“他认为我是被诱惑了。”

系统:“啊?”

系统举起望远镜,看着一个鱼钻进海底团成小球,抱着尾巴撕鳞片、自己咬自己的国王。

这当然不是伤心过度的自虐……严格来说,这算是资敌。

国王不可能放下责任,但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放得下祁纠,撕下的鳞片和流的血,都被不甘心地储存起来。

带头资敌的国王,正大口往嘴里塞人鱼用来恢复的药……攥着那点杯水车薪的血和鳞片,不耐烦地盯着尾巴的伤口恢复。

“你说得对,根据无线电的频率,真可以追踪到人类政权那边的总指挥……他们是有再次进攻的打算。”

系统放下望远镜,先跟祁纠说正事:“照你说的试了,确实能破解他的芯片,就是得要点时间。”

祁纠所在的星系,人人都植入芯片,用于定位和身份识别。只不过不需要执行这种高危任务的人,那道自毁程序没有被开启。

开启的自毁程序,就意味着可以读写和解码——这件事给了祁纠点小灵感。

根据祁纠的小灵感,系统去试了试,按照同样的代码,居然真能修改别的芯片程序。

只不过,这具身体能榨走的能量实在不多,系统精打细算,也只够破解一块芯片的:“确定要我破解总指挥的芯片?那你这块就只能自己扛了。”

“这样收益最高。”祁纠已经做过了衡量,“人鱼可以用这个当筹码,和人类总指挥谈判。”

比国王飘在海上诱敌,一群人鱼追着星舰啃有效多了。

“……”系统不太敢想这个画面,导入了破解进程,把望远镜给祁纠:“你家小鱼崽可有点伤心。”

人鱼伤心还真会掉鳞片,国王的鳞片这会儿都掉了一大把了。

虽说有药和人鱼自身的恢复能力,长出来也很快,但毕竟是一块鳞片一块鳞片地往下揭,到底还是疼的。

祁纠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就还给系统,把那些棕榈叶折的小东西摆好。

国王都不舍得带它们下海,怕碰坏了,在礁石后面挖了个藏宝库,铺了漂漂亮亮的珍珠宝石做内衬。

系统立刻被吸引,飘过去看了看。

月光底下,珍珠柔和光润、宝石流光溢彩,非常漂亮……很难想象这么个微型藏宝库的作用,居然是用来装棕榈叶。

祁纠把它们放回微型藏宝库,列队摆整齐,小蚂蚱骑着小海马,后面跟着棕榈叶船队。

系统变成微型野营灯,跟着帮忙照亮,看他摆了一会儿,犹豫着建议:“有点费能量,要不回帐篷吧。”

祁纠也知道浪费能量,点了点头,关掉系统变成的野营灯。

系统:“……”

系统干脆变成破石头,躺在礁石岸上摆烂,看着祁纠继续修那个无线电。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

……

第二天,祁纠并没做早饭,也没有做午饭和晚饭。

那两箱空投的物资里,有相当难吃、完全难以下咽的能量棒,可以提供日常所需的基础营养。

国王有几次忍不住浮出水面,藏在礁石后面,紧紧皱着眉,看依然在修无线电的人类囚徒。

本来答应了会睡觉、答应了想让身体好一点的人类囚徒,现在完全不遵守这些约定了。

就算不遵守,国王也没办法,什么也不能说。

因为他们现在是敌人。

哪有敌人关心敌人的身体,强迫敌人去睡觉的。

国王想去岸上,强行抢走那个见鬼的无线电,可这也不合理——因为他们是敌人。

人鱼需要无线电来监听人类,而被囚禁的人类不得不忍辱负重、每天修理无线电,这是很标准的敌对关系。

国王暗中滚过去的一桶淡水,祁纠喝了,暗中扔过去的药,祁纠吃了。

人类囚徒喝了水、吃了药,咬着能量棒,靠在帐篷口,修那个仿佛永远修不完的无线电。

国王咬着路过的海龟磨牙。

他看到人类囚徒垂着头,修着修着,手里的螺丝刀就那么滚落下去。

那段时间简直漫长到极点,国王快要急得攥碎礁石,垂落的额发才会稍微动一动,囚徒才会慢慢伸手,捡起那个螺丝刀。

他把螃蟹和龙虾暗中全赶上岛,可人类囚徒像是看不见,不烹饪它们,甚至连红螃蟹也不蒸。

明明蒸几个红螃蟹又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些时间被人类囚徒用来短暂休息,偶尔散步,偶尔摆弄那块黑石头。

偶尔他的敌人也会来海边吹风,会在被砸成石头粉的那块礁石旁站一站,看火燎出的痕迹。

那是国王试图乱帮忙的结果……人鱼不太会用酒精炉,差一点就烧掉眉毛跟睫毛,被人类囚徒眼疾手快地连尾巴抱起来。

当时还有一半是小鱼崽状态的国王,吓到抱着人类不撒手,尾巴都缠在人类囚徒的身上,是相当丢人、绝不能外传的失误。

人类囚徒揽着他,答应不外传,笑得稍微有点站不稳,身体向后仰靠住礁石。

夜里的海风有时候也不冷,他的囚徒很放松、很舒服,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很明显,向后靠着那块礁石,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他的囚徒轻轻摸他的头发,揽着他的背,无视他“人鱼根本就不怕冷”的再三申明,把军装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的囚徒给他的尾巴上药,看到那块陈旧的丑陋疤痕,把手焐上去。

那是他过去从不准人碰的伤,他把它视作耻辱、当做绝不准触碰的逆鳞,但那只很温暖的手覆上去,掌心的温度就把竖起来的坚硬鳞片融化。

……

国王开始想念琥珀色的宝石。

他和祁纠重新做了两天的敌人,就觉得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它们了。

他很想念祁纠的手、祁纠的军装外套和衬衫、祁纠做的饭和祁纠的气垫床。

他想念和祁纠一起看的海上的月亮,比他自己看的时候亮。

这些想念见缝插针地出现。

他在礁石背后偷看祁纠的时候会有,他回去开作战会议的时候会有……他路过一个巨大水母的时候都会有。

国王盯着那个透明的巨大水母,在心里想,等他以后和祁纠不是敌人了,就可以弄一个这么大的水母。

他现在要和祁纠做敌人,是因为把彼此当敌人,他们就都不会不忍心——他会一直把祁纠当成人质,祁纠也不用对他手软。

这样很简单,至于这种敌对关系会怎么结束,国王也不知道。

但国王想,总会结束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打完了仗——等和人类打完仗,把所有人类都赶走,人鱼就用不着保持全盛状态了。

每天都放点血、每天都揭点鳞片,说不定到时候就攒够了。

万一实在不够,去找别的人鱼均摊一点,国王一定会付出丰厚的报酬,不会让他的子民吃亏。

等到那个时候,他就用一个透明大水母装着祁纠,推着祁纠到处游,和祁纠讲说不完的话。

这是国王能想出最好的计划,还有些不太好的计划,只能听天由命。

国王在“听天由命”的念头里多想了一会儿,察觉到人类囚徒靠近海滩,立刻隐去最深的阴影里,连海面都没被鱼尾拨出涟漪。

人类囚徒走到海边,把无线电放在离海最近的礁石上。

这个举动的意义很明显——无线电被修好了。

它已经可以使用,可以拿走,祁纠在外面加了防水材料,可以带去海下。

和无线电一起被带过来的,还有很多废弃元件做的小东西……大概无线电坏得很彻底、淘汰下来了不少彻底报废的元件。

在人类的手里,它们神奇地变成了会张嘴咬人的小人鱼,鱼尾巴会动,胳膊还会打弯和伸直。

这些小东西被放在国王的微型藏宝库里,还有一块黑晶石,国王盯着那块黑石头,想起被自己藏在海底蚌壳里的另一块。

他偷藏了人类的纪念品……趁这个囚徒没想起来,国王私自藏起了第一块黑石头,每天都去看一看。

国王向更深的阴影里退进去,盯着这个终于完成了修理工作的人类,紧紧攥着礁石,几乎是急迫地等着他的敌人回去睡觉。

他的囚徒的确慢慢向回走,掀开帘子,回了那顶帐篷。

国王终于松了口气。

一条很打蔫的人鱼国王,慢吞吞游到礁石旁,打开那个藏宝库,摸了摸里面的机械小人鱼。

他必须忍住……必须狠下心,才能帮他的囚徒清醒过来。

他的囚徒现在是被他诱惑了,所以才会心软,所以才会不忍心下手,这是做敌人完全不该有的心态。

国王趴在海边的礁石上,完全不看那个无线电,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直到海风把帐篷的帘子掀起来。

国王倏地撑起身,几乎是瞬间跃上礁石,尾巴扫过海水,脸色瞬间变了。

风里有很淡的冰雪气息。

这不对,这种气息不该这么明显……不该明显到连风都像是在结冰。

几秒钟内,国王已经把所有东西塞回藏宝库,闯进了那个帐篷,扑到气垫床上,用力抱起他的敌人:“祁纠。”

他的敌人静静躺着,看起来像是在熟睡,有呼吸和心跳。

但国王很清楚情形不对,强烈的不安疯涨,人鱼手忙脚乱地抱起他的人类,把这两天攒的血和鳞片都掏出来,往祁纠嘴里喂进去。

“醒醒。”国王抱起他的人类,用尾巴卷住那只手,用稍微变硬一点的鳞片轻轻硌他,“我找你有事……我要你修东西,别睡了。”

这种努力强撑的敌对语气,在几分钟后就宣告崩盘。

那些血喂下去也没有效果,只是让人类囚徒的手腕亮了亮,磨成粉的鳞片……一定是磨得还不够细。

国王紧紧抱着祁纠,鱼尾用力卷住那些鳞片——被人类囚禁的人鱼宁死也不愿这么做。

因为要把鱼尾变得柔软,去磨最坚硬的鳞片。

变软的鱼尾是人鱼最怕疼的地方,那种疼痛足以刻进最深的记忆,几十年也不会忘。

国王盯着自己的尾巴。

他怕碾磨的力道不够,抬手想要再施力按上去,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那只手隔开鱼鳞,护住变软的鱼尾,顷刻就被鱼鳞坚硬锋利的边缘割出血。

国王的尾巴僵住,身体和手臂也发僵,慢慢低下头,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人类。

……人类的身体是脆弱。

但不该这么脆弱。

那些鱼鳞就算再坚硬、再锋利,也被磨了半天。

国王的脸色变白,不知该高兴祁纠醒过来,还是该因为那些血恐惧,他慌乱地翻出药和绷带,涂药简单,但裹绷带很难。

人鱼的指甲更锋利,国王怕再弄伤祁纠,完全不敢随便使力气,怎么都绑不好那些绷带。

他的人类虽然醒过来,但只是睁开了眼睛,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微垂着头,额发垂在眼睫上……并没完全清醒。

挡住他的尾巴,这个动作大概就已经耗去他的人类仅剩的力气了。

国王花了足有半个小时,急掉了十几块鳞片,才好不容易把绷带缠好,用尾巴最柔软的部分松松卷着那只手。

他的人类靠在他肩上,慢慢看清那些鳞片:“……真的会掉?”

国王宁死不承认自己每天都摇晃鳞片,这些鳞片是被摇松了,又因为动作太大才会脱落的:“真的。”

“别伤心。”他的人类哄他,“我很好,就是睡一会儿。”

国王根本不信,还在盯着这个帐篷里的东西,想找地方磨磨指甲。

“你不该这么修无线电,你是被我诱惑了。”国王越想越懊恼,“你被我迷昏了头。”

他的囚徒不知道为什么,靠在他肩上轻声笑,笑得低低咳嗽。

“笑什么。”国王皱紧眉,盯着这个敌人,小心翼翼摸祁纠的胸口,“难受不难受?”

敌人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熟悉的暖色,没受伤的手抬起来,摸摸国王的脑袋。

国王的呼吸滞了滞,狠狠低下头,往祁纠的衬衫上擦眼睛。

“昏了头,你是昏了头了。”

国王恶狠狠地咬牙:“没有我在,你就不会睡觉。”

他的敌人含了笑,慢慢闭上眼,陷回倦意里:“嗯。”

国王被敌人困住,不敢动,回不去了。

第48章 做得到吗?

夜很快就变沉。

月亮快圆了, 天上又没什么云,整座小岛都被照得很亮。

当然也包括一顶帐篷,有冰凉的银光从缝隙里渗漏进来,和风一起, 又把帐篷里变得很冷。

国王卷起尾巴, 替他的敌人抵挡月亮和风:“冷吗?”

人类囚徒慢慢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宝石快叫疲倦浸透了, 藏着无声的眩光, 却依旧平静温和,很仔细地看他。

国王被看得不自在, 又立刻后悔, 他为什么要说话,该让祁纠睡觉:“没事了, 睡吧。”

“不冷。”他的人类温声问,“无线电能用吗?”

国王完全不想在今晚谈什么无线电。

可他不能不谈,月亮越来越圆,也就意味着人类进攻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任何敌人都知道,这时候袭击人鱼是最合适的。

人鱼惯于在月圆之夜寻找配偶, 这时候的人鱼, 天然就会变得无心战斗, 并不能完全受主观意愿控制。

要对这个种群动手,最合适的时间就是月圆前后。

一条人鱼国王不情不愿蔫下来,怏怏承认:“还没看。”

“去试试……我很好,不用担心。”

他的人类被他用尾巴卷着手, 就轻轻摸了摸那条尾巴:“睡一觉就没事了。”

国王不信他的话, 固执地收拢手臂, 靠近了盯住近在咫尺的敌人,用鼻尖轻轻碰祁纠被冷汗浸透的睫毛。

人鱼恶狠狠地低声威胁:“再说谎就咬你。”

囚徒躺在他的手臂间, 眼睛里轻轻笑了下,安静闭上,很配合地不再说谎。

但也不再开口。

国王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加重,他下意识调整姿势,祁纠冰冷的额头就垂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人类慢慢呼吸、心脏慢慢地跳,这具身体靠在国王的胸口,不再有其他任何反应。

国王第一次感到无法呼吸。

人鱼有两套呼吸系统,天生就能适应海水和陆地,在这颗星球上,从不会有这样的窒息感。

不论怎么努力呼吸,空气都像是进不去肺,心脏反而跳得激烈,想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我很快回来。”国王把祁纠放回气垫床上,翻出箱子里所有的衣服,围着他的人类筑成一个巢,“很快。”

他把无线电送回海底,让专门负责侦查的人鱼调试和监听,调整部署……这是必须尽到的责任。

他先去尽必须尽的责任,然后立刻就回岛上,来照顾祁纠。

国王尽自己所能,把这个巢筑得暖和舒服。

这是他第一次筑巢,人鱼自己一条鱼的时候没这个需求,只有遇到配偶、想要有个家的时候才会筑巢。

国王开始后悔,在老人鱼传授筑巢技巧的时候,不该因为觉得无聊,就去找抹香鲸打架。

年轻的人鱼国王笨手笨脚地裹衣服,好不容易把人类在巢里安置好,就迅速离开帐篷,直奔礁石后的藏宝库。

那个做了防水处理的无线电,被国王牢牢抱在怀里。

溶进月光的白亮静海,在夜色里沉默着荡开涟漪,人鱼的影子箭似的射向海底。

/

无线电的确有大用处。

祁纠重新加密了信号频率,把它改造成了个单向的监听装置,可以入侵人类各个频道的无线通话。

用起来也很简单,只不过就是转动按钮、改变接收频率,把声音从模糊调试到清晰。

负责侦查的人鱼很快就弄明白了使用方法,围着那台无线电,做了初步的监听尝试,向国王汇报:“……听起来,人类正在失去最后的耐心。”

这台机器很厉害,也很好用,人鱼不停调整频道,很快就拼凑起大量信息。

人类进攻的频次、星舰的数量、火力情况、具体路线和时间……各类情报都被逐一整理出来。

人鱼是不逊色于人类的高智慧种族,和人类敌对的这些年,已经迅速吸收了大量人类的战争经验和相关知识,做到这些并不算难。

“最近的一次试探性进攻在天亮。”人鱼的作战参谋把情报交给国王,“综合考虑,不建议任何人鱼再上岸……”

国王一言不发,把情报接过来,一页一页快速翻过。

“天亮”的范畴很模糊,按照恒星越过地平线的时间算,已经只剩几分钟,按照天色大亮算,就还有几个小时。

人类惯用的试探性进攻办法,就是大面积的轰炸。

轰炸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没有意义,最多就是威慑——只要人鱼一直待在水底,就能轻松避开攻击,而人类的星舰不下水,人鱼也没法展开进攻。

……除了那座岛。

那座岛没法沉到水底、没法躲避轰炸,岛上的帐篷也是。

帐篷里的人类也是。

国王的视线冷沉下来,将情报塞回去,立刻转身折返:“发布命令,谁都不准上岸。”

人鱼天生服从国王,从不在执行命令上有疑义,也不会多嘴问国王去做什么,当下就四散去做。

国王一刻不停地加速上浮,四周的海水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不断变浅、变亮,开始能看得见透进来的月光。

岛上还很安静,天空也一样,如果人类的探险家来这里旅游,可能会感慨天海相接、夜空澄明如水。

但人类要作战,要把这里用硝烟填满,把岛炸成废墟,把海弄得乱七八糟。

国王决定把祁纠暂时藏进远离海岸的森林。

那里面的铁树材质足够坚硬,又很难燃烧,经历了不止一次轰炸,也没怎么被损毁。

祁纠用这种木料做锅,他知道这个人类囚徒有能力在里面活下来。

……前提得是祁纠得有足够的力气。

国王拽下一把鳞片,用尾巴卷住碾磨,疼痛并没阻挡上岸的速度,国王抵达帐篷的时间比平时更快。

他的人类叫不醒,躺在那个简陋的巢里,没有血色的侧脸被衣服掩着,同国王离开时没有变化。

国王不意外,也没有时间觉得意外,鳞片磨成的粉被血浸透,国王把它们小心地喂给祁纠,又喂清水。

第一口,祁纠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口也是,这具身体仿佛已耗尽了所有力气,静躺着不动。

第三口喂祁纠咽下去,国王已疼得冒汗,可怀里的人类依旧无声无息,就好像力竭熟睡。

就好像,这个囚徒来到这颗星球……唯一的目的,就是帮他们准备这场战争,帮他们赢得这场战争。

有了那些情报,人鱼不可能赢不了,甚至很快就能占上风,强迫人类释放囚禁的族人。

人鱼是主宰这颗星球的高智慧生命体,在和人类的敌对过程中,还在飞速进化,战争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屠杀。

国王的尾巴发抖,疼痛和力竭让他暂时没法动弹,不得不暂时把祁纠送回气垫床上,送回衣服做的巢里。

没有多少时间了……就快要没有时间了。

国王急得眼前泛白,撑着手臂急促喘气。

他看见祁纠放在床角的包袱,连滚带爬翻过去,从里面翻出人鱼用来恢复力气、治疗伤口的药。

大概是这番折腾实在一点都不轻……人类将军被年轻的人鱼在身上扑来扑去,砸得闷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祁纠醒过来,国王像是忽然找回了知觉,终于把一口气重重呼出来,身体的血液恢复流动。

国王一把抓住他:“人类天亮就要轰炸,你必须走了。”

他知道祁纠的状态依然不好,可情况太紧急,没有时间了:“能听懂我的话吗?来,我带你——”

异常鲜明、近于凛冽的的冰雪气息漫开。

国王的声音骤然停顿,他看着那双恢复了微微清明的眼睛,半点觉不出高兴。

国王屏着呼吸,小心握住祁纠的手臂,却被那只手用力回握。

在帐篷隔开的夜色里,琥珀色的宝石烁烁明亮,划出不受眩晕影响的清明锐利。

国王尚且不及回神,已经被祁纠伸手揽住,扑进帐篷的角落。

……铺天盖地的轰炸在顷刻间砸下。

用来威慑和警告,热武器永远是最合适的。

泛着微光的黎明被悍然撕开,炮火把一切照得亮如白昼,硝烟滚滚、漫天惨烈。

即使是人鱼,在岸上也难应付这样程度的火力,习惯了海底静谧的高敏锐听力系统,甚至未必能承受剧烈轰鸣。

国王被第一声尖锐的耳鸣夺去意识,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耳朵被一双手覆着。

人鱼的瞳孔凝出比冰海更冷的冰。

帐篷被爆炸的剧烈气流轰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飞溅的碎石锋利得如同弹片。国王猛地拧身,把祁纠牢牢反抱回怀里,向记忆里有高耸石崖的方向滚过去。

人鱼在岸上的战力要打折扣,刚揭了鳞片,就更要打折扣。

国王用身体硬扛,天旋地转,带着祁纠滚进石崖下方的空隙,身上鱼尾都多出数不清的血痕。

但他没时间管,抱紧怀里的人,后背重重砸进碎石里:“祁纠!”

祁纠依然护着他的头颈,手臂回揽,替他挡住足以摧毁人鱼的震天轰响……但那不像是清醒。

那不是清醒的动作,国王剧烈喘息,吃力地掰开护住自己的手臂,祁纠仰在他怀里,血不停溢出来,很快就把一片礁石染红。

第一波轰炸击中了帐篷,一枚弹片豁开了人类将军的右肋。

国王的手发抖,按住那个涌血的伤口,把自己尾巴上的药膏刮下来,全涂上去。

人鱼什么都顾不上,咬破口腔,让温热的血涌出来,抱起祁纠,哺住失了血色的唇。

芯片的吸收速度再快,也追不上这么殉命似的哺血。

隔了片刻,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就止住血,又在国王的鲜血淋漓的掌心迅速收口。

祁纠慢慢睁开眼睛,醒过来,看见小鱼崽通红的眼眶。

第一波轰炸的余波仍在,在呛人的硝烟里,人鱼像是又变回小鱼崽,死死抱住这个最可恨的敌人,卷起尾巴发着抖哭出声。

“别哭。”祁纠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问,“伤得怎么样?”

国王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用力抱起祁纠,哽咽着的嗓音变得冰冷:“我带你去森林。”

人鱼的身体也不是钢筋铁骨,国王刚撑起身体,就被剧痛牵扯着失力,眼前炸开白光。

国王死死咬着牙,险些一头扎在礁石滩上,头晕目眩不停喘气……被怀里的人类拍了几次手臂,才不情愿地低下头。

祁纠从怀里往外拿药。

……人类囚徒就像是个海底神话里的宝箱。

国王错愕地看见这个人类不停往外拿药——都是对人鱼最有用的药,止痛的、迅速补充体力的、恢复伤口的,用了立刻就能起效。

看见祁纠拿出一小罐专治人鱼耳鸣的药,国王已经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快吃。”他的囚徒拍拍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哄小鱼崽,“吃了就好了。”

国王问不出祁纠为什么要带这些药。

这些药对人鱼更有效,对人类的作用只是平平,祁纠带着这些药,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可要是他不回来找祁纠呢?

要是他就采取最安全的方案,留在海底躲避轰炸,等结束后再来找祁纠呢?

祁纠带着这些破玩意有什么用?怎么可能在爆炸里活下来?!

这个不争气的敌人,竟敢不考虑这种极端危险的可能——国王被气得磨牙,大把往嘴里塞药,咯嘣咯嘣嚼得像在咬祁纠。

被他抱着的人类摸摸气到打卷的鱼尾巴,眼睛里就又微微笑了,休息了一会儿才说:“回去以后,把黑石头砸碎。”

国王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伤痕交错的脊背却莫名悸颤了下,低声问:“……什么?”

“在封闭的地方打碎,会有影像,类似海市蜃楼。”

人类囚徒的声音很温和,用他能听得懂的话解释:“两块黑石头,都砸碎,里面有给你看的东西。”

国王盯着怀里的人类,身上的伤明明在迅速恢复,力气却像是被剥走了,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决定不回答这句话,只是揽住祁纠的头颈肩背,把人小心抱起来。

“我送你去森林。”国王低声说,“你在那藏着,我再给你留些血和鳞片……”

国王发现自己没法动弹。

不论怎么拼命尝试,都有种超过他的控制力,迫使他留在原地,不去森林里送死。

……人鱼往森林走,当然是送死。

轰炸很快就又会继续,哪怕祁纠带了再多的药,也不够国王安然无恙地穿过这片惨烈炮火,带着一个人类到达岛中央的森林。

而且这很反常,人类将军和人鱼国王同样能意识到这种反常……炮火本该是全面覆盖整颗星球,重点本该是海洋,现在却有相当一部分都砸在了这座岛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座岛上,有他们决定要清除的目标。

这座岛上只有一个目标。

这些炮火要撕碎这个目标,任何胆敢靠近的生物,自然也会被一并撕碎。

国王要带着祁纠去森林……最好的结果,是在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把这一身血和鳞片,留在那片有祁纠的铁树林里。

“你的同类。”国王盯着祁纠,“要你的命,他们要杀死你,是不是?”

他的囚徒点了点头,眼睛里很平静,那种眩光又重新出现。

国王知道他又开始头晕:“我为什么动不了?”

“这是你说的能力?”人鱼聪明得过头,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你可以控制我,这是无线电里说的‘精神力’?”

无线电监听到的全部情报中,这是唯一暂时无法被破解的,人鱼不明白“精神力”是种什么存在。

但这些天一直和大王乌贼打架,那种存留在意识层面的影响,已经让国王隐隐约约开了窍……他现在也有很相似的感觉,只是远比破乌贼强得多。

这是种他完全无法反抗的力量。

这个可恨的、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的狡猾囚徒,拥有这种恐怖的力量。

他才是那个囚徒。

“人类都有精神力。”祁纠回答他,“但效果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样。”

只有极少数的人,精神力是控制系,至于剩下的详细分类,被存在了第二块黑晶里。

国王在这个答案里稍稍放心:“所以……人类就算有这东西,也不能毁掉我的族人。”

祁纠点了点头,又补充:“给他们看砸碎的黑石头。”

精神力并非无所不能,只是因为人鱼不了解、看不到,所以一开始接触容易栽跟头。

人鱼也有自己的强项,只要知己知彼,不会吃亏。

国王的脸色苍白,勉强笑了下,垂下视线,慢慢呼出一口气:“……好。”

他察觉到手能动弹,就留下一块带有遗言的鳞片,把它扔进海里,看着海浪将鳞片卷进深处。

“别浪费时间了。”国王看了一会儿那块鳞片,收回视线,“控制我,让我抱你去树林。”

“我们不是敌人了,是差一点能好好认识的朋友。”

国王朝他伸手:“你帮助人鱼,为这个被人类视作叛徒,人类要杀你,你是人鱼的朋友。”

那只伸出的手并没被回握住。

虚弱的、温暖的手臂,很温柔地拨开他的手,把他整个抱进怀里。

第二波轰炸已经开始,爆炸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弥漫到几乎将这座岛整个吞没的滚滚硝烟里,祁纠安静地抱着他。

祁纠抱着他的小鱼崽,轻轻拍抚脊背。

国王在这样的触碰里发抖,明明伤口都已经痊愈,却疼得头颈后仰,不得不吃力地大口呼吸。

“我有三个方案。”他的人类温声回答,“这个建议不在里面。”

国王疼到悸颤,他闭紧眼睛,几乎在哀求这个死心眼的人类:“让我抱你去树林……”

祁纠的第一个方案,是就这么控制着国王,把小鱼崽推回大海里。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国王的确吃了不少他的精神力,阴差阳错,也更容易被精神力控制。

……但这样做也有弊端,不到全无退路的绝境,祁纠不准备这么做。

第二个方案是冒险毁掉芯片——毁掉芯片以后,人类就没法再定位他的具体位置,但同一时刻被引爆的自毁程序,也会毁掉他的脑域。

第三个方案,是目前综合评估下来,最有可能实现的。

祁纠拿出最后一小罐药。

国王盯着它,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不小心,把这东西也打进了包袱:“……这是河豚毒素。”

人类管这东西叫“河豚”,但其实这种鱼生活在海里,人鱼把这种鱼的毒素提炼出来,加工以后,就变成了能致人死地的药。

“控制好用量,会让人假性死亡。”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沉在海底的星舰,有隔水的密闭舱,带我游下去,能做得到吗?”

去树林太远了,再强悍的人鱼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海底不一样。

海底是人鱼的天下。

国王苍白着脸色,在手掌温暖的力道里抬头,迎上那双眼睛。

这片原本高耸的石崖,被轰炸削去大半,不停有碎石滚落下来。人鱼用身体和手臂护住祁纠,能支撑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

……从这里到星舰,距离不近,哪怕国王用全速游过去,人类的身体也一定会在这段距离里溺亡。

但如果先用河豚毒素造成假性死亡,再在到达星舰后,救活祁纠,让祁纠恢复心跳和呼吸……就有可能成功。

但这一切毕竟都只是假设。

每一步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万一……任何一个万一,都会要了祁纠的命。

虚弱到无力起身的是祁纠。

晕眩到随时可能失去意识的是祁纠。

因为帮了人鱼被人类当做叛徒,要赌命活下来……或者死的,也是祁纠。

可祁纠拢在他脑后的手依然恒定安稳,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头发,揽住他的力道……居然还是不变的安抚和宽慰。

甚至有些柔和的抱歉。

——因为实在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让他配合做这种事,不得不让他看见这一幕,不得不将他卷进死亡的深沉阴影……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代替祁纠对他说,“不想让你看见这个的”。

在要炸穿这座岛的轰鸣里,国王闭了闭眼,伸手抱住祁纠,低声说:“我去给你筑个巢。”

他小心地抱着祁纠,看着祁纠用军备物资里的注射器取用河豚毒素……他想看清楚,可温和的控制迫使他闭上眼睛。

国王发着抖,在温柔的漆黑里,眼泪不停涌出来。

他第十七次觉得这个人类可恨,第十七次恶狠狠地发誓,一定要狠狠咬这个人类一口。

他摸索着抱住祁纠,拼命往怀里填进去。

被他紧抱着的人并没什么特殊反应,甚至抬手反抱住他,依旧轻轻拍抚……只是那种力道在变弱。

变弱变慢,拂在他颈间的气流也一样。

人鱼最无法承受的剧烈轰鸣,在这一刻仿佛也变淡,变得遥远,硝烟不再浓呛,知觉和怀中人类身上的热意一并消退。

背后没有轻轻拍着他,哄他别怕的手了。

一块巨大的滚石从他们头顶砸下来,被人鱼的尾巴用力掀飞,崩开无数碎石。

……做完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国王才意识到,控制着他的精神力已经彻底消失。

国王睁开眼睛。

他抱着怀里的人,轻轻一晃,揽在背后的手就垂下来,落在他的尾巴上。

漫天的、仿佛要将这座小岛炸平的炮火,不知不觉停顿一瞬,似乎那些攻击方也忽然发现,有什么信号悄然消失了。

国王抱紧祁纠,不浪费任何时间,扭头纵身扎进海水。

他从没游过这么快,甚至擦出淡淡音爆,四周景象瞬间变换,由亮转暗,冰冷漆黑的海水割过周身。

他不敢停,游向沉船。

第49章 月圆之夜要到了

沉船不难找。

祁纠说的隔水舱也不难找。

国王每天都来捣鼓这座沉船, 对里面的构造很了解,知道哪个地方不漏水,只是从没想过这里还能藏人。

人鱼单手抱着祁纠,用力拉开沉重的防水闸门, 滚进隔水舱, 又在海水漫进去之前立刻关上。

里面竟然是个很小的瞭望哨。

除了潜望镜, 还有一张折叠床, 一张不大的书桌,一把椅子, 一个储物柜, 墙上挂着盏带有蓄电池的防水灯。

国王认识这种人类军方用的灯。

他和祁纠吃饭、来找祁纠玩的时候,祁纠也有一盏一样的灯。

祁纠教过他怎么打开, 怎么给灯换电池。

灯还能亮,闪烁了几次,就把房间里照得通明。

……

国王抱着怀里的人类,靠在房间角落,立刻翻出河豚毒的解毒剂, 给祁纠喂下去。

这东西也是人鱼用褪下的鳞片做的, 于是为了更有效, 国王又拽下一把鳞片,也用尾巴绞着磨碎,一并加进去。

祁纠靠在他怀里,脸上并没什么痛苦神色。

国王紧紧收拢手臂, 海面上的振动传到这里, 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仿佛只是某座海底火山进入了活动期。

战争、立场、责任……所有复杂的名词,都随着轰鸣声的远离, 暂时变得难以触及,国王靠在身后焊铁铸成的墙壁上,给祁纠专心喂药。

在人鱼的心里,原本以为安静昏睡、仿佛醒不过来的祁纠,就已经是最值得恐惧的事了。

到现在才发现不是……从来都不是。

真正恐惧到足以绝望的,永远都是怀里的身体失去温度、失去气息,心脏不再跳动。

国王把能喂的药全喂下去,把脸贴近祁纠的胸口,听胸腔里的回应。

没有回应。

是静的。

是静的。

国王盯着那片寂静到可怕的胸膛。

连最后一点海浪的声音也远去,有一瞬间,国王以为自己听见了清晰剧烈的心跳,随即发现那是自己的。

他有一颗跳得很厉害的心,如果换给祁纠,是不是就行了。

国王把手放在祁纠的胸口,不敢用力。

人鱼的力气太大了,想要按下去叫醒那颗心,怕不小心按断祁纠的肋骨,想要剖开双方的胸膛交换,又怕祁纠疼。

国王还在磨下一批鳞片,这需要一些时间。

人鱼的体力在岛上和这条水路中消耗殆尽,有时尾巴会使不上力气,不论怎么都掀不动。

“醒醒。”国王对祁纠说,“我不和你做敌人了。”

这话他已经在岛上和祁纠说过一次,但他担心祁纠没听清……当时炮火轰鸣得太厉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的眩光又太盛。

那时候的祁纠,就已经头晕到无法维持彻底清醒,国王怀疑他那时已经无法看清东西,也已经听不清自己的话。

但这些要等祁纠醒来问,国王在等祁纠醒,他在乞求祁纠醒过来:“我来找你玩,天天来,找你吃东西。”

说完这些,国王又觉得自己太过分,光是让祁纠干活。

国王赶快又补充解释:“我打猎,我每天弄一百条鱼,一百只螃蟹和龙虾。”

说话的时候,下一批鳞片磨好了,国王就抱起祁纠,把它们也一点点喂下去。

祁纠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喉咙没有气息、无法吞咽,身体在慢慢变得僵硬。

国王就不停帮他按摩手和手臂,按摩关节和肌肉,把磨碎的鳞片掺上血,小心揉着祁纠的喉咙,让它能慢慢流淌下去。

国王轻轻用脸颊碰祁纠,用鼻尖抵着祁纠的睫毛,小心地蹭,湿漉漉的气息发着抖,分不清和怀中的人类哪个更冷。

国王握住祁纠的手,抱着祁纠,一起慢慢躺下去,躺在同样金属浇筑的冰冷甲板上。

国王用手给祁纠当枕头,侧过头,看着祁纠。

他喂的时候太急,来不及仔细检查,发现祁纠的唇角沾了一点自己的血,就凑过去小心舔舐干净。

人类的嘴唇好看,笑的时候最好看,国王用鼻尖拱了拱,发现没什么用,怏怏缩回祁纠怀里。

他藏进祁纠的怀里,把祁纠的双臂放到自己身后,紧紧拦胸抱住祁纠,眼泪一点一点涌出来。

一条小鱼崽抽噎了两下,就忍不住大哭,扯着嗓子、用力拍着尾巴,怕到忍不住也难受到忍不住地嚎啕大哭,吓跑了附近的一群磷虾和三十多只水母。

小鱼崽国王哭到浑身发软,头疼得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淡红,然后听见很微弱的一声。

从离他咫尺的胸腔里传来的,微弱到极点的一声心跳。

第二声,第三声。

心跳既然恢复,即使再弱、再艰难,也总归变得慢慢均匀。

身后的手臂一点一点回揽,摸了摸明明今天没和大王乌贼打架的小鱼崽。

人鱼被温和的力道圈住脊背和尾巴,因为一点也不会动,只会茫然地大口喘气,被整个拢进人类仍冰凉的怀抱里。

“哭得这么惨。”坏心眼的人类轻声开口,虚弱的声音里藏着笑,“以为我说话不算话?”

注射河豚毒素的时候,祁纠就保证过,自己会活过来的。

棘手的是芯片的自毁程序,是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和百分之百的眩晕BUFF——但这些和活过来无关,和醒过来有关。

这具身体要活下来并不难,醒过来虽然已经变得有些不容易,但也总不能现在就失联……至少也得撑到打完这场仗。

国王还是很年轻的小鱼崽,还需要安慰和教导,不能这么快就被丢下,一个鱼面对这些。

至少也得等到打完仗,让国王和人类政权谈判,要求人类释放族人,永久离开这颗星球。

祁纠还没打算这就休假。

一条藏在他怀里的小鱼崽不抬头,尾巴打着卷,从耳朵尖一直红到后背,吸着鼻子窘迫至极,走投无路地叼住祁纠手腕。

在满格眩晕BUFF的感官的全面削弱下,祁纠还以为是袖子里灌了沙子,差一点就没发现。

祁纠笑了笑,由他凶巴巴叼着,翻转手腕,摸了摸国王的耳朵跟下颌。

国王:“……”

“你在摸我。”国王松开他的手腕,硬邦邦地说,“这是诱惑。”

祁纠随口应了一声,沿着他的下颌向下,摸索脖颈和后背,又向回摸了摸手臂。

国王已经彻底变成一条红鱼,胳膊比螃蟹的节肢和大钳还僵硬,尾巴不自在地卷成一团,只有柔软的尾鳍不受控地微颤。

祁纠对摸出来的结果还算满意,摸摸小鱼崽的头发:“给我摸摸尾巴。”

国王:“…………”

他就不该为这个人类嚎啕大哭。

国王恶狠狠地这么想,祁纠怎么能这样,他就算再想,也从来没说过“给我摸摸腿”。

可看见祁纠活过来、看见眼前虽然虚弱、却毕竟清醒的人类……眼泪自己就从眼睛里往外钻,没完没了地向下砸。

国王还是争气不起来,即使没跟大王乌贼打架,人鱼的秉性也依旧复发,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小鱼崽子。

有一连串砸在人类的手上,祁纠察觉到凉意,摸了两下:“不会变珍珠。”

小鱼崽听得错愕,用胳膊抱着尾巴,两只手不停抹眼睛:“为什么会变珍珠?”

祁纠忍不住笑了,撑着手臂靠墙坐下,招招手,把他叫到怀里。

国王也脱力,索性团成一团滚过去,枕在祁纠的膝上,慢慢晃着尾巴,听人类世界跟人鱼有关的童话故事。

海浪徐徐冲刷沉船残骸,人类的声音轻缓柔和。

这样难得的安宁,一点一点放松紧绷的心神……让国王并没留意到,自己尾巴上血肉模糊的伤正迅速愈合。

祁纠用精神力控制那一小部分尾巴,调动凝血功

能,激活生长修复因子,把人鱼自身的修复能力促发到极致。

人类的精神力清冷凛冽,和声音的温度不同,像镇定从容的手术刀。

国王察觉到这件事时,这场微型手术已经快要做完——只剩下最后几块鳞片还没长出来,原本新鲜张着嘴的伤口,竟然已经全部愈合。

国王费解地盯着自己的尾巴。

疼痛消失了,伤口也消失了……仿佛刚才发生的所有事,只是一场太过惨烈的噩梦。

可眼前的人类依然静静靠着墙,碎发垂在睫前,呼吸均匀平缓……却藏不住脸色的淡白,和颈间滚落的冷汗。

国王扑过去,把祁纠按在墙上,一只手掀开那些碎发,迎上琥珀色眼睛里安静的眩色。

那种晕眩像是能将一切吞没。

祁纠在看他,却又不知是不是真在看他,像是醒着,却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清醒。

“你给我治了伤?”国王的声音里压抑隐隐风暴,黑重的云层已层层叠叠压下来,“这办法万不得已不能用,对不对——对你身体很不好,对不对?”

要是没有后顾之忧,祁纠一定早就替他治伤,绝不可能等到现在。

等到他们紧急下潜、什么药也没带下来……国王带着这一尾巴的伤游回去,说不定会疼死在半路上的现在。

被挟持在墙上的囚徒微仰着头,向后靠着墙,想了一会儿,替自己申辩:“没有很不好。”

囚徒说:“一点点不好。”

一点点不好也不行!

国王气得想把他吃了,在狭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找不到舍得啃的……这些东西一定对祁纠都有用。

国王发誓一会儿出去就啃两块舢板——这个人类为什么是控制型的精神力?!

他甚至没法再给祁纠放血,这个可恨的人类不用手就能按住他!

“别生气。”祁纠用手摸他,落点在脸颊,于是就轻轻抚了抚,“你得作战,不能这么弄伤尾巴。”

祁纠说:“没法率领人鱼军队去啃船。”

系统:“……”

国王顾不上为这个一点不威风的形容生气,也顾不上为被捏脸生气,他现在最生气的是祁纠:“你也不能再用精神力——用一点点也不行!你得……你得活着……”

人鱼暂时不能完全分清“活着”和“醒着”,只知道无边恐惧的滋味太难熬,宁死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愤怒之下积攒的气势,轻易就被这种恐惧戳漏。

国王的肩膀塌下来,攥紧祁纠的衣物,手在发抖。

国王低声求他的囚徒:“你不要再死了,要活着,你死的时候,我好像也死了。”

人鱼没有更复杂的修辞,也说不清疼痛、说不清恐惧、说不清绝望,只知道这是种像死一样的可怕感受。

国王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睛央求着盯住祁纠。

小鱼崽抱紧他的人类,把脸贴在祁纠左肋,低声哀求:“我怕死,我不想死,你以后不要再死了。”

他的人类把他抱回怀里,轻轻抚摸。

那双手虽然没有温度,力道却足够温和,足够收敛好那些战栗的余悸。

“交换一下意见。”祁纠和他约定,“你先不要用血和鳞片,我也不用精神力。”

国王原本只想开出“不到万不得已不拔鳞片”这一个条件,没想到这个人类这样狮子大张口,不服气地抬头,却又在嗅到冰雪气息时陡然坠回沮丧。

……这不是平等的谈判,祁纠的精神力可以控制他,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就算把这个人类绑起来也没用。

就算他不同意,祁纠一直用精神力,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国王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

“我同意。”国王闷声说,“但我很生气,我要出去发泄一会儿,你在这里休息,我带螃蟹和龙虾回来……还有药和鱼。”

国王用力甩尾巴,把脸埋在这个可恨的人类怀里:“还有衣服,等轰炸结束了,我上岛看看,还有没有衣服。”

祁纠摸了摸他的脑袋,最后一下被国王躲开:“我要去生气了。”

国王不想让他误会,又补充:“生完气再让你摸。”

从现在起,到生气结束,他不会再让祁纠碰他任何一下。

这样冷酷残忍的决定,果然让人类囚徒相当失落、相当难以忍受。

人类囚徒靠着墙,单手按了按心口:“啊。”

国王稍稍出了点恶气,再出去啃几口船,抓几百只螃蟹龙虾,大概就能把生祁纠的气消完。

一条人鱼掀开防水闸,趁海水涌进来之前,迅速钻出去。

闸门自重极沉,重重轰鸣着合拢。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消失,海底又变得漆黑,寂静而广袤,游不到头。

/

国王在傍晚时回来。

“傍晚”的概念在海底并不明显,在封闭的船舱里就更不明显。

祁纠之所以能判断,是因为系统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个还能走的石英钟。

还有一些不错的消息——比如这艘沉船的制氧系统居然并没损坏,可以给这个隔水的封闭舱提供充足的氧气,再比如储物柜里的东西很全。

有一些衣服、几条毛巾和毯子,有饮用淡水,有罐头和脱水蔬菜,还有锅。

瞭望口还有个简单的过滤水系统,能把海水过滤成生活用水,可以用来洗漱,甚至还有个非常小的浴室。

这些物资和设备,让掀开防水闸、带着沉甸甸的大包袱滚进来的国王,又看见利落干净的祁纠。

人类将军还是那么穿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永远不知道扣……这次的尺码不太合身,所以加了条漆黑的枪套式背带。

背带勒出清晰轮廓,衬衫袖口高挽,箍在上臂,大概是因为刚冲过澡,人类的短发还有些潮气。

祁纠咬着根翻出来的能量棒,一脚踩着椅子,正低头擦军靴。

国王:“…………”

防水闸门轰响着关合,祁纠察觉到响动,朝门口抬头:“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国王想长腿、想穿衬衫。

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叫人鱼忍不住磨牙,忍住了扑过去把这个人类卷走的天性:“攻击暂时结束了。”

祁纠有系统转播,点了点头,擦干净那把椅子,单手拎着椅背转回原处。

这次的试探性攻击,让祁纠身上的芯片监控到生命信号消失,也就达成了目的——而阴差阳错,海底加上全封闭金属舱,又继续屏蔽了芯片的信号回传。

在人类政权看来,这个不再值得信任的棋子,大概已经被成功弃掉了,对人鱼的威慑也已经初步完成。

根据无线电的监听,下次攻击会在两天后的凌晨,恰巧卡在人鱼放松警惕、认为人类不会再次攻击的时间节点上。

这和系统搞到的情报也一致,说明人鱼的确学会了使用无线电收集信息,还用得相当不错。

应当给小鱼崽国王一个庆祝的拥抱,祁纠放下毛巾和能量棒,张开胳膊:“来。”

一条人鱼直奔他过来,又在靠近时犹豫,停在不远的地方。

国王在岛上翻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浑身都是硝烟灰土,在海水里游了半天,也没彻底洗干净。

在系统的提醒下,祁纠决定顺便洗个鱼:“饿不饿?”

国王在岛上越找越烦,干嚼了好几颗没炸的哑炮,现在还不饿,闷闷摇头。

祁纠就朝他伸手,等着小鱼崽把手握上来,摸索了下大致路线,领着国王去浴室。

很小的浴室,一个人和一条鱼挤进去,几乎没法转身了。

国王不自在到极点,抱紧尾巴:“我自己洗。”

他知道这是人类的浴室,他被人类抓走的时候,有段时间就被铁链锁在浴室里。

祁纠点了点头,给他出题:“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

国王:“……”

坏心眼的人类就又轻声笑了,摸摸他的头发,打开花洒,往掌心挤了些二合一的洗发水沐浴露。

人鱼是海洋霸主,这时候却显得有些怕水,紧紧抓着他的衣摆,闭牢眼睛,任凭他用水打湿头发。

“别怕。”祁纠说,“以后不会被关起来了。”

那双手揉出雪白的泡沫,把泡沫涂在国王的头发上,慢慢揉搓梳理,用手掌隔住差一点就淌进人鱼眼睛里的泡沫水。

祁纠的动作有条不紊,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又拿过干净毛巾打湿,替大概是钻进废墟里打滚的小鱼崽,把身上沾的灰也抹净。

一条人鱼被洗得干干净净,鳞片都泛着漂亮的光,被祁纠用大块毛巾裹了,领出浴室穿衣服。

这次国王没抗议,自己默默擦干了头发、擦干了身上的水,拽走桌上的衬衫,套在身上。

祁纠靠在墙边,微垂着头,额发稍稍遮着眼睛,像是在出神想事。

国王忍不住过去,扯他的衣角:“在想什么?”

祁纠回过神,摇了摇头,摸了下衬衫衣摆——这次居然没攥漏,他原本还以为得再换件衬衫。

小鱼崽的手被拉过来,磨得乱七八糟的指甲蜷在祁纠掌心。

徒手扔回炮弹、炸碎了人类一架低空轰炸机的人鱼,这会儿乖得像个刚长大的小崽子,被祁纠牵着手:“我找回来了一些东西,很少。”

……很少,大部分都被炸坏了,这也是人鱼暴怒的原因。

气垫床都炸碎了,要祁纠怎么睡觉?

难道就睡在冷冰冰的地上?

国王没见过折叠床,还不知道折叠床的用法,因为这件事愁得吃不下饭,整个鱼都打蔫。

祁纠点了点头:“我看看。”

他接过国王递过来的小包袱——大包袱里几乎都是食材,只有很少的一点东西,被防水布裹着。

祁纠把包袱里的东西摊在桌上,仿佛只是因为细致严谨,每一样都拿起来,随手检查,逐个整理。

但国王盯着他,沉默到仿佛空气都不流动,才终于再忍不住:“……看不清了吗?”

其实也听不清,这两样都被百分百的眩晕BUFF削弱了不少。

祁纠遵守约定,不向外用精神力,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国王肩上。

根据手指传来的声带微震,辅以精神力内化增强,他还能判断国王说了什么。

“有点模糊,还能看见轮廓。”祁纠回答,“影响不大。”

国王早就不相信这个满口谎言的人类,扎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尾巴磕在了铁质桌角也不管。

祁纠摸摸他的头发:“别伤心。”

国王都要被他气死了,伤个大乌贼的心:“怎么能好?好一点点也行。”

怎么都好——能稍微听清楚、看清楚一点也好,能让祁纠不那么头晕也好,能放松休息一会儿都很好。

国王甚至打算把尾巴给他摸。

意志力相当薄弱、相当容易被诱惑的人类,看起来也很受这个建议触动:“来。”

国王变得紧张,喉咙动了动,再三压制住身体里的力量,提醒自己不能弄伤祁纠。

他被人类牵到房间角落,看着这个人类席地坐下——这也是人鱼想不通的。

怎么有人能把“席地坐下”这种事,做得既稳重又潇洒,不过是随随便便屈起条腿,轮廓就被军裤和军靴勾勒分明。

国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尾巴,用力拽了拽那件怎么都不如人类穿着好看的白衬衫。

这也不能怪人鱼,人鱼天生就是不穿衣服的……他是怕意志力薄弱的人类受他影响,休息不好。

国王闷闷不乐,游进祁纠怀里,紧紧抱着这个人类,被暖和的手臂在背后拢住。

月圆之夜就要到了。

人鱼秉性里渴求亲近的欲望,会在这两天到达顶峰。

但国王毕竟也是条刚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鱼,渴望和不安一样强烈,完全不清楚要做什么,要怎么做。

在极淡的冰雪气息里,国王近于忐忑地闭紧眼睛,让尾巴上的鳞片变得柔软。

“手。”祁纠摸摸他的后背,“左手先给我。”

“……”国王:“?”

国王睁开眼睛。

祁纠抱着小鱼崽,抄起指甲刀。

第50章 我筑好了巢。

长到多大年纪的人鱼, 剪指甲也是会紧张的。

人鱼不剪指甲,磨得足够锋利了,就当作武器,能在海底的战斗里穿透抹香鲸的皮肤皱褶。

这一件武器在对付军舰的时候不管用, 人类的星舰钢筋铁骨, 金属硬度远超人鱼指甲, 只有追着啃才行。

……

而且国王不太高兴。

气氛烘托到这了, 祁纠至少得干点什么——至少得摸摸他的尾巴。

就算再年轻、再没经验的人鱼,也绝不会在月圆之夜孤人寡鱼的时候剪指甲。

这种不高兴很好察觉, 祁纠揽着他, 察觉到怀里的小鱼崽打蔫,就低头:“怎么了?”

国王攥着袖子, 闷闷不乐摇头,把脸埋进祁纠胸前。

祁纠当他是害怕:“不疼的,别怕。”

国王在岛上刨坑翻废墟,把指甲磨得长长短短,还有几个崩断了, 不剪才不方便, 一不小心还可能受伤。

国王就更不高兴, 他连鳞片都敢拔,谁会怕剪指甲——他刚想反驳祁纠,整条鱼就被连尾巴抱起来。

国王:“……”

祁纠只是精神力受损棘手,身体在人鱼血和鳞片的修复下, 恢复得还算不错, 有这个力气。

人类囚徒伸直双腿, 身体很放松,肩背向后抵靠住墙, 把一小团鱼崽子整个揣进怀里,双臂从国王身后环过,下颌搭在国王的肩上。

祁纠想了想,索性在这个动作的基础上一步到位,采取最稳妥的姿势,用腿固定住了国王的尾巴。

国王眼前一黑。

国王盯着擦得锃亮的军靴,看着它们和自己的尾巴缴缠,艰难地动了动尾巴尖,就察觉到很温和的控制力道。

国王眼前黑得更厉害……像条被从海水里捞出来,在岸上扑腾的鱼。

原本还有点不高兴的念头烟消云散,心脏跳得激烈到嗓子眼,整条鱼都僵在人类囚徒的怀里。

一条鱼又软又硬地不会动,不想被人类困住,又盼着被人类困住。

祁纠没困住他。

国王心里其实清楚,所以偷偷向后挪,把自己困在人类的怀里。

国王把尾巴慢慢往锃亮漆黑的军靴中间塞。

人类囚徒环抱着他,这样的姿势看似束缚,但祁纠并没使什么力气……并没强迫他不准动。

与其这么说,还不如说是祁纠怕他挣扎,把尾巴上刚长好一天的鳞片碰歪了,把尾巴弄得不好看。

这力道实在很宽松。

只要国王稍微挣一下,就能逃出去了。

国王怕自己坐不稳,不小心掉出去,又继续向后挪,几乎紧贴在祁纠胸肩。

人类囚徒没因为他的挣扎生气,也没不耐烦,反而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他往怀里抱进来。

“你抱紧点。”国王的声音很低,“……祁纠。”

他已经能把这个名字念得很顺,清晰地咬着人类的名字,咬着祁纠衬衫的袖子,拽着这双手抱紧自己:“抱紧,你抱紧。”

祁纠就收拢手臂。

国王被拉得更近,能听见祁纠的呼吸声,能察觉到印在背后的心跳。

他们两个都穿着衬衫,却反而放大了接触时的影响……人类的军装衬衫不知道是什么布料,穿着挺括,摩擦时会有很轻的窸窣声。

人鱼对这样的轻微响动格外敏感,透过衬衫的碰触,察觉到祁纠的动作,知道祁纠什么时候手臂回揽,什么时候触他指尖。

这样的姿势,国王看不见祁纠,看不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祁纠的神情。

于是这种轻微的触碰,在感官上被放得无限大。

……

国王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指甲是怎么被剪完的。

指甲不重要了,不论是左手的还是右手的,不论祁纠是拿合金指甲刀剪它们,还是拿合金小指甲矬磨它们。

……人鱼甚至都没被亮闪闪的小指甲锉吸引。

祁纠由他背后抱着他,双臂拢住他的手臂。

国王的手被他握住,那些骨节分明的颀长手指,慢慢抚过人鱼冰冷的指腹,是种别样的温暖。

国王又快乐又难过,盯着那双到这时候依旧温暖稳定的手,几乎想要闭紧眼睛,把额头贴上去。

或者就这么把手转过来握紧祁纠,把这只手按到自己的胸口,让祁纠摸摸自己的心脏。

有一颗心脏想要跳出来。

有一颗心脏想要跳到这个人类的手上,或者穿透肋骨,跳进背后的胸腔。

这样就不会有误会、不会有隔阂,不会有必须妥协的绝望和无力,他和祁纠就能一直在一起。

国王在这个鲜活的怀抱里发抖。

汹涌的余悸淹没下来,几乎将天生就会游泳的人鱼活活溺死,国王大口喘气,嗓子里吞不下呜咽。

抱着他的人类,在沉默到某一刻后,也再度收紧手臂,把几乎疼昏过去的小鱼崽拦在胸口。

国王知道这代表祁纠有话和他说,但他现在不想听,立刻抬手捂紧耳朵。

他不想听这样的祁纠,告诉他任何事。

能让祁纠有这样的反应,国王能猜到祁纠想和他说什么,国王不想知道也不想听,永远都不想听。

国王最不想听这个人类讲“以后”。

这个人类讲的所有“以后”,都只有人鱼,没有一个生活在海底或者岛上的人。

因为手臂和尾巴都被制住,一条抵死挣扎的人鱼眼眶通红,漆黑的眼睛里甚至被逼出血色,异常凶狠地张嘴就咬。

那些尖锐锋利到不行的牙,在咬上祁纠唇畔、察觉到淡淡的血腥气时,陡然受惊松开。

国王慌张要转身,被他的人类囚徒制住——祁纠其实轻易就能制住他。

祁纠抱紧他,人鱼就不会动了。

“咬一口。”祁纠轻声哄他,“好好咬一口,不疼。”

国王止不住地发着抖,闭紧眼睛不肯咬,用力摇头,他才不信这个人不疼。

祁纠没一句实话,他再也不信这个可恨的人类了。

祁纠轻轻叹了口气,这声气叹得人鱼不安,他不知这代表人类的什么情绪,想要睁开眼睛,就察觉到极轻的碰触。

他的人类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空得出的手,所以只好用别的地方,哄爱哭的小鱼崽子不掉眼泪。

祁纠的唇畔被他咬出血,那种淡淡的血气,和人类温热平缓的呼吸,盘桓在人鱼闭紧到发抖的睫毛上。

一路向下,也好好哄了国王被弹片擦破的鼻梁,被冷风冻得通红的鼻尖,哄了耳朵上极不明显的一处穿透伤。

用精神力替国王治疗尾巴上的伤,祁纠和系统就发现了这件事——人鱼的情绪会明确影响伤口恢复的速度。

精神力控制的本质,其实也就是控制情绪,激发一切生物战或逃的本能。

所以,越是率真赤诚的种族,就越容易被影响。

放松下来的人鱼,恢复能力也随着增强,要是兴奋活跃的时候受了伤,几乎瞬间就能痊愈。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鱼伤心到极点的时候,虽然不至于掉鳞片,但脱落的鳞片,也是很难再长出来的。

惨兮兮的小鱼崽国王被哄得通红。

也被哄得放松下来……国王软绵绵仰在祁纠怀里,那些细碎的伤口很快就愈合,只剩红印。

小鱼崽胆大包天地向后仰头,哼哼唧唧:“你咬我一口。”

“不咬。”祁纠说,“硌牙。”

国王气得磨牙,盯着祁纠唇畔的伤口,刚想咬破嘴唇弄滴血,就被人类敲敲手背提醒。

国王气成小球。

坏心眼的人类靠墙坐着,摸摸小人鱼球,轻声笑出来。

国王贴着他的喉咙和胸腔,那些微震像是一路钻进胸肋,住进心脏里,再也择不干净。

“不说了。”祁纠笑够了,重新认真向他承诺,“我们以后都不说这件事,不讨论以后。”

国王想让他发誓,抬头刚要说话,就被祁纠单手翻了个面,托着两肋抱起来。

刚想发脾气的人鱼,冒冒失失撞进琥珀色的瞳光里。

他不过是一会儿没见这双眼睛,就想念到无法忍受……就好像他们足足有一辈子都没见过了。

一条溺在人类眼睛里的人鱼不会动,被温暖的呼吸拂过耳廓,要说的话也没了音。

“没事了。”人类在他耳畔说,因为放松和眩晕,咬字稍懒,嗓音也微微沙哑,“别害怕。”

祁纠摸摸他的小鱼崽,低声安抚:“别害怕……”

这声音很轻,按理不会影响人鱼异常敏感的听力系统,国王却依然屏住呼吸,攥紧祁纠的衬衫。

这几个字钻进人鱼的胸口,慢慢抚平里面藏着的忐忑。

国王这一天都在害怕……这几天都在害怕,和人类战斗没什么可怕的,人鱼秉性里有好战的因子,反而会觉得兴奋。

这是国王第一次在战前害怕,国王第一次不想打仗。

“你要好好对自己。”国王低声说,“你必须好好对自己……”

“知道。”祁纠温声说,“放心。”

国王不放心,但这个可恨的人类囚徒,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当他用这样的语气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论他说什么,你都无力反驳。

国王盯着祁纠的手,想着从祁纠那听来的故事,人类传说人鱼声音曼妙,说出的话能蛊惑人心。

人鱼的声音是都挺好听,但蛊惑人心……鱼心的,分明就不是他。

祁纠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却又每个字都忍不住信。

哪怕明明知道是假的,知道是个海市蜃楼,他也忍不住游进去。

国王不想再讨论这些事。

他想祁纠说得对,他们不谈论以后,他们有当下,暂时用不着管以后:“你饿不饿?”

国王抱住祁纠的肩膀:“我带回来了螃蟹,龙虾,还有人类的食物。”

小鱼崽相当能干,因为太生气,一口气砸下来人类四架飞机,其中一架是提前为军舰部署物资的运输机,正好掉在了海里。

运的是罐头,很多罐头,国王猜测祁纠喜欢吃这个。

祁纠已经不会觉得饿,这具身体的一切知觉都在衰退。但这种紧张压抑的战事间隙,弄个小酒精锅,暖暖和和煮一点东西吃,感觉一定不坏。

他点了点头,撑着膝起身:“来,我们做晚饭。”

国王立刻高兴了一点,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桌前,又格外积极地打起了下手。

罐头的种类相当丰富,有肉罐头,有蔬菜罐头,有水果罐头……甚至还有茄汁沙丁鱼。

国王能理解大部分,盯着沙丁鱼罐头,想不明白:“人类知道他们来海里打仗吗?”

祁纠靠在椅子里,慢悠悠摆弄那个酒精锅,听见这个困惑,就笑出声。

国王把自己养的人类逗笑了,很满意,晃了晃尾巴。

人鱼喀嚓喀嚓咬了一圈,吃掉一盒什锦水果罐头的盖子,把里面的水果给祁纠:“喜不喜欢这个?”

祁纠点点头,摸摸小鱼崽仰着的脑袋,翻出洗净的筷子,夹了个糖水黄桃。

国王立刻又翻出一整罐黄桃罐头。

一条人鱼变身开罐头器,一边勤勤恳恳开罐头,一边喂自己养的人类,又觉得这么打仗也还好:“一直待在这,会不会闷?”

祁纠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碰到国王喉咙发声时的颤动,“听”见这些声音:“不会。”

他身上的芯片,恰好需要这样的金属舱屏蔽信号,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直待在封闭的金属环境里。

等哪天时局变化,他必须离开这儿出去——那差不多也就到了必须说以后的时候了。

祁纠其实还没考虑妥当,怎么给小鱼崽描述一个可堪期待的以后……怎么让一条人鱼活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地生一个人类骗子的气。

国王盯着祁纠吃好,才吞下一大片黄桃,喝干净甜水,把罐头也嚼了:“这是什么菜?”

“渔夫海鲜炖汤。”祁纠打开一小瓶白葡萄酒,这回的物资丰富,能做些更有特色的菜式,“很开胃,是酸辣浓汤,适合蘸面包。”

国王还没怎么吃过“酸辣浓汤”,但已经跟祁纠学着,认识了所有自己抢回来的东西,迅速翻出两大袋防水塑封的面包。

祁纠摸了摸小鱼崽的脑袋,提前表扬他,把剥好的龙虾肉分他一半,剩下的扔进锅里,跟调料和蔬菜一起翻炒。

系统相当仗义,变成抽油烟机兢兢业业排风,边转边提醒他:“给我留一碗,留一个面包。”

他们现在能量有限,内线交流都相当简略,祁纠回了个确定的句号,系统就又立刻下线。

只是这样简短的交流,依然让缓冲区的提示灯闪了闪。

祁纠暂时放下锅铲,靠在椅子里,等吞没一切的眩晕过去。

知觉恢复时,小鱼崽抱着开好的番茄罐头,紧紧贴着他,一动也不动。

祁纠借着他的支撑,没有从椅子里滑到地上,摸了摸国王的头发:“倒进去,帮我看一会儿,能行吗?”

国王点头,把一罐番茄倒进锅里,接过祁纠的锅铲,有模有样学着他的样子翻炒。

祁纠靠在人鱼的肩上,在缓冲区来回进出了几次,意识强度总算稍微稳定,往小鱼崽不停翻了两百多次的锅里加了点黑胡椒,又倒了小半瓶白葡萄酒。

酒的味道很香,国王被吸引着抬头,轻声问祁纠:“这是什么?”

他怕惊扰祁纠、叫祁纠更头晕,下意识放轻声音,但这样一来就更难分辨喉咙震动。

祁纠一半分辨一半猜,往掌心倒了点酒,给小鱼崽闻了闻。

国王趁着闻的机会尝了一点,立刻有数了,毫不在意地笃定判断:“水果罐头,甜糖水。”

祁纠靠着椅背,低着头,眼睛里笑了笑:“肯定?”

国王很沉稳,把锅铲双手交还给人类:“肯定。”

人鱼的五感敏锐,要是这都判断不出来、学不会记不住,就要被人类笑话了。

国王觉得这次的甜糖水味道不错,比别的罐头滋味都丰富,还有股特殊香气:“你也尝尝,我们把它喝了……你要多喝糖水。”

老人鱼说人类需要糖水,补充能量,人类靠能量活着。

国王决定多给祁纠弄点这东西,下次交战,争取啃一艘人类的食物补给舰。

祁纠很配合,在抽屉里找了找,翻出两只杯子:“好。”

今晚让国王稍微喝一点酒,也不要紧——人鱼自身的代谢能力远胜人类,只会兴奋不会宿醉,人类今夜也不会进攻。

不是因为忽然心生仁慈……是指挥官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芯片被人入侵篡改,自毁程序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根据系统发回的前线战报,这件事正让人类政权的总指挥大发雷霆,拼命找关闭自毁程序的方法。

至少今晚是不会有什么进攻的。

祁纠往两个杯子里倒酒,教会了小鱼崽碰杯,提醒国王不要把杯子吃了:“为胜利和自由。”

国王捧着一捏就碎的玻璃杯,放轻力道,碰了碰祁纠的杯子:“为……胜利和自由。”

小鱼崽在心里偷着改口:为我的人类明天身体就变好。

这愿望或许太奢侈了,一杯甜糖水的效力不够,人鱼纠结想了半天,才勉勉强强改成“后天身体变好也行”。

小鱼崽因为这个忍不住晃了晃尾巴。

他们把酒喝下去,祁纠给炒好的底料加水,加了一罐头浓缩鸡汤,放进去鳕鱼、螃蟹、龙虾和青口贝炖煮,在上层加热掉渣的干面包。

浓郁的香气涌出来,国王立刻被红通通的汤吸引,扯着祁纠的衣摆:“这是大餐吗?我们在吃大餐。”

无线电什么都能听,绝大多数时候是军用频道,极少数时候也会因为人鱼操作失误,不小心短暂跳到民用频道——人鱼因此听到了不少新东西。

比如人类结成配偶的步骤,就比人鱼复杂很多。在一起筑巢之前,还要约会,还要吃大餐。

人鱼参谋们知道军情重要,但月亮就要圆了。

月亮就要圆了,没有人鱼能彻底拒绝本性……一点也不想找配偶的事。

就连最严厉的国王也在今晚心软。

虽然不允许任何人鱼冒险浮上水面,但也允许在距离海面两百米的位置活动,这是月光能透下来的极限距离。

国王一条鱼浮在不远处,看着族人热热闹闹牵手拥抱,在海水里交尾,其实很羡慕。

——那时候的国王可一点也没想到,他会和他的人类约会吃大餐。

看到祁纠点头,国王高兴得整条鱼都泛红,整整一杯好喝的甜糖水,把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大餐”,国王吃得矜持到不行。

一条刚开始约会的年轻人鱼,学着人类小口小口喝汤、把面包撕成小块,相当优雅地蘸着香喷喷的开胃浓汤吃,每吃一口就忍不住抬头看。

国王严格地和祁纠各吃一半,龙虾一人一半,青口贝每人五个,螃蟹的大钳都平均分配。

国王还想给祁纠弄朵花……海底没有花,弄朵海葵行吗?海葵可能不太愿意,蛰了祁纠就麻烦了。

那就去掰点漂亮珊瑚回来,还有他攒的几千颗珍珠和亮晶晶的宝石。

还得筑个巢,祁纠现在的这个隔水舱太小了。

国王迅速打定了主意,决心在今夜完成,把自己那一份狼吞虎咽吞干净,抱住祁纠:“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自己要不要紧?”

他怕祁纠又不小心睡着,从椅子上掉下来。

“不要紧。”祁纠摸出他的声音,招了招手,把小鱼崽带到屋角,打开不起眼的折叠床。

国王立刻睁大了眼睛。

得到祁纠的允许,国王立刻伸手试着按了按。

小鱼崽甚至忍不住跳上去,抱着尾巴,替祁纠打了个滚。

很舒服。

甚至比气垫床还舒服,也没有寒气和潮气。

国王总算彻底放心,嘱咐祁纠:“累了就睡觉。”

“等不到我回来,也要睡觉。”国王说,“我听无线电了,里面说要多睡觉,身体就能好。”

他的人类很相信他,点了点头。

国王用力抱了抱他的人类,再三保证自己只是离开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他要去给他的人类筑一个巢。

没有人鱼忍得住,不在月圆的晚上,给一个家筑巢。

他想他的家是在这,他没把这想法说出来,祁纠当然就没法否定……所以他当祁纠是同意了。

只不过是弄一个不漏水的金属舱,明明就很简单,他怎么一直都没想到。

国王掀开沉重的闸门,暂时离开隔水舱。

……

人鱼的行动力很强。

喝了整整一大杯白葡萄酒,虽然不至于宿醉、但也不是那么清醒的人鱼,行动力就更强。

祁纠躺在折叠床上,等见底的能量条恢复,已经削减到只剩20%的听觉,都能听见外面叮叮咣咣的巨响。

“你的小鱼崽在拆船。”系统举着望远镜,吃祁纠吃不下的热汤蘸面包,“还有掰珊瑚。”

系统给祁纠转播:“他要用这艘沉船,加上那几架打下来的飞机,给你拼个大号隔水舱。”

……还别说,的确很合理,甚至很实用。

一个更大的封闭金属舱,同样可以起到屏蔽芯片信号的效果,也能防水。

国王可能暂时还没意识到,他是在给他的人类搭建一座初具雏形的海底宫殿。

沉船里还算完整的房间,都被保留下来,排不出去的海水,被国王暂时引到沉船的底舱——反正那里面又黑又冷,本来也不适合作为巢的一部分。

高强度合金在人鱼手中变成橡皮泥,重叠几层搭牢、彻底捏瘪,接缝的地方反复锤砸,海水就逐渐渗不进去。

国王把这座粗糙的宫殿修好,游了一圈,满意地插上装饰的珊瑚,又强行抓了一群灯笼鱼和荧光乌贼,让它们把窗户外面弄得亮闪闪。

完成这项工作,国王就赶回自己的住处,把所有珍珠和宝石全装进大包袱,抱着挑出来最漂亮的珊瑚,沉甸甸地一路游回来。

……

他回来得有些太快了。

这具身体的能量条还不够,系统扔下面包和汤,跑去蹬自行车发电,效果微乎其微。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小鱼崽国王很乖,没有着急也没发脾气,发现祁纠在睡觉,就趴在床边等。

一会儿摸摸祁纠的手,一会儿把额头贴在祁纠的手背上,一会儿索性鱼鱼祟祟爬上床,用尾巴卷住祁纠,靠在祁纠怀里。

能像是掰橡皮泥一样掰合金的手,小心地碰祁纠的额发,把它们轻轻拨开,去亲祁纠的额头。

青涩到不行的年轻人鱼,光是壮着胆子亲一下,尾巴就打卷,整条鱼都红了。

……国王就这样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人鱼一点也不急,看见琥珀色的眼睛睁开,被摸了摸脑袋,就立刻高兴起来:“你睡醒了。”

国王小心地抱起祁纠,他把力道放得极轻缓,避免让眩晕加重,让祁纠靠在枕头上。

国王把大包袱一把扯开,流光溢彩的珍珠和亮闪闪的宝石哗啦啦滚落一地,珊瑚礁五彩斑斓,能让任何一条人鱼挪不开眼。

国王抱起一大堆珍珠和宝石,全给祁纠,拢着祁纠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

他已经察觉到了,祁纠现在要这样“听”声音。

“我等了你一小会儿,没多久,三秒钟,是为了和你告白。”

人鱼学着无线电里的口吻语气,清了清喉咙,仰起脸:“我带来了一些礼物,希望你喜欢。”

人鱼从不这么文绉绉说话,看上了就交尾……就尾巴缠尾巴。

祁纠今天都缠过了。

按人鱼的规矩,其实这就该算是同意了。

国王又有点紧张,因为这些天的习惯,下意识就想揪鳞片,察觉到不对才连忙刹住。

“我们成家,好吗?我筑好了巢。”

年轻的人鱼趴在床边,高高兴兴,问他喜欢的人类:“一起活一百岁,或者一百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