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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再亲一会儿

国王跳进他的家怀里。

不像小鱼崽, 年轻的人鱼已经有了足够的耐心,可以等很久——但这也不妨碍他抱着祁纠等。

他们之间的时间,每分每秒都珍贵,不能再离得更远。

国王甚至非常清楚……这段等待的时间, 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祁纠不是在沉默, 是在想。

这种思考认真郑重, 不把人鱼当成可以随便糊弄的小破鱼。不随口应承允诺, 是因为只要约定就会遵守,只要答应就会做到。

国王知道, 祁纠是在想, 他们能在一起多久,一百年还是一百秒。

平时口中没有一句实话的人类骗子, 每到这种事,偏偏就诚实过头,一句也不肯骗他。

诚实得气鱼,祁纠明明可以哄他,就成家, 就过一百年……哄一句就行了, 这些珍珠和宝石随便拿, 要多少有多少。

可现在祁纠不立刻回答。

这就说明,他的人类正在计算,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比一百年少多少。

算得越久, 这个答案就越接近“一百秒”。

这是个严格到极点的人类, 只要不确定能留下, 不确定能一直活着,至少活到个差不多的年纪, 就不肯轻易答应领养一条人鱼。

……这样的等待其实不啻于拔鳞片。

国王不是没有耐心,他只是不想他的人类再想下去了。

这样会让冰雪气息变浓,祁纠身上的这种气息,每一次变浓,就会让他的人类更难醒过来。

“没关系。”国王抱住祁纠,钻进他怀里,“算不出,没关系。”

国王握着祁纠的手贴在自己喉咙上,又清楚地说了一遍。

祁纠揽住冰冷光滑的人鱼,触碰到手指传来的微颤,收拢手臂,把他的小鱼崽抱进怀里。

“人鱼不会殉情,也不会因为伤心掉光鳞片。”国王用尾巴卷住他的腿,“我骗你的。”

“我之前和你说,我怕死,所以不准你死——这也是骗你的,人鱼没什么害怕的东西。”

国王知道是什么拦住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年轻的人鱼仰着头,对祁纠说:“要是你死了,我就抱着你哭……光是哭,不干别的了,不拔光鳞片,也不去找二十头抹香鲸打架。”

“等哭够了,不伤心了,我就回去做国王。”国王告诉祁纠,“每天都护理尾巴,比现在还凶狠残暴,一口一个大军舰,抡着大王乌贼砸飞机。”

国王说到这,觉得真可以拎着触手抡起大王乌贼砸飞机,忍不住停下来,想了想这样作战的可行性。

祁纠低着头,眼睛里微微笑了下,摸摸他的小鱼崽:“这么厉害。”

国王不知道他的人类是在说“抡着乌贼砸飞机”厉害,还是在说“能哭到不再伤心”厉害。

很显然,后一个更难,国王甚至没把握能做到。

哭很简单,哭到不再伤心就难了。

但人鱼在人类面前,永远不可能轻易服软:“当然。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把你忘了,忘了我成过家。”

国王伏在祁纠怀里,紧紧抱着这个人类,盯着自己的尾巴:“那个时候,我说不定……对着黑石头想,这是什么东西,是谁留给我的。”

“想不起来,砸了算了。”国王盯着尾巴,“有人告诉我,砸了它就能看电影。日子那么无聊,不如看电影。”

不如每天都看电影,每天从太阳升起看到月亮落山。

不如就住在电影里。

国王用尾巴用力扒拉那些珍珠,用它们把祁纠和自己埋起来,用这样杂乱的声响来掩饰自己的心跳。

这样乱响乱动,人类就发现不了人鱼在伤心。

“是很不错的计划。”祁纠回答。

他的人类的确被乱跑的珍珠干扰,祁纠的感知力在不停被削弱,小鱼崽这么乱扑腾,就很难被轻易抓回来。

所以祁纠伸手:“来,抱一会儿。”

国王在犹豫,他不想被祁纠发现,自己现在就已经开始想哭了……可他永远没法真正拒绝这只手。

小鱼崽离他一臂远,紧紧抱着尾巴,在祁纠伸过来的手上慢慢写字:为什么抱?

“为一百秒。”祁纠说。

国王的呼吸停了停,慢慢揪住鳞片,察觉到疼才松开。

他太性急了,他的人类并没把话说完。

“我们先成家,先给我一百秒,让我抱抱你。”

他的人类说:“然后我再想办法,活下一个一百秒。”

说不定很多个一百秒,就能凑够一百年。

他的人类说:“我再想想,看有没有更多办法,别怕。”

他的人类把手臂打开,等着一条人鱼自投罗网。

“回来。”他的家说,“别跑丢了。”

……

不成器的小鱼崽子连滚带爬,钻进人类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家,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可能跑丢,祁纠丢了他都不会丢,这个人类是不是看不起人鱼。

是不是看不起凶狠残暴的国王。

祁纠抱住凶狠残暴的国王,捞起人鱼的尾巴,把他的小鱼崽整个端进怀里。

那双手依然暖和,力道稳定地抱紧正微微发着抖的人鱼,流畅地逐颗解开扣子,褪下早在海水里泡透了的衬衫。

国王把从眼睛里不停涌出来的咸涩水汽,也归咎于这件衬衫滴的水:“我没哭,我湿透了。”

他的人类摸摸他的头发:“嗯。”

国王立刻被提醒,找到更合理的借口:“是头发滴的水,我去拿毛巾,你帮我擦擦。”

人鱼的动作很快,扎进那个小小的浴室里,抓了毛巾回来,跳上床,折叠床被砸得咯吱咯吱响。

国王不太敢乱动了,怕把祁纠的床弄塌:“要不要紧?”

“要紧。”祁纠说,“今晚睡地上。”

国王:“……”

坏心眼的人类轻声笑了,捻净国王湿淋淋的发梢,把人鱼身上的水也擦干,重新把一条干净清爽的小鱼崽抱回怀里。

年轻的、在今晚有了家的人鱼,紧紧抱着他的人类,脸颊贴着祁纠的胸口,尾巴缠着祁纠的腿,不留一点缝隙。

祁纠任由他缠着不放,唯一能活动的半边胳臂抬起来,抱着他的小鱼崽,轻轻拍着哄:“吓唬你的,不睡地上。”

小鱼崽国王咬了咬他的手指,轻轻衔着,不舍得用力,只是不准它们摸还湿透的眼睛:“我要抱着你睡。”

“好。”祁纠说,“抱着睡。”

在没做决定之前,不确定的问题,他不轻易给出答案。但现在做了决定,就不再迟疑。

国王已经了解他的脾气,于是也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随口唬弄。

——他知道他的人类的每句回答都严格,都可以完全相信。祁纠不允诺做不到的事,所以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这让人鱼的胸口酸胀,吸不进空气……那里没有多余的空位,已经被最幸福的快乐和最彻底的悲伤填满。

国王亲了亲祁纠的手指,放这只手自由,蜷起尾巴,整条鱼藏进温暖安静的巢穴。

那只手拢着他脑后,慢慢揉了揉。隔了一阵,沿着颈后向下,指腹抚触人鱼冰冷的身体……那触感实在温柔暖和。

实在温暖,让人鱼想起夏天趴在岸边晒背,懒洋洋晃着尾巴时,淌过身体的阳光。

属于人类的温暖淌过肩颈,浸泡过绷紧的脊背,在胸肋间微停,隔着胸腔屈指安抚,慢慢哄那颗要撞出来的心脏。

国王在不自觉的放松里,忽然意识到祁纠是在干什么。

人鱼心虚,立刻伸手按住尾巴,抓紧时间用力抹了好几下,试图按平不小心揪翘起来那几块鳞片。

祁纠只要不被他干扰,敏锐得和常人无异,有时国王甚至忘了他几乎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被这个人类察觉。

正在检查小鱼崽身上有没有伤的那只手,因为人鱼的不打自招,准确地落在那几块鳞片上,抚了抚:“疼不疼?”

国王茫然地摇头,想起祁纠未必能看见,又实在不想说话,就仰起头,轻轻咬祁纠的喉咙。

不疼……硬要说的话,就这么一点疼。

像一条学会了怎么“慢慢喝汤”、“轻轻咬人”的人鱼,小心地用毕生最轻的力道,咬上人类喉咙,含着那一小块不松口的感受。

人鱼锋利的尖牙,在人类脆弱到极点的皮肤上,连红印都留不下,只有一点点喉咙里呼出的、带有海水气息的冰冷潮气。

年轻的人鱼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仰头看着祁纠,看着毫不警惕、全不设防的人类,慢慢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他不是要咬祁纠。

他是没懂这种冲动,他不是要咬祁纠,他是想亲亲他的人类。

这片皮肤下是鲜活的生命气息,离得越近越明确,越让一条人鱼清醒地知道……自己说了谎。

人鱼才是骗子,被人鱼囚禁的人类,因为实在太诚实、太正直、太相信他,完全被他骗过了。

人鱼不会殉葬,人鱼会用一辈子殉丢了的家。

国王用力闭紧眼睛,他收起尖牙,改成用嘴唇去轻轻碰那一处皮肤,碰人类温暖的脖颈……他在祁纠怀里翻了个身。

完全不顾折叠床咯吱咯吱抗议,人鱼抬起手臂,抱紧祁纠的肩膀。

他的人类可能是稍微怔了下,但并没把一条凶残的人鱼扔到地上,或者抛回海里。

他的人类只是抬手,回应地揽牢他发着抖的脊背,屈膝让他离得更近,单手在他背后安抚。

国王感激那只手,在它慢慢脱力滑下来的时候,就用尾巴卷紧不放,更多鳞片争先恐后变得柔软,想请那只手也多摸摸它们。

一条毫无经验、年轻过头的人鱼,胡乱亲着他的人类,亲微弱跳动的脖颈,亲下颌清瘦过分的轮廓,亲人类总是抿着的唇,强迫它们稍微分开一点。

国王趁祁纠无法发现,借着这样的掩饰,把咬破舌尖的一点点血送进去,又去亲他的人类渗出来的冷汗和无知无觉的眼睛,大颗眼泪涌出来。

他的人类睁着眼睛,在几分钟后慢慢恢复意识,视线落点仍然涣散,却已经恢复清明。

琥珀色的眼睛对他笑了笑,揽了揽凶残的小鱼崽子:“亲吧,闹钟还没响。”

闹钟还没响,这个晚上还没过完,还有很多个一百秒。

国王不凶了,小心地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亲他淡白的嘴唇:“很难受?”

“一点点难受。”祁纠说,“小问题。”

祁纠的脸色很苍白,神色却仍旧平静,好像这个回答的确是真的……只是这种苍白实在不容忽略,衬得那些睫毛深极了,琥珀色的宝石比平时更好看。

国王忍着天性里的不舍得,不去看这个房间里最漂亮的宝石。

国王亲他的眼睛,在睫毛上磨蹭,强迫自己的人类闭眼休息:“我亲我的,你睡你的。”

他的人类闭着眼睛,轻声笑出来,仿佛这是什么很好笑的话。

恼羞成怒的小鱼崽拍尾巴:“不准笑,不准笑。”

“不笑。”祁纠哄他,“再亲一会儿。”

国王其实一点也不会亲,被人类抱进怀里,摸一摸脖颈脊背,整条鱼就软了,闷闷不乐哼哼唧唧:“你咬我一口。”

祁纠不咬他,借力撑起手臂,稍稍翻了个身,把一条很没安全感的小鱼崽藏进身体和墙壁间。

这次国王舒服了,蜷着尾巴缠住他,伸手抱紧祁纠的肩膀,闭着眼睛,乖乖顺着按在颈后的力道仰头。

人类在这件事上……简直可恨地擅长。

国王保持尊严,又不想被发现咬破了舌头,努力闭紧了一会儿嘴,就忍不住因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分开。

……然后立刻失去主动权,被仔细检查了那个伤口。

祁纠像是有很神秘的力量,又或者这种神秘力量源于亲吻,那个伤口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愈合得不剩半点痕迹了。

国王实在忍不住,伸手抱紧他的人类,把祁纠往自己身上托了托,代替祁纠支撑身体的那只手。

国王心甘情愿地被困住,意识乱飘得像是吃了个毒水母……一会儿在想很多年以后,他们能不能手拉手幸福地老死在海滩上,一会儿在想假如这就是最后一秒,是不是以后他做什么,祁纠也不会知道。

这些念头让他一霎高兴、一刹痛苦,混合着那种轻飘飘的恍惚快乐,快要超过一条人鱼能承受的极限。

超过了……大概也不会怎么样。

国王抱紧他的家,气息奄奄,软伏在祁纠怀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也不会怎么样,就像如果有天失去祁纠——这也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但也不会怎么样。

他就好好做国王、好好护理尾巴、继续冲大星舰龇牙,打跑所有人类,把被掳走的族人都要回来。

总有一天不打仗了吧。

国王想,总有这么一天,他不用靠黑石头电影过活,也不用抱着祁纠留下的衬衫睡觉。

到那个时候,他就去找祁纠,要吃大餐,吃红螃蟹、甜糖水和渔夫海鲜炖汤,要棕榈叶折的小礼物,机械零件做的小人鱼。

这也是不错的日子,国王想,这艘沉船那个底舱不错,他睡那,不会弄坏祁纠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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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战斗在一天后来临,这次不是试探性进攻,是正式交战。

人类的星舰其实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战斗力——主要原因,大概还是总指挥没能找到关闭自毁程序的办法。

这样的结果,严重影响了指挥的及时性和有效性,战况由原本预估的胜率对半,变成了人鱼占优势的一边倒。

系统去打探情报回来,战况的确喜人,但又有点可惜:“要是能找到办法多好,咱们也关了它。”

“它被设计出来,应该就不考虑关闭。”祁纠回了缓冲区,和系统开碰头会,顺便出了张红桃A,“怎么样,东西能不能买到?”

“能,就是挺贵,这东西现在都快绝版了。”系统翻出几个辉光管给他,“你要这个干什么?还不如弄几个LED……”

祁纠托他买辉光管,其实就是会让气体发出瑰丽的耀眼光芒,能显示0到9数字的亮晶晶玻璃管子。

系统自己念完这个设定,也觉得这话问得多余:“……”

因为人鱼最无法抗拒瑰丽光芒,和亮晶晶的玻璃管子。

祁纠托系统买的这一款,是有个科技树点歪了的钢铁星系生产的。个头不小,耐用且寿命长,赠送了蓄电池,据说能亮一百年。

这个世界也有辉光管,星舰里的少部分计时器也在用,所以“意外在沉船里发现神秘巨大辉光管”这种解释,硬说也能说得过去。

系统藏起又打输了的扑克牌,跟着祁纠一起离开缓冲区,看着他准备材料:“你要做个计时器?”

祁纠点了点头,摸到一把小锯子,就顺手抄起来,把桌面锯掉一半:“解一解闷。”

——想也知道,显然不是祁纠自己在隔水舱里待得太无聊,要做手工解闷。

国王给他弄得这个海底宫殿,面积实在相当大,上下两层,每层都有近百平米,十几个还没装修的空房间。

祁纠在附近绕了绕,系统忍不住完整走了一圈,差点被困在未知的神秘地图里,找不着回来的路。

“给国王解闷?”系统也被那种相当瑰丽的红光吸引,过去仔细看了看,“还别说……是挺漂亮。”

尤其是黑漆漆的背景下,放电的辉光像是在燃烧,又像永远不会冷却的岩浆,永远红亮着灼烧,永远不停跳动。

是人鱼抗拒不了的那种漂亮,看见这东西的人鱼,甚至能挪不开眼睛地一直看一天。

诡计多端的人类,顺便把亮晶晶的宝石镶上去,又用好看的珍珠做了个底座。

系统:“……”

现在别说是人鱼,它都有点不太能抗拒了。

遥远的轰鸣声透过封闭金属板,让他们所在的房间也轻微震动。

“你家小鱼崽吃了第三艘船了。”系统帮祁纠转播,“还没吃出物资船,看起来不太高兴,于是抡起……”

“……抡起大王乌贼。”系统说,“大王乌贼吐了指挥舰一船,现在指挥舰变黑了。”

祁纠靠在椅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系统帮他找国王临走前洗干净的毛巾,塞他手里,方便他擦汗:“指挥中断了,应该是被攻击干扰了精神力。”

讲实话,看国王这么率领人鱼打架,实在很难联想起……今早临走前,一只小鱼崽子躲在浴室,抓着香皂吭哧吭哧搓毛巾。

国王把毛巾都洗得又白又干净,学着人类的样子,一本正经挂起来晾好,等着被祁纠表扬。

可惜他们那时候能量实在不够。

祁纠甚至考虑弄个头悬梁锥刺股的临时清醒BUFF,但这具身体连这个也承受不了,睁了睁眼,就又把祁纠弹出去了。

小鱼崽也不难过,抱着祁纠的手,放在自己尾巴上摸了摸:“我去给你打猎。”

小鱼崽国王趴在床边,亲了亲那双眼睛,慢慢晃着尾巴,小声感谢它们肯睁开,又轻轻咬了咬祁纠的手指。

那些手指依旧很放松地蜷着,没有反应,这也很好,说明祁纠睡得很沉。

人类多睡一点觉,就是会对身体好的。

战事在即,国王必须离开了。

从家里出门的人鱼,就已经不再像是刚才那样的一条小鱼崽。

安宁快乐、满足到极点,仿佛只要每天这么碰一碰亲一亲,就能什么也不想地过一辈子。

……

海面上的战斗极为剧烈,炮火连天,不停有星舰拉响尖锐的警报。

这一切嘈杂经过海水过滤,来到海底的沉船时,就已经微乎其微。

祁纠做他的计时器。

这东西完全不费脑子,原理比修无线电简单太多,难度差不多相当于剥螃蟹。

系统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这边差不多快要做完,就又回去看了看战况。

大王乌贼的攻击很平等,正在把战场搅得一团乱。

……因为被甩得头晕目眩到处吐墨,人类和人鱼都一身黑漆漆,也都受到了同等程度的影响。

但影响的效果不同——人类受到精神力的震慑,注定要被削弱,严重的甚至可能会短暂无法集中意识。

对人类来说,无法集中意识,意味着无法思考。

人鱼就不一样了,人鱼本来也不思考。

因为这种影响,人鱼彻底释放本能,忘了在各自的配偶面前保持风度,把星舰当抹香鲸追着咬。

此消彼长,还没到天黑,这场战斗就仓促结束。

人类政权的战线回退收缩,留下了再飞不起来的五艘星舰、十余架飞机、俘虏若干。

国王检查了战场,确认了不再有什么遗漏隐患,把剩下的任务交给作战参谋,一头扎向深海。

扎进深海、游到沉船边上,只需要十分钟。

国王修正了这个想法——这已经不是沉船了,这是他们的巢,是他和祁纠住的家。

扎进深海回家,只需要十分钟。

但停在门口,徘徊紧张……要的时间就长。

国王扶着那个厚重的隔水闸,心里只剩祁纠的手,他在心里祈祷,回家的时候,那只手至少要动一动。

动一动,他就知道祁纠醒来过。

这种恐惧原本被控制得很好,极少会吞没理智,但使用大王乌贼作为武器……就难免有些代价。

代价是值得的,这种武器的攻击力度刚好。

人鱼不需要死了的人类,需要活着的俘虏,这样就能换回族人。

最有经验的老人鱼,已经要求人类展开谈判,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

国王双手撑着门,第一次在海里呛水,翻天覆地咳了半天,吃力按紧胸口乱跳的心脏。

他对祁纠说了谎,他还是怕死。

一想到祁纠可能会醒不过来,这种在人鱼的概念中,只有死亡可堪比较的绝望和恐惧……就汹涌到灭顶。

“怪大王乌贼。”国王低声说,“不怪我,怪乌贼。”

他不是故意骗祁纠的,他平时没这么害怕……平时能控制得很好。

他可以留下或许醒不过来的祁纠,去打一场不知胜负的仗,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地率领族人战斗。

这种被控制得很好的情绪,在家门前爆发,让一条人鱼忘了该怎么游泳。

……但也没关系。

因为“家”这种东西,是会有人开门的。

回来晚了,就是会有人开门,有暖光从里面溢出来。

国王愣怔着浮在水里,被最熟悉的手抱进来,海水迅速被等离子膜隔住,他像是被抱过一层水帘。

打架打得脏兮兮,头发烧焦了一点、身上擦破了好些块,尾巴上还有洗不干净的墨汁的小鱼崽子,下意识往后挪。

“我忘了。”国王立刻恢复沉稳,把还有两个血窟窿的手藏在背后,“我得先去洗一洗。”

他盯着他的人类,根本挪不开眼睛。

发现祁纠现在还好好的、意识到那些担忧实在太过的喜悦,加上仍未褪尽的余悸,混合成仿佛踏空的失重恍惚。

国王踉跄了下,想要退回海里去,还没等出门,就被他的人类抱回来,摸了摸头发。

一条小鱼崽子,还没等乱跑跑丢,就被他的家捉回去,不准跑了。

小鱼崽子扑进祁纠怀里,委屈到张着嘴说不出话,胸口起伏,用力拍尾巴。

因为完全不想说早上的事,也完全不想说这场仗,国王凶狠地找了一大圈,勉强找到难受的理由:“这个门为什么有开关……”

他从没用过开关,从来都是硬掰开的。

掰坏了不防水怎么办。

进水了,找不着祁纠怎么办。

拎着大王乌贼抡军舰的小鱼崽子,死死攥着祁纠的衬衫不松手,胸口疼得快碎了。

“找得到,我不走。”祁纠抱起他,轻声回答,“回家吧。”

“今晚早睡,多吃东西,就有力气。”

祁纠柔声哄他:“明天早上就醒,我们活一整天。”

第52章 你有一条鱼了

一条小鱼崽被抱回家。

国王还在介意身上的灰尘和血, 抱着尾巴团成小球,不想弄脏干净的人类。

这么点伤对人鱼来说,实在稀松平常。

绝大多数小伤,只要睡一觉就能差不多痊愈, 最棘手的血窟窿, 至多也只要三天。

……

抢在祁纠之前, 团成球的人鱼钻进浴室, 占领花洒。

国王依然分不清沐浴露和洗发水,但学会了用香皂:“我自己洗。”

小鱼崽抱着花洒, 举起洗毛巾的香皂:“我能洗干净。”

这话获得了一个表扬的摸脑袋。

祁纠蹲下来, 摸摸小鱼崽的脑袋,挽起袖口:“我发现了。”

国王还没回过神, 有些愣怔:“发现什么?”

祁纠从他手中接过花洒:“毛巾洗得很干净,很厉害。”

……国王张了张口,没能马上说得出话。

国王也没能保住花洒,因为被夸了,整条鱼都微微泛红, 尾巴无声打着卷。

一条人鱼被摸得耳廓滚烫, 很温顺地蜷成一小团, 半透明的柔软尾鳍轻轻划拉两下,小心地缠住祁纠黑亮的军靴。

他把脑袋悄悄地往祁纠掌心里送,祈求那只手能多摸一会儿。

国王怕祁纠累,就抱住祁纠的胳臂。

只要醒着, 他的人类就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

因为这一身利落干净, 即使是感官最敏锐的人鱼, 也很难在祁纠醒着的时候,认清他虚弱的程度……即使这人早上还无力睁眼。

国王仰起头, 在温热的水汽里,专心盯着祁纠。

除了勉强能判断,祁纠现在大概完全看不见、也几乎听不见了,大概还在头晕。

……再剩下的,就什么也看不出。

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感官快要被封闭,几乎就要被困在一副无知无觉的躯壳里——却依然像是没事人一样,蹲在浴室里,慢悠悠洗一条人鱼。

甚至像是进化出了点别的什么能力,比如读心术。

“不算很要紧。”他的人类现在就像是在读他的心,把雪白的泡沫准确抹在那些头发上,“不难熬。”

祁纠一边说,边单手遮着他的眼睛,给他冲洗头发上的泡沫。

国王完全不相信,但不舍得反驳,只好沉默着埋下头,极力克制抱紧祁纠的冲动。

现在还不能抱。

他身上很脏,除了硝烟就是血,会弄脏祁纠。

祁纠要干干净净的。

人鱼攥着自己的尾巴,还没等鳞片被能掰碎星舰的手攥歪,那只手就被属于人类的手覆住。

国王回过神,倏地松手,连忙解释:“我没有拔鳞片。”

他把祁纠的手抱起来,贴在脸颊上,又小声重复着解释了一遍。

祁纠点了点头,不揭穿这种相当明显的不打自招,单手撑住浴室地面,直接在角落里坐下。

花洒被放回支架上,一条怎么都不配合的小鱼崽被人类托起来,连尾巴揣进怀里,揽过脊背圈住。

国王不及防备,落在祁纠怀里,险些失去平衡。

他的人类抬起手,摸了摸人鱼带着伤痕的冰冷脊背,慢慢顺抚,暖洋洋的掌心烫着那些伤。

“没关系。”祁纠又像是会读心了,“还有几套便服可换……”

很能干的小鱼崽打通了大半个沉船,其他几个屋子里的残留物品也被系统搜刮一通,又找到些没来得及发放的军需物资。

星舰不只是用来和人鱼打仗,便服不用于军装,是为了让士兵隐藏身份,所以款式也做得很休闲平常。

祁纠没立刻换,是因为相对宽松的衣服,会干扰仅剩的触觉,影响行动效率。

但很能干的小鱼崽已经回家了,就不用再担心这个。

——况且。

祁纠说:“我的人鱼又很会洗衣服。”

……

隔了几秒,国王才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沙沙的水声里,国王睁大眼睛,无声看着祁纠。

人鱼对这些体验都极端陌生——心脏在胸腔里鼓荡,像是有穿过肋骨的湍流,涌出漫过喉咙的滚热。

“再说一遍。”国王抓住人类的衬衫,忽然央求,“再说一遍。”

国王怕祁纠发现不了自己在说话,不停把祁纠的手贴在脸上、喉咙上,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祁纠低下头,亲了亲打颤的小鱼崽:“我的人鱼。”

“很会洗衣服。”祁纠想了想,“筑巢也很厉害。”

年轻的人鱼不再后退,钻进他的人类怀里,把祁纠用力抱紧:“对的,对的。”

“是这样。”国王说,这些话被说出来,就像是把他的喉咙和胸口烫了,“有这样——有这样一条鱼……”

人鱼从不知道,原来在人类的语言里,“我的”这个词有这种魔力。

绝大多数时候没有——比如愤怒的时候,比如贪婪的时候,比如这个词被用在占领和掠夺。

两军作战时,国王冷冷盯着那个人类政权的指挥官,从不因为对方说的“我的舰队足以碾碎这颗星球”受什么触动。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就完全不一样……在这个很小、很安全的空间里,人鱼的国王被他的人类抱着。

祁纠说出“我的人鱼”,就像是某种带有烙印的神秘魔咒。

“这条鱼是你的。”国王捉住祁纠的手,仰头问,“对不对?是你的。”

国王说:“你要养这条很厉害的鱼了。”

国王说:“你有一条鱼了。”

国王把这只手按在左肋,给祁纠摸马上就要冲破胸腔跳出来的心脏,又仰起头,胡乱亲吻祁纠的喉咙。

弄脏了,没关系,他会洗。

他把衣服都洗干净。

祁纠有一条很会洗衣服的鱼了……还很会筑巢。

现在是战时,条件实在太有限了,以后他一定筑更漂亮的巢。

他要弄个巨大无比的海底宫殿——无线电里说,人类住所中最尊贵、最豪华的就是“宫殿”,那么他就弄个宫殿。

国王甚至想把这项条款,写在跟人类和谈的项目上,按人类的规则,叫“购买”。

人鱼也不仗势欺人,堂堂正正用海底的珍珠和宝石,换人类的一座豪华漂亮的宫殿,防水的宫殿。

他要一座宫殿来被他的人类养。

……

祁纠被一条脏兮兮的小鱼崽缠住。

小鱼崽身上刚有一半被洗妥当,头发上是湿漉漉的清新水汽,干净温热,脸、脖颈和胳膊也是干净的。

干净的胳膊被水流浇得温热,紧紧抱着他。

脏兮兮的鱼尾巴就要谨慎一点,一会儿缠住祁纠的腿,一会儿又稍稍拘谨地放开。

祁纠不受一条乱扑腾的人鱼影响,手下依然有条不紊,单手轻抚着国王的脊背,空出的手给那条尾巴打上香皂,用系统翻出来的小刷子慢慢刷。

国王大概是觉得痒了,窝在祁纠怀里闷声笑,还很自觉,乖乖按着不由自主要扑腾的尾巴。

年轻的人鱼没有被小刷子刷尾巴的经验,还不懂得这是种什么感受,发现自己笑了,就坚信自己一定是高兴了。

高兴了的国王立刻心满意足,抱住祁纠仰头,干净的尾巴轻轻晃:“亲一会儿。”

祁纠亲了亲小鱼崽的眼睛,拢拢手臂:“来。”

一条小鱼崽相当利索,抱住他的肩膀,刷干净了的尾巴一扑腾,就溅着水花攀在祁纠肩上。

祁纠坐在温热的水流底下,靠着墙壁,屈膝作为支撑,把怀里的人鱼向上托了托。

他的亲吻很轻,掠过哪处擦伤,那里的皮肤就泛起潮红,立竿见影地迅速愈合。

“这是不是魔法?”国王轻声问,“我自己试了,没有用。”

祁纠摸摸小鱼崽的头发:“算是,想学吗?”

国王的眼睛亮了亮:“能学?”

“不能。”祁纠说,“说出来,气一气鱼。”

国王:“……”

凶残的人鱼当场攻击坏心眼的人类,抱住人类胡乱亲,把人类亲到头晕目眩,亲到抱着他笑着认输。

国王也笑,黑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紧紧抱住他的人类,努力托牢祁纠的头颈,一手抱着祁纠胸肋,帮他坐稳,帮他靠在自己身上。

人鱼暂时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这么高兴,眼泪还是管不住地往外涌。

但这种眼泪也不碍事,花洒流下来的水是热的,眼泪也是,混进去就察觉不到了。

“没关系,今晚要早睡。”国王抱着祁纠,“我们今晚不是要早睡?你睡得早一些,我晚一点,我去吃几个罐头。”

祁纠在锅里给他留了饭、

今晚是蒜香奶油烩海鲜和加了牛肉罐头的罗宋汤,比冷冰冰的罐头要好吃些。

“我一会儿就去吃。”国王立刻点头,打完仗就有这么厉害的大餐,其他人鱼要羡慕死他了,“你吃过饭了吗?吃过了的话,我就都吃光了。”

祁纠眨了下眼,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人鱼,没有落点的视线其实还很清明,微微笑了笑。

国王抱起他,一只手托稳祁纠的肩颈,用脸颊贴了贴祁纠的脖颈。

“要这样很多次。”国王轻声问,“是不是?今天有多少次?”

有两三百次,不过这个不用小鱼崽知道。

祁纠在他的尾巴上写:不记得了,就像打瞌睡。

打个瞌睡,又不难受,很少有人特意会数一天打了多少次瞌睡……连人鱼也不会数。

国王盯着自己的尾巴,盯着那只慢慢写字的手,完全不忍心多说哪怕半个字,只是小心亲了亲那只手。

他帮祁纠脱下湿透的衬衫和军装,剪好指甲的手果然灵巧多了,一下就做好了这件事。

他小心地抱起祁纠,用干净的毛巾擦拭他的人类,仔细擦干净翦密合拢的睫毛,低头轻轻亲它们,然后再擦拭鼻梁和微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唇。

星舰用的金属有相当优秀的保温功能,这个小房间里其实一点都不冷,但国王还是找到祁纠说的便服,帮他换上。

国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保证,问完就让祁纠去睡觉:“桌子去哪了?”

早上走的时候……国王不太想得起来了。

当时他用全部精力控制情绪,压下所有念头,准备去率领人鱼作战。

实在不太能想起来,是不是因为太过失魂落魄,不小心吃了一张桌子。

祁纠被国王轻轻放在折叠床上,胸口随呼吸轻缓起伏,因为换上了宽松的便服,那种被军装遮掩的苍白倦意……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国王的眼睛。

国王自己想了一会儿,也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重要,趴在床边慢慢晃尾巴,叼住那些更清瘦的手指咬了咬:“可能是桌子长腿跑了。”

没关系,跑了就跑了,他再给祁纠找一个。

找个更大的。

说不定是因为祁纠会魔法。

祁纠给他讲的那些人类的童话,讲到人鱼的时候,多半也会讲魔法。

把鱼尾巴变成腿的魔法,夺走声音的魔法。

让人鱼能上岸走路,虽然像是走在刀尖上,但能去找喜欢的人类的魔法。

说不定也会有亲一亲伤口就立刻痊愈……有把一张桌子变没的魔法。

祁纠给他讲,童话的结尾是人鱼把腿变回了鱼尾巴,这样就换回了声音。一条鱼自由自在回海里,再也不上岸,一口一个大螃蟹。

国王对这个结局既满意又不满意:“应该有种魔法,不会认错喜欢的人。”

那个时候的祁纠,状态要比现在好些,认真思索的时候,身上的冰雪气息还不会消散得这样厉害:“有道理。”

“修改一下。”祁纠和他商量,“弄个新结局。”

国王摩拳擦掌地答应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弄出新结局……还在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神秘药水,人鱼喝了就能长出腿。

……

蒜香奶油烩海鲜、牛肉罐头罗宋汤,也实在都非常美味。

年轻的国王抱着锅,蜷在床边大口吃着大餐,甚至有些想要炫耀的冲动——别的人鱼可从没见过这个。

别的人鱼可遇不到这么好的人类,没有这么好的一个家,都不用敲门,就会被门里涌出来的暖光抱回去。

战事间隙,对幸福生活的过度炫耀,可能会动摇军心。

国王矜持地说服了自己,抱着锅和勺子去洗干净,又去洗衣服,忙活了一大通,把整个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国王在擦地的时候,还发现那个占满半面墙的储物柜有些变化。

储物柜的门合着,多了个封条,上面写着“小鱼崽亲启”。

年轻的人鱼边研究字条,边慢慢晃尾巴,大概能明白“小鱼崽”是说自己,“亲”是祁纠会用、他不会用的神秘魔法。

……“亲启”这个词汇,对人鱼来说,稍微有点超纲了。

所以小鱼崽决定去亲自己的人类,雄赳赳气昂昂洗了手,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也学着祁纠套上了件宽松的帽衫。

乖乖穿着帽衫的小鱼崽,滚进那张折叠床的里侧,抱住祁纠,一下一下笨拙地轻轻亲。

“这样真好。”国王小声说,“这真好。”

小鱼崽自己跟自己玩,清了清嗓子,模仿无线电里的口吻:“宇宙里最幸福的人鱼,现在正在亲吻他的人类。”

他看见代表死亡和永别的狰狞阴影,看见阴森森蛰伏在角落的命运,看得很清楚,但没关系。

这些并不能影响什么,一条宇宙里最幸福的人鱼,还是要亲亲他的人类。

国王轻轻亲祁纠的眼睛,和之前那种胡闹不同,这是人鱼这一生最郑重、最小心的时刻,国王咬破舌尖,又把一些血悄悄送给他的人类。

没关系……不用担心,不会被祁纠发现了。

这具身体衰弱的程度,在人类昏睡的时候,可以被人鱼感知得非常清楚。

国王牵住祁纠的手,和祁纠一起躺在不算大的折叠床上,鱼尾缠住祁纠的双腿,枕着胳膊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是谈判日,暂时不打仗,双方都不会露面,只用无线电交流。

不打仗的谈判日,要交给极有经验的老人鱼,国王派不上用场。

干点什么好呢?

国王想,他可以早一点起床,学着祁纠的样子做早餐——看了这么多天,他应该也能弄出一点早餐。

做了早餐,等他的人类醒过来,一起吃饭,一起给童话故事编个结尾。

再亲一会儿,缠一缠尾巴。

然后就什么也不做了,就这么无所事事过一天。

宇宙里最幸福的人鱼这么许愿,把自己哄得很高兴,轻轻晃了晃尾巴尖,一秒钟就睡着了。

/

完美的计划。

假如没有变数、没有人类捣乱,这一定是宇宙级的完美计划。

国王在第二天早早起床,成功做好了早餐,甚至很快就等到了祁纠醒过来。

高高兴兴扑腾着尾巴,和祁纠一起啃热面包夹龙虾的国王,还是收到了不那么尽如鱼意的消息。

……

系统这边也同时在给祁纠传达:“人类答应了换俘,也答应了其他条件,但俘虏要国王亲自去换。”

人类这边也会由总指挥亲自出面,双方直接对话——和这个提议一并发来的,还有那些被囚禁人鱼的健康状况。

有些人鱼的状况很不乐观,必须抓紧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这部分讨论,即使在人类军方那一边也算是机密内容,人类不用无线电传达机密命令,人鱼也就没法进一步监听更多细节。

但这样一来,也就不能判断交换俘虏的时候,会不会有埋伏,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只要人类军方不蠢,多半是会有的。

不论怎样提前警惕,交换俘虏的时候,人鱼都势必要接近水面,甚至浮出水面。

那些被囚禁的人鱼,在被作为交换的筹码之前,大多都豢养着用来揭鳞放血,不一定还有自行游水的能力,必须要靠同族的接引。

祁纠点了点头,接过系统递过来的望远镜。

国王正在隔水门外,听人鱼作战参谋的汇报,一只手扶着门,神色平静。

这样的平静,甚至隐隐有祁纠的影子——这会儿的年轻人鱼,身上半点看不出小鱼崽的痕迹,甚至冷静得有些过了头。

“是好消息。”国王问,“他们什么时候换俘?”

作战参谋有些犹豫:“分两批……一批是今天,一批是三天后。”

人鱼同样也分两批释放人类俘虏,第二次释放的俘虏里,会有跟着星际舰队出来混军功的几个皇室子弟。

这也是这次谈判很快就有了结果的原因——比起抓到了一个原本就快要被放弃的人类将军,抓到这个星系帝国皇室的成员,筹码就有力得多了。

“我们猜这里面有阴谋。”作战参谋皱紧眉,“我们拿不准,但总觉得,这次换俘会很危险……”

国王看了看那扇门:“我知道。”

他知道的甚至比这些参谋更清楚:“我有……爱人,他给我讲了很多。”

“爱人”这个词也是和无线电里学的。

从种类考虑,人鱼其实不太适合用——但这个词念起来,偏偏又实在珍重柔和。

好像顺着舌尖,一路能钻进胸膛,渗进血和鳞片。

所以人鱼也在悄悄学……但从没有一条人鱼,能把这个词念得像他们国王一样认真笃定,仿佛刻在了最柔软的鳞片上。

几个作战参谋愣了愣,互相看了看。

人鱼生性渴望珍重,哪怕情形再紧张,也都忍不住天性里的羡慕异常:“您——您有配偶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您和您的配偶成家了……”

作战参谋问到一半,才想起不是问这些的时候,连忙打住。

“他教您的东西够用吗?”人鱼参谋说,“人类很阴险,很狡猾,会使很多阴谋诡计。”

“够。”国王说,“人类有很多种,有的很阴险狡猾,有的很好……我见过宇宙里最好的生物,也是人类。”

国王说:“我们成家了。”

他和祁纠有说不完的话,祁纠又不是成天都给他讲童话故事。

哪怕再不愿意,小鱼崽也不得不听怎么打仗、怎么用计谋,怎么把人类赶跑,带着族人当个好国王。

所以国王一听就很清楚,这是个陷阱,也是个人鱼不可能拒绝的陷阱。

“我回家准备,到时候就去,你们不用跟着我。”

国王说:“如果我回不来,你们每天都要来敲这扇门,往门外放一百只龙虾、一百只螃蟹。”

人鱼参谋有些不安,但本性里的服从还是让他们点头,记下国王的吩咐。

国王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龇牙凶残威胁:“我要是回来了,谁敢乱敲这扇门,就去海沟里喂鲸鱼。”

人鱼参谋:“……”

人鱼参谋排成一排,谨慎地以那扇门为圆心,游出半海里。

……

国王这才满意,回身摸了摸祁纠新给他安的小门铃,又抬起尾巴尖碰了碰。

力道都很轻——都不足以把门铃按响,他还得稍微等一会儿再回去,再好好想想怎么安排。

这种等待坚持了三个泡泡。

国王抱着尾巴,吐了三个泡泡,就飞快回去,再忍不住地按下门铃。

等着他的家很快就开了门,把国王抱进来,摸摸他的头发。

“小问题。”国王钻过水帘,牵住祁纠的手,“我们继续吃早餐,你要多吃一点。”

祁纠给他的早餐计划帮了点忙,他们现在有两份怎么看怎么美味的龙虾三明治。一个人类和一条人鱼挨在一起坐着,吃热乎乎的三明治,还喝了热腾腾的肉丸汤。

祁纠今天穿了休闲服,很放松闲适,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发现小鱼崽嘴角有一点沙拉酱,就帮他抹干净。

国王抱着尾巴,乖乖让那只手擦拭嘴角,指腹的柔和温暖短暂停留,都已经让他快乐得想哭。

国王咬住那只手,轻轻叼着,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他的人类会意,就把手指触在人鱼微微颤动的喉咙上——因为这样倾身,实在稍微有些费力气,所以人类的另一只手也顺势揽上来。

一条小鱼崽就这么被自己的家裹住。

这只手揽过国王的脊背,把人鱼圈到怀里,微微低头,等着他开口。

“有点小问题,一会儿我得去处理。”国王说,“可能很快回来,可能要几天。”

国王亲了亲他的人类:“对不起,又来不及编童话的结尾了。”

琥珀色的宝石很温和。

这种沉静如海、不加追问的包容温和,几乎要让一条人鱼溺在里面,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但国王还是生生忍住,他不能让他的人类在这种时候,还替他担心:“不方便说话了吗?”

国王轻轻摸了摸祁纠的喉咙,看向没怎么动的三明治和肉丸汤。

他泡在祁纠周身的冰雪气息里,忍不住收紧手臂。

国王仰头亲他,小心分开抿着的唇,笨拙地、一点一点地亲吻,察觉到背后的手臂回揽,就忍不住闭紧眼睛。

“我很快回来。”国王改了主意,“一定要等我,我们今晚要手拉着手,一起睡觉。”

“我今晚会非常啰嗦。”国王说,“我一个鱼说我们两个人的话,不准嫌我吵。”

他的人类只是不方便说话,依旧能很清楚地理解他的意思,眼睛里微微笑了笑,摸摸小鱼崽的脑袋。

他的人类不嫌他吵,打了几个宇宙通用手势,示意国王想说话就说话、想唱歌就唱歌。

国王忍不住笑出来,他抱紧他的人类,低声说:“我得走了,我们晚上见。”

时间不算紧,但他必须得立刻走了。

不止是因为那是个人鱼不可能拒绝的陷阱,他是国王,一定要去把族人换回来,一定要去见那个人类总指挥。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也更紧迫的原因。

如果再不走……宇宙里最幸福的人鱼,可能就要哭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交换俘虏的位置, 离沉船不远也不近。

国王一边往那里游,一边把祁纠教给自己的东西,教给人鱼的作战参谋:“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

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和理智。

人类一时落了下风, 是因为这场战争的最终目的, 还是为了人鱼的血和鳞片, 为了这颗星球的矿产。

所以不能使用更强大的星际武器, 不能毁掉这颗星球,不能毁掉这片人鱼赖以生存的海洋……但必须提防人类这么做。

作战原则也必须遵循这个, 让敌人死心的唯一方法, 就是永远让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这点祁纠没教,是国王自己想的:“如果我落到人类手里, 确实逃不掉,就来收集我的血和鳞片。”

再习惯于服从的天性,也不可能让人鱼参谋顺利接受这种命令:“这怎么行?!”

“不能让人类拿到。”国王说,“我是说那些坏人类……我的爱人不算,你们要把一大部分给他。”

自己的爱人也是人类, 国王一点都不打算避讳这件事, 甚至恨不得叫所有人鱼都知道。

如果不是现在正在打仗, 国王一定会召集海面大集会,让所有鱼都来闻一闻,他的人类做的饭菜和汤究竟有多香。

“留出一小部分备用,剩下的都给他, 叫他立刻用掉。”

这些算是国王自己的遗物, 国王完全有权分配:“就对他说, 这是从人类星舰上缴获的,不会影响人鱼的战斗力。”

“让他放心用, 就说我去海洋的另一头作战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国王努力想了想:“大概一百天那么久吧。”

说实话,如果不是眼下的战斗不能没有国王——他早就考虑这么干了。

祁纠肯定会生他的气,可能会气到不叫他小鱼崽,也肯定不再抱他,肯定不亲了……但如果这样能让祁纠活着,那也很值得。

国王停在距离换俘地点十海里外,看向不远处仿佛相当普通的中型星舰:“你们留在这,我自己过去。”

因为他刚才的话,人鱼参谋有些不安:“可是——”

没什么可是。

国王最后看了一会儿海底沉船的方向,

就朝那艘星舰游过去。

人类军方的总指挥就站在甲板上,国王从海里浮出来,仰头看这个有些滑稽的对手。

——因为大王乌贼乱吐墨汁,这位据说有一头花白卷发、风度翩翩的总指挥,现在也不得不剃掉了头发、眉毛和络腮胡,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副墨镜。

年轻的人鱼国王浮在海面上,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朝这位对手亮了亮尖牙。

在这样的风平浪静里,海面下的鱼尾却已暗中绷紧到极点。

国王的感官调动到极致,随时防备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偷袭——不论是电网、金属笼子,还是什么攻击性武器,又或者是投放在海里的毒素。

这些都有应对的办法,现在所面临的,反倒是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什么都没有。

没有能够被探知的威胁,没有异常。

那个相当滑稽、却不得不警惕到极点的危险对手,甚至还在船上向人鱼的国王致意。

双方会面,顺利地说了几句毫无用处的废话,也顺利交换了俘虏。

人鱼把抓捕的人类绑在舢板上推过来,释放的第一批人鱼也回到海里,只要被洋流送到十海里外,就有同族的接应。

国王盯着最后一条人鱼被放归,就向后退,准备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不再谈谈了?”总指挥说,“或许我们有生意可做。”

国王嘲讽地冷冷看他一眼。

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风度十足的人类,墨镜后盯着他的眼神的确克制……但这种眼神本身,就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不是在看着一个活物,而是一滩血、一堆鳞片,一堆待价而沽的资源和货品。

人鱼和这种人类没生意可做。

听祁纠说,这个人类政权里有愿意做交易的好人类,只是还没赢,人类政权内部也在打仗。

到时候再说——如果有好人类赢了,那么人鱼并非不愿付出一定的脱落鳞片,和少部分非核心矿产,来换取人类的科技造物。

当然,如果人类愿意老死不相往来,那么最好。

人鱼守着自己的星球过得很不错。

人鱼本来就过得很不错,从不想被卷进战火,从不想打仗。

“没什么可谈的。”国王盯着他,缓慢游水后退,他不会把背后暴露给敌人,“我们要打到一方认输。”

四周太平静了,越是平静,这种不安就越浓重。

国王已经退到离这艘星舰足够远的位置,他看见人类总指挥摸向腰侧,知道那里通常放着人类的武器,立刻拧身扎进海水。

极速接近的漆黑海底,让他的瞳孔凝了凝——这不对。

这不对,他没游得这么快,是海底在上升。

……不是海底。

不是海底,这是甲板。

这是艘大到恐怖、始终利用伪装涂层骗过人鱼声呐系统,藏在海下深处的巨型星舰!

国王立刻向远方的海水窜出去,可一艘庞大的星舰缓缓上浮,甲板范围却得广得绝望,对海底任何生物来说,这都算是一艘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最大的抹香鲸跟它比起来,也像是可怜的小鱼崽。

海面上仿佛普通的中型舰船,不过只是它的最上面两层,探出海面仿佛停泊,几乎引不起任何怀疑。

人类知道在海里赢不了人鱼、甚至捉不住人鱼,于是索性把战场换成“陆地”,换成舰船的甲板。

“走!”国王扑到船舷旁,厉声吩咐错愕在海中的人鱼,“快走,小心大船!”

人鱼的听力极佳,对同族的声音尤为敏感,即使远在十多海里外,也依然听得清国王的话。

国王停在船舷边,确认一条接一条的人鱼没入水中,死死咬着牙关,盯着越来越远的海面。

这个高度并非不能跳,但船舷四周已升起电网。

国王被人类捕捉过,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这些金属网看似平常,碰一下就有消不去的剧痛。

只要一瞬间,碰到它的任何生物,行动力就会被剥夺的一干二净。

“现在能谈谈了吗?”

总指挥笑了笑,态度和蔼,语气却不含任何感情:“人类很需要血和鳞片。”

“——你的,或者你的同族。”总指挥说,“你自己选,这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国王的指甲悄然变得锋利。

人鱼可以操控这些东西瞬间生长,连鳞片都能一下子长出来,指甲当然也能——这也是他不舍得告诉祁纠的秘密。

国王偷了祁纠的指甲刀,还有亮晶晶的指甲锉,本来是打算每天打完仗以后,自己悄悄再把指甲剪回去的。

……这种生死关头,哪怕稍微想到这件事,都让人鱼呼吸吃力,仿佛血在撞着胸腔。

没关系,这不影响战斗,他在按祁纠教他的分析。人鱼在岸上的战力的确不占优势,但他至少得抢把枪。

把电网轰开个口子……或者把自己轰开个口子。

国王看似暴怒,漆黑的眼睛却冷静得可怕,直奔最近的一支配枪——可惜人类也同样早有准备。

数不清的枪口瞬间瞄准他。

国王的眼睛冰冷,祁纠教他的事,一件一件从脑海里浮出来。

人类是为了要人鱼的血和鳞片,这是诅咒,也是倚仗……人类最想要的,是活着的人鱼。

不到万不得已,人类不敢开枪。

国王被穿着军装的人类包围,今天的天气格外阴沉,像是要有暴风雨,刺眼的探照灯扫下来,将一切晃成惨白。

特制金属丝拧成的鞭子重重甩下来,高速挤压的空气发出尖啸。

面对这种生性叛逆、不肯驯服的生物,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被重新启用,只要让这鞭子稍稍刮一下,就能撕开人鱼的皮肉。

国王冲着深重的鞭影扑过去,这是最安全的方向,即将被豁开后背时,他就地滚倒,被凌厉鞭风刮出一片滚红。

人鱼不在乎这点疼,更不介意肉搏,哪怕是岸上……可现在的人太多了。

人影,鞭子的影子,砸下来的棍棒和试图套住他的绳索,专门针对人鱼特制的气雾性毒剂。

国王眼底被逼出血红,撑着甲板大口喘气。

被捉走的幼崽记忆阴森森冒出来,把眼前的威胁变成更可怕的怖影,试图剥夺他的理智和行动力。

“不理智的顽抗,越激烈,越会增加徒劳的痛苦。”

总指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点燃烟斗,甩了甩火柴:“人类需要大量的人鱼血和鳞片……健康的,强壮的人鱼。”

之前捉走的人鱼,因为太过虚弱、加上某些尚未查明的原因,血和鳞片的效用大幅跌落,已经不能用了。

最新研究成果,说这东西里面的生长因子含量,和人鱼的心情直接相关——强烈的情绪会刺激生长因子飙增,比如快乐、比如恐惧。

“我们是真心想和你做生意。”总指挥咬着烟斗,“给我们几条人鱼,我就放你走。”

国王被数不清的人影围住,双手撑着甲板,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低低嘶吼。

总指挥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枪,瞄准这条人鱼的肩膀。

他笃定,这条不识时务的人鱼国王,需要些更强烈的恐惧。即使用这个办法,难免会损失一些血,但提升的效果可以补足……

念头还没完,总指挥微眯在墨镜后的眼睛,就错愕睁圆。

被枪指着的人鱼消失了。

没有完全消失——不善地面战斗的人鱼,在这一刻却成了异常可怕的对手。

疾速砸落的金属鞭被轻易闪开,扑上去的棍棒和绳索自乱阵脚,总指挥慌张后退,情急之下瞄准射出的子弹,居然没能咬中任何目标。

一条只会拼命的人鱼,像是忽然有了最精悍的人类士兵才有的战斗素质,由背后攀住总指挥的肩膀,抹去他手里的枪。

冰冷的、有力的手臂由背后挟持总指挥,单手换了子弹,拨开被他匆忙关合的保险,在总指挥的太阳穴上点了点。

总指挥墨镜后的眼神骤沉,他察觉到了这条人鱼身上的精神力,狠狠咬住后槽牙:“……阿列克歇!”

他就知道,这个该死的叛徒没那么容易清理掉!

“你是疯了?”总指挥寒声说,“这么远的距离,操控一条人鱼——你就算杀了我有什么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叛徒身上的伤,那么重的精神力损伤,能活到现在,都是苟延残喘。

虽然弄不清为什么这条人鱼身上,居然能储存人类的精神力……但这种级别的操控类精神力,目前就只有阿列克歇有。

这一次自不量力的操控,就算真能杀了他,这个叛徒也一定活不成、醒不过来了。

那还费这个力气干什么?

不为了反叛,不为了夺权——难道真是为了条人鱼?

有关这件事的讨论,在军方不止一两次。总指挥叫枪口盯着,冷汗飚透,依旧觉得荒唐至极:“你不会……你难道真看上了一条人鱼?!”

长久的——又或者是明明短暂,却仿佛极为长久的静默里,有人慢悠悠答:“是。”

这是精神力给的回答,不来自于听力,响在被精神力笼罩的生物脑海之中。

国王漆黑的眼睛颤了颤,咬破的嘴角淌下血线,身体却依旧纹丝不动。

那柄枪依旧稳稳抵着总指挥的脑袋。

“自毁程序怎么样。”有人问候总指挥,“还适应吗?”

总指挥眼底烧起暴怒,这暴怒又有掩饰不住的慌张,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是你干的?!你这个——你这个该、死、的……”

太阳穴旁慢慢拨动的保险声,让总指挥剩下的话堵死在喉咙里。

总指挥冒着冷汗,死死咬着牙,把恼火嚼碎了硬吞回去:“你想要什么……治疗,还是安乐死?”

这两个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

阿列克歇从一开始就受了必死的伤,所谓的“治疗”,也只是减轻精神力逸散终末期带来的不适。

人鱼没有这个能力,只有回到人类的世界,才能利用仪器,消弭精神力湮灭时的所伴随的强烈绝望。

那是种仿佛坠入宇宙深处,缓慢湮灭的空虚和绝望,即使看似只有一瞬,体感时间也会被无限拉长。

精神力不再给出回应。

这次回答他的,是国王的声音:“打开全星系广播,公开和谈。”

总指挥瞳孔颤了下,在余光里,他确认这条人鱼仍然被那个可恨的叛徒控制……最可恨的是,这显然不仅仅是控制。

不是控制,是引导——这个叛徒居然在引导人鱼的国王,在这种时候,学习谈判。

这个简直是疯了的混账叛徒,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教人鱼国王怎么堵死对手的所有退路,怎么在一场谈判里稳据上风。

总指挥的脑袋就被枪口顶着。

那一点微弱的、被人鱼携带上船的控制类精神力,只要稍微推一下,就足以帮他做出决定。

几十分钟后,全星系广播里,总指挥亲口承认了停战、承认了释放所有囚禁的人鱼,被迫承认了特|权阶级和执政党对大众的蒙蔽……人鱼是种高智慧生物。

在那个遥远的星系里,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人鱼是和人类一样,统治一整颗星球的海洋的高智慧生物。

“人鱼不是好战的种族。”

那个该死的、想必也一定离死期不远了的叛徒,逐字逐句教国王说:“我们不想和人类打仗。”

“如果有一天,有别的种族,发现你们的骨头有用、皮肤有用,血液和牙齿有用。”

“会有这种生物的。”那个叛徒教国王说,“有一种大王乌贼,就这么可怕,是人鱼的死敌。”

“你们引以为傲的星舰战队,只是和他们简单遭遇,就被他们打得丢盔卸甲,不堪一击。”

“你们的士兵和指挥,被这种可怕的生物,掠夺走了所有头发、胡子和眉毛,这只是个开始……”

总指挥几乎要在这堆荒唐的扯淡里活活气死——偏偏这个混账叛徒,每句话都半真半假、有据可循,哪怕回去以后申辩,都很难申辩得清。

怎么申辩,能打的不是大王乌贼,是抡着大王乌贼追着星舰砸的人鱼?

难道这就十分光荣了!?

总指挥几乎要硬生生气厥过去。

如果不是那柄枪始终稳稳当当指着他……如果不是他被阿列克歇这该死的控制类精神力影响,在最慌乱的时候,选择了让士兵撤离、撤去一切攻击性武器。

……如果不是他正被按在船舷边上,耳朵旁边就是噼啪作响的电网,稍微敢有一点异动,就要被这条人鱼按在上头烙个双面的。

但凡不是这种情境,就算是那个叛徒真有什么办法,能触发他身上这块芯片的自毁程序,他也要用最后一口气跳起来破口大骂。

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看着那条人鱼被精神力引导着,对全星系广播继续说:“……如果有那一天。”

“如果有那一天,我们的死敌终于盯上了你们——如果它们决心捕捉和侵略你们,将你们捉走豢养。”

“如果那个时候,人类和人鱼还像现在这样,维持着战争关系,不死不休。”

“那么……到那个时候,即使是死敌,人鱼也不会阻拦,不会插手。”

被操控和引导的人鱼国王,语气平静清冷,对广播说:“我们有很多珍珠和宝石,有矿产,有蜕下的旧鳞片……”

“我们原本想和人类交易,想和人类做朋友的。”

人鱼说:“我们没想伤害人类。”

——这话的结尾是一声短促的枪响。

子弹并没冲着总指挥,而是将电网豁开了个巨大的口子,人鱼纵身没入滚滚波涛,只是一瞬就没了踪影。

总指挥被怒火彻底吞噬,厉声下令追捕,暴怒的话吼道一半,在看见依然开着的广播时,心脏咚地狠狠一停。

人鱼没想伤害人类,也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人类甚至还有余力、还在暴怒着大肆追捕,明明休战的承诺都做了。

这一声枪响轻易就能引发无数猜测:是人鱼被枪击了?暗杀还是威胁?还是有人不让人鱼继续说……为什么不让,难道人鱼说的都是真的?

总指挥用力按住太阳穴,那里面仍在剧烈跳痛。

他无从分辨这暴怒几分是自发的、几分是受了阿列克歇那该死的精神力影响……但有件事他很清楚。

他把一切都彻底搞砸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真的撤兵、放走所有人鱼,然后休战。

总指挥盯着手里的中控板。

在刚被挟持的时候,他明明就已经选择了应急措施,触发了阿列克歇那块芯片的自毁程序。

自毁程序没有反应,但对那个叛徒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没有反应……是因为没必要启动了。

总指挥随手扔掉那块中控板,神色阴冷,大踏步走回船舱,去下不得不下的该死的命令。

连芯片都检索不到有效的精神力强度,无法触发自毁程序,判定芯片载体即将湮灭。

那个叛徒,用不着再特地下令清除了。

/

国王一刻不停地回了沉船宫殿。

砸进海水中的那一刻,他在脑海深处听见闷哼——这让人鱼追悔莫及,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祁纠在共享他的身体感受。

一条人鱼在海里手忙尾巴乱,游到人类追不上的安全区,拼命对自己好。

拼命揉自己摔疼的地方,放开险些就要揪碎的鳞片,用力一块一块抚平,就连轻微的擦伤,都要不停吹、不停抚摸。

他拼命往家里游回去,隔着胸口不停按揉自己的心脏,怕它跳得太激烈太慌乱,让祁纠难受。

“别……别着急,别疼,别害怕。”国王不停安慰自己,他怕自己的负面情绪也连累祁纠,“别害怕,没事,没事。”

他不敢去探索自己的意识……他没游多远,那种温和从容的控制力道,就很安静地消失了。

国王睁大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哭,然后才发现这个时候,好像是哭不出来的。

不哭是对的,他不能浪费这个时间,哭会影响对方向的判断。

国王狠命拨开水流,一刻不停地向家里游,他不停抚摸自己的胸口,提醒自己小心被水呛到,小心不要碰到什么礁石。

他终于游到家门前,顾不上敲门,用力扳开那个闸门,湿淋淋滚进去。

他的人类靠坐在墙角,看着门口,眼睛里朝他笑。

失魂落魄的小鱼崽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这个吓死鱼的人类,大口大口喘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扑上去咬住祁纠的喉咙。

发着抖的、战栗的尖牙,一点力气都不敢用,打颤的气息急促地扑在人类的皮肤上。

——如果祁纠的身体像海岛上那样,国王一定会气到龇牙,凶神恶煞地用力拍尾巴,生一场很大的气……直到这个人类发誓以后不冒着性命危险,自作主张救他为止。

——如果祁纠的身体像前几天那样,国王大概也会跟他赌气,除了用尾巴缠一缠祁纠的腿、给祁纠洗衣服和毛巾、给祁纠做饭,一晚上都绝不主动说话。

现在都不是,国王根本不敢发脾气,也根本不敢赌气,他在回来的时候想了无数种可能……他快被自己吓死了。

“我还以为……”国王说不出这种可能,只是用力抱紧祁纠,仰头问,“你在等我,是不是?”

他仰着头,小心地捧着祁纠的脸,凑上去轻轻地拱。

他抱着祁纠的肩膀,用最乖的力道亲了亲:“你在等我,是不是?”

他的人类朝着他笑。

第54章 怎么不算是在一起

小鱼崽弯下腰, 咬住祁纠的袖子,叼着那只手抬起来。

他把那只手抱住,举高,让那只手落在头顶:“我回家了。”

小鱼崽给他的人类汇报:“我回家了, 一打完仗就回来了, 立刻回来的。”

小鱼崽仰着头, 轻轻晃了晃尾巴。

国王相信他的人类没了力气。

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祁纠为了救他, 用了太多力气,所以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动了, 不得不停下休息。

国王抱住祁纠, 咬破手腕上的血管,把涌出的血喂给他……可这些血什么作用都不起。

什么作用都不起, 不能让祁纠变好,祁纠没有变好,连手臂内侧那种淡蓝色也不亮。

一定是血不够多,够多就不会这样。

国王揪下一把鳞片,卷在尾巴里碾磨, 他惊讶地发现今天不疼, 于是更用力, 让血充分渗进磨碎的鳞片里。

国王让祁纠靠在自己身上,含了一大口血,一点一点哺给他,揉着祁纠的喉咙, 帮他咽下去。

这次稍微有了一点效果……国王再抬头的时候, 那双眼睛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合上, 像是睡得很安稳了。

人鱼认真检查,黑眼睛里露出一点欢快, 抱住祁纠,凑过去亲了亲:“这才对。”

人类就是该多睡觉。

他捧着祁纠的背,小心地调整力道,把自己的人类抱回怀里。

“我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只小海马。”国王给祁纠讲,又抬手比划,“这么大,比你折的棕榈叶海马还小,不仔细根本看不到。”

其实他也没看到,国王一路回来,游得狼狈至极,有很长一段路,眼前几乎都是黑的。

那是种伴随着剧烈疼痛的漆黑,这种疼痛从肋骨里长出来,密得像渔网,张网的地方在心脏,捕住全部血肉和骨骼。

人鱼以前从没这么疼过,很担心会连累祁纠,但还好,现在不觉得疼了。

一回家就不疼了,抱着祁纠,就完全好了。

国王开始绞尽脑汁,努力给他的人类编故事:“还看到……看到一只水母,有一艘星舰那么大。”

国王说:“我还看见抹香鲸被磷虾追着跑,钻进空海螺壳里,变成了寄居蟹。”

他故意把故事编得很离谱,心想祁纠听了一定会纠正他,哪怕现在没力气,等醒来也一定会纠正。

他的人类就是很严谨,修无线电也是,接受他的告白也是,给他留字条也是——顺便一提,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亲启”的意思。

国王在船上,被祁纠教导着谈判的时候,眼睛很尖,看清楚了总指挥写的那封亲笔信。

信上是本次谈判的结果,信封上写着“内阁秘书亲启”,被胶水封住,再反复按牢。

结合总指挥的命令,很容易猜得出,这是让叫“内阁秘书”的人类打开,别人都不能动。

所以国王也总算明白了,储物柜上的那张纸条,是让他打开门。

不是让他亲他的人类。

但那又怎么样呢,人鱼就是间歇性不识字的。

国王低下头,轻轻亲祁纠的眼睛:“小鱼崽在亲你。”

这话不准确,国王重新说:“你的小鱼崽在亲你,还想多亲一会儿。”

国王把被子扯下来铺好,和祁纠一起躺下,躺在地上,枕着手臂侧头看祁纠……他的人类闭着眼睛,但那种神色还是让他觉得温和。

一条人鱼每次面对这样的神色,都能因此获得最温暖、最安全的记忆,可以完全不管任何事地藏进去,可以隔绝任何恐惧和不安。

国王暂时不做国王了,小鱼崽一点一点挤进祁纠怀中,藏进这种庇护里,抱紧祁纠,仰起头轻轻亲他。

小鱼崽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好好地亲,不会用祁纠那种魔法,但这也不要紧,以后就不用再打仗。

不用再打仗,人鱼的时间太多了,他有数不清的时间学。

一条人鱼想起自己忘了呼吸,把屏着的气长长吐出来,那些潮湿冰凉、海风一样的气流,拂得人类睫毛微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

国王连忙又憋住气。

他和祁纠离得太近了,担心打扰到祁纠,又不舍得退远,忍不住一直盯着祁纠的睫毛看。

之前的所有时间里,他们心中都总有一根弦绷着——开始是敌对的立场,后来是战争的胜负。

哪怕有时极力想要忽视,这根弦也绷得紧紧,一触即发……总是会在最放松的时刻陡然冒出来。

所以直到现在,国王才终于有机会,彻底地、心无旁骛地好好看他的人类。

他的人类这样闭着眼的时候,气质会比醒着温和些,安静些……那些睫毛摸起来要比看着更长,在灯光底下,尖端也像是琥珀色或者金色。

国王轻轻亲了亲它们,被扎得有一点痒,因为担心祁纠被自己弄醒,就小心向上挪,亲那层薄薄的眼皮。

国王想象着这下面的眼睛,琥珀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绝大多数时候,它们看向扑腾上岸的小鱼崽,都有种透着笑的和暖光芒。

被祁纠用精神力控制的时候,国王能察觉到,祁纠在透过他向外看……他仿佛同时有了两个视角。

这是种奇异到极点、也哀伤到极点的体验。

国王在那一刻仿佛也看见祁纠,一个他从未见过、从未了解的祁纠,也骄傲也漠然,袖手看对手狼狈挣扎,袖手任生命逐渐消逝。

这一切感受,都极为清晰,历历在目。

国王同时能体会到那种意识消散、缓慢湮灭的可怖空虚,和什么剧烈疼痛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充斥在他意识里的,是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和从容温柔到极点的安抚……最后那种湮灭的空虚感彻底消失,像是有人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船上,那些人类认为他是被祁纠控制。其实在国王的视角和体验里,他更像是被祁纠抱着。

他被祁纠抱着,只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看到,无法察觉。

因为那是精神力的拥抱。

祁纠一手揽着自己的人鱼,一手持枪,枪口从容抵着总指挥的脑袋,笔挺的军服利落潇洒,垂眼时又有胜券在握的散漫。

祁纠漫不经意,一边口述着指导总指挥给内阁秘书写信,一边安抚着摸他的小鱼崽——这种抚摸柔和得像风,但船上明明静谧,空气都不流动。

所以国王知道是祁纠在摸他。

那种湮灭的感受消失之前,祁纠在他的脑海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

国王很想告诉祁纠,他不是怕这种湮灭……不是怕这个,他想问清楚湮灭的地方是哪儿,他陪祁纠一起去。

他很想跟祁纠一起去,他不想被扔下,他想祁纠带他去,想和他的人类一起在那地方变成泡泡。

国王的眼泪涌出来,砸在祁纠阖着的眼睛上,于是他立刻慌忙把它们擦干净:“是不是……是不是等了很久?”

国王在心里责备自己,他该游得更快——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该每天都练习游泳,去看看剑鱼是怎么游的。

祁纠一定等了他很久。

人鱼是很擅长寻找细节的种族,能找出这个房间里留下的细微痕迹……祁纠一开始一定是坐在桌边等他。

椅子稍微碰歪了一点,因为祁纠看不到,椅子的高度又不好摸,所以多多少少会有磕碰。

祁纠坐了一会儿,应该是决定去给他弄点吃的,所以动了锅、开了罐头。

但这个进度被打断了——祁纠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提醒祁纠他遇到了危险。

所以祁纠暂时停下了做饭,通过远程操控精神力,教他怎么脱险,怎么逆转局面,怎么利用这个看似是死局的劣势绝地翻盘。

这时候祁纠应当是躺在床上的,应当是因为别的姿势已经没办法抵挡眩晕了……国王摸到浸透被子的冷汗,祁纠身上的衬衫也是潮的。

现在它们慢慢变得冰冷。

国王把磨好的一大堆鳞片全喂给祁纠,把祁纠从衣服里轻轻剥出来,抱去浴室。

他抱着祁纠,一起淋在热水底下,希望这样能让祁纠暖和过来,他猜祁纠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祁纠本来应该也打算这么做,因为花洒掉在地上,祁纠在这里摔了,失去平衡的原因可能是他跳下了那艘船。

国王没有一刻停下,没有一刻耽误时间,他还在磨更多的鳞片。

他把掺了血的鳞粉分出一小部分,敷在祁纠手肘的淤青上,用被热水泡暖的手焐着。

祁纠察觉到他跳下船,应该就知道他会立刻回来了。

祁纠应该是想去给他开门……但摔倒了不止一次,又继续尝试了更多次。

国王能看见这种画面,他的人类摔了也不会生气、不会恼火,不像人鱼,他的人类非常耐心,靠着墙慢悠悠休息一会儿,就会撑着地面重新尝试。

就像国王当初藏在礁石后,看祁纠坐在帐篷口,修那个无线电。

国王曾经在两个小时里,看祁纠把一个严重变形的失灵部件反复调整拆装四十六次,找出修复的方法,咬着胶布层层缠上去。

但这具身体……可能没有仪器零件那样好修,祁纠试了很多次,发现实在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所以也只好这么有点遗憾地放弃。

国王小心地亲那些淤青,他不会魔法,但他有鳞片,鳞片也能让伤口好起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祁纠,他从未来得及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彻底专注地好好看他的人类……

他想着祁纠是怎么一点点坐起来,靠在墙角……是怎么靠在墙角,等游回家的小鱼崽。

祁纠一定是听见疯狂往回游的小鱼崽唱歌了。

国王拼命往回游的时候,因为痛得太厉害,念头里的恐惧太多,生怕祁纠被影响,一直在脑子里拼命唱歌。

乱唱,想起什么就唱什么,因为太慌了……可能还唱了坏心眼的人类教他的“小鱼崽乖乖、把门开开”。

他不确定这时候,祁纠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还有没有、还剩下多少。

……它们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也无法被感知。

但恍惚到极点的时候,国王像是察觉到他的人类轻轻笑了——不是看见的、不是听见的,他说不清。

但就是这样……他觉得他的人类笑了一下。

然后那种连接才猝然断开。

猝然断开。

……然后他回家,扳开闸门,他用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回家……

在尖锐的耳鸣声里,国王决定停下这种分析。

他喘不上气了,不能继续想,头疼得像是从脑袋顶上开了个口子,把海底火山爆发的岩浆灌进去。

这不行,这样他没法照顾祁纠,没法守着祁纠……等祁纠醒过来。

国王小心地扶着祁纠,让他的人类在花洒的水流里靠稳,吃力喘息着,靠双手一点一点挪出浴室。

尾巴上的伤口,被奇异的冰花覆住了,国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它们真的不疼。

国王扳开那个闸门,把自己扔回海里,他忘了怎么游泳,他知道自己忘了怎么游泳,海底的巨大压力将水往他口中压进去。

人鱼会不会在海中溺死,国王不知道。他没想溺死,只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被暗涌的湍流冲着,重重砸在防水闸上,后背疼得几乎撕裂,海水从他的口鼻压入,他忘了怎么在海里呼吸。

国王不在乎,他需要这些水把头颅里的岩浆浇灭——浇成冷的就行了,随便是什么形状。

冰冷的、咸涩的海水被大口吞下去。

或许的确有效,那种灼烧的痛处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钝痛,仿佛这些岩浆凝固成了漆黑坚硬的火山石……但没关系,钝痛好忍。

国王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里。

他想着再冷一会儿,再冷一会儿头就没那么疼了,就能爬得动了,就回家。

他这样不受控地陷入昏沉,又被一点点光亮吸引。

国王愣了一会儿,发现这是些漂浮的精神力碎屑……他能看见精神力了。

祁纠的精神力,湮灭在他的意识里,于是人鱼的意识深处,慢慢萌发出精神力的种子。

国王屏着呼吸,小心地伸出手,试着碰那些雪花似的精神力……它们太小了,比磷虾还小,比最小的浮游生物还小。

它们像是被神灵遗忘的光点。

一片细小的精神力雪花,落在国王手上,变成他抱着祁纠胡闹的记忆。

——祁纠被他闹得头晕,闭着眼睛轻声笑,在人鱼光滑冰凉的脊背上轻轻拍抚。

那样温暖的力道,让国王猝然睁大眼睛。

人鱼挣扎着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起怎么游泳,挣脱足以溺毙一条人鱼的漆黑冷海,发着抖卯足力气扳开闸门。

他摔回家里,大口吐水,咳干净肺里呛的海水,湿淋淋地大口喘气,翻出祁纠给他预备的药。

这是神经性毒剂的效果——在那艘船上,被用来对付人鱼的国王的,不只是有形的绳索、鞭子、棍棒。

只有神经性毒剂,能让一条人鱼不知不觉,沉进海底溺死。

国王不可能想要死,他还要照顾祁纠,怎么会做这么离谱的事……他当然要一直照顾祁纠,直到祁纠醒过来。

国王把解毒剂吞下去,在心里想,祁纠到底还给他留了多少东西。

祁纠留了多少救他命的办法,那些雪花似的精神力,是不是也是祁纠留下的,还有尾巴上封住伤口的冰花。

国王刚才想把它们拂净,继续拔鳞片,就被冰花轻轻扎了下手。

……

被批评了的小鱼崽,怏怏挪回浴室,把他的人类抱回怀里。

祁纠依然安静地躺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阖着眼,被人鱼连手带尾巴裹住了,额头就垂在人鱼冰冷的颈间。

小鱼崽胸口起伏,和他的人类额头贴着额头,小声耍赖:“我想你自己批评我……”

不要用精神力,精神力扎一下才有多痛,人鱼不会长记性的。

祁纠应该回来严厉批评他,可以几天不理他,可以把他关到门外,每天只喂他一个龙虾三明治。

小鱼崽轻轻亲祁纠的眉弓,亲那双眼睛,他又亲了一会儿祁纠的嘴唇,发现它们不总是像平时那样抿着了。

祁纠抿唇时会有些严肃,多半是在思考,剩下的时候是因为要忍受眩晕——现在它们微微分开,有种苍白的枯涸,又像是终于放松。

后者是件好事,能放松下来,说明祁纠不头晕了,不用那么难受了。

“真好。”国王摸了摸祁纠的脸,“那还是……我自己批评自己,不头晕更重要。”

国王现在就自己批评自己:“疯了,跑出去跳海,人鱼跳海溺死,要被大王乌贼笑话一千年。”

居然连中了神经性毒剂都没发现,怎么当的国王。

他的人类靠在他肩上,神色很和缓,从这个角度看,虽然闭着眼睛,却还是像有很淡的笑意。

国王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一点高兴,轻轻晃着尾巴,握住祁纠的手。

国王小心地握着那只手,让它落在自己背后,轻轻抚了抚。

国王亲了亲祁纠:“我抱你回床上睡。”

“我想去看看‘亲启’。”国王说,“然后做一点饭,然后我们聊天,编故事,睡觉。”

国王收拢手臂,亲了一会儿苍白枯涸的唇,咬出一点血,悄悄滴上去,就把它们变得柔软和温暖了。

人鱼的血和鳞片有这个能力,能制造出最接近“活着”的假象。

……之所以说是假象,是因为血和鳞片并不能让躯壳里的意识苏醒。

但国王不认为祁纠身上是假象,祁纠只是呼吸和心跳均匀了一些——他的人类性格过于稳定,只要不难受,呼吸心跳本来也是很均匀的。

国王也向他的人类学,让自己变得更稳定,不仅做到了自己说的这些事,还抽空联络了人鱼的参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国王甚至还短暂离开了沉船宫殿几次,跟进和督促了和谈的后续进度,亲手打碎了那两块祁纠留下的黑石头。

和设想中的计划不太一致的,是国王并没能顺利沉迷电影。

他没法看那些画面,没办法考虑这是祁纠留下的精神力,没法去想……是他亲手砸碎了祁纠留下来的东西。

没法去想那就不想了,国王不再想这件事,要求所有人鱼都来学习开锁技能和精神力启蒙,就离开了那片海市蜃楼的空间。

国王每天按时回家、每天按时出门,偶尔在那些小雪花似的精神力碎片里发一会儿呆。

直到人类释放的最后一批人鱼,并撤离了全部舰船,补偿给人鱼大量所谓“致歉物资”……直到整场战争彻底结束。

国王说要和爱人度蜜月,扔下羡慕到打转的族人,回了沉船宫殿,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祁纠。

……

他们的家已经完全变了样。

因为一条小鱼崽每天没事做……人类的赔偿里,又有不少看起来很适合装饰宫殿的东西。

现在的沉船内部,甚至真的很像是个家——国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张又舒服又宽敞的床,然后又陆陆续续搬进来不少东西。

比如新桌子,新台灯,新地毯……柔软的地毯对人鱼来说很新奇,触感像是海藻,在上面打滚也不会觉得硌。

还有浴室,闲得发慌的小鱼崽,一边和睡着的祁纠话痨,一边把浴室拆了重捏,弄得面积更大,顺利塞进来了一个浴缸。

整个房间也拓宽了好几倍,国王甚至亲自学习了人类的焊接技能,亲自动手,给房间加了几扇窗户。

唯一没变化的,就是那个“小鱼崽亲启”的储物柜。

——那里面的辉光管,一秒钟跳动一下,一共有九个。

国王第一次看就挪不开眼,它成了人鱼见过最漂亮的东西,抱着祁纠一动不动看一天,也完全看不够。

炽烈的红光像在流动,像是有澎湃的生命力,把那一片漆黑都照得通明。

九个数字,一条小鱼崽掰着鳞片数,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秒。

他要等祁纠这么久,没问题,这算什么问题。

国王什么冲动的事都没做,没去找抹香鲸打架,没揪被冰花封住的鳞片……它们再没好过,但因为冰花一直在,也并不会觉得疼。

那些冰甲似的鳞片,甚至还让国王的尾巴变得亮闪闪,让不懂事的人鱼崽子很是羡慕。

也没再放血——没再放很多血,人鱼是爱憎分明的种族,对帮助他们赢得了战争的国王爱人,完全不吝啬分享血和鳞片,送来了不少。

“……就是这样。”国王趴在床边,慢慢晃着尾巴,给他的人类汇报,“没有别的了。”

祁纠一定也不想总是躺着,国王把祁纠扶起来,小心地加了人类送来的记忆棉枕头,抱着祁纠靠稳。

床边被国王加了扇窗户,偶尔可以看看外面的夜光水母和夜光乌贼。

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一切过渡都很平稳,人鱼恢复了最简单普通的生活,过几天就又是月圆之夜。

国王用不着再当国王了,变回小鱼崽,拱了拱祁纠的手:“我也想过月圆之夜。”

小鱼崽晃着尾巴,相信自己是高兴了,把脸贴在那只手的掌心:“我们也过月圆之夜,吃大餐,你留了菜谱,我看到了。”

他一边给祁纠讲这些,一边用尾巴尖玩祁纠给他留的小礼物,轻轻戳那些棕榈叶折的小东西,还有小零件拼出的人鱼。

那样的轰炸,快把岛掀了,居然没毁掉国王的微型藏宝库。

小鱼崽对自己的人类有相当盲目的信任,认定了一定是因为祁纠怕他伤心,在暗地里帮了忙。

他也试着想做个小零件拼成的人类……太不成功了,到现在还无颜拿给祁纠看,毕竟老人鱼还没看出这不是四条腿的螃蟹。

小鱼崽因为这个有点沮丧,又想起被自己砸碎的黑石头,更打蔫,怏怏叹了口气。

他躺在祁纠身旁,小声承认错误:“你留的东西我没看,我不敢看。”

“我自己不敢看,让他们抄给我……不过也没多难,一学就会。”

小鱼崽咬了咬祁纠的手指,发现不小心又把裂痕咬了出来,连忙又咬破嘴唇,把一点血涂上去。

能看见精神力以后……他看到了祁纠身体碎裂的程度。

一条人鱼,其实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会碎裂到这个地步。

更难想象碎裂到这个地步的人,是怎么在千里之外,用精神力从容揽着他,单手持枪,抵住总指挥的脑袋。

可把一条小鱼崽子崇拜坏了。

国王抱着祁纠的手,犹豫了一会儿,又很小心地把那只手覆在自己左肋,牵着那只手摸了摸:“我这里也碎了。”

他那里也有蛛网似的裂痕,人鱼的药没有用,偶尔会往外飘落雪花。

这些雪花很让国王喜欢,每一片都是记忆,他有时候会自己给自己下场雪,就躺在里面想祁纠。

但这毕竟是裂痕,国王不太放心:“要不要紧,影不影响等你?”

他的人类没法回答,国王思索了一会儿,擅自把沉默解释成“不影响”,高高兴兴滚下床去开饭。

“我蒸了螃蟹,今天吃螃蟹。”国王说,“我还是不太会剥,所以就带壳吃了,不准笑。”

国王抓起一个螃蟹,津津有味咬了一大口,嚼得喀嚓喀嚓作响。

他很快就把一堆螃蟹吃完,因为吃得太快,不小心把锅也咬了一口。

——他已经很久没犯过这个错了。

国王沮丧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回头,拎着半个锅,想和祁纠道歉。

……也就是这样一个完全平常、完全普通的瞬间。

他拎着这样半个锅,回头找祁纠。

撕裂的痛楚从左肋的裂痕爆发。

国王茫然低头,那是他见过最凛冽的冷风,呼啸着穿胸而过,卷着大片雪花喷涌而出。

/

覆着冰花的窗外,一只还没有棕榈叶折成的海马大的小海马,被银装素裹的沉船宫殿吸引,凑过来看了看。

它看见熔岩似的、耀眼漂亮的红光,一下一下地跳,看见温暖台灯照着的房间,里面反而没有一点雪色。

那里面实在很暖和,很安宁,人类合着眼靠在床头,一只手被人鱼攥着。

人鱼躺在床沿,紧紧抱着他的双腿,大概是因为在最后用完了力气,只差一点,没来得及钻进那个怀抱。

但这样又怎么不算是在一起。

沉船宫殿被冰裹住,里面温暖如春。

人类和人鱼一起等他们的倒计时过完,窗户上结的冰花,都是满满当当在一起的开心事。

所以一只小鱼崽,也偎着人类的腿,很高兴地睡进重逢的期待里。

那盏台灯的光晕透过窗户,柔软安静,真像月圆。

第55章 我睡着了(第三世界完)

这一年的冬天尤其冷。

海面上结了冰, 海面下也是,凡是有家的海底种族,几乎都选择了闭门窝冬。

所以一座覆着冰花的沉船宫殿,也一点都不显得特殊。

尤其这宫殿还亮着灯。

国王选了几百盏, 挑出来最满意的一盏灯, 灯光是种近于琥珀的金色。

这颜色比太阳更暖和, 人鱼抱着他的人类睡着, 身体覆着温柔的琥珀色光。

国王终于找到,传说中那个精神力湮灭的地方。

……

这知识是和谈中学到的。

派来和谈的人类据说来自新政权, 不再使用那种芯片, 也不再植入自毁程序,因为那样“不人道”。

人鱼没有完全拒绝人类的示好, 也不打算彻底交付信任,只是要求人类提供了大量科技和精神力相关书籍,现在还在埋头钻研无线电。

国王也看了这些书,尤其仔细学了精神力损伤、治疗、修复相关的内容。

有些可惜的是,这些知识并不能教他怎么治好祁纠。

国王只是按照书上的指导, 拆除了祁纠身上早已失效的芯片, 又立刻用磨好的鳞片帮那个伤口愈合……那枚芯片依然显示“检测不到意识强度”。

除了这件事, 剩下的就没办法从书上学,这些书没法教他更多东西。

这些书都说得非常武断。

——比如人类精神力彻底消散后,意识就湮灭,永远不能再醒。

——比如失去意识的精神力, 如果不用特殊方法保存, 就只不过是一些没有特性的纯粹能量。

——比如精神力湮灭的那片虚无空间, 无限广袤,没有边界。

湮灭在那里面的精神力, 永远不可能再有接触的机会,永远不可能再相遇,不可能再重逢。

……

国王不相信这些。

因为祁纠留给他的精神力雪花,还有他尾巴上结出的冰鳞,不是什么“没有特性的纯粹能量”。

和谈期间,每次国王短暂离开家,最想家、想回去陪祁纠的时候,尾巴上的冰鳞就会在光线下变成亮晶晶。

人鱼哪能拒绝亮晶晶的东西,不光是小鱼崽子挪不开眼,成年人鱼也羡慕……国王自己一不留神,都能抱着尾巴看半天。

这么看一会儿、摸一摸,就觉得漫长枯燥的条款商榷,好像也不是那么叫鱼不耐烦。

那些冰鳞,在不同的时候,也不一样。

国王很清楚它们不一样。

他趴在祁纠身边晃尾巴的时候,它们就冰凉光滑、闪闪发亮,像是什么上好的钻石。

他打不起精神的时候,它们又变得柔和温润,成了种仿佛是月光的银色。

他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想要拔鳞片的时候,那些冰鳞就轻轻扎他的手。

扎疼了还给揉……小鱼崽知道错了,惨兮兮把手放上去,小心碰一碰,那些冰就短暂融化成清水。

国王暗中打听过,人类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也不清楚所谓的“冰鳞”是什么。

在人类看来,这是萌生了精神力种子的人鱼,因为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下意识自保——只有国王自己能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人鱼根本不想自保,也根本不想愈合伤口,否则的话,鳞片早就长出来了。

国王最想做的,其实是去那个传说里湮灭的地方,努力想办法找一找,看能不能带他的人类提前回家。

提前一点也行……哪怕是一秒钟,那他就能带他的人类多出去玩一秒。

他们可以去岛上,去林子里,现在没有轰炸了。

有祁纠在,国王完全敢离开岸边很远,一直走都没关系,远到看不见海也没关系。

——至于精神力雪花,那就更是了,那一定是祁纠留给他的东西。

那是人类给小鱼崽准备的梦。

准备了不知多少场,每场都不一样,都是好梦。

国王不舍得一口气把梦做完,总是很吝啬,想祁纠想到不行了才下一场雪。

在那些打着旋落下来的小雪花里,一只小鱼崽睁着眼睛,就能做他的人类来接他的梦。

……

有时候,这梦是在海上。

他的人类从海上来,划着小木船来接他。

因为迷路又遇到暴风雨,还被一条一千五百磅的大马林鱼拖着跑,所以人类用小手电打灯语,给厉害的海底霸主发信号。

国王当然一眼就看见,及时冲过去,及时救下了自己的人类。

国王救了自己的人类,威风凛凛扛着那条大马林鱼,和人类去岛上做烧烤、做鱼肉火锅。

烧烤香得要命,鱼肉被烤得金黄,鱼皮稍微有一点焦,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鱼肉火锅也好吃,很快就馋得其他人鱼在海里打滚,眼巴巴盯着热腾腾的白气,尾巴游不动。

国王矜持地征求了爱人的意见,选择分享一部分给族人,仅仅三秒钟内,连盆带汤就全被这些不争气的家伙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的人类就在岛上定居,做一做饭,砍几棵树,做个小木屋。

国王天天都上岸,每天都来找他的人类一起吃晚饭,一起坐在礁石上,聊说不完的话,晃着尾巴和腿看日落。

经常会有人鱼攥着退下来的旧鳞片,或者扛着八十斤重的大龙虾,很不好意思地过来,想买一点人类的美食回去。

国王夜里也不回去,就住祁纠盖的小木屋,睡人鱼缴获的宽敞大床,盖最暖和的被子。

他们看了晚霞,再看日出,就这么过一生。

……

有时候,这梦是林子里。

人鱼太想家,忍不住上岸一直找,不小心走得太远,走到了看不见海岸线的地方。

远到鳞片都磨花了,倒在一片铁树林里,好几天没下雨,一点水也没有,渴得鱼头昏眼花。

然后就被住在林子里的人类捡到,这场梦里的祁纠要更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所以奄奄一息的人鱼没有立刻就认出来。

十几岁的少年林场看守,把人鱼带回家,泡在清凉干净的水缸里,又喂了两大桶水、一百条小鱼。

在尝试给人鱼拔火罐和针灸无果后,人类总算选择了更常规的办法。

同样年轻的人鱼,被少年林场看守稳稳当当抱着,一手托着尾巴,穿过树林,穿过礁石,放回了大海。

为了表达谢意,同样年轻的小国王留下鳞片,还暗中向林子里投掷了一百只螃蟹、一百只龙虾、一百袋珍珠和宝石。

最后这一袋没被收下,礼貌地放回了礁石上,旁边还整齐摆放着各种棕榈叶做出的小礼物。

国王就又跑上岸、跑去林子里,人类和人鱼这样认识和熟悉。

他们一起去看抹香鲸和大王乌贼打架,一起去看海水化冻时的粼粼冰壳,看这座岛究竟有多大,看海的尽头究竟有多远。

国王每天都来岸边聊天,带少年林场看守下海游泳,去看海面上的风景,也和人类学会了钓鱼和滑板车。

国王用熟了滑板车,每天飞速去林子里找野猪打架,打赢了就加餐,吃香喷喷的炸猪排。

他们去海里兜风、去林子里散步,就这样过一生。

……

也有时候,这场梦会做到过去。

国王变回真正的小鱼崽,回到了被人类捕捉的时候,赤红着眼嘶吼挣扎,很快就要被鞭子打得爬不起来。

高高扬起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撕裂空气、剐在人鱼身上,执鞭的手已经被精神力控制着凝固。

一条凶狠异常、彻底陷入狂躁的人鱼崽子,见什么咬什么,很快就把捞出自己的那双手咬得全是血痕……直到被军装外套裹住。

人鱼崽子喘着粗气,死死蜷紧,抱着尾巴抬头。

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个年轻的人类军官。漆黑的军靴锃亮,衬衫领口微敞,潇洒利落,有双琥珀色的眼睛。

人鱼从此被暂时养在办公室——比起那个转身都费劲、被精神力额外加固的笼子,占据半面墙的鱼缸已经宽敞不少。

这样的日子不算难过,况且人类军官也并不折磨他,每天固定给他喂食,给他治疗被捕捉时落下的伤,给他的尾巴敷药。

但即使是这样,人鱼崽子一开始也相当警惕、相当提防……直到狡猾的人类军官,开始摆弄亮闪闪的细金属链。

再一回头,小鱼崽子已经趴在玻璃上,慢慢晃着包扎了纱布的尾巴,挪不开眼睛了。

因为这条细金属链,他们开始有了一点交流。

关系就是这样,只要忍不住开始有交流,很快就又会变得熟悉。

偶尔小鱼崽扑腾出来,跑去沙发上享受,惬意地滚来滚去。偶尔人类军官自己做点什么吃,就在桌边加一把椅子,再加一副碗筷。

小鱼崽伤好以后,人类军官就每个星期都带他去海里游泳,偶尔开车带他出门,去看一看人类世界的热闹。

人鱼崽子学会了看电视、打游戏、给人类打电话,学会了问人类什么时候回家,提前热一点面包,再用毛巾擦干净地上弄出来的水。

人鱼崽子也学会了不再问,什么时候才能放了自己,让自己回人鱼的星球。

人类办公桌上那些文件,写着军方始终不同意释放这条人鱼,不肯放弃难得的宝贵研究材料……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人鱼崽子不再问,但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没精神,抱着尾巴看天上的星星。

所以人类军官弄了个小飞船,违背命令,私自带着人鱼崽子回了人鱼的星球,然后就留在了人鱼的星球上……

这不太合理——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被追兵拦截,有琥珀色眼睛的人类军官很固执,不采纳小鱼崽同生共死的意见,强行把一条才多大、应该再活很久的小鱼崽子装进逃生舱。

可谁叫这是梦呢。

梦里就是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都可能发生。

留下来的人类军官,从此就定居下来,帮人鱼训练巡防队,教小鱼崽怎么开锁、怎么防备危险、怎么应对人类的精神力。

这样过去很久,很多年,等小鱼崽长成英俊的人鱼国王。

刚成年的国王,扛着满满一麻袋珍珠和宝石,在月圆之夜红通通热腾腾地浮上来。

年轻的人鱼在这个晚上,用所有珍藏的珍珠和宝石,换祁纠手里那条细细的闪亮链子……用它穿过祁纠衬衫的一颗纽扣,做成一条项链。

国王让祁纠帮忙,把项链神气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论到哪都挺胸昂头,让项链来回晃。

他们就这么顺利地在一起、顺利地成家,一起打败坏人类。

他们就这么在一起,没有任何波折,非常顺利地过一生。

……

这些梦都不是国王自己做得出的。

只有祁纠,才能给他留下这样的梦,让他相信这一切真可能发生。

祁纠在向自己的小鱼崽保证,一定会回来。

时间可能长、可能短,可能要费些力气,有些波折。

所以小鱼崽要有耐心。

有足够的耐心,不要乱跑,不要伤心,不要动不动就乱揪鳞片……记得保护尾巴。

国王努力听祁纠的话,努力不伤心、保护尾巴,等十亿秒——他有足够的耐心,甚至可以比祁纠承诺的时间,再多等一秒。

只是那些裂痕不听他的话,即使国王每天都拜托它们,慢一点裂,慢一点,他要等祁纠。

慢一点碎掉,祁纠一定也这么拜托过,国王每天都忍不住想……他的人类一定因为这事辛苦得不轻。

那些和谈的人类,其实都很错愕,像阿列克歇那样的伤势,居然能坚持着活那么久。

在能看清精神力的伤痕后,国王也理解了他们的错愕。

那些灰白色的、枯涸的裂痕,遍布在意识的每个角落,仿佛这具身体早已是风化的石灰石雕像,稍稍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国王每次看着它们,就在想……原来祁纠是带着这样的伤,每天和他说话的。

原来祁纠抱着他,哄他别怕,被一只小鱼崽子引得笑出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深处,藏着这一身惨烈到极点的伤。

这念头太残忍,人鱼很少会放任自己想,因为一旦这样想了,回过神的时候,手里就会又多出几块血淋淋的鳞片。

小鱼崽怕祁纠生气,也怕祁纠留给他的那些冰鳞片生气,不敢乱揪的。

现在不用担心这个,国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它们变成了半透明的……终于不会再不小心掉鳞片了。

国王也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在船上,那个人类总指挥给祁纠开出的条件里,甚至包含“安乐死”。

因为这片空间实在漆黑,实在冰冷,实在广袤无垠……而那种无法阻止、逐渐陷入空虚之中的缓慢湮灭,又实在令人恐惧和绝望。

——但仅仅这么点难关,要是想吓唬住人鱼的国王,那就太天真了。

海底最深的地方,光线完全透不进去,就有这么黑、这么冷,就是这样看不见尽头。

而所谓的“空虚”、“湮灭”、“恐惧和绝望”,跟这段时间里国王见识过的比起来……也实在未免太轻,几乎不值一提。

国王见识过远比这更厉害的难关。

比如有一天,一条小鱼崽做噩梦,梦见好不容易跳到八位数的辉光管归零。

从“010080808”跳回了“000000000”。

……那天小鱼崽子哭得才叫厉害。

附近的抹香鲸全被吓跑,大王乌贼连夜搬家到星球的另一头。人鱼们被国王严令禁止靠近沉船,老老实实待在驻地,还以为附近有一座中型火山喷发。

现在不过就是飘一点雪花、掉一点冰屑,需要在这片漆黑望不到头的空间里,想办法找祁纠而已。

有什么难的。

一条人鱼开始搜索,他用了大概三个月的体感时间,证实了人类书籍上的一部分谬误。

——在这地方,并不是碰不到其他人的精神力。

书里也有对的内容,比如现实里的一瞬,在这里的体感时间无比长。

漫长得足以吓坏不会忍受寂寞的人类。

国王能看见自己的冰花,窗户上的冰花折射出辉光管的影子,数字只不过跳动了一下。

但他像是在这里游了三个月……三个月不可怕,人鱼有足够的耐心,海底生物都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让年轻的人鱼有些害怕的,是那些他碰到的精神体,人类在这里湮灭,变成飘荡的空影。

有些空影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盲目漂流,不会有任何动作,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有些尚未彻底湮灭的空影,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疯狂掠夺一切触碰到的精神力,机械性地撕扯吞噬。

国王险些就被这样一个空影袭击——幸好一只勇敢的、还没棕榈叶折出的海马大的小海马救了他。

国王抱着小海马一路狂飙,跑出很远,才喘着气停下:“我……吓坏了。”

人鱼没见过这样的存在,意识体对意识体,人鱼引以为豪的身体素质也派不上用场。

小海马用尾巴摸摸他。

“我是来接我的人类。”国王偷偷和他商量,“不要告诉我的人类,我要威风凛凛接他回家。”

小海马用尾巴勾勾他。

国王有一点痒,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祁纠用小刷子刷他的尾巴……因为力道太轻了,落到鳞片上,也是这样一点点痒。

这样的记忆让小鱼崽舒服了不少。

国王轻轻晃了两下尾巴,把小海马顶在头上,继续向前搜索。

……

体感时间的半年后,国王来到了一处断层,小海马的强度不够,无法跨越。

国王把它小心放回安全区,挥手和它告别,继续向前搜索。

——断层后的确危险,他刚走出不远,就被汹涌的精神湍流裹挟,不由分说溺进最深的寒冷黑寂里。

但这次人鱼没那么容易放弃,挣扎着向上游,和湍流拼命较劲,更多掉落的冰屑溶进这片精神海……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一只路过的大水母救了他。

军舰那么大的水母,把他裹在中间,慢悠悠向前飘,帮他把小冰碴捡回来。

“我是来找我的人类的……”

国王累坏了,一动也不能动,低声拜托:“不要告诉我的人类……我要威风凛凛接他回家。”

水母给他塞了一把小冰碴,慢悠悠亮了亮。

国王昏沉着闭上眼,他必须得睡一觉了……他像是被轻轻拍着背,这样的力道让他想起祁纠。

他很想念祁纠,等他一睡醒,就立刻继续找祁纠。

水母把他送到断层的另一端。

国王睡醒了觉,抱了抱安静漂浮的水母,道过了谢,继续向前搜索。

……

体感时间逐渐变得模糊,只能靠冰花反射的辉光管看现实时间。

辉光管跳到第十下,饿到没力气的小鱼崽遇到了一群磷虾,立刻扑上去,大口吃光了它们。

跳到第三十下,小鱼崽遇到了一条抹香鲸……庞大的抹香鲸拦住了路,小鱼崽猜测这是一个尽头。

于是小鱼崽换了个方向,一直搜索到第九十下,现实里的时间不过须臾,这片空间里却像是永恒。

……在他快要睡着、沉进深海的时候,梦见自己被一只寄居蟹剪了尾鳍,一身冷汗地吓醒了。

“不要让我的人类知道这些。”小鱼崽抱紧尾巴许愿,“我要威风凛凛接他回家……”

这样许完愿望,他看见小手电的光亮起,一闪一闪。

本该是一片虚无的漆黑空间里,忽然出现了小手电,一闪一闪打着灯语,请海底霸主去帮忙。

国王的眼睛倏地跟着亮起来。

他在一瞬间做回威风凛凛的海底霸主,一路劈风斩浪箭一样游,看见数不清坍塌的冰川。

坍塌的冰川堵住了通路,堵塞的范围太大了,看不清对面有没有人,只有小手电一闪一闪打灯语。

小手电在叫他“小鱼崽”,在呼叫海底霸主支援,帮忙把这些阻塞的冰川撞开——它们已经被冰川后的人弄碎得差不多了,再靠人力刨条路出来,大概还要几亿秒。

但如果请人鱼来做这件事,就是小菜一碟。

尤其是打起精神、振作起来,相当威风凛凛的海底霸主。

坍塌的冰川发出轰鸣,一条人鱼毫不客气地撞开它们,喀嚓喀嚓大口咬碎、举起大的向外扔,尾巴重重砸在冰川上,一口气豁开通路。

国王奔着小手电扎过去,人鱼不擅长在冰上游,摔了好几个跤,最后一跤头昏脑涨摔进人类怀里。

再熟悉不过的、柔和温暖的怀抱,手臂是有力道的,拢住人鱼不住打颤的光滑脊背,将一条小鱼崽抱起来。

国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祁纠留下的梦,从不会让他找这么久。

祁纠编织和筛选那些梦,从不让小鱼崽被吓坏、险些被湍流卷走、差一点饿到游不动,从不让小鱼崽迷路和几乎睡着。

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的下一刻,国王就困到动弹不成,只想睡觉,他躲在他的人类怀里,心想管他未来是什么呢。

是回家,那就让他先睡一觉,醒了立刻就带祁纠回家。

是湮灭,那就一起湮灭,不也挺好。

“我一路直奔这里过来的。”

小鱼崽还记得威风凛凛,闭着眼睛嘟囔:“没有睡觉。”

祁纠摸摸他的头发,收起棕榈叶编的小寄居蟹:“嗯。”

小鱼崽被摸得舒服了,很高兴,继续威风:“没有迷路,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

祁纠收回抹香鲸投影和精神力磷虾,亲了亲小鱼崽的额头:“这么厉害。”

这下小鱼崽连耳廓都泛红,努力从困意里挣扎出来两只手,抱紧祁纠乱亲:“不怕坏人,不怕风浪。”

祁纠收起冰做的小海马,雪堆的大水母,被他的小鱼崽深深震撼:“啊。”

小鱼崽高兴得不成了。

他扑腾进祁纠怀里,好像一瞬间就睡着,又好像只睡了一秒钟……打着呵欠懒洋洋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沉船宫殿。

窗上有冰花,辉光管的数字还在一秒一跳,他紧紧抱着祁纠的腿,握着祁纠的手。

核动力电池效用很强,台灯的光线只是暗了一点,还亮得很暖和。

国王在这样的安静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试着拱了拱祁纠的腿,发现他们不动,眼泪就大颗大颗涌出来……一只小鱼崽哭不出声,大睁着眼睛,身体不停发抖。

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和祁纠的影子,不停抹干净涌出的眼泪,不停看跳动的辉光管。

还没到时间,还没到时间……他还能等。

他还能等,要是辉光管的九个数字都跳到头了,他就把它们归零——

这样的念头还没完,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慢慢揉了两下。

一条被眼泪淹了的小鱼崽呆住。

国王完全忘了要怎么动,从头到尾巴都是僵的,愣怔了好一阵,才异常吃力地、几乎是含着跳到喉咙的心脏抬头。

他看见琥珀色的宝石,宝石是亮的,清楚映着他的影子,有很暖和的笑。

“腿麻了。”祁纠招呼他,“上来点,快。”

国王:“……”

一条小鱼崽连滚带爬,扑进他怀里,手忙尾巴乱地乱摸乱检查——那些裂痕还在,但比之前淡了很多。

它们在变好了,它们开始变好了。

国王左肋的裂痕也一样,这些裂痕都在痊愈,可能没那么快,可能还要点时间……但一个冬天总够了。

一个冬天总够了,他们养一个冬天的伤,等天暖和了,他就带祁纠去看海面上那些漂亮的碎冰。

祁纠还不是太有力气动,被他的人鱼按着扒衣服,很沉稳,摸了摸小鱼崽的尾巴。

“还很难受,是不是?”国王立刻抱住他,小心地蹭了蹭,“还头晕,还不舒服,是不是?”

他检查完了,祁纠身上还有很多裂痕,还要好好治疗,好好养伤。

祁纠被小鱼崽紧紧抱着,眼睛里笑了笑:“一点点难受。”

“一丁点头晕。”祁纠说,“不要紧,不算什么”

他问他的人鱼:“等了很久,是不是?”

国王毫不犹豫摇头:“一点点久。”

国王挡住辉光管,小心揽着祁纠的头颈,把自己的人类抱起来,咬破一点血喂给他。

这次人鱼的吻轻柔——不知道喂了多少次血,才能把力道放得这么准确,一点也不牵扯新的眩晕,碰一碰就成功。

国王轻轻亲他的人类,小心翼翼,笑容止不住地往外冒。

小鱼崽抱住祁纠,让他的人类摸心跳,心脏就要跳出来了,一下一下撞着抚摸它的掌心。

“不算什么,一点点久。”国王说,“我睡着了。”

“我睡着了……”

小鱼崽晃着尾巴,努力想了半天:“一秒钟。”

他对祁纠说:“整整一秒钟。”

第56章 能戒烟吗

这场雪实在不小。

能把片场埋了的鹅毛大雪, 一阵接一阵的雪粉被风扬起来,夜色寒冷苍茫。

光源不多,除了天上的暗月,就仅有几盏赤红色的孤灯。

取景框对着的人被反缚手臂, 跪在雪地上, 黑发垂在额前, 脸色苍白, 瞳孔在烫下来的猩红烟头里微缩。

……

“粘了假皮肤,烫不坏。”

系统放下望远镜, 跟祁纠说:“他就是应时肆, 这回的任务对象。”

他们这回来送的,是演技和声望类的金手指, 还有一家规模不弱的影视公司和海量遗产。

这次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之所以说简单,是因为这回是个相当传统、配置相当典型的剧情——不良于行的金主,和被精心挑选送上门的小明星。

这点祁纠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正坐在轮椅上, 一条裤管还是空的:“复杂的部分呢?”

“你对他没什么感情, 他对你也没有。”系统翻出详细剧情,“他刚被人‘教化’了三个月,送到你这……你也打算把他送出去。”

应时肆本来不是这样的脾性,不会演戏, 更演不了这种戏。

这戏即使拍好了, 也不会播出、不会上映, 其实根本毫无意义……又或者唯一的意义,就是叫这个天生地养的野小子学会低头。

为了叫应时肆学会, 怎么砸断脖子和脊椎,少摆出那一副冷冰冰不服管教的架势。学会在烟头烫下来的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应时肆是被经纪人从街头捡的。

彼时他尚且是个聚众斗殴、相当桀骜的不良少年,打架打得半边脸全是血,还能看出相当不错的骨相。

“应时肆”这名字也是后来改的,他本来没正经名字,是个爹妈不详的黑户,送去孤儿院的时候编号十四,人家就叫他应十四。

捡他的经纪人嫌不入流,改了个差不多同音的应时肆,就把人洗刷掉血污泥土,套上干净衣服,扔去磨这幅狗都不理的臭脾气。

这是应时肆十六岁时候发生的事。如今三年过去,长到十九,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一股子戾气总算仿佛被磨得差不多。

仿佛是老实了,乖了,于是被当成礼物送出来——辗转了几次,不停往上,终于送到他们这个身份手上。

“你叫封敛,澜海传媒是你的。”系统说,“这差不多算是到头了……他是这么想的。”

系统说:“应时肆猜,你应该不会再把他送给谁了。”

大部分人都肯定会这么想,因为做这种事,无非是为了利益交换。

而封敛早就身家不菲、手底下有家相当不弱的影视公司,看起来功成名就,已经没什么缺的。

……但事实不是这样。封敛从不觉得满足,也永远不会甘于现状,他依然要往更高的地方爬,要更多的地位、权势和钱。

所以封敛也同样看中了应时肆。

在他眼里,这是只磨牙吮血的烈犬——野性难驯,被转手这么多次,就是因为谁也碰不得。

有的是人喜欢这一种,能换来相当不错的资源。

为了驯服这头“烈犬”,封敛难得有了兴致,亲身上阵,软硬兼施耐心打磨,手段使尽。

应时肆在他手里,不停坠入仿佛温存的虚幻陷阱,又被一盆刺骨冰水泼透,拖出去扔在雪地上。上一刻仿佛被体贴哄着捧上云端,下一刻又砸进泥泞,冷眼任凭溺沉挣扎。

这么磋磨下来,应时肆像是真的乖了,温顺地跟在他身边,学会了在烟头烫下来的时候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