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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会高兴

有那么几秒钟, 应时肆不会动,甚至有些耳鸣。

……

应时肆盯着那张火车票。

比他自己买的好多了,在售票处,应时肆见过祁纠买的这种票。

不是绿皮火车, 跑得快, 座位舒服, 不冷不热也不晃。

这张票还是商务座。

应时肆听人说, 商务座更舒服,宽敞安静, 上车就能躺下。

车票是按天气预报说雪停的时间买的。应时肆今天早上还看了, 还给祁纠抄了“西北风七到八集”,现在他就开始记恨天气预报。

应时肆忘恩负义地盯着电视, 记恨天气预报,干什么只说雪还会再下一个星期。

雪就应该一直不停,他就不会被赶走。

应时肆攥着手里的火车票,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到——什么叫“赶走”,明明是他自己要跑, 是他惦记着跳出这口正温水炖着他的锅。

应时肆手忙脚乱, 不停往袖子上擦眼睛, 反复告诉自己得冷静……祁纠这话里有不少漏洞。

有不少漏洞,祁纠亏本了。

这人怎么算的账,这不是完全亏了。

“您亏本了,先生。”应时肆迫不及待把疏漏挑出来, “这样安排, 您就来不及对我坏。”

应时肆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是不是?”

祁纠在雪不停的时候对他好, 在雪停的时候送他走。

那岂不是没时间折磨他了?

应时肆忙着掰手指头算数,甚至没时间觉得自己有病, 急着把这个漏洞给祁纠看:“对吧?没时间了,算错了。”

祁纠算了算:“还真是。”

应时肆一下就松了口气,扯了扯嘴角笑出来。

他摸了摸祁纠的手,怀疑祁纠正在低烧,想着一会儿就得去找个体温计,等祁纠稍微好一点就去。

现在不行,他不能离开祁纠,祁纠需要他。

他得陪祁纠说话。

应时肆把那张车票藏起来不看,先挑出这别墅最大的问题:“灯不好,需要暖光灯,客厅的灯应该用能变色的。”

祁纠稍稍欠身,摸了摸狼崽子的脸,摸到一手冰凉:“冷了?”

应时肆被他摸得心脏都疼,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什么事都先想着他。

他冷什么,冷着的是祁纠。

应时肆摇了摇头,撑了下膝盖起身,把祁纠小心扶稳,慢慢推着轮椅去浴室。

浴霸的灯就很暖和,应时肆还带来了那条毯子,给祁纠仔细盖上,还带来了加蜂蜜的山楂泥,给祁纠喂一小勺。

应时肆小心地抱着祁纠,给祁纠调整轮椅的颈枕:“我觉得……您露馅了。”

他这话说得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自己都紧张。

祁纠在这种时候,会一直很安静地看着他,听见这句话,眼睛里就透出温温疑惑。

“……好人才会这么做。”

应时肆把一只手收回口袋,用力捏着那张车票:“好人才会给我买车票,赶我走。”

应时肆说:“好人才会算不明白账,算到亏本。”

祁纠摸了摸他的耳朵:“没有赶你走。”

应时肆:“……”

他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但这话实在太好听了,一只狼崽子几乎在这话里生嚼了个山楂,眼泪差不多是飞出来的。

应时肆低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脑子里乱成一团,死死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发抖。

一只手轻轻摸他的下巴,温暖的指腹抚了抚,隔开快被咬破的下唇。

应时肆不会动了,垂着脑袋,跟着祁纠的力道慢慢松开。

那只手的掌心覆着他的脸,帮他把眼泪抹干净,摸到应时肆的眉弓,碰了碰一条横着的疤:“怎么弄的?”

“叫人打的。”应时肆低声说,“我小时候给人骗了。”

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门亲戚”,嘘寒问暖假装对几岁的应时肆好,给他吃给他穿,给他屋子睡觉,无微不至了半个月。

应时肆留了个心眼,趁这些人不注意,趴在门外偷听,知道了他们是打算卖了他。

应时肆从小长得就挺不错,就是瘦得太厉害,只要喂到稍微壮实点,能卖大价钱。

“我就跑了,他们给我饭里下药,我没吃。”

应时肆盯着地面:“没跑多远,叫他们抓着了,打了一顿……饿了好多天。”

是真饿,饿到连幻觉都有了,梦见有人来抱他。

很温柔的影子,穿过风雪把他抱起来。

应时肆以为自己忘了这些,原来还记得,他好像就是从这时候起,开始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这习惯救了他很多次。

应时肆一直骄傲,觉得自己足够警醒、足够机灵,从不会掉进任何陷阱。

拢在他颈后的手稍稍使力,应时肆自己就钻进祁纠怀里,贴着和幻觉里一样的温柔影子,忧心忡忡:“我完蛋了。”

祁纠轻声笑,紧跟着就咳嗽,咳得整个人出了一层冷汗。

应时肆连忙扶着他,摸祁纠的额头:“先生,我去找体温计。”

“不忙。”祁纠说,“让我抱抱你。”

这话百试百灵,像是个专门给应时肆的定身咒,一只狼崽子立刻从头到脚全变温顺,伏在祁纠怀里。

应时肆被祁纠抱着,也小心抱着祁纠,他怀里的人低声咳嗽,呼吸紊乱吃力,还在试图说话:“是季节原因。”

“夏天我会健康很多。”

这个人还要强调:“没这么严重……”

应时肆用力抹干净脸,龇着牙把笑扯出来:“那我等夏天。”

祁纠点了点头:“等夏天回来。”

应时肆的肩背僵了下,差点撑不住脸上挂着的笑。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发现祁纠垂着视线看他身后,知道闪回仍没结束,抿紧了唇假装没听见。

应时肆回头看了看走廊,决定先带祁纠去二楼吸氧,小心翼翼扶着祁纠靠回轮椅。

咳嗽牵扯出眩晕,应时肆怕祁纠滑下轮椅,又怕祁纠难受,把轮椅推回房间,整个人已经紧张出一身汗。

……

吸上氧气的人看起来好了些。

安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睑被睫毛覆下一片阴影,胸口起伏微弱轻缓。

应时肆趴在床边,实在看得难受,伸手想替祁纠稍微解开领口,就被那只手轻轻按住。

“先生。”应时肆皱眉,“病人该听话。”

祁纠笑了笑,虽然闭着眼睛,还是微侧了头:“病人……感觉还不错。”

他声音很轻,在氧气面罩下听不真切,却又显得慵懒放松,叫人一点点跟着定下心。

祁纠温声说:“病人不太想动,想歇一会儿。”

应时肆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祁纠拦住他的手,力道很温和,但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这让应时肆明白,原来祁纠之前给他车票,的确不是要赶他走。

祁纠给他车票,是让他自己选,可以走,可以出去,玩累了随时回家。

祁纠给他车票,是叫他安心,安安心心地絮窝、安安心心地玩,不用提心吊胆等着事情变坏——因为坏金主算错了账,把这一段忘了,就算真有这么一天,应时肆拿着车票也立刻能跑。

而祁纠真正想要拒绝某件事的时候……是这样的力道。

哪怕很轻,哪怕那只手清瘦冰冷,低烧发的热被咳嗽出的冷汗盖过,力道几乎能忽略不计。

哪怕是这样,祁纠只要轻轻一按,他就不敢动了。

一只狼崽子垂着头,尾巴耳朵全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趴在床边。

祁纠休息了一会儿,敲敲床沿,右手半攥成拳。

应时肆愣了下,跟着磨磨蹭蹭挪过去,鼻尖碰了碰祁纠的右手,那只手就给他掉下一块包好的灶糖。

用了喜庆的红色糖纸,一小点细麻绳,叠成了个很妥帖的微型小纸包。

应时肆睁圆了眼睛。

“好吃。”祁纠慢悠悠说,“我们这种人……口是心非,又很难伺候。”

说难吃不一定难吃,说好吃一定好吃。

祁纠自己也吃了点灶糖,这东西他小时候吃过,后来就很少会特地买……粘牙是真粘牙。

一不小心能把牙粘下来。

但也确实好吃。

因为沾了一点北风的冰冷,只要搁进嘴里,就能让人想起过年。

应时肆听他这么说话,就知道祁纠已经恢复了,抬头迎上琥珀色眼睛里的清晰光芒,反倒忍不住扑过去,把人抱得更紧。

祁纠不赶他走,把扑到身上的狼崽子揽住,在背上轻轻拍,沿着后背慢慢顺抚。

应时肆就这么不知不觉钻进他怀里,缩成一小团,贴着他:“先生。”

祁纠刚把自己摸困了:“嗯?”

“你请护工的时候,找我帮你把关。”应时肆说,“干这个的有好有坏。”

有的不称职,光拿钱不干活,糊弄了事。

应时肆怕祁纠吃亏,这人怎么看都很容易吃亏。

祁纠没打算请护工,说那一句就是为了宽狼崽子的心,他要是真觉得自己状况很不好,就去住院了……这种事就不适合带着应时肆。

祁纠还是不想让狼崽子看见这个,把一小团狼崽球往怀里拢了拢:“好。”

应时肆蜷在他胸口,隔着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察觉到那些硌人的旧伤在发烫。

他猜不出这得多难受,难受到祁纠意识稍微不那么清晰的时候,想要哄他先走。

哄他先走,等夏天再回来。

哄他别跟着难受。

……要不是和祁纠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应时肆恨不得咬他。

“先生。”应时肆说,“我的秘密告诉您了。”

他给祁纠讲了眉弓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讲了自己过去的事,讲了自己为什么特别怕这种好。

应时肆的脑子里,已经几乎被种下了思维定势,好事后面一定藏着阴谋。更何况他对封敛的喜好、性格脾气都倒背如流……这两点现在都存疑。

应时肆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人拿错资料了。

是不是拿的是另一个封敛的资料,跟他的这个先生没关系,那些人到底有多蠢,这岂不是巴结错了。

应时肆乱七八糟想着,被一只手在颈后抚了抚,回过神抬头。

祁纠躺在枕头上,认真看他,呼吸让面罩稍稍泛起白雾。

祁纠在他手心慢慢画了个句号,等着他继续向下说。

应时肆用力闭了闭眼睛,他不再蜷着,伸手抱住祁纠,紧紧贴着祁纠的胸口。

“下次……再看到不好的事。”应时肆闭着眼低声说,“带上我,叫上我吧。”

应时肆的声音在发抖,他希望祁纠别把这误会成害怕。

他太难受了,他不想要车票。

他不想到夏天再回来。

……

祁纠的呼吸停顿了半秒,他在这半秒里思索,然后垂下视线,看着死死抱住他不撒手的狼崽子。

他的小狼崽喘着粗气,喉咙里自己跟自己较劲,咬碎了呜咽半吞半咽,有仇似的盯着他的衣领。

看起来想吃了他的扣子。

祁纠摸了摸应时肆的后背:“我们这种人……”

狼崽子看起来也想吃了这句话。

祁纠只好先不说,只是笑了笑,轻声回答:“好。”

他收回手,把扣子交给应时肆。

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应时肆睁大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抬手去解。

第一颗扣子是横扣,应时肆解了好半天,越着急越解不开,额头都冒了层汗。

祁纠就摸了摸急得炸毛的狼崽子,自己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应时肆盯着那里面露出的伤,忘记了怎么喘气。

祁纠习惯性想挡他的眼睛,沉吟了下,还是决定尊重狼崽子的意愿,只是补充:“看着吓人,不要紧。”

应时肆说不出活。

他甚至不敢用手碰,小心地靠过去,用脸颊轻轻贴那些发烫的地方,赤红色的纹路杂乱着把眼前的人豁开。

叫人无法不去想,它们曾经是怎么几乎把祁纠豁碎。

这些伤疤并没有好。

“快了。”祁纠告诉他,“再过一段时间就好。”

“要继续抹药,等它们变平,就不会再有感觉。”祁纠说,“现在还会因为季节,被天气影响。”

应时肆立刻说:“我去拿药。”

祁纠说了个地方,狼崽子立刻四爪生风地刨地冲刺,几乎是闪现过去,把系统紧急塞好的药膏拿回来。

应时肆专心致志地听祁纠讲怎么用,又把药膏上的字全看一遍,牢牢记住使用的方法和时间频次,记住用药提示和禁忌。

应时肆把手用力搓热,一点一点给祁纠上药。

他把手慢慢焐上去,生怕力道使得不对,让祁纠更不舒服,想要抬头看,一只手却落在脑后。

祁纠拢着他的后颈,力道温和稳定,像在安慰。

——就是在安慰,在这时候,祁纠依然在安慰他,让他别紧张、别害怕,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些早好了的伤。

应时肆低着头,眼睛又涨又疼。

他把药膏厚厚涂上一层,期望它们能快点生效,让这些伤尽快痊愈。

大概不论如何,至少有舒缓的效果……上过药后,祁纠显得更放松了些,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倦色变浓。

“睡一会儿,先生。”应时肆轻声说,“今天适合睡觉。”

祁纠本来想陪他絮窝,但低烧实在削精力,这会儿的能量条就只剩下红色的一小格。

冬天就难免这样,祁纠隔着氧气面罩,跟狼崽子商量:“出去玩玩。”

这样的坏金主实在半点威慑都没有,应时肆洗干净了手,趴在床边,还在轻轻摸祁纠的头发。

应时肆甚至敢顶嘴:“不。”

祁纠笑了笑,闭上眼睛。

“没赶你走。”祁纠隔着面罩说,闪回发作的BUFF不怎么容易说话,他那时候过于言简意赅了,其实没想吓唬狼崽子。

小狼崽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闷不吭声点头点头。

“密码你知道。”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分量,“车票给报销。”

公费出去旅个游,多见点世面,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回来精精神神地给他讲。

多不错,怎么老想着在家陪个病人。

应时肆轻轻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不。”

祁纠挺像样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挺像“他们那种人”,但因为太像了,反而一板一眼,一听就知道是有意而为。

应时肆就知道坏金主是在逗自己,绷着脸低头笑了,那点笑在嘴边沾了沾、碰了碰眼睛,就钻进漆黑眼底。

“别哄我了,最该被哄的是你。”

应时肆轻轻抱住祁纠的肩膀:“你不舒服,我哄你睡觉。”

怎么有人伤成这样,一身都是旧创……还想着哄别人怎么不伤心难受。

应时肆怎么没见过世面?他这就给祁纠讲:“我去过的地方多了,先生,你一定都没去过。”

祁纠温声说:“讲讲。”

应时肆给他讲电影里看见的风景,讲电视上看见的地方,讲火车站看见的大屏广告。

讲这个就要讲到别墅,别墅里要改的地方可太多了,换吊灯太麻烦,应时肆准备添一盏落地灯,效果好的话就多添几盏。

还有院子也得先收拾,趁着冬天规划规划,春天就移苗进来……祁纠的呼吸道敏感,不能种会开花的树,松树最好也不要种。

应时肆准备收拾祁纠隔壁的房间,他路过了好几次,那个门都相当有心机地半开半掩,肯定是在勾引他过去看。

应时肆一向以警惕冷酷、岿然不为所动为傲,路过足足三次才忍不住探头进去,把里面看了一圈。

屋子不难收拾,应时肆很快就能收拾好,今晚就能搬进去住。

应时肆想给家里贴点窗花,想给祁纠这个卧室也贴点,进了腊月就迎喜气,红彤彤看着也精神。

应时肆握着祁纠的手,一刻不停地念叨,清晰地看到氧气面罩下的人神色逐渐放松……他由此发现,祁纠其实喜欢听这些。

祁纠是个能从容处理一切情绪状态的人,但就是因为太从容了,所以很多自身的心情喜好,也被这个人无意间忽略。

应时肆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装修计划,犹豫了一会,轻声问:“先生,下雪前做不完怎么办?”

这会儿的琥珀色眼睛是模糊的,没有落点……应时肆知道祁纠为什么不太容易睡着了。

因为每次睡着之前,那些记忆都会回来。

祁纠会重新经历一遍所有的事,而那些事,带给了祁纠这一身惨烈的伤。

但有人不停说话就会好很多。

应时肆说:“我有张特别好的车票,先生给的,说不定就出去玩了,乐不思蜀。”

祁纠就是想叫他出去玩,神色缓和,温声说:“那就多玩玩,春天再回来。”

应时肆的心里放了个小礼花。

他紧紧抓住祁纠的衣服,小声问:“不是夏天了,是不是?”

祁纠这不是记住了:“狼崽子不高兴。”

应时肆喜欢被他这么叫,耳朵发热,小心不碰到药膏,往祁纠怀里拱了拱:“春天是不是也太久了……”

祁纠问:“春天也久?”

应时肆毫不犹豫点头,又东拉西扯地找理由:“装修是不是不能拖这么久?”

祁纠也没装修过,不太了解,他一向不在自己不了解的事上轻易下结论:“那就再早点回来吧。”

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背:“回家呆一段,再出去玩。”

春天他的身体会好些,说不定能一起出去。

应时肆太喜欢这种假设了,喜欢得眼睛都放光,立刻牢牢记下,又发誓要去学驾照。

“我出去玩一个星期,就回来,行不行?”应时肆小声说,“一星期够久了。”

祁纠被他的语气说服,点了点头。

一只狼崽子立刻得寸进尺:“五天——三天呢?”

三天也够久了。

整整三个晚上,这跟三年有什么区别。

祁纠问:“三天是不是太短了?”

“不短。”应时肆立刻说,“三天不短。”

祁纠想了想,也是。

他这会儿的体感还在矿坑里,半边被石头压着,断木戳穿的地方嗖嗖漏冷风。

矿坑里的三天是不短,他这会儿放松,被热乎乎的力道拱得很舒服,顺着狼崽子的歪理随口答应:“好。”

应时肆得寸进丈:“一……”

“一天太短了。”祁纠提前说,他买那张车票是十二个小时的,狼崽子坐过去就得立刻坐回来,都不一定能赶得上趟。

应时肆蔫了蔫,小心地靠在祁纠身旁。

这些药膏涂完后就要晾着,应时肆盯着这些疤,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祁纠不是第一次赶他走。

祁纠不是第一次赶他走。

他们一定早就认识了,祁纠不让他看伤,不让他去跟闻着血腥气来的鬣狗撕咬拼命,不让他陪着。

祁纠要一个人偷偷死。

应时肆的眼泪砸在祁纠颈间,原本快要睡着的人就醒过来:“别哭,狼崽子,过来。”

“一天就一天。”祁纠说,“要不就不走了。”

祁纠说:“过来抱。”

应时肆在这句话里疼得像被石头砸了。

他没法解释,这大概不是一辈子的委屈,他想咬祁纠,想把皮扒了给祁纠做狼皮袄,把骨头和肉给祁纠,牙做吊坠防身,这样祁纠是不是就不能再赶他走。

祁纠把他抱进怀里,在他的背后轻抚。

应时肆死死抱着这个人,大口喘气,喉咙里哽咽。

他把车票用力往祁纠手里塞:“退了,退了,什么破玩意,我不要。”

“我不要。”应时肆说,“别赶我走,我不走,身份证给你,我不要了,你什么时候出去我什么时候出去……”

去他大爷的警惕,应时肆把命放这儿了,是死是活无所谓,是陷阱他认了。

陷阱里有一个祁纠,他得去陪着,没他不行。

“我要是就出去一天——我要是出门就回来了。”

狼崽子又凶又狠:“不听你的话,我不听你的话,先生,我非要回来,你会怎么样?”

“我会高兴。”祁纠说。

应时肆愣住。

他没想过这个答案,这个答案要叫他哭成一个球了。

可眼前的人不像是在开玩笑,祁纠躺在矿坑里,从昨晚把这个问题想到今天,思考出这个答案来给他。

“我会高兴。”祁纠说,“会抱你回家,不叫你走了。”

第62章 这怎么忘

听完这话, 就有一只狼崽子赖着不走了。

相当不由分说,爪子就抱在祁纠身上,脑袋拱在祁纠颈窝,热乎乎贴着这个人不放。

祁纠被他烙得暖和, 咳嗽两声:“大白天, 跟我这个病人睡懒觉?”

应时肆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就更胆大, 抬手把他眼睛遮上:“黑了,天黑了, 先生。”

外面那么大的雪, 下得愁云惨雾的,跟天黑也没什么区别。

应时肆盘算着把祁纠哄睡了, 就下去收拾别墅,顺便做饭,等晚上祁纠醒过来,就再给祁纠测个体温,看还烧不烧, 再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

事情多得很, 狼崽子摩拳擦掌, 准备一件一件做。

急什么,反正他不走了。

应时肆小心地避开那些药膏,抱着祁纠,声音很轻地絮絮叨叨。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 一口气说不停, 听着祁纠偶尔咳嗽, 听着祁纠很轻声地笑,不知不觉, 靠着他的人就平稳睡着。

祁纠睡着的时候,状况会显得比醒着差,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的疲倦乏力。应时肆抱着他,偶尔能触碰到未尽的、仍然蛰伏在这身体里的旧伤。

这些旧伤不定时发作,让这具身体在睡熟后也并不安宁,应时肆又不舍得走,多待了个把小时,才小心翼翼挪下床,替祁纠把被子盖好。

他发现祁纠手里还握着他的车票和身份证,就憋着气把它们偷出来,全塞进祁纠的书桌抽屉。

一只狼崽子蹲在书桌边上,对着差点把自己轰跑的车票龇了会儿牙,神气活现地蹦起来,轻手轻脚地跑了。

……

祁纠这一觉其实睡得挺舒服。

那一小格标红的能量,到最后也没用完,他没被弹回缓冲区,索性就跟着这具身体睡了一个白天。

醒过来的时候,系统正抱着剧情,哗啦啦翻页。

祁纠撑着手臂坐起来:“有什么问题?”

“别的问题没有。”系统发愁,“现代世界,活不久啊。”

就算这次没有严格的预定寿命,封敛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能使用超过三十年的数据,这具身体走不到三十岁就到头了。

才三年,应时肆到那时候也才二十三岁。

狼崽子能受得了这个,系统就能把呼吸机吃了。

祁纠靠在床头,调高氧气流速,翻了翻系统变成的剧本:“我自己的数据,能不能多带点进来?”

“能是能,说不定能多续几年。”系统说,“但肯定有排异反应。”

角色自身的数据,会排斥外来数据,哪怕一点一点替换,也会引发各种排异反应……用人话说,就是身体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具身体本来就相当不结实,要是再来这么一遭,就好比在湖边踩冰,哪一块薄过了头,瞬间就垮塌,连反悔机会都没有。

“总得试试。”祁纠拿主意,“结果不会更差,我来安排。”

系统还想说呢:“车票也是你安排的,你家狼崽子可不太高兴。”

祁纠摸出一块灶糖打开,系统立刻忘了翻旧账,过去掰走一半。

祁纠把另一半包好放回去,给这具身体多吸了会儿氧气,等状态稍微好一些,慢悠悠挪到轮椅上。

系统一边嚼灶糖,一边熟练捞出望远镜。

狼崽子正在楼下絮窝。

原本了无生气的别墅,这改一点、那改一点,腊梅枝往茶几上一放,立刻热闹精神了不少。

知道了可以不用走,狼崽子连出门都出得横行霸道,顶着风雪在下午跑出去一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应时肆的行动能力相当强,拖着大号编织袋回来,甚至一路扛回来了个落地灯。

暖洋洋的灯光洒在沙发边上,下面多了一片草绿色的地毯,几个布艺蒲团,还像模像样多了几本书。

“英文专著。”系统举着望远镜看,“侦探故事全集……他看得懂吗?”

祁纠正准备给狼崽子补课,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看不懂,他就会说How are you。”

系统想不通:“那买这个干什么呢。”

“他看封皮好看。”祁纠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简单利落整理妥当,操控轮椅出门。

狼崽子这脾气没改过,当初也是这么兴冲冲往家里叼毒蘑菇和五彩斑斓的蛇的。

祁纠那时候也年轻,刚开始养狼崽子,有段时间经常在门口窗下见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思考该先炖谁。

“……”系统不知该为哪件事震撼,等回过神,已经跟着祁纠进了电梯。

应时肆照着买回来的菜谱,炖好了补身体的养生汤,蹲在地上发呆,听见声音抬头,眼睛几乎也跟着“叮”地一亮。

电梯门刚开,一只狼崽子就飞过来:“先生。”

祁纠被他扑在膝盖上,笑了笑,从手里变出一颗润喉糖。

这回应时肆接得高兴,因为两只手要扶轮椅,索性低头咬着塑料包装纸的一角,把糖叼走,顺便用鼻尖贴了贴祁纠的掌心。

他把轮椅推得又慢又稳,让祁纠从电梯里出来,看一下午的成果。

“好看。”祁纠说,“像家了。”

应时肆的脸腾地红了,把轮椅慢慢推到沙发边,又跑到轮椅边上蹲着,把脑袋拱到祁纠的手掌底下。

祁纠摸了摸狼崽子毛绒绒的脑袋,单手撑住轮椅,等这一段眩晕过去。

他跟系统搭档久了,用不着多商量,系统那边做好了准备,这就开始缓慢导入他自身的数据。

如果是一具相对健康的身体,导入初期会非常平稳,几乎看不出什么问题——但这具身体本来就脆得不行,任何一点改变,都是在打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会儿的眩晕就伴随着黑朦跟耳鸣,而这种程度的不适,甚至仅仅是电梯停顿的那一下引起的。

应时肆隐约有所察觉,有点不安,抬起头:“先生?”

祁纠微垂着视线,单手支撑轮椅,拢着他的手抚了抚狼崽子的耳朵。

那只手的掌心依旧泛出微热,修长清瘦的手指拢着应时肆的后脑,力道轻缓稳定。

应时肆扶着他的膝盖,小声开口:“先生,要测一测体温,你可能还在发烧。”

“嗯。”祁纠说,“不要紧。”

他知道自己还在发烧,但这种低热不是感冒伤风,只是因为旧伤在这种天气下作祟,也没什么好的处理方式。

——况且。

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耳后:“有人比我还热。”

应时肆:“……”

祁纠:“更烫了。”

应时肆:“…………”

一只狼崽子砰地变红,毫无威慑力地扁着耳朵龇了龇牙,抱着祁纠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头顶上。

“降……降温,就行了。”应时肆趴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把脸埋进手臂,闷声说,“我这个好降。”

祁纠不乱摸他耳朵,早就降下来了。

应时肆严重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就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这招相当可恶得好用,应时肆听见有人在轻声笑,察觉到胡噜脑袋、覆着他发顶的和缓力道,依然心跳怦然。

这一双手就奇怪,明明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一点都没做。

应时肆被人送来送去,仗着“硬装未成年”的底牌,逼急了就发狠犯浑,的确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看也毕竟看了不少。

他没见过像祁纠这样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手。

应时肆悄悄抬头,看微阖着眼睛的祁纠,如果这时候不看这个人,就完全没办法把两者联系起来。

覆在他发顶的,温和稳定、从容到极点的手,和苍白眉睫间渗出的冷汗。

祁纠胸口起伏轻促,但呼吸声近于无,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

应时肆定了定神,用力咬了下腮帮里的软肉:“对不起……先生。”

祁纠温声好奇:“什么?”

应时肆抱着他的手,撑着轮椅起身,贴了贴他湿冷的脖颈,不由分说把这个人从轮椅里抱起来。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轮椅里坐着怎么会舒服,尤其祁纠又坐得直,这样的确更不容易看出虚弱,但腰背的负累也不是一星半点。

应时肆的力道放得相当小心,尽力托稳这个人的头颈肩背,不敢在任何地方疏忽。

即使是这样,他依然听见他的先生胸腔里的闷哼。

要贴到最近才能发觉,稍微远一点,给祁纠一丁点整理的空间,就又会恢复成滴水不漏的从容。

“没事,没事。”应时肆的声音极轻,不停地说,“放松……先生,放松,我们躺一下。”

祁纠笑了笑:“躺了一天了。”

“那怎么能一样。”应时肆说,“躺床上是睡觉,躺沙发是休息。”

应时肆不自觉地想要收紧手臂,祁纠比他想得更瘦削,清瘦胸肩忍着低咳,只说了一句话就不再开口,闭着眼调整呼吸。

应时肆小心地把他放在沙发上,没有了约束身体的轮椅,这种不适被向外释放到最明显。

这个人又换回了清俊斯文的衬衫,伤痕藏在系着的板正领口底下,头颈不着力地后仰,苍白眉宇无声蹙起来,阖着的眼睫微颤。

应时肆跪在沙发上,不停帮他顺抚胸口后背:“怎么能好?吸点氧能不能?喝点水,我去找药……”

他急得嗓子眼发干,喉咙几乎冒烟,想去二楼把药箱拿下来,手臂却被握住。

应时肆愣在原地。

“狼崽子。”祁纠温声对他说,“在相当长,可能是很久一段……没法绕过的时间里,我的身体会这样。”

他的语气稳定到极点,如果应时肆不看,几乎想不出是这么个人在和他说话——他不知道祁纠是怎么藏起那些低咳和轻喘。

但祁纠就是能藏好它们,让每个断句都落在撑不住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没受任何身体状况的困扰。

应时肆好像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在二楼跟祁纠犯过一次浑,这会儿的狼崽子像是立竿见影的成熟了不少,爬回沙发上,抱住祁纠。

“所以……想让我走。”应时肆低声说,“因为我就算留下,也只能跟着干着急,干难受,抓心挠肝。”

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让怏怏的狼崽子靠在胸口。

应时肆已经记牢了这些伤疤的位置,哪怕隔着衬衫,也知道小心翼翼保持力道,不压到它们:“我不走。”

祁纠知道,这事不绝对,既然狼崽子不愿意,那计划就作废:“嗯,不走。”

应时肆说不出更清晰的想法了——这是第一次,他迫切地想学表达,想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祁纠。

告诉祁纠,他宁愿在这里干着急、干难受。

因为他至少可以陪着祁纠,可以帮忙倒点水,可以陪祁纠说话。

没人会在难受的时候,希望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待着,就算是再厉害、再成熟稳定从容的人,也一样。

“就算一辈子都这样也没事。”应时肆说,他很清楚,自己会一辈子陪着祁纠。

但这话刚一说完,他就立马后悔——应时肆当然不想让祁纠一辈子都难受:“呸呸呸,过几年就好了。”

祁纠闭着眼睛,笑了笑,揉了两下狼崽子的脑袋:“我饿了。”

应时肆的眼睛倏地亮起来:“真的?”

假的,是系统在厨房前线发来战报,汤再熬一会儿就干了。

但狼崽子高兴,祁纠也就哄他:“饿瘪了,有什么吃的?”

应时肆眼睛晶亮,嘴角抿得压不住,神神秘秘地让祁纠等着,跳下沙发就往厨房跑。

祁纠放松腰背,靠进柔软的沙发里,一阵一阵酸胀撞着脊椎骨,缓冲区的灯就跟着一闪一闪地亮。

祁纠找系统要了个贴纸,把它贴上。

亮什么亮,他刚睡了一整天,下来陪狼崽子玩一会儿。

饭还没吃呢。

/

应时肆把晚餐做得很丰盛。

他熬了养生汤,把买回来的馒头上锅蒸得热腾腾,还炒了两个卖相相当不错的菜。

他们就坐在沙发里吃饭,应时肆把餐桌拖过来,专心给祁纠,把馒头掰成小块。

祁纠很给狼崽子面子,吃了好几块,喝了一碗汤,高兴得应时肆吃了两大碗饭。

“过几天有个通告。”应时肆一放松下来,话就变多,“是T台,我本来不想去的。”

他本来不想去,是因为想陪着祁纠,一刻也不想走。

但想明白了祁纠不是赶他走,应时肆就逐渐开始理解……祁纠是想让他有自己的人生。

应时肆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但既然祁纠想看他活成这样,那他就努力,活成祁纠最想看到的样子。

这样他的先生就能放心,就不用那么难受了,还老是惦记他。

就是应时肆的形体不好,不像那些专业模特,科班出身:“我动作总是做不到位……不太有准。”

祁纠放下勺子:“看看。”

应时肆愣了下,他就是提前给祁纠打个预防针,没想到会有这个回答,犹豫了下才站起身。

餐桌被拖回去,茶几也暂时挪开。

祁纠也做了心理准备,但看见一只狼崽子手贴裤缝、直挺挺地站军姿,还是没太忍住:“咳。”

应时肆:“……”

他!就!知!道!

“没笑,喉咙痒。”祁纠这会儿一点不介意,张口就承认身上不舒服,“走过来,别紧张。”

一只狼崽子硬邦邦挥着胳膊,硬邦邦迈着腿,咣当咣当走过来。

祁纠咳嗽的是真有点厉害,揽着恼羞成怒扑过来的狼崽子,相当从容地编瞎话:“真的没笑。”

应时肆都快熟了,咬牙切齿地盯着祁纠的手腕,不好意思咬他,恶狠狠搅和杯子里的秋梨膏。

卖他这个的推销员信誓旦旦,说这个一定能止咳生津,百试百灵……应时肆不知道好不好用,但还是管不住地买了。

至少兑水喝着是甜的,不难喝,哪怕没有什么用,光是喝点带甜味的水也很好。

祁纠一定是有低血糖,应时肆明天还想买个血糖仪,给他测一测,好让这个观点更有说服力。

应时肆盯着杯子里的秋梨膏泄愤,有一块怎么都搅不化,他还在抄着勺子一通狂搅,忽然察觉到影子落下来。

应时肆愣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抬头。

祁纠站在他身旁,也低头跟他一起研究那块搅不化的秋梨膏……这是应时肆第一次见他站起来,祁纠清瘦,但身量利落肩宽腰窄,比他见过的不少艺人比例更佳。

应时肆又不太会动了,攥着玻璃杯和勺子,看着祁纠手里的那一副手杖。

护臂式的双手手杖,祁纠其实用得很自如,这么走过来,应时肆甚至没听见多明显的拐杖触地声和脚步声。

应时肆逼着自己不去看那条空空如也的裤管。

“好喝吗?”祁纠问。

应时肆的手一抖,险些把杯子扔了,定了定神才低声说:“好……好喝。”

他想给祁纠尝尝,发现祁纠两只手都站着,犹豫一会儿,还是小心地捧着杯子,屏气凝神喂给祁纠。

祁纠……每次他这么喂东西,祁纠都会很配合。

拄着双手手杖的人,微低了头,喝他杯子里的水,每咽一口喉咙就微微动一下。

斯文的衬衫在这时候尤为醒目,领口一寸不宽、一寸不窄,合身妥帖地贴着喉咙,掩住旧伤的全部痕迹

祁纠垂着头,额发落下来遮住眉弓,虽然清瘦得明显,但衬衫勾勒出身形,还是能看出过往的影子。

应时肆不合时宜地想,祁纠受伤之前,大概一个能打十个。

应时肆自己也跟着干咽……祁纠只是喝了三口秋梨膏化的水,应时肆快把一颗跳到喉咙眼的心咽回肚子里了。

祁纠点了点头:“不错,你也尝尝……怎么了?”

应时肆热懵了,囫囵摇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水喝干净,半点味道没尝出来。

祁纠忍不住笑了,靠着衣柜站稳,空出只手招了招。

怀里多出一只摇摇晃晃撞进来的小狼崽。

祁纠低头,扯了两张纸,帮他把嘴唇上的水擦干净:“身体别太僵,放松。”

狼崽子的条件很好,之所以不会发力、不会做动作摆造型,是因为没人教过,带应时肆进圈的人没想让他学会这个。

“用这儿发力。”祁纠按住他的腰背,一路向上,停在肩胛,“到这儿,绷住了不松劲。”

祁纠这么靠着衣柜,觉得差不多能站稳,就把手杖摘了放在一旁。

他教应时肆找发力点,一只手落在狼崽子的后腰,另一只手按肩胛,等着掌下的肌肉绷起来:“记住了?”

应时肆被他抱着,恍惚间觉得头顶在冒蒸汽:“记……记住了。”

被祁纠抱着的感觉……这怎么忘?

就算他自己记不住,脑子再懵,身上也记牢了。

应时肆忍不住贪恋这种感受,小心地用两只手撑着衣柜,护住祁纠,几乎不舍得松手,把脸埋在祁纠颈间。

祁纠也不催他,抚了抚他的后颈,单手落在狼崽子的背上。

“累不累?”应时肆低声说,“先生,我抱你去坐着。”

祁纠笑了笑:“不急。”

累归累,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这么站一会儿不难受。

“再试试。”祁纠摸摸狼崽子的耳朵,捡过一旁的手杖,拄着撑稳,“走几遍我看,别太紧张。”

应时肆担心祁纠的身体,又不敢随便违逆他的心思,这么一纠结,哪怕记得再牢,也使不上什么力气。

系统抱着植入中的金手指,伪装成衣柜门把手,跟着祁纠看热闹:“你家狼崽子这次学得可有点慢。”

“不急。”祁纠在内线回它,“这不还有遗产。”

这次的任务主线,其实还是把公司和财产留给应时肆。

至于做演员、做艺人的技巧类金手指……如果成功最好,如果应时肆实在不适应,也不强求。

系统一边看热闹,一边还在苦哈哈给他导入数据,听得就不太乐意:“怎么就是遗产?”

要是数据导入成功了,祁纠还能多活上几年。

总不至于祁纠自己的数据也没活过三十岁吧。

祁纠没立刻回答,抱着手臂靠住衣柜,认真看了一会儿生硬晃胳膊的狼崽子。

不考虑伪装未成年的事……应时肆的生日在腊月初,其实也快到了。

快二十岁的狼崽子,身上有压不住的活气,稍微哄好一点,眼睛就黑亮,挺胸昂头站得笔直。

祁纠喜欢看威风凛凛的狼崽子。

以前也喜欢看——是那种为了让狼崽子威风凛凛,可以拎着铁锹,拜托其他野兽配合害怕的喜欢。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闪回,让少年时的不少往事也跟着清晰,祁纠还以为忘得差不多。

祁纠在内线回系统:“再走一趟就能学会,赌五十块。”

系统有点不信,立刻翻出这回的要求——要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要利索,但不能不稳重,要轻快,但不能太过轻浮。

这么复杂个要求,系统不信应时肆一趟就能开悟,毫不犹豫选了个“学不会”。

祁纠靠着衣柜,单手撑着手杖,弯腰支住膝盖。

系统:“……”

祁纠还在这儿“缓慢地滑落”,缓慢了不到一秒,刚才还连路都不会走的狼崽子,已经脚下生风地直奔过来。

应时肆牢牢接住祁纠,从少年人往青年变化的筋骨,强健有力、藏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尽数收敛在祁纠这一身伤下,变得温顺到极点。

“先生。”应时肆轻声说,“我抱你去坐着。”

他不等祁纠说话,极小心地使力气,格外珍重地把这个人抱起来,慢慢朝沙发的方向走。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被窗帘关得严严实实,落地灯的光线柔和温暖。

应时肆找来毯子,替祁纠仔细盖好,轻轻拨开被汗水稍微浸湿的额发。

琥珀色的眼睛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祁纠认真夸他:“走得不错。”

“下次,再记不住。”祁纠笑了笑,温声说,“想着来抱我吧。”

第63章 后不后悔?

要说开窍, 也就是这么一晚上的事。

第二天再练,应时肆就找着了感觉——除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能把自己走得脸红心跳,剩下的就都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只要稳扎稳打, 把感觉保持住, 逐步转化成肌肉记忆就行了。

系统痛失五十块, 但金手指植入得初见成效, 又转忧为喜,跑去对着提成眼馋。

祁纠靠在沙发里, 看应时肆买回来的英文故事书, 被狼崽子在身边噔噔噔走来走去,几乎能看见晃个不停的尾巴。

祁纠合上手里的书, 抬起头。

应时肆啪地站住。

“快,夸他。”系统都看出来了,帮忙撒花,“走得多好。”

植入金手指就是得适当鼓励,才能保证效果。

祁纠家小狼崽子明显是在等夸, 攥着拳头连紧张带期待, 指节都攥白了。

祁纠忍不住笑了, 把书放在一旁,在身旁的空处轻拍两下,立刻多出一只拱上来的小狼崽。

“不错。”祁纠说,“成年了, 就是不一样。”

应时肆还没来得及高兴, 脸上腾地一烫:“……”

祁纠看了看日历:“冬月二十七。”

祁纠:“十八岁了。”

应时肆烫得抬不动头:“……”

这人绝对、肯定就是故意的。

身份证都在祁纠手上了, 应时肆不信祁纠真相信自己编的鬼话,相信自己未成年。

应时肆在心里挠墙, 这会儿蜷在沙发上不敢折腾,生怕闹得祁纠头晕,低着头细若蚊呐地嘟囔了句话。

祁纠问:“多少岁了?”

“……二十!”应时肆恨不得咬这人一口,偏偏臊得不行,声音越说越低,“虚岁马上二十二了,腊月初八生日……”

祁纠适可而止,不再逗烫成球的狼崽子,咳了两声,敛住笑:“到时候在家里过。”

应时肆愣怔了下,听清楚这句话,眼睛倏地亮起来。

祁纠摸摸他的脑袋,怀里就多出个热乎乎的狼崽子,贴着他的胸口,抱着他不撒手。

别墅的供暖其实不错,今天的阳台也修好了。应时肆跑出去弄了点塑料布回来,咬着钉子拎着锤子忙活一下午,到了晚上果然就不再漏风。

美中不足的是这具身体状况不佳,寒气从骨头里往外渗,伤的地方酸胀麻痒,使不上力,肺里飕飕冒凉气。

应时肆抱着他,贴在祁纠的胸口,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先生。”

祁纠低头:“嗯?”

应时肆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拿脑袋在祁纠颈间拱了拱。

“我们去浴室。”应时肆想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把水放热,弄一屋子蒸汽,给它们上几遍药。”

他说的“它们”是那些旧伤,祁纠能听懂,就是这样没什么大用处。

药膏需要厚敷,需要加药包熏蒸,需要洗掉再重来,反复四五次,少说也要三小时起步。

折腾一大通,最多不过是稍微舒服一丁点。

应时肆不这么想:“一丁点就够了。”

应时肆磕磕绊绊长这么大,没遇见过什么太好的事,哪怕再拼命、再使劲,也都是一丁一点慢腾腾往好了变的,多数时候冷不丁还会变坏。

他有这个能力接受,又在心里想,可能这么多年的运气都攒着,是因为要用来找祁纠。

要真是这样,把这辈子的运气全用干净都值得。

应时肆用水汽把浴室弄暖和,又开了浴霸,暖洋洋的灯光洒下来,立刻驱散了雪夜仿佛无处不在的湿冷。

他把一张沙滩躺椅打开架好,拖进雾气升腾的浴室,想回去接祁纠,一抬头,熟悉的影子已经靠在了门口。

祁纠撑着手杖,靠在门框边上,正解着腕上的护臂绑带。

迎上应时肆的目光,那个人就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叫升腾的水雾暖着:“给你省点力气……趁我还能动。”

应时肆鼻头发酸,快步跑过去:“什么叫还能动。”

他不喜欢祁纠这么说话,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躺椅上,调整好腰靠和头颈后的气垫枕,蹲在边上解那个破绑带。

这种带护臂的双手手杖,如果手有足够的力气,就用不着多此一举地加上绑带,祁纠把它们绑上,说明身上也叫旧伤熬得难受。

应时肆解了半天,连牙都用上了,好不容易把粘扣撕开,就被那只手拢着哄了哄。

祁纠好像相当了解他……了解到让应时肆觉得,这种事一定发生过很多次。

很多次,用不着特地看,干净清瘦的手指就抚过应时肆的眉弓,按着他的眼尾慢慢打圈揉了揉,力道轻缓,指腹摩挲到耳根。

“狼崽子。”祁纠轻声说,“我睡一会儿。”

应时肆倏地抬头,他在一瞬间恍惚,像是掉进了某个阴风阵阵的深坑,四面还有碎石不停滚落,断木茬尖锐,地下水汩汩流淌。

他听见祁纠这么和他说,被这只手这么力道柔和地摸着,因为四周漆黑到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判断不了祁纠的伤势。

……这样的幻觉一闪即过,应时肆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祁纠正看着他,把那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应时肆彻底醒过神,把那只手抱在怀里,胸口又闷又涩:“是要睡觉,还是要做噩梦?”

狼崽子现在越来越敏锐,祁纠哑然,把闪回的乱七八糟影像拨开,学应时肆的口吻如实承认:“睡觉做噩梦。”

“不要紧。”祁纠说,“都是过去的事,就是添乱。”

确实是添乱,因为闪回要占据一部分视觉、听觉和相关感受,祁纠必须得多花不少能量,分辨哪些是现实。

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能量槽都立竿见影地往下掉。

应时肆也察觉到这一点,立刻催祁纠:“睡觉。”

祁纠忍不住乐了,咳嗽两声,慢悠悠搭腔:“也没这么快……”

狼崽子一向雷厉风行,把祁纠的那只手放回去,不知道从哪弄出个眼罩,直接给祁纠戴上:“睡觉,先生,我说话给你听。”

眼罩相当软和,应时肆特意试了试,确定皮筋不勒,这才放心。

装修房子的话题差不多讲完了,再讲就要讲到有关洗手间吊顶的花色选择方案,应时肆实在不想跟祁纠说这个:“想听什么?”

祁纠配合着想了想:“讲讲腊月初八。”

应时肆愣了下。

“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祁纠揉了揉狼崽子的下巴,语气像是温和随意,力道却相当柔和,“讲讲小时候的事。”

狼崽子这么长大,没人罩着没人护着,生日不可能好过。

少不了眼巴巴看着人家有自己没有——没有家,可不就没地方要。

祁纠说:“往后咱们都补回来。”

应时肆被那只手轻轻摸着,又酸又软,从喉咙软到胸口,再一路往深里进。

有祁纠这句话就够了,他不要“补回来”,他要“往后”。

要没完没了的、过不完的“往后”。

应时肆快过生日了,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当愿望许,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求这个,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小时候有意思的事,讲给祁纠听。

他给祁纠的旧伤上药,讲自己跟大狼狗打架、跟大鹅打架、跟一群暴脾气的喜鹊打架。

讲自己爬树掏鸟窝,去芦苇荡里掏野鸭子的蛋。

讲赶集的时候有什么新鲜东西,讲他摘了一堆野果子去卖,结果甜倒是甜,把人吃得满嘴黢黑,回来找他算账。

讲他被人追了五条街,跑得那叫一个快,不光人追不上,狗都追不上,被他引着上房下田钻泥塘,撞翻了三垛柴禾,累得趴在田埂上狂喘。

后来那几条狗看见他就躲,硬是假装没看见,说什么也不肯再追着他跑了。

……

应时肆自己半点没察觉,他尽力把这些讲得生动有趣,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憋几句干巴巴的话,到后来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如。

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说话对他来说,好像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祁纠的呼吸逐渐平缓,微偏着头,慢慢睡熟了。

应时肆又多念叨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下话头。

这里的冬天干燥,在这种蒸过药的湿润环境里待一段时间有好处,但也不能过久,否则容易中暑。

应时肆给浴室稍微通了通风,又怕祁纠着凉,仔仔细细盖了用热风烘着的浴巾,摸了摸祁纠的脸颊和额头。

他隔着眼罩,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祁纠的眼睛,在心里许愿,让他也一起掉进祁纠的噩梦里。

什么噩梦都不要紧,什么噩梦都带上他。

他帮祁纠龇牙,他可会打架了。

/

又过了三天,应时肆必须得出门,去跑那个通告。

这几天的突击练习挺有效果,狼崽子彻底找着了感觉,不用念叨着“现在是抱”、“现在是被抱”这种离谱口诀,找肌肉跟发力点了。

至于必须得出门,不能再磨蹭拖延……在系统成功翻出了家里密码锁的机械钥匙以后,问题也迎刃而解。

狼崽子乖乖蹲在轮椅前头,让祁纠往自己脖子上挂拴了红绳的钥匙,眼睛锃亮,尾巴眼看就快抡上天。

“要去五天。”应时肆掰着手指算,“四天半……我自己买火车票回来。”

——再怎么也没法更压缩了,去跟回来就各要半天时间,都不能占活动天数。

中间的三天是主办方定的,两天T台一天活动现场,都要拍摄,还有直播,唯一能缩短的时间就是回来的飞机。

应时肆打算买连夜的火车票,凌晨到火车站,一路跑回来。

能比飞机节省半天,提前整整半天回家。

狼崽子想一想就盼得要打滚。

祁纠帮他把红绳栓好,衣领整理妥当,叫红绳稳稳当当藏进去:“买商务座,打车回家,给报销。”

应时肆脸上热腾腾,尾巴快要摇晃上天:“嗯。”

他在心里想,不买祁纠也不知道,不如把这个钱省下来,偷偷给祁纠买新年礼物。

应时肆不想只是花祁纠的钱——哪怕知道祁纠相当有钱、有钱到可能花不完,也是一样的。

拿祁纠的钱给祁纠买礼物,这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心诚。

应时肆在心里打定主意,也不告诉祁纠,仰着头问:“先生,非得去上班吗?快过年了。”

应时肆还以为大老板都不用上班,只要待在家里就有钱。

“做这行,就是这时候忙。”祁纠示意狼崽子把外套口袋张开,给他装一个一个小纸包的灶糖,“过上年了才清闲。”

休这一个星期的假期,是因为大雪影响交通,也严重影响这具身体的状况,不如索性居家休养。

现在雪快停了,眼看着日常秩序就要恢复,公司正是忙的时候,也不能老待在家里。

应时肆这不也是,越到腊月,要跑的通告就越多。

按着金手指的进度,临近年关那段时间,其实还有个不错的剧给他拍——在原剧情里,这是封敛给应时肆的“大棒加甜枣”之一。

有个剧组临时撤了个演员,戏份全删,偏偏年后就要上映。导演急得火上房,封敛就把应时肆弄了进去。

本意是好好折腾应时肆一顿,打磨打磨这条野狗身上的烈性傲气。

毕竟要说专业技巧,这时候的应时肆其实还半点没有,就连身材也因为吃苦太久,瘦得不带一丝赘余,穿什么都像是小孩穿大人衣服。

除了脸好看,气质特殊,剩下的就挑不出什么长处了。

台词演技一概不行,应时肆全程对着绿幕演,连能带着他入戏的人都没有,生涩吃力地硬生生憋完了独角戏。

但毕竟应时肆是主角,主角就是有自己的运气在。

这种临时补漏,多半是因为演员本身惹了什么天大的事,本来话题热度就高。

这么一大坨流量砸中了应时肆,去挑刺的人在一堆吐不完的槽里,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一句……脸不错。

这也就够了。

毕竟这个年头,有了争议度就等于有了流量,有了流量一切都好说。

后来应时肆蛰伏在封敛身边,学了隐忍学了伪装,也阴差阳错有了演技……慢慢就什么都会了。

这么久了,应时肆时不时接几部戏拍,甚至还能得到“演技精湛”、“深藏不露”的评价,也成了个还算不错的演员,有了几部代表作。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老有人拿他当初那部独角戏出来,怀念那个时候演技差到离谱,却偏偏眉目锋利、生冷悍野不知收敛的少年人。

——这是腊月初八以后的金手指,二十岁的事二十岁再说。

祁纠敲了敲狼崽子的额头:“好了。”

来送应时肆去机场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好歹也是澜海传媒总裁的人,艺人部直接派了个部门经理跟着去,各个环节都有人打点照应,提前安排妥当,不至于让狼崽子受委屈。

应时肆还不知道过了生日又得出门,光是这五天就够舍不得了,争分夺秒地抓紧时间,抓着轮椅不放手。

狼崽子硬邦邦地晃着尾巴:“复……复习。”

祁纠忍不住笑了,调整了下身体数据,把咳意压下去:“来。”

应时肆的航班早,现在外头天才蒙蒙亮,狼崽子本来蹑手蹑脚打算出门,没想到祁纠醒得比他还早。

早归早,祁纠还没换衣服,身上还有放松的倦意。

扑进轮椅里的狼崽子不松手,严严实实抱着他,脸颊贴着柔软宽松的家居服,小心翼翼地斟酌力道。

“睡个回笼觉,先生。”应时肆抱着他,让祁纠靠在有落地灯、取暖器、大号靠枕和好几条绒毯的沙发里,“睡醒才准出门。”

祁纠笑了笑,摸摸狼崽子的耳朵,阖了眼微微点头。

应时肆大着胆子这么说了一句,外头硬撑着不虚,心里已经咚咚直跳,脑袋都不敢抬。

沙发相当宽大,躺一个人绰绰有余,半点不局促。

应时肆给祁纠盖好毯子,发现祁纠已经抱着靠枕闭上眼睛,就闭牢了嘴,一点也不出声打扰。

一只狼崽子对着靠枕,无声龇了龇牙,耳朵尾巴又没精打采耷拉下来。

再不舍得还是要走。

他得出门,得挣钱,还得变厉害。

厉害了先生会高兴,应时肆很想让祁纠高兴。

凡是祁纠会觉得高兴的事,应时肆都忍不住想去做,还要卯着劲,能做多好做多好。

他要能理直气壮地守在祁纠身边……来一个咬一个。

应时肆磨牙霍霍,打起十二分精神,攥着钥匙,拎着大号行李箱,轻手轻脚出了门。

……

系统在缓冲区等祁纠涮火锅。

这些天光是导入数据就够耗能量了,祁纠的要求还挺高,还得时刻调整身体状态,免得吓飞一只狼崽子。

精打细算了这么些天,能撑到今天早起送应时肆出门,已经算是相当不容易。

“真要立遗嘱吗?”系统还有点犹豫,这东西确实提前立了妥当,毕竟还得找律师,找公证处公证,确实还要费些功夫。

立遗嘱本身倒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这事一旦让祁纠家狼崽子知道……系统不太敢预料接下来会不会有大事。

说不定……这两个从没真正吵过架的人,要吵一场大架。

“偷偷立。”祁纠回了缓冲区,拖过数据看了看,“藏严实点。”

比如跟应时肆的身份证藏一块儿。

狼崽子百分百不会翻那个抽屉,百分百不会去看的。

应时肆写给他的那五十三张便签,祁纠每张都写了回话,还做了二十个吹口气就会滴溜溜转的小风车。

还有一个准备当“十八岁生日礼物”,装了电话卡的新手机。

就那么放在抽屉里,整整齐齐的,现在还没被发现。

系统:“……”

也是个办法。

主要也是……要提前立遗嘱,也的确不能怪祁纠。

毕竟在原剧情里,封敛的身体也在这个冬天出了大状况。

倒不是瀚海传媒出了什么问题——到了这个级别的影视公司,不想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圈子里风起云涌,盯着他们公司的人多的是。

封敛又是个野心昭彰,一门心思往上爬的,抓到手里的好处哪可能让出去。他疑心又重,恨不得凡事亲力亲为,利益就在眼前,哪还管得上身体好坏。

应时肆就是这时候被塞进剧组的,这也是封敛卖出去的人情。

封敛惯用这种手段,这边用空荡荡的绿幕折磨应时肆,那边又相当宽和地安慰感激不尽的制片人,把这个好处吞得滴水不漏。

就这么点灯熬油一门心思钻营,不出毛病才不合理。

应时肆刚从剧组出来,身心俱疲险些被扒了层皮,就被拖去医院照顾封敛,连轴转了近半个月。

就是这场病,应时肆去陪床的时候,发现没人来看封敛,才知道了他也是孤儿出身。

也是这场病让应时肆知道……封敛的身体原来这么差,只要这么折腾几天,就很容易丢了性命。

“这是个大剧情,关键节点,咱们跳不过去。”系统也发现了问题,“再怎么都得病一场。”

商战这部分有原剧情在,倒是不用他们连轴转,照着原样走就行了。

但这种关键剧情点,刻在人设的命运线里,不管小剧情怎么变动,躲是躲不掉的。

换句话说,就算他们现在开始养生,一点工作不碰……祁纠就在沙发上躺着,也还是会因为肺功能受损累及心脏,突发心衰,被救护车十万火急拉进医院。

祁纠的打算,也是生死就在这儿赌一场:“趁着这个机会,把我的数据全换过来。”

系统之前没得到他的回答,还有点不放心:“你活过三十岁了吗?”

祁纠:“不好说。”

系统:“??”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祁纠的情况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以后的世界估计还会轮到,到时候系统就知道了:“我尽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过了。”

系统:“……”

这个回答实在是不太叫人放心。

“那你多尽点力……”系统讷讷,“免得你家狼崽子把别墅吃了。”

系统是真怕应时肆出点什么事,这个世界的狼崽子跟别的世界都不一样,狠劲儿上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系统不敢说,但它真怕祁纠前脚走,应时肆后脚就做点什么没法挽回的事。

这个不算笑话的笑话,在祁纠那儿没有回应,系统就知道事情只怕不太容易。

系统看了看祁纠,发现祁纠在看监控。

这会儿是节能模式,监控覆盖的范围很广,外面的天色还早,是种半亮不亮的墨蓝。

应时肆靠在保姆车的后座里补觉,整个人缩成不大的一小团,抱着胸前那把钥匙,睡得脸上红扑扑。

“后不后悔?”系统忍不住问,“其实要是有一次,你忍住了不对他好……现在也就不用头疼了。”

要是祁纠就装成封敛,不对应时肆好,不这么哄狼崽子,说不定等走的时候,谁都不难过、不伤心。

祁纠摇了摇头。

系统愣了下:“不后悔?”

祁纠还没说话,保姆车就到了地方,车才刚减速,后座上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醒过来的狼崽子,跟睡着的时候已经不一样。

跟在别墅的时候更不一样——应时肆把钥匙在衣服里藏好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像是遇见了祁纠才活过来,不在祁纠身边的时候,就又恢复原状。

不在祁纠身边,也不往家里回的应时肆,依然沉默、依然冰冷、依然不好惹。

有跟了一路的狗仔,知道这车是从封敛的别墅里出来,鬼鬼祟祟想拍张照片,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扫,居然连相机都差点没拿住。

应时肆也不跟他们起冲突,脸上没什么表情,瞳仁深黑,碎发半遮到眉弓伤疤,一言不发地揉捏指节。

……不是没有狗仔被他按着揍过。

过去还是不受约束、烈性难驯的野狗,这会儿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是有家了,反倒仿佛比之前还难对付。

应时肆收回视线,戴上口罩,跟着同行的艺人部经理,拖着大号行李箱,慢吞吞往机场走。

虽说没怎么坐过火车,但毕竟要赶通告,飞机还是没少坐的。

应时肆对机场不算新奇,一只手收回大衣口袋,攥着今早被祁纠塞进口袋的身份证,又摸了摸新手机和一口袋灶糖。

他想家了。

这条路上的梦不好,应时肆梦见自己在家里赖着不走,可怎么耍赖撒娇都没用,雪一停就被赶出了家。

那扇门关着,不给他开。

这梦很难受,比杀了他还难受。

“别紧张。”艺人部经理知道这是得照顾的主,缓和着语气说,“这次的秀场质量很高,是个不错的机会。”

应时肆点了点头。

他拖着行李箱往机场走,一阵冷风卷着雪花扑面,应时肆下意识想躲,却忽然愣了下。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愣愣站着,在口罩后面小声喊:“先生。”

多半是错觉,但风实在很熟悉,雪花也是。

冰凉的雪花掉在他睫毛上,掉在他迅速变得通红的耳廓,漆黑的眼睛就这么轻易亮了亮。

应时肆甚至忍不住想蹦两下——他真这么干了,艺人部经理有点好奇,回头看忽然打起精神的人影:“遇见好事了?”

应时肆忍不住高兴,拎着行李箱,三步并两步追上:“嗯。”

特别好的事。

他遇见了一阵特别像祁纠的风。

……

缓冲区,祁纠让那一条数据消散开。

几粒雪花悄然融化。

系统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弄点雪、弄点微型空气涡流这种事倒是不难……但应时肆是怎么认出来的

祁纠也给不出这个答案,但他知道狼崽子能认出来,所以哪怕“活下去”这件事再麻烦,也不能把人关在门外。

哪怕时间再短,相遇再仓促,回家的人和开门的人,也都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那是他的狼崽子,出去要撒欢逞威风,回家要耍赖打滚睡觉的。

他们的消息接收器忽然嗡嗡震响。

……

应时肆办理完了值机手续,坐在候机室玩手机。

手机是祁纠新给他配的,叫他出门时候带着,方便联络。

应时肆还用不太习惯这种智能手机,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戳着给祁纠发消息。

应时肆本来想要跟先生告状,他做了个破梦,写到一半又删掉。

……算了,状就不告了。

应时肆打算只说好事,只说开心的事。

祁纠的狼崽子抱着手机,抿着嘴角,漆黑的眼睛晶亮,缩在暖和的羽绒服里,一下一下地戳。

他今天出门,最开心的事,是遇见了一阵很像祁纠的风。

第64章 祁纠怀里

飞机上不能用手机, 应时肆就一直聊到不得不登机。

狼崽子第一回这么跟人聊天,兴致勃勃,抱着手机不停戳屏幕:到办公室了吗?先生,今天冷。

今天的确冷, 雪化的时候比下雪还冷, 手放在外面三秒就像是针扎。

应时肆开始后悔, 自己这次留的一百张便签里, 忘了提醒祁纠出门要戴手套——还有口罩。

尤其是口罩,不戴绝对不行。

祁纠的呼吸道很敏感, 稍微有点凉气, 都会咳得止不住。

别墅离机场的距离不算近,四十几分钟的路程, 加上值机候机的一两个小时,已经足够祁纠睡好回笼觉、收拾好自己,换衣服出门。

保姆车开得一路平稳,这会儿祁纠已经安安全全到了办公室:到了。

祁纠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有手套,有口罩, 还有狼崽子买的充电暖水袋、艾草贴、热帖、充电加热小型按摩仪。

这些装备其实都不怎么用得上, 毕竟车里面暖和, 办公室比外面更暖,这一路都接触不到什么冷空气。

但祁纠还是带得挺齐全,顺便把手套也戴上,又拍了张照片。

……于是, 接下来的一路, 有些狼崽子抱着飞行模式的手机, 一会儿看一眼,就都在看这张照片。

是真的帅, 以应时肆勉勉强强算圈内从业人员的视角,这张照片稍微修一修,拿出去当广告也没问题。

戴着黑色山羊皮手套,颀长硬朗、腕骨分明,叫同色系的风衣一衬,简直气场全开。

应时肆研究了一会儿怎么弄,总算找明白方法,偷偷把照片设成手机屏幕。

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祁纠身上,应时肆最熟悉的部分,大概就是这双手了。

这双手摸他的脑袋,揉他的耳朵跟后脖颈,哄他跟逗他用的是不同的力道,教他怎么发力的时候又变成第三种。

应时肆扒拉着那张照片,忍不住在脑海里想,祁纠按着他的腰背,教他绷劲儿时候,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祁纠受伤之前,一定特别能打,特别厉害。

应时肆每次找错了发力点,或者忍不住走神,就被那些清瘦修长的手指随意往背后轻按——按中的地方全是穴位,又酸又麻,一下就够他龇牙半天。

一来二去,应时肆不光能找对地方了,走神的毛病也改了不少,每次都很快就能集中注意力。

应时肆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依依不舍地按灭了手机,准备闭上眼睛再睡一阵,忽然又觉出点不对。

应时肆飞快按亮手机,重新仔细看那张照片。

祁纠拍照的时候,那只手扶着的……好像是应时肆买回来的抱枕。

只能看见一点,看不全,但至少是白毛。

白色短绒,是个动物形状的抱枕,具体种类不算明确,售架上说它是狐狸,售货员说是白狗,路过的小孩扯着大人,大声喊要买小白狼。

应时肆在附近潜伏了半天,好容易等到没人,杀过去抓着翻来覆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原标签。

原标签上说这是“白色短绒可爱动物抱枕”。

应时肆:“……”

这么个种类不明的“白色短绒可爱动物抱枕”,就这样被应时肆飞速抓走、飞速结账、飞速揉成一团,藏在编织袋底下,一路拔腿跑回了家。

应时肆本来把它掉在地毯上,地毯是草绿色,相当大的一片,有点蓝天白云远山的装饰图案。

落地灯是半木质的灯身、麻线灯罩,配上宽大布艺沙发,只要一开灯,一个跟别墅格格不入的角落就被隔出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趟,应时肆不小心路过。

这个抱枕就到了补觉的祁纠怀里。

祁纠怀里!

应时肆磨了磨牙,他这会儿都不在祁纠怀里。

祁纠甚至还把它带去了办公室!

应时肆恨不得魂穿抱枕,检查祁纠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按时休息,是不是一工作起来就不管不顾……现在又在做什么。

应时肆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飞机下方流动的云,飞机在往南飞,积雪的厚重云层逐渐消散,天空变成茫茫的白。

应时肆不喜欢那些云,它们让祁纠难受,现在应时肆又开始想念那些云,它们至少说明,他离祁纠还近。

应时肆用力咬了咬腮帮里的软肉,抱紧胳膊,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钥匙——他在家让祁纠哄得太高兴,晕晕乎乎,其实没意识到这回事。

祁纠决定的事,还是会做到,只不过兜兜转转,换一种他更能接受,更不会吓到他的方法。

他还是出了门,还是去外头长见识、玩一玩,要过几天才能回家。

应时肆不是不喜欢出门——他喜欢,想看没去过的地方,想见新鲜的世界。

可要是这个世界没有祁纠,他转头就要回去了。

什么样的世界,只要没有祁纠,都没意思。

应时肆用力闭了闭眼睛,把眼睛里的湿气逼回去,眼眶仍然发烫,就又用手重重按了几下。

他知道……他其实知道,祁纠的身体状况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好。

祁纠的身体还在变差,这是个几乎不可逆的过程。受了重伤就是这样,人体的根基毁损了,就像是已经砍倒大半的树。

按照规律来说,的确是冬天更差、夏天最好,但能在夏天恢复生机的前提……是得在那个时候,还有足够的力气。

应时肆在离生日差好几天的时候,就开始许愿。

他多许几天,每天都念个百八十遍,说不定能更有效。

说不定许愿的神仙也受不了唠叨,被他唠叨烦了,就答应了。

——

系统被唠叨得头昏脑涨,摘了耳机:“你听吧,我不听了。”

祁纠刚把这些天堆积的文件处理好,封敛这个总裁当得日理万机,工作实在不算多轻松:“怎么了?”

“你家狼崽子念经。”系统就没见过这么话痨的,“三个小时!三个小时的飞机,他念了两小时零五分钟……”

另外那五十五分钟,五十分钟用来对着照片和窗外发呆,五分钟用来喝可乐和吞噬飞机餐。

系统确信那是吞噬,应时肆打开餐盒,五分钟后,餐盒里就什么都没了。

祁纠摘下眼镜,闭着眼靠在轮椅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系统也愁乐了,叹了口气:“你遗嘱构思得怎么样?”

“还在想。”祁纠按了两下眉心,“得构思一阵。”

财产部分是最好办的,根本用不着特地安排,塞给狼崽子就行了,公司可以先找可靠的信托方代管。

棘手的是剩下的部分……比如怎么拦着狼崽子不把别墅吃了,怎么拦着应时肆不冲动,不做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祁纠尚且还在斟酌,暂时没想出太好的解决办法。

“要是连你都想不出来,多半就是没办法。”系统变成开水壶,烧了点水给他吃药,“不过——你刚才说信托方。”

这倒是给了系统一些启发:“信托部门,咱们局里也有啊,这个世界好像还有空位。”

系统边咕嘟咕嘟冒泡,边转过味来:“对啊!这个世界有空角色,还没人领呢!”

这次的世界和之前不一样,有其他角色可领,不非得当乌鸦……虽说之前的记忆封存,系统也不记得为什么祁纠要跑去当乌鸦,但工作记录里的确有这么一条。

甚至还有个乌鸦如何维持羽毛黑亮的技巧合集。

想来不是因为个人爱好。

这个世界的角色刚好是信托类型,专门负责代管企业的,属于维持世界基础运转的维修保障部。

系统去运作运作,想办法跟人家换个班,万一成了,说不定真能给祁纠弄个新身份。

“先别声张,我去试试。”系统跟祁纠讨论,“不过这个办法……也得有前提。”

有个不论如何都跳不过去的前提。

祁纠自己得能活过三十岁。

维修保障部那边的空身份,就真只是个身份,是要员工拿自己的数据去填的。

封敛这具身体,也注定活不长,想多活几年,一样要靠祁纠自己的数据来补。

万一到时候,封敛这具身体抢救失败,下不了手术台……另一边的身份空壳又满足不了预估的寿命,无法顺利导入,那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况且,就算真这么干成了,也限制多多。

比如这两个身份衔接,本身就有明确的因果关系,只有封敛死了,才会有信托部门的员工接手……所以遗嘱该写还是得写。

再比如,维修保障部那边的员工相当没人权,不允许主动透露身份,除非原生世界角色主动,否则不得发展任何感情。

这可跟弄一阵风、刮点雪不一样。

那边的空壳伪装数据相当复杂且繁琐,层层加密,别说凭直觉,系统凭数据分析,有时候都得分析半天。

祁纠给系统塞了个相当厚实的红包:“试试看。”

“行。”系统说,“都试试看。”

系统试试能不能弄来个壳子,祁纠试试能不能活过三十岁,狼崽子……狼崽子也得试一试。

应时肆必须得试一试,能不能更相信祁纠。

相信到盲目的地步,把感情暂时按下,把理智也暂时按下,即使不得不暂时分开,也有绝对的耐心等。

守着那个被一点点改造,变得越来越像个家的别墅,守着家,别乱跑。

千万别乱跑,会有人穿过风雪来抱他,会有人回家。

/

秀场那边,应时肆的表现比想象中更好。

艺人部经理本来还以为,这种封总点名要照顾的年轻艺人,准保业务稀烂态度离谱,要一群人跟着忙到焦头烂额。

谁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应时肆除了沉默点、看着性子冷点,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也算不上是问题,谁没有点自己的脾气?应时肆这个野蛮生长的气质,在圈子里也算是独一份。

真打磨出来了,只怕相当亮眼,能填补一大块暂时没人能顶上的空缺。

艺人部经理就是干这个的,眼睛比等闲经纪人毒,几乎升起了点难得惜才的惊喜。

不仅仅是这两天的台下,就连T台上,应时肆表现得也相当可圈可点——肯定不可能臻于完美,但要论叫人印象深刻,那也绝对有份。

“是真的特别不错,话题度眼看着上来了。”

艺人部经理打电话回来汇报,对封总的眼力赞不绝口:“不愧是您挑的艺人!真是……”

艺人部经理抓着电话,夸赞的话不要钱的往外倒。

肯定有逢迎的意思——但也有那么五六成甚至更多,是因为真这么想。

接电话的时候,祁纠也在看监控那边的实时直播。

狼崽子下飞机就立刻沉迷进手机,在路上找他聊、在酒店找他聊,晚上哼哼唧唧不睡觉,小声说想开视频。

这会儿就半点看不出来了。

应时肆沉默着候场,沉默着换衣服,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筋骨身量,在聚光灯下敛得近乎锋利。

第一次上这种长|枪|短|炮围着的T台,叫滑轨摄像机盯得死死,应时肆却半点都不怯场,黑沉沉的眼睛不加半点掩饰,锋芒毕露。

他在飞速学习成长,第一轮走得还有些许生硬,第二轮就能把祁纠教他的东西,跟眼前真看见的逐一对应,找准最后那点云遮雾绕的所谓“感觉”。

有直播评论说,应时肆像个没有感情的T台机器,这不是贬损,反倒是对这个级别模特相当高程度的表扬——模特本来就是展示衣服的。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飘不沉,台步走得到位,能展示出衣服的所有细节。

这就是几乎所有设计师都钟爱的模特了。至于走出个人的特色,拥有独特鲜明的韵律节奏……那是成名以后的事。

彻底立稳脚跟、打出名声以后,叫聚光灯一点点养着,才能养出独一份的所谓“看点”。

应时肆现在表现出来的气场,汲取技巧摸索窍门的速度,已经叫不少业内人士眼前一亮:“真不错,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么个人?”

“澜海送来的艺人,听说……是封敛封总的人。”

旁边有人低声回:“想差了,原来真是正经送来亮相的。”

艺人部经理打点的时候,只说是新签的艺人,并没有任何相关消息放出去

但那些人苦心栽培应时肆,就是为了送给封敛……又哪可能一点风声也不透。

有这种名头,多半都容易想歪,到什么时候都难以免俗。

但应时肆不在乎这个,他甚至不在乎大大方方承认。

他就是封敛的人,家门钥匙就藏在换下来的衣服里。

要不是上T台得足够专业,不能携带任何个人饰品,应时肆都想揣着钥匙上去。

别人怎么看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应时肆心里不在意,反倒走得越来越稳当,感觉也找得越来越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瞳孔幽深,眉弓锋利淡漠,直播评论却一回比一回热烈。

应时肆看不见评论,哪怕看见了也无所谓,他管不着别人——应时肆很清楚,自己是在较劲。

跟什么较劲,说不清。

可能是跟命。

应时肆盲目地认定了,他做得更好一点,就能给祁纠多带来点运气。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应时肆想好了自己的生日愿望,他在飞机上念了两个多小时,请求不知道哪位神仙帮忙,让这件事成真。

让这件事成真:只要他把每件事都拼命做好,家里的先生运气就跟着多。

让这种运气去帮祁纠的忙,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不是盲目。

因为应时肆做得越好,金手指植入程度就越高,他们的分成就越高,系统能拿出去活动的资金就越充沛。

阴差阳错,祁纠跟系统在想办法,狼崽子也是真在磨牙霍霍地玩命帮忙。

祁纠也从直播里截了几张图,准备回头弄几张海报放家里,逗狼崽子变成开水壶——正这么干的时候,应时肆那边就生出点变故。

……

走完最后一套衣服,应时肆快步下来,拿回自己原本的衣物,脸色就变了变。

钥匙不见了。

应时肆精心絮的窝,那条红绳既能露出来又不明显,裹在衣服里头,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会儿不见了。

衣服还在,红绳跟钥匙都没了影子。

应时肆脑子嗡的一声,扔下做装饰的金属扣,扭头就要去找。

有人自己撞上门来:“这什么,狗绳?”

应时肆的瞳孔倏地黑沉,森森盯着眼前吊儿郎当的人影……看着对方手里晃晃荡荡的红绳。

看着红绳尽头拴着的钥匙。

“这是秀场主办方的儿子,也是个小模特,这T台好像本来是捧他的。”

系统刚好回来,抄起剧本哗啦啦翻页:“剧情里也有这一段,他挑衅羞辱应时肆……不过没这么靠前。”

因为剧情里,应时肆的表现并没这么好,亮眼到所有人好像都只看见他。

应时肆甚至还不是个专业模特,论本职他是演员,因为当初有个金主喜欢小模特,才被塞去走T台的。

那金主半天不到,就被凛然不可侵的狼崽子凶狠至极咬跑了,模特这工作倒是留了下来。

“还给我。”应时肆沉声说,“我不想惹祸。”

秀场主办方的儿子挺非主流,弄了个标新立异的烟熏妆,捯饬了个酷派十足的莫西干头。

这么精心弄了一通,又提前排演、挑了最好的衣服,硬是叫妆造都没怎么做的应时肆压了下去。

莫西干头挺不满,忍不到结束,就来找这小子不痛快:“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给人家摆弄的玩意?”

应时肆对这说法无动于衷,他本来也不在乎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但谁都不该碰他的钥匙:“还给我。”

莫西干头甩那个钥匙:“我要是不呢?”

应时肆几步过去,薅住他领子,伸手去够那条红绳,没等碰到,钥匙就从莫西干头手里飞出去。

旁边就是窗户,下面是造景的园林,钥匙飞出去就没了影。

应时肆瞳孔凝定成冰。

“来,打啊。”莫西干就是要激怒他,笑了笑压低声音,“你不是要出风头?送你个大新闻……”

在他们家的秀场后台动手打人,前因后果当然任他们说。

应时肆把他扔开,单手一撑窗框,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二楼半的高度,应时肆借着窗外的树做缓冲,往下蹦了两次,就地打了个滚,在草坪上站稳。

有树、有草、有灌木,不远处还有个人工湖。

应时肆抬头看了看窗户的位置,心里沉了沉——钥匙多半掉在了那里头。

应时肆自己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怎——”艺人部经理冲到窗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去给应时肆联络后台采访,总共半分钟没看到,眼睁睁看着人跳了楼,吓得魂飞魄散:“没事吧!摔伤没有?你等着别动,我下去接你……”

应时肆的胸口起伏,瞳孔黑沉,强迫自己把几乎冲破禁锢的暴戾压回去。

他听不见艺人部经理的话,满脑子都是不能闯祸。

他不能动手……他不能闯祸,不能给家里惹麻烦。

祁纠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光是忙公司的事,已经够操心,应时肆晚上都不敢跟他多聊半句,生怕耽误了他休息。

应时肆一点麻烦都不想惹,就想把每件事都做好。

为什么这么难。

应时肆盯着那个人工湖。

哪怕这是在南方,冬天的人工湖也仅仅是不上冻,依然冷得刺骨。

“求我啊。”莫西干还得意洋洋,趴在窗户边上,“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让人帮你把水抽干,找找你那条狗、绳……”

莫西干上下打量应时肆,嚣张得叫人想把他嘴撕了:“对了,你身上这套衣服是我们家的吧?弄脏了弄坏了,原价赔偿知道吗?”

他敢这么说,是因为知道内情,认定了应时肆是个没人罩着的“玩意”——这认定本来没错,因为原剧情里就是这样。

原剧情里,不论外头的人怎么羞辱应时肆,封敛也从没叫人替他解围……反而乐见其成。

派来跟着应时肆的人与其说是照应,不如说是监视,是封敛的眼睛,应时肆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

但现在其实不一样了。

艺人部经理一通楼梯跑下来,连呼哧带喘,攥着手机,满脑门子汗。

“没事吧?”艺人部经理拽着应时肆,“伤着没有?”

那可是二楼啊……封总家这小子是属什么的?

应时肆听不见他说的话。

应时肆抬着头,盯着二楼的人影,瞳仁漆黑,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

他逼自己把失控的狂暴戾意忍回去。

比起这个,应时肆更无法容忍……那些给祁纠的身体增添负担、让祁纠没法休息的工作里,有他亲手添进去的。

应时肆受不了这个。

他用力咬了咬牙关,强迫自己转身,去人工湖里捞钥匙。

才走了两步,艺人部经理又伸手,把他拦住。

应时肆皱了皱眉,发作之前,听见对方的话音:“……封总……”

应时肆停下来。

“我赔衣服。”应时肆说,“我有钱。”

他还有钱……虽然是祁纠给的,但先垫上,以后他挣了钱再补回去。

艺人部经理连忙摆手:“不用赔了,这衣服是你的。”

应时肆愣了下。

艺人部经理的手机一会儿一震,低头看了看,又回了回头,看后面那个人工湖。

艺人部经理:“湖也是你的……叫人抽干也行,回家也行,家里有备用钥匙。”

“不差这一把。”艺人部经理一个字看不懂,只管照本宣科地念,“反正你回家,也不用钥匙,有人开门……”

应时肆站在原地,脸唰地烫了。

秀场的衣服其实很薄,飕飕的冷风里,热流一瞬间就把他裹住,不由分说往胸口里面钻。

“……封总说,架可以打,但痛殴闲杂路人,最好稍微讲究分寸。”

艺人部经理把消息念完:“不讲也行,都行,看你。”

……

祁纠在缓冲区,坐在小马扎上,把最后一条消息发过去,给系统背上沉甸甸的大书包。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其实也不非得选择最霸总的这一种。

但不买白不买,买下秀场送给应时肆,他们立竿见影就能拿五十万经验点的提成。

有了这一笔提成,打点的事就好说——要是再不够,回头再买几个酒店、买几个剧组,记在狼崽子名下。

这个世界的提成实在最好赚。

系统就是回来取钱的,经验点到位,摩拳擦掌,背着书包就窜出去了。

第65章 他现在就走

应时肆仍然有些没缓过神。

艺人部经理其实也是。

陪着上头身边的人出差这种事, 在他们这个工作领域里其实挺多,但像这种情况也少见。

倒不是秀场有多贵……当然也非常之贵。但主要还是这类“身边的人”,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感情好,蜜里调油的时候, 自然哄着捧着。哪天厌烦了, 随手就丢, 再换个新的。

是个什么地位……在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

送东西送资源都常见, 打发人的东西,多值钱也不过分。

但为了这事直接替掉秀场的承包方, 是什么意思, 就相当明显。

这么一来,应时肆的身上, 就会直接打上封敛的标记。

往后谁要对付应时肆,都要多掂量掂量——这可不是那种随手就能打发的小角色,在这小子背后,有个传媒巨擘的老板盯着。

惹不得,惹了小的, 后头那个是会出手的。

今天这一档子事, 意味着往后应时肆在外面, 一举一动,都可以直接代表封敛。

这背后的事应时肆不一定懂得,艺人部经理悬心吊胆的,顾不上跟他细讲, 还在尽量圆滑地处理各个环节, 不打乱原本安排的采访进度。

秀场的老板换成了谁, 采访也得照采不误——观众可不管秀场是谁的,没见谁看秀看T台, 还要查查资方的身份。

这次的机会难得,应时肆的表现实在亮眼,不抓住这个机会狠狠刷一波观众缘,那就是艺人部经理无能,正经差事没办妥了。

但应时肆懂不懂没关系,因为秀场的原负责人一看就挺明白。

艺人部经理陪着,半点不敢疏忽地盯着采访结束,应时肆换了衣服下来……那个人工湖的水已经抽干了一小半。

莫西干头被他老子扔进人工湖里捞钥匙,连冻带吓面色惨白,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把你那张嘴洗干净了再说话!”原负责人气疯了,抬腿就踹这个惹祸的玩意,“你把人家什么扔了?”

莫西干起初嘴还犟:“狗绳,怎么了?还往脖子上栓个钥匙,说不定是玩什么呢,他就是个野——”

话没说完,就叫他老子扇得没了音。

原负责人脸色煞白,恨不得跳进湖里去扇他:“这些话都谁跟你说的!”

原负责人慌得过了头,莫西干平时也就仗着他老子耀武扬威,第一次见这阵仗,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闯了大祸,脸色也变了。

原负责人气得两眼发黑,还想再教训这个彻底长歪了的儿子,余光瞥见身后人影,就僵得忘了怎么说话。

艺人部经理领着应时肆过去,客客气气地:“找着了没有?确实是挺重要的东西,麻烦了哈……”

原负责人一路苦到嗓子眼,连忙挤出笑脸陪着:“没、还没有。”

原负责人干着嗓子解释:“不太好找,还找着呢,肯定找到,肯定找到……”

话是这么说,确实不好找。

因为红绳跟钥匙都细小,用大口径的抽水管,说不定直接抽走了。

要过滤一遍再抽水,效率低了不少,就算盯着的人再玩命着急,也快不起来。

偏偏这祸完完全全是莫西干闯的——人家钥匙本来好好跟衣服放一块儿,没招谁没惹谁的。他擅自拿走不说,不干不净地羞辱挑衅,还把钥匙扔进了湖里头。

往大了说,报警都绰绰有余。

原负责人懊糟得要命,恨不得当场把这祸害扔了,回头就是一脚:“道歉!”

莫西干支支吾吾,还想糊弄,被他老子冷森森的视线盯着,心里就咯噔一声。

……这回怕是闯了大祸了。

他这会儿也慌了,瞄了一眼应时肆,实在想不明白这小子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动不得的铁板:“对,对不——”

莫西干的道歉还没说完,应时肆已经抬手把他推开,跳进了叫抽水机搅得浑浊的湖水里。

艺人部经理这时候才急:“快回来!冷,你再冻感冒了!”

应时肆哪怕这点冷。

他刚才在翻滚的浑浊湖水里看见一点红影,记准了位置跟水流,半斟酌半直觉地捞了几次,手指就勾住了根绳子。

人工湖挖得不浅,走几步就到人胸口,再往中心足有两米来深,地下是一片软和泥泞,留着夏天种荷花的。

应时肆闭紧了眼睛憋着气,摸索了下那条绳子,拨着水游到透亮的地方,湿淋淋站起来,用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钥匙丢了家里还有备份,红绳不能丢,红绳是先生编的。

亲手编的,应时肆趴在沙发边上,叫暖洋洋的灯光照着,看祁纠给一条平平无奇的红线打上平安结。

日子好得叫他忍不住想打滚。

那条红线本来普通,在祁纠手里翻来覆去,轻巧利落,变成环环相扣的红绳,另一头就垂在应时肆手背上。

红绳跟着祁纠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动,弄得他又痒又高兴。

应时肆忍不住偷偷扒拉,被祁纠轻拍了下手背,立刻老实缩回去。

祁纠编了一段,把狼崽子拉到膝盖上,在他颈间比量长短。

近成那样,应时肆就伏在祁纠的胸前,一抬头,就能看见琥珀色眼睛里那点淡淡的笑影。

……

长这么大,应时肆做梦都没做过这么好的梦。

他牢牢攥着那条红绳,带着钥匙回了岸边,不用艺人经理拽,一撑就跳上去。

“不是狗绳。”应时肆说,“这是我家钥匙,我回家用的。”

莫西干这会儿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彻底意识到自己闯了多严重的祸,天塌了似的缩着,惊恐地看着应时肆

应时肆反倒不想打架了。

打这么个垃圾货色,除了给家里惹麻烦,没意思也没意义。

应时肆不懂圈子里的事,但有些事用不着教,揣摩一下就知道,这些人对他态度的改变是因为祁纠。

是因为畏惧澜海传媒的老板,畏惧澜海传媒,所以畏惧他。

——这也就是说,他在外面做的事,就代表了祁纠。

这道理一点都不难懂。

应时肆反复默念着提醒自己,得学祁纠,堂堂正正的做人做事,不偷不抢不打人,过去那些习性都得改掉。

艺人部经理火急火燎要厚衣服、要毛巾,杀过来接他,应时肆把红绳重新戴好,没理这对失魂落魄的父子,上了保姆车。

他确实不能感冒,感冒了就不能回家了。

应时肆急着回去洗个澡、喝口姜汤,再把红绳洗干净。

等祁纠不那么忙了,他就抓紧时间往家里打视频,一秒都不耽搁。

/

应时肆的确没感冒,一个喷嚏都没打。

这个年纪,正是火力旺盛的时候,一碗姜汤、一个热水澡下来,寒气驱得干干净净。

应时肆还相当严谨,主动要了个板蓝根冲剂,提前做预防,一口气全灌下去。

……然后就在视频里看见了发着烧、正在吊水的祁纠。

祁纠也不是故意的,这次是真寸,他这边刚扎上吊瓶,狼崽子的视频就打过来了:“不要紧……小问题。”

这具身体就是这样,本来冬天就不好过,稍微跟外头有些接触,问题立刻汹涌而至。

但一点都不接触也不行。于外于内,都知道澜海传媒的老板身体相当不怎么样,好些天不露面,容易引起人心惶惶。

稍微有点风言风语传出来,股价立刻就有变化,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不定就会引起某些剧情上的连锁反应。

况且,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不可能一直深居简出,总有要在人前露面的时候。

祁纠今天没给狼崽子打电话,一直发信息叫艺人部经理转述,就是因为要出席个推不掉的活动——活动现场还好,回来后就开始咳嗽发热。

祁纠看了看身体数据,问题不算严重,最普通的感冒发烧,就没去住院,找私人医生来家里打了个吊瓶。

本来算好了时间,吊瓶打完应时肆差不多回酒店,没想到狼崽子动作这么快,撞了个正着。

“不要紧,没多大事情。”祁纠单手不方便,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戴了耳机,“跟我说说今天的事。”

应时肆本来就不敢大声,看见祁纠戴耳机,话都不太会说了,轻得几乎只剩下了小气嗓:“……今天的事?”

狼崽子记吃不记打,钥匙红绳都找回来了,热水澡洗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祁纠。

一半担心着急、一半按捺不住地想家,别的全抛在脑后忘干净了。

祁纠正调整电动升降床的高度,自己拿了个枕头靠着,忍不住笑了:“嗯。”

系统还在到处豪气地撒钱,祁纠忙活到现在,暂时还没找出时间,看应时肆那边的监控。

祁纠问:“委屈着没有?”

应时肆愣了愣,不知道哪儿猝不及防地一烫。

可能是眼睛,可能是喉咙……又酸又烫难受得不成。

没委屈着,一丁点都没有。

他从没这么厉害地跟人龇过牙,那败类叫他看一眼,声都不敢吱了。

应时肆一点都没跟那个败类牵扯,没跟他们混在一起乌龟咬王八,他可酷、可沉稳了,应时肆琢磨了一路怎么给祁纠讲。

“哭什么……我看看。”祁纠咳嗽了几声,“没捞上来?钥匙丢了还是绳子丢了?”

狼崽子眼窝其实不浅,在外边光流血流汗,也不知道怎么呼噜一下脑袋,就跟他哼唧着红眼眶。

祁纠故意温声逗他,拿过杯子喝了点水,把咳意压下去:“没事,家里还有,等回家了,再给你编一个……”

应时肆连忙摇头,胡乱抹了两把脸,把洗得干干净净、还跟新的一样的红绳从衣服里拽出来。

钥匙也在,他都找回来了,好好的,一点没丢。

应时肆就是想家了,急着回家,急着看祁纠身体怎么样:“我没事,我好好的。”

应时肆努力盯着视频,想看出一点端倪来,奈何实在离得太远,只能悄声问祁纠:“烧得厉不厉害?难受……”

他本来想问“难受不难受”,又觉得这话还用问,肯定难受,哪有人生病不难受。

应时肆用力咬了下腮帮里的软肉,心里比之前更急,回家的念头疯涨。

“不难受。”视频对面,祁纠的回答跟他猜的一模一样,“没多高……低烧。”

祁纠测了个体温,看了看体温枪:“还没到三十九。”

应时肆不跟祁纠争,没到三十九度算不算低烧——争了也没用,祁纠说没到三十九,那多半就是三十八度九点九。

说不定还是隔着十公分开外的空气测的。

应时肆抱着手机,攥着袖子把手机屏幕擦得更清晰,闷声闷气地:“我明晚就回家。”

明天是第二场秀,也是最后一场,时间在晚上,要走相当不方便,所以再往后一天才安排了现场活动。

但这是原本主办方的安排,现在的新主办方正在视频里红着个眼眶,窝成不大点一个小球,抱着手机不撒手。

“急什么,我这儿没事。”祁纠隔着手机哄狼崽子,“这不是挺健康的。”

对这具身体来说,这种事已经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上呼吸道的感染,离肺还远着,不用太过草木皆兵。

祁纠及时叫医生来打吊瓶,已经是相当注意身体,为了之后顺利过渡,正相当积极地保护刚导入的新数据。

按他过去的习惯,烧个几宿不管,自己就好了。

这话不适合说给狼崽子听,祁纠想了想,把水放在一边,单手撑着坐起来:“走两步给你看?”

应时肆:“……”

看来哄的方向不对。

祁纠咳了一声,自己觉得好笑,闷声笑了半天,把连发愁带无语的一小团狼崽子也勾扯着乐了:“先生!”

应时肆笑又不想笑,愁还愁不成,这人非逗他,急得百爪挠心:“不开玩笑,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不开玩笑。”祁纠收了笑,咳了一会儿,自己喝了两口水压了压,“我有数。”

他能看见身体数据,不仅有数,而且还有得十分精确,甚至能适当调整。

答应了给狼崽子过生日,祁纠就不会让这具身体出太大的问题,不然也不会叫医生来打吊瓶了。

不到不得已,祁纠其实不喜欢打吊瓶,限制行动不说,药水沿着血管走,半边胳膊都是冰的。

“帅一点儿,出去跟人龇牙。”祁纠的声音柔和下来,隔着视频,耐心哄他的狼崽子,“我看着高兴,好得就快。”

应时肆攥紧了手机:“真的?”

“真的。”祁纠这就能证明,“我这不是挺有精神?”

应时肆是真忍不住相信——因为祁纠状态的确不错,虽然发着烧,但聊天说话都不耽误,视线清朗透彻,没被那些噩梦找上门。

应时肆怎么都看不够,抱着手机小声保证:“我肯定努力。”

祁纠在视频另一头,看着他没说话,但应该不是因为不舒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含着点柔和光亮。

应时肆松了口气,声音更轻:“先生?”

“别受委屈,累了就回家。”祁纠说,“给你留着门。”

应时肆一点不委屈、一点不累,深深吸了口气,龇牙咧嘴憋了个笑。

祁纠忍不住笑了:“行了,去睡吧。”

应时肆其实还不困,但他怕打搅祁纠休息,祁纠现在还发着烧,该多休息,不能再劳累。

所以应时肆立刻就点头,依依不舍地跟祁纠说了晚安,别开头不敢看,摸索着挂了视频。

/

接下来的两天都相当顺利。

祁纠出去转了一趟,已经效率颇高地把事情办得差不多,索性就在家养病,又打了一天吊瓶。

狼崽子在外头实在很威风,第二天的T台丝毫没受第一天影响,该怎么走还怎么走,稳得岿然不动。

这股子劲正对设计师的胃口。

好几个圈子里相当有名气的设计师,趁着最后一天的现场活动,已经开始打听合作方式。

艺人部经理全权负责这事,笑得嘴都合不拢,殷殷嘱咐应时肆:“不用跟任何人私下联系,全交给我们,有公司替你把关……”

这是真心话,应时肆是不是封总的人,他都是澜海的艺人,有出息了是能让整个部门跟着挣年终奖的。

艺人部经理看着应时肆,就像是看着一大团会走路的奖金,欣慰得不行:“对了,剧本你看过没有?”

剧本是通过澜海那边递过来的。

应时肆的首秀亮相过于出色,靠着一堆真刀真枪的动图,配合恰到好处的营销,在网上小爆了一波。

是个很正规的剧组,剧也不是草台班子,之所以找到应时肆,是因为导演急疯了。

——饰演主角少年时的演员,出了些相当严重的问题,不能用了,所有的戏份全都得删。

已经送去备案、年后就要上映的剧,铺天盖地的宣传都发出去了,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导演找人找得眼睛都快绿了,一眼看见热搜上挂着的动图。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拍完,到了这种地步,剧组的要求其实也不多……就剩一个。

得好看。

成年的主角是毁容设定,前期一直戴着面具,全靠少年时的亮相敲定基调。

只要脸够用,气场有了,剩下的都能让步。

这就到了个相当尴尬的境地——有档期、能紧急进组的多半长相不行,长相够用的,要么看不上这种补漏的角色,要么气场颓软得撑不起来。

找了一圈,盯上应时肆。

要不是封敛居家休息没去公司,导演跟制片人说不定要带着年礼去澜海,托人带路,去敲封总的办公室了。

……

应时肆今早就听艺人部经理说了始末。

他对演戏没意见,但拍摄时间实在不好。

腊月十三开拍,要是只拍半个月,还能紧赶慢赶让出过年——要是拍一个月,就得到年后了。

更何况,应时肆对自己的水平也有数。

他根本就不会演戏,台词不行镜头不行,半个月不可能拍得完。

“边拍边学啊。”艺人部经理劝他,“这是个双赢的事。”

一方面,澜海加大力度捧应时肆,肯定不会叫人受了委屈,会在“临时补漏”和“救场如救火”这两个口径上下大功夫,也会提前强调应时肆水平有限。

这部剧预热了很久,观众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上映,现在因为一个总时长不到一百分钟的角色卡了,只要有人能补个漏就相当满足。

预先把期待压到极低,到时候只要应时肆表现得稍微好一点,哪怕有几个片段可圈可点,就能口碑反弹。

另一方面……这也是个不小的人情。

这部剧背后的投资方和澜海实力相当,因为专攻方向不同,此前没什么联系,王不见王。

要是因为这么个橄榄枝搭上线……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说不定礼尚往来,能给封总帮上不小的忙。

艺人部经理唠唠叨叨,啰嗦了半天,总共只有最后一句话有用,原本沉默的应时肆瞬间有了反应。

应时肆攥着那个剧本:“能帮上忙?”

“能能,特别能。”艺人部经理愣了两秒,毫不犹豫点头,“能帮上可大忙了。”

而且还占了个好处,这部剧的拍摄地点就在澜海的老巢,他们来的地方——就在北面那个影视城。

距离一点都不远,虽然保密原因得封闭拍摄,演员一律住酒店……但酒店也是澜海投资的。

影视城都是澜海投资的。

他们封总可有钱了。

……

应时肆暂时还不知道这些。

他盯着手里的剧本,又摸出手机,来回翻了一会儿消息。

先生没和他提这件事。

祁纠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在家休养,十分悠闲,与白狼抱枕共赏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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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这是为了转移他对输液架和吊瓶的关注……但应时肆还是忍不住中了圈套,对着那个抱枕炸毛了一早上。

应时肆拿不准,祁纠不和他提这件事,是因为不知道,还是不想给他压力……想让他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