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一封遗书
系统已经用了今天的第五张AED贴。
祁纠吓唬人的特训确实有效……应时肆这一次的反应, 比之前冷静了太多。
他第一时间拨了电话,抱着祁纠平放在地板上,贴在颈动脉检查,发着抖的手去解祁纠的扣子。
手在发抖, 应时肆的眼睛却黑沉, 迅速解开那些扣子, 伏下来听祁纠的心脏。
这次不是吓唬他,
他摸不到祁纠的呼吸和心跳,但心口还有微弱的温度, 应时肆把手压上去, 像是一并压碎了自己胸腔的空壳。
应时肆摘去祁纠的眼镜,拨开额发扶住额头, 托起瘦削到清癯的下颌。
他撬开祁纠的唇齿,把气流送进去。
电话另一头的医护人员教他急救,应时肆撑着地面,把身体支起来,重新按压:“我会……”
他会, 他知道怎么做。
他学了好些天了, 学得心惊胆战。
应时肆把多余的念头全部驱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任何事的时候,除了数按压次数和控制频率,没必要想任何事。
祁纠瘦得厉害,放肆横亘的伤疤几乎把这具身体切碎。按压的力道极重, 几乎足以把任何人生生疼醒, 可他的先生不醒。
祁纠仰面躺着, 不醒,不睁开眼睛, 不笑着说“不逗他了”。
他没按几下,就有血从祁纠唇角溢出来,不是嘴里破口流的血,应时肆掌心冰冷地清理它们,之前的也不是。
之前的也不是。
祁纠的血染在纸巾上,浸透了,烫过他的半边手掌。
应时肆看见手机上的日期。
十二点过了,是第二天,不是他的生日了。
“先生,我骗你的。”应时肆说,“我生日是正月,是在正月,求你了。”
他不怕装嫩了,重重压着掌下硌手的分明胸肋,对祁纠说:“我没成年,我生日是正月,正月……正月十五,十四。”
“正月十四,先生。”应时肆说,“你看,所以我叫应时肆。”
他觉得这理由很有力,很能说服先生这种八百个心眼的人:“对吧?”
他给祁纠渡气,一只手轻轻摸祁纠的脸,摸那些一动不动的睫毛。
应时肆不停对祁纠说话,一刻不停做心肺复苏,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轮,有人闯进来,把他的先生带走。
接下来的事也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应时肆跟着救护车去医院,看着祁纠被抢救,他在走廊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没多久,但天就亮了,急救室的灯熄灭,医生出来,耐心同他讲他听不懂的话。
“要换……要换心脏是么?”应时肆勉强听懂这一句,“能不能换我的?我这个好,我的给他。”
医生苦笑,这哪能随便换:“孩子话,去看看你哥哥吧。”
先不说犯法,退一万步讲,患者的血型很罕见,匹配率不高,排异反应一样要人的命。
医生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但看年纪相差超不过十岁,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可能:“一直在配型,没有合适的……保守治疗。”
“你哥哥很惦着你。”医生的语气很和缓,尽量安慰他,“像这种情况,还能救回来,很不容易了。”
……
是真很不容易。
系统累瘫在缓冲区,数据状融化成满地代码,忍不住佩服祁纠:“怎么编程也能续命?”
“勉强。”祁纠把意识慢慢导回身体,“续不了多久。”
这次突发状况,是因为另一边的“信托代理人”上线,祁纠的一部分基础数据被抽调走,这具身体就迅速跟着垮下来。
祁纠弄出来一部分临时数据,勉强补上,但能撑的时间有限,估计也没法再离开医院——毕竟封敛这具身体最后的状况,最好也就是这样。
在原本的剧情里,这具身体花费巨资做的移植手术也并不成功,排异反应很严重,不靠医疗仪器支撑就无以为继。
只不过,原本的剧情里……封敛可没有这个待遇。
跌下轮椅的人吃力挣扎,按着心脏,从愤怒到恐惧、再到绝望哀求,应时肆也只是低着头,看着他挣扎抽搐着咽气。
他费尽心思,终于亲手把应时肆教成和他一样的人。
系统把封敛的剧本合上,扔进数据焚化炉:“能行吗,用不用再歇会儿?”
祁纠的阈值相当高,这事系统早就知道,但这么折腾数据,这边留一半、那边给一半,跟切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就算别的不论,疲乏感屏蔽不了,再怎么都是消不掉的。
“不用。”祁纠适应了下身体,“有时间休息。”
这具身体估计离不开医院了,接下来的时间,差不多也都能拿来休息。
系统爬起来,帮他稍微调整数值。
……
应时肆察觉到怀里抱着的胳膊微微动弹。
他倏地睁开眼,抬头盯着祁纠,叫淡淡红网罩着的视野里,病床上的人被仪器包围,稍微一错眼仿佛就会消失。
应时肆用力揉眼睛,看清眼前,掉进琥珀色的眼睛里,忘了怎么呼吸。
祁纠看着他,眼睛里微微笑了下。
察觉到祁纠要摘氧气面罩,应时肆连忙抱住他,低声说:“先生,别摘。”
祁纠的确也没这个力气,被握牢了那只手,就屈起手指,安抚地点了点狼崽子的手背。
应时肆胸口起伏,努力了几次,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是吓唬我?”
氧气罩下的人安静,眉宇里是无力再藏的浓郁倦色,那双眼睛却还是慢慢攒出点温和的光,无声眨了下眼。
应时肆把发抖的手藏在背后。
他作势要咬祁纠,在这人的颈侧比划了下,力道很轻,几乎只是在颈动脉轻贴了贴。
那里的搏动很微弱,偶有轻颤,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焰。
“没吓着。”应时肆的嗓子哑透了,语气还努力平静,“先生,愿赌服输,我把你关在医院了。”
应时肆抱着他,又不敢抱牢。祁纠的身上全是仪器线,他把手撑过先生的肩膀,扶在病床两旁。
“这回不准再乱跑。”应时肆低着头,埋在他颈窝,“除了养身体,什么都不准干。”
祁纠慢慢叹了口气。
这一声还叹得一如既往,很“我们这种人”,应时肆眼底烫了烫,用力闭紧眼睛,把炽涩逼回去。
应时肆抬手,轻轻拨开祁纠的额发,认真看着眼前的人。
他像是一夜之间变化成熟,漆黑的眼睛里烈火燎原,灼着五脏六腑,情绪却都收敛内藏。
祁纠被他捧着头颈,垫在脑后的手臂绷紧又放松。应时肆俯下肩膀,什么也不做,只是贴在倦淡失温的苍白眉心,静静地吻。
“先生。”应时肆轻声问,“你想让我去剧组,是不是?”
祁纠不方便回答,这具身体说不出什么话,光是呼吸就能耗尽力气。
但没关系,应时肆能看懂。
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在里面得到答案,于是很温驯地点头:“我去。”
“不过有条件。”应时肆摸了摸祁纠的鬓角,“我要偷跑出来找你,先生,他们跟你告状,不能罚我。”
他的先生微微闭了下眼睛,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也是演的,应时肆其实很清楚,祁纠不会真的对他无可奈何,这是种无声的纵容……先生愿意纵容他。
他们对这个心照不宣。
应时肆调整表情,露出一点笑容,握住祁纠的手,帮他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我还能待一晚。”应时肆说,“先生,我还不会演戏,我得靠你帮我对对戏。”
他答应了剧组今晚进组,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再晚的话,一个剧组只怕都要拖着,回不了家过年。
应时肆轻轻抱住他,亲了亲:“再睡一会儿,先生,等你醒了,帮我对对戏。”
祁纠示意旁边的陪护床。
应时肆立刻领会了这一眼的意思,动作很利落,把那张床也拖过来,和衣躺上去,枕着胳膊陪他睡。
他的先生认真看着他,应时肆就又把衬衫领口解开,捞过一个枕头,拉开叠着的被子。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微微笑了下,合上之前,有铺天盖地的倦意汹涌漫溢。
应时肆闭紧眼睛,他随便咬住了嘴里的什么地方,隔了好一阵才把那口气呼出来,无声爬下陪护床。
病床上的人陷在仪器的包围里,安静昏睡。
应时肆不舍得挪开视线,他近乎贪婪地看着祁纠,一动不动站了很久,才拿过旁边挂着的西服外套穿上,离开病房。
澜海的人来找过他,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他至少得学公司运行的基础知识。
应时肆同意了,但心里觉得没这个必要,让代理人管就行了,公司不是他的,他管不好这东西。
遗嘱对他而言没什么用,只是些公事公办的条款,应时肆不打算要钱,也不打算要公司,先生不在,要这些有什么用。
应时肆在等遗书。
先生说了,一天给他一封遗书,应时肆其实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些遗书会是什么样。
但不论是什么样……应时肆其实都会照做。
先生让他做个好人,他就遵纪守法,先生让他给公司挣钱,他就出去做事。
应时肆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觉得遗书里很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要求……毕竟那天说了,唯一的嘱咐是叫他好好吃肉。
那说不定是悄悄话,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得懂的,先生每天都接着坏心眼地逗他……还跟以前一样。
应时肆这么想着,神色跟着缓和,朝来接他的人点了点头,正要朝电梯间走,忽然一把抓住了个匆匆路过的矮壮男人。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干什么?我是来陪护的!”
来接他的总助有些紧张,低声说:“应先生……”
应时肆捏着他的手腕,向上一折,塞进他嘴里,堵住险些脱口的惨叫。
男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疼得软在地上挣扎,惊恐地盯着他,下意识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手机。”应时肆低头,“自己踩碎。”
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就知道身份暴露,暗骂晦气,四周看了看拔腿就想跑,膝弯却钻心一疼。
他被踩着摔跪在地上,疼得蜷缩,紧紧藏着的手机被搜出来。
应时肆打开看了看,里面已经录了不少视频,照片更多,暂时还没处理过,多半是等着开价。
男人被抓住之前,还在发消息,告诉外面的人,姓封的估计也就这几天了……医生都说了,没救。
男人躲在会诊室外听见的,这身体的问题不是一处两处,干脆就是个勉强攒起来没散架的壳子,靠钱喂着熬到现在。
这回估计是想开了,不硬熬了,也说不定是难受到实在熬不住了——那些医生都说了,到了这个地步,说实话多活一天都是折磨。
“不……不是我说的!”男人迎上应时肆的视线,吓得魂飞胆丧,又怕叫医院发现,极力悄声辩解,“医生说的!”
男人打着哆嗦:“我听见了,不信你自己去问医生,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剧痛撞得眼前冒出金星,昏死过去。
应时肆看完全部聊天记录,掰折了那个手机,把人交给总助:“去报警吧。”
总助旁观了整个过程,受的惊吓也并没比这个狗仔少多少,磕磕巴巴:“好,好的,应先生,那你呢?”
应时肆不知道,他的一部分念头想让他去查查,出国安乐死的费用是多少,两个人能不能打折。
但也就是想想……先生很知道怎么治他。
吓唬他了这么多次,那些疯狂的冲动,茫然到足以溺毙他的恐惧,剖开身体取走心肺内脏一样的折磨,现在都能处理好了。
要是先生没提前吓唬过他,没提前吓唬过他……看见这些东西,应时肆忍不住想,自己可能真会失控,做出点没法挽回的事。
“我去透透气。”应时肆说,“你们要我学的东西,发给我,我自己看。”
总助半忧半惧,又隐隐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翻出手机,把一份足有几个G的文件发过去,打电话叫保镖上来。
他再抬头,应时肆不在走廊里,已经没了影子。
/
祁纠在傍晚时醒过来。
他这次是真的睡了一觉——根据系统转播,在他醒过来的前半分钟,应时肆相当敏捷地蹦上床拉着被子蒙过头顶,刚布置好现场。
这会儿一只狼崽子装作也刚睡醒,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屏着呼吸,睁着眼睛看他。
祁纠忍不住笑了,他这一觉睡得还不错,身上有点力气,就抬起胳膊。
裹着被子的狼崽子磨蹭进他怀里:“先生。”
“装乖。”系统围观了之前走廊里的全程,忍不住给祁纠剧透,“有个狗仔进来偷拍你,他差点把人卸了。”
狗仔被送进警局,一想起那双黑漆漆盯着自己的眼睛,就死活不敢再出来,生怕一出门就被报复,叫人装进麻袋打断两条腿。
祁纠摸了摸怀里的小白狼:“哪有这么严重。”
系统:“……”
这会儿应时肆有祁纠抱着,当然不严重——那个总助把人送去警局报了案,也请了假回家,一下午都没来上班,现在正狂灌咖啡压惊呢。
应时肆好像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装乖,即使没有祁纠抱着,拎着小板凳坐在病床边上,也还温顺到不行。
祁纠的状况比下午稍好些,能稍微脱离呼吸机,说些简单的话。
但应时肆还是不想让他费力气,握着祁纠的手不准他动,既不问那份看得相当吃力的、几个G的文件,也不谈狗仔和舆论。
就连找先生帮忙对戏的剧本,需要祁纠负责的部分……其实也相当简单。
“小白狼找他的狼王。”系统复印了份剧本,在缓冲区里举着,给祁纠念,“在他们的信仰里,狼死后可以变成人,也可以变成任何东西……风雨雷电,山川草木。”
可以变成任何东西,所以范围也相当广,相当不好找。
“是不是你?”年轻的白狼看什么都像狼王,看到什么,都要追上抓住问一问,“是不是你?”
山川草木也就算了,风雨雷电不好追,一只白狼跑了几百里路,就为了追一场闻着很熟悉的雨。
这是场漫长至极的寻找,有时熟悉、有时陌生,有时好像近在咫尺,偏偏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也有猎人拿着猎|枪瞄他,但运气好,子弹只是擦过皮毛,燎焦了那件羊羔皮。也有掉进陷阱的时候,但偏偏就有水源有矮树,又有跑晕了头的野鸡掉下来。
在这个过程里,小白狼跌跌撞撞地明白,自己是人,不是狼,要回到人群里去。
想明白这件事的那天,有什么一直静静注视着他、仿佛始终庇护着他的存在,终于悄然散去。
……
祁纠摘下氧气面罩,暂时挂在一旁,把手放在狼崽子眼前,轻轻晃了晃。
应时肆倏地回过神。
祁纠敲敲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为了帮狼崽子对戏,祁纠已经十分配合地出演了风雨雷电、山川草木——在祁纠放弃形象,拿起喷壶喷狼崽子的时候,系统已经很不仗义地笑撅过去了。
应时肆摸了下被敲过的地方,耳朵热了热,闷不吭声摇头,抱住祁纠的那只手。
“入戏了?”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耳朵,“别难过。”
“还能变成别的,还能见面。”祁纠说,“不是很好?”
这话其实已经有些擦边剧透的嫌疑,仗着有剧本在这,是合情合理的讨论,才没被禁止。
即使是这样,笑撅过去的系统也反应相当快,拦住了一拨警告导致的波动,熟练地打报告回去,配合剧本有理有据申了个诉。
于是这一系列变化,也只让遥远寒冷的天穹尽头,有颗星星闪了一闪。
应时肆不是觉得这个不好,他是不喜欢这个角色:“太笨了。”
应时肆抱着祁纠的胳膊,贴在祁纠身边,闷声说:“就在身边,怎么会找不到。”
“有时也难免。”祁纠难得的替别人说话,“越在身边,有时候越不好找。”
灯下黑,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太近了、太不容易察觉,反而忘了第一时间排查搜索身边。
应时肆被这个道理说服,勉强把这一口气咽下去,怏怏的,对着剧本龇了龇牙。
“狼王也该适当给些提示。”祁纠翻了翻剧本,提出自己的意见,“留几句话。”
“可能是不方便。”应时肆下意识就替狼王说话,“可能……可能是它们这个种族,不能留话,留了就不能显灵了。”
祁纠忍不住笑,气息一乱就又咳嗽。应时肆脸还没红完,立刻摘了面罩替他戴上,相当熟练地调整氧气流速。
热腾腾的狼崽子撑着病床,几乎是半抱着祁纠,把脸埋在祁纠的颈窝,静了半晌才低声说:“先生。”
祁纠的精神其实还是很差,不过醒了一、两个小时,说了会儿话,脸上就又没了血色。
应时肆抬起头,轻轻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
祁纠靠在枕头里,半醒半睡地浅眠,微微睁了下眼睛:“嗯?”
“是不是很难受?”应时肆轻声说,“很累了,是不是?”
祁纠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仍是暖的,那里面有种相当尊重的神色,并不把他再当狼崽子一味地哄。
祁纠笑了笑,温声问:“能谈这个?”
“能。”应时肆说,“我二十岁了。”
祁纠点了点头,摸摸他的头发,把几撮弄乱的理顺。
应时肆就知道了答案,他用力抱住祁纠,有那么一瞬间,肩背用力到几乎发抖……恨不得把两个人的胸腔嵌在一处。
但他接着就立刻收敛力道,亲了亲祁纠的额头,发着抖的力道近乎虔诚,他亲吻祁纠没被氧气面罩遮住的地方。
急促散乱的呼吸遮掩住划破胸膛的哭腔。
重新撑起身的时候,应时肆已经收好情绪,朝他的先生好好笑了笑,把一份折好的纸张藏进祁纠口袋:“先生,我出门了。”
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做出点什么。
应时肆匆匆离开病房,裹上那件从头到脚的羽绒服,没走电梯,一路不停地迈步,去找澜海来接他的车。
“放弃抢救的知情同意书。”系统看了看,“你家狼崽子不留你了。”
祁纠说:“下雪了。”
系统往窗外看,还真是。
窗户外头又开始下雪,路灯底下尤其明显——还不小,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眨眼就把路面盖成一片白。
应时肆在门口滑了一下,踉跄两步,手跟着探进口袋深处,忽然怔了怔。
……他的先生也有东西留给他。
应时肆翻出口袋里的润喉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有些墨水渗到纸背。
是第一封遗书,祁纠趁他不在写的。
因为是在病床上,很不方便动笔,字数很少,但字迹仍然清俊有力。
祁纠给他写,抬头。
应时肆下意识就听了话,他刚抬起头,冰凉的雪花就落在滚烫的眼睛上。
好乖。祁纠写,这回认真,不逗你了。
祁纠写,你知道我在哪。
应时肆大口喘气,他以为自己会站不住,可他站得比自己想的直,他被那些落下来的雪花温柔地哄。
它们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给肿烫的眼皮冰敷,渗进打着颤的睫毛里。
盘旋的风挟着雪花,浑水摸鱼地藏在夜风里,可一点都不冷,应时肆一动不动乖乖站着,让风帮自己把头发弄顺,把压住的衣领翻出来。
路灯的光泛黄,照亮着一小片地方,更多的地方被夜色吞噬,寒冷天穹星子闪烁。
他找到一阵很像祁纠的风。
第72章 你走吧
剧组里的日子也不难熬。
应时肆用不着跟别人打交道, 除了他这部分,剩下的戏都早就拍完,没有对手戏。
他的戏份都是补拍,全程对着绿幕。导演怕他不适应, 悬心吊胆盯了好几天, 却发现效果居然很不错。
“挺有天赋, 对……有灵性, 学东西快,什么东西说一遍就能懂。”
导演接艺人部经理的探班, 相当欣慰:“到时候得合成了再看效果, 不过肯定不会差。”
导演原本做足了心理建设,毕竟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 为了保证剧能按时上映,请来个只会念台词的祖宗也要供着。
结果远比想象的好,制作好了放出去,说不定能在前期就带一波收视小高潮。
“给的评价也太保守了,这不是演得很好?有几个镜头我们都被感染了, 心里也跟着难受。”
导演客观评价:“态度也认真, 挺难得的……是真不错。”
说实话, 第一眼见着应时肆的人,难免会有点担忧,怕遇着了个不好相处的刺头。
毕竟长得就不算好惹,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时候, 那股子难驯的狠劲就更明显。叫人总担心哪句话说不妥当, 就要爆发流血事件。
没成想相处了几天下来, 发现也不过是人孤僻了点、不爱说话了点,没事的时候不跟人相处, 窝在角落里摆弄手机。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每个人性格本来都不一样,能把戏演好就行。
硬要吹毛求疵的话,最大的困扰……大概也就是人不好找。每回按计划拍摄结束,这边刚收工,那边就找不着人了。
“跑哪去了。”制片人向艺人部经理打听,“找你们封总去了?”
艺人部经理讪笑了下,应付着胡乱点了点头。
澜海总裁住院这事,没能在圈子里传开,知道的人很少。
毕竟狗仔要往医院里混也不容易,有个别能找着门路的,也被杀鸡儆猴吓破了胆,一个个明哲保身,能不冒头就不当靶子。
澜海传媒这边也全面展开了应对措施,尽量争取平稳过渡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也尽量……平稳过渡以后可能会有的影响。
这事现在还是机密,不能外泄,压得人心里犯沉。
听说封总因为身体原因准备退了,到时候会有信托代理人过来接手,还不知道到时候的情况。
“年纪小,想家。”艺人部经理解释,“没离家久过……您放心。”
艺人部经理说:“人丢不了,剧组这边要找人,联系我们就行。”
要找人随时都能找着,要是有什么急事,随时都能再把人送回来。
制片人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管,连忙摆手:“不要紧,拍摄都有章程,早安排好的。”
剧组拍摄地是澜海的,住的酒店也是澜海的,再怎么签保密协议,还能拦得住澜海传媒自己的艺人去找封总?
这种事上,双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什么人真去管。
“能帮我们救场,已经很感激了。”制片人的态度相当热络,“承澜海的情,回头给封总送大红包。”
制片人背后是剧方跟投资方,红包说的也不是钱,多半有什么相当有分量的资源,将来投桃报李。
艺人部经理陪着客套,想起应时肆那的情况,一边寒暄,一边不由自主走了走神。
虽说在澜海内部,这事大都心照不宣的不提……但中层已经听见风吹草动,上层只会更紧张。总裁助理一有时间,就见缝插针地给应时肆讲公司架构、运转逻辑。
艺人部经理都撞见过几回,实
在来不及回避,听见总助苦心给应时肆讲,不要太相信代理人,要对封总的企业和公司负责。
澜海过去的运转模式,权力高度集中,以至于封总突然要退,仓促间连个能接手的人都没有。
太仓促了……赶鸭子硬上架,谁心里都清楚。
能让时间紧张到这个地步,医院那边的情况……就算再保密,口风再严,其实也多少能猜得出了。
/
应时肆蜷在轮椅边上织围巾。
说一天一封遗书,居然就真的一天一封——第二封遗书里说想吃蜂蜜山楂泥,第三封用信封装着,里面弄了几张色卡比对,围巾选墨蓝色好看。
第四封、第五封都是闲聊,第六封是提醒狼崽子降温强降雪,别穿着西装耍酷。
……看第六封遗书的时候,应时肆在澜海的办公室,正穿着西装,被抓了个正着,火速裹上了羽绒服。
每到一组拍摄的大间隙,应时肆就立刻赶回来,很少能恰好遇见他的先生醒,但每次都有遗书看。
应时肆往蜂蜜山楂泥里加了温水,反复几次,让水里带上一点酸甜,再用小勺蘸着喂给祁纠。
镇痛泵稳定给着药,医生说这样能不那么难受,能尽量减少痛苦。
应时肆屏着呼吸,每次只让勺子里的水淌下来一点,扶住祁纠的头颈,稍微湿润失了血色的干涸嘴唇。
这么过了不知多久,病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朝他轻轻笑了笑。应时肆立刻领会,握住没埋针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
应时肆用脸颊蹭他的掌心:“先生,他们夸我演得不错。”
小狼崽蹭蹭贴贴地讨赏,祁纠示意他去口袋里找,有润喉糖,药店居然还添了不一样的口味。
应时肆扒拉了半天,找了一颗撕开包装,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亲了亲祁纠。
应时肆让过仪器连线,在病床边沿找了个不大点的地方蜷着,小心地抱着祁纠:“先生,甜吗?”
祁纠眨了下眼睛,应时肆就跟着高兴,轻轻摸祁纠的睫毛:“围巾进度有点慢……演戏太忙。”
没有其他人的戏份,坏处就在这里,整个剧组只围着一个人运转,几天才能结束一组拍摄,稍微缓一口气。
应时肆不得不从早拍到晚,毕竟他要是不干活,整个剧组都得跟着停工。
应时肆尽力想剧组里有意思的事,挑轻松好玩的,给祁纠讲了讲。他的声音放到了最轻,这么说了一会儿,他的先生就在他的掌心睡着。
应时肆停下正在说的话,贴在祁纠的颈间,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直到察觉出那里的微颤。
大概是演戏的缘故,他最近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有时候以为梦是真的,有时候明明身处现实,又有种不真实的怀疑。
应时肆屏着呼吸,撑着手臂支起来,仔细替祁纠掖好被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他得尽快回剧组了,拍摄的间隙其实也能织围巾,这样更能充分利用时间。
下次回家,他一定得问问先生,围巾到底要多长。
……
第八封遗书,“他们这种人”想要条十米长的围巾。
应时肆:“……”
要十米长干什么,地震的时候拴在暖气片上,极限逃生吗?
系统举着望远镜观察,给祁纠分享:“你家狼崽子正在磨牙,看起来想把你的遗书吃了。”
祁纠正在写第三百一十四封遗书,笑了一声,甩了甩手腕。
“……”系统才发现离谱的纸张厚度:“能活这么久吗?”
“活不了。”祁纠说,“给他做个日历,放玄关鞋架上,撕着解闷。”
一边说,他已经写完了第三百一十五封——画完,上面是四格连环画,模仿狼崽子画风的火柴人。
看着就是随手勾勒,这么寥寥几笔,画出来居然也相当灵动传神。
局里的监管是纯机械AI,最多就到能理解文字的地步。扫描不出来这种火柴人漫画的剧透嫌疑,看不出这是提醒应时肆别藏在家里,出门去跑跑步。
代理人的限制很多,没收到邀请,是不能主动去主角家的。
系统都能想象应时肆收到这种礼物,能磨几个小时的后槽牙:“……这也太不严肃了。”
“严肃什么。”祁纠给狼崽子画了个冒号括号,“就是出趟门。”
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遗书做成的日历被包得严严实实,叫不明所以的艺人部经理塞进狼崽子的书包。
当天晚上,系统严谨给祁纠转播了他们家狼崽子坐在酒店房间里,屏着呼吸拆开礼物包装纸,从沉默到挠墙的全过程。
应时肆甚至没能忍住,连夜翻出酒店,杀回医院:“……先生!”
这遗书是不是太多了?
怎么还打了孔、穿了环、带装帧的??
谁家遗书还做个合集,合集的封面写着“每日一页”,小字写“摆放于玄关鞋架上”?
祁纠躺在床上装睡,被狼崽子绕着圈呵痒,稍透出点笑意来,就被磨牙霍霍的小白狼咬住了喉咙。
咬得极轻,几乎就是碰一碰。
应时肆贴着他的颈动脉,疼得险些发抖,那点痛楚只差一层就要冲破这种平静的假象。
应时肆隔着那些管线抱着他,一动不动,病房里静到极点,能听见点滴管里药水的流动声。
“先生,先生。”应时肆轻声说,“我没事,你放一万个心。”
祁纠抚摸他的脊背,那只手上彻底不剩什么力气,落在他背上的力道轻得像风。
应时肆晃了晃脑袋,精精神神的,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
“不用哄我……我不难受,我天天撕日历,每天都有盼头。”他贴了贴祁纠的脸颊,“不用担心我了。”
祁纠摸摸他的耳朵:“好乖。”
应时肆的耳朵被摸烫了,那一块都热腾腾红彤彤,抿起嘴角,抱住祁纠的手臂收紧。
应时肆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梁和眉弓,小心翼翼的、雨点一样的吻,落在祁纠的脸上和手上,应时肆把那双手轻轻翻过来,亲吻手指和掌心。
他这样一动不动,静静贴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应时肆把陪护床拖过来,蜷在祁纠身边,靠着那只手睡了几个小时。
这是他这段时间得到最好的睡眠,昏昏沉沉间,仿佛有熟悉到极点的柔和力道,抚过他的头颈脊背。
从这天起,他的先生再没醒过来。
剧组的进度也越来越赶,几乎没日没夜连轴转,能休息的时间都相当有限。
应时肆每次回家,都会把轮椅擦得干干净净,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病床上安静昏睡的人。
“这样……其实好受。”医生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尽力宽慰他,“比熬着好受。”
医生说:“不用受罪了。”
应时肆知道,点了点头,向他鞠躬。
医生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叹了口气,摆摆手,离开病房。
应时肆忙得停不下来。
他用毛巾浸透温水,再拧干,一边帮祁纠擦脸擦手,一边给先生说自己拍戏里有意思的事。
剧组那边越来越忙,他有时候站着就能睡着,或者回家在轮椅里坐一会儿,就能不小心睡一觉。
年关越来越近了,到了正经吃灶糖的时候,应时肆把灶糖在水里化开,蘸着那一点糖水给先生尝。
应时肆每天都撕一页遗书日历,按照要求好好吃饭、好好吃肉,每天龇牙笑三次。
他已经慢慢找到了感觉和节奏,基本可以配合剧组,演出所有需要的情节了,唯一找不准感觉的,就是主角最后和狼王的灵魂诀别那一幕。
“你还没准备好。”导演对他的耐心相当高,并不急着催他,只是缓声问,“你还没准备好告别,是不是?”
……
应时肆在这话里站住。
他这些天都看不出异样,直到听见这句话,像是有什么泛着寒气的钉子,一下一下凿进肋骨间隙。
“……准备好了。”应时肆说,“没问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就可以,我知道怎么做,没问题。”
导演不急于开机,拿着剧本给他讲戏,语气依然很缓和:“你得知道,这意味着,有段路你得一个人走了。”
“真正的一个人。”导演说,“你看什么都会像他,但都不是了,你清楚那种分别。”
“你想尽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准备好了,是为了放他走,你知道他不能一直陪着你,这样对他来说太辛苦。”
导演:“但你其实怕得要命,你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好……你还想像小时候那样,钻进他怀里躲着,你根本不喜欢人,也不想变成人。”
“你放他走,这个过程,也是在杀死你自己,你的一部分在这里死了,也可能是全部。”
导演:“你很希望死亡能带上你一起,但不行。因为你已经答应过了,因为他要你活很久,好好长大。”
应时肆的手指攥得青白僵硬,他被一点很像祁纠的太阳摸了摸,有些吃力地回过神。
导演问:“能找准这种感觉吗?”
“……能。”应时肆说。
他说不出更多的字,好像连吸一口气都变成细小的尖刀,密密麻麻,割破喉咙。
但不能不说,他有台词,他得把台词讲出来。
应时肆说:“你走吧。”
……直到前两天,他才拿到这部分剧本。因为主角的心理状态要在最后彻底揭开,连演员自己也要被骗过去。
“别管我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
应时肆说:“你的狼群,我会照顾,会给他们肉吃的。”
他的身体在失去知觉,麻木寒冷顺着脊背上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又被打破,他看见病房,看见先生站在窗前。
这当然是幻觉,他总能看到这种幻觉,有时候在病房门口恍惚,会在一瞬间狂喜。
这种狂喜很快就会幻灭,幻觉里的先生身体好太多了,甚至像是能带着他晨跑。
每次清醒过来,他会意识到,那只是阳光被窗外的树枝分割出的阴影,窗前没有人。
轮椅都已经很久没人坐了。
“走,快走。”
“我也要走了,去属于我的地方。”
他想起遗书日历,日历让他抽空回家,他蜷在轮椅边上,努力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家是别墅。
可别墅是用来过年的。
他感觉不到情绪,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脚像是被浇筑在地上。
剧组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星期,忙到腊月二十七,紧锣密鼓吆喝着最后这一场戏,拍好了就收工……如果他能顺利演出来,就集体解散回家过年,年后就不用再来了。
他去哪呢?
应时肆吃力地思索。
他发现自己的脑筋像是锈住了,有很多地方卡着壳,有不少记忆都被卡死,仿佛它们不存在。
比如他为什么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星期,居然都不想家,不给先生打视频。
比如一个星期前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被匆匆接回去,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些天里,他每天都忍不住撕十张遗书日历。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一张就够把他哄得很好了,现在十张才够……他要看十张日历,才能蜷在轮椅边上,舒舒服服睡一会儿。
好像没人发现他的异样,因为其他人也在掩饰。遗嘱里要求尽量平稳地进行交接,在代理人来之前,暂时不对外公布任何消息。
应时肆在这七天里晒太阳、吹风、盼着下雪,他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的体感,他觉得先生就在这儿。
用看不完的遗书和十米长的围巾逗他,用阳光轻轻摸他的后背,给他整理乱翘的头发和压住的衣领。
只不过……这种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淡。
淡到很难捉得住,应时肆快把所有的剧情演完了,这是最后一幕戏,结束以后所有人就都能回家。
“处理得很好,保持住……这是最后一幕戏了。”导演让人调整打光,见缝插针,争分夺秒着给他讲,“你没处可去了。”
“但你不能让他跟着你没处可去。”
“他一直跟着你,就一直没法安息,他越保护你,你就越能察觉到他在变得虚弱。”
导演说:“你得想办法让他走,他肯定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得放他走,别再替你操心了。”
“你不能真让他变成风,他是你见过最强大和骄傲的……”
应时肆低声打断这些话:“我知道。”
合作了这么久,能说这话,就代表他想明白、知道该怎么演了。
导演松了口气,打着手势叫各部门就位。
快过年了,组里其实人心浮动,不少人都望眼欲穿地等着回家,场记为了安抚人心,在剧组里也弄了不少装饰。
道具灯笼、假爆竹,倒贴的手写福字,乱闪的塑料小彩灯,只能看不能吃的糖葫芦模型。
剧组最不缺的就是道具,有些精致、有些粗制滥造,但总归应付着凑出一点热热闹闹的年味,藏在绿幕的范围之外。
绿幕里只有一个人,只要绿幕里这个人能把最后一幕演好,大伙就都能回家了。
这一幕甚至用不着CG动捕……因为到这个情节,狼王的灵魂已经连原本的形态也无法维持,只剩下一阵最轻的风。
这阵风其实懂它的小白狼在做什么。
是亲手养大的小狼崽,裹在皮毛里暖和着、顶在脑袋上哄着,天天人假狼威地出去龇牙吓唬野猪,一点一点养大的。
怎么会因为龇一龇牙、炸一炸毛,装模作样地凶两下,就真相信这些话。
风还是裹着他,静静守着狼崽子挣扎、作势凶狠,把一块红通通的爆竹碎片卷过来,落在他的鼻尖上。
这么一小块爆竹碎片,就把厉害到凶狠异常的白狼压得晃了晃,猛地扑过去,却扑了个空,摔在地。
没有什么能接住他了。
到了必须得说再见的时候,他没处可去了,不能让先生跟着他没处可去。
应时肆头痛欲裂,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什么都覆盖着一层淡红……远处像是有人在等他,应当是澜海的人。
听说是信托方的代理人要来了,等年后重新开董事会,有些权限要分割清楚。
他要去处理……遗产。
他会处理好,会把这些事办妥当,不会掉链子,不会搞砸。
应时肆根本什么也不想要,也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先生让他回别墅,那么他就回别墅……把遗书日历放在鞋架上。
他忍着,每天只撕二十张,只吃半颗润喉糖。
他回家就去沙发上,抱着小白狼抱枕睡觉,睡三天三夜,这样一醒过来就是新的一年。
应时肆不让自己陷进记忆里,他不去想那个变空了的病房,不去想被关掉的仪器……不去想轮椅。
他的先生一直因为他,被困在这些东西里,所以七天前发生了件好事。
是好事。
“我能去的地方多得是。”
“人类的地方很热闹,比你这里热闹。”
“比守着你热闹。”
“我也要走了……以后不回来,不用等我。”
“你走吧。”
应时肆说:“我长大了,我不要你了。”
第73章 离我远点
最后一场拍摄完成得十分顺利。
剧组悬着的心落下来, 热热闹闹庆祝杀青,制片人发了一圈红包,没找到立了大功的当事人:“跑哪去了?”
“急着走了,说是公司那边有事, 澜海那边专门过来的车, 给咱们道了歉。”
场务过来解释:“还留了过年的礼盒, 每人都有份, 说是封总安排的……”
制片人愣了下,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快去回礼。”
对剧组来说, 能在年前顺利拍完收工就是万幸,更别说拍摄质量远超预期, 澜海送来的人发挥得远比他们想得出色。
就是太出色了,情绪调动得太贴合,多少叫人有点不放心——剧组这边本来还想做点心理疏导,没想到这么快人就走了。
“还有联系方式吗?给他发点调整心态的文章……大过年的,收工了高兴点。”
制片人提醒场务:“跟他说说, 别沉浸在角色里头, 后边剧情他没演着, 狼王后头还显灵呢。”
“……”场务点头,低头敲短信:“好好。”
短信编辑到一半,冷飕飕的风卷过,就给了人点下雪的错觉。
场务抬头, 天还是灰蒙蒙泛着白。
这几天都在憋着雪, 比平时还冷, 但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放烟花,又让凝沉的空气跟着热闹起来。
影视城连轴转, 但就算再连轴转的地方,过年也要歇那么几天。没那么忙的剧组早在腊月二十三就暂停拍摄,等着年后复工了。
“应时肆住哪?”制片人想了想,“给他送点杀青礼,他在哪过年?”
应时肆的事剧组里知道的不多,隐约知道点,也不敢细打听,场务其实也不太清楚:“应该是……跟封总一块儿?”
“那就先别送了,年后再说。”制片人设身处地想了想,也不太好意思打扰,“就把完整剧本发过去吧——对,把后头狼王的剧情都给他标出来,高亮啊。”
场务老老实实照做,抱着手机埋头苦发,应时肆身边的手机屏幕不停亮起又熄灭,囤了一整个屏幕的消息。
……
总裁助理坐在副驾,听见手机嗡嗡震动,频频回头,看向后座的人影。
应时肆这个状态……总叫人不太放心,但又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
“剧组的消息。”应时肆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看,“要我调整心态。”
总裁助理多少松了口气,点头:“好好。”
说实话,应时肆的表现很出色,甚至还比公司先想一步,以封总的名义给剧组发了年礼。
这份人情做得恰到好处,算是圆满收官。不说对面要还的人情,就是往后双方再有什么合作的地方,也更好说话。
“花了多少钱?走公账报销。”总裁助理缓和着语气,“这事本来是运营部门该管,忙疏漏了。”
最近公司变动太大,人人忙得焦头烂额,又忧心忡忡,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状况。
虽说按照遗嘱,整个澜海传媒都被留给了应时肆,但这里的门道很多,有股权分配、有公账私账,再加上一个已经等在公司的信托方代理人,变数不少。
应时肆毕竟太年轻了,保持足够的现金流在手里,永远都是最稳妥的处置方案。
总裁助理苦心解释了一通,也不清楚他听没听进去,总归看见后座上的人点了头,就算仁至义尽,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
应时肆看了一会儿手机,按灭了屏幕放下,看向窗外。
他以前不知道,原来从剧组到公司这条路这么长。
长到不清楚该干什么、不清楚该怎么打发时间。
应时肆一动不动地坐了一阵,呼出的呵气把车窗弄得彻底看不清,就又拿起手机,取出耳机戴上。
……
系统放下望远镜:“……你家狼崽子怎么在学英语?”
祁纠摘下眼镜,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应时肆是真的在学英语,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
认得相当吃力,背几个单词就乱套了,又退回去重新记。
系统问:“你给他的遗书上,不是把那几本小说都剧透了吗?”
系统帮忙打工装订的,还有印象……在第七十九到九十三封遗书里,包括那几本英文原版侦探小说的翻译梗概。
因为应时肆跟他的先生说了,日历上有小故事,还有笑话,所以祁纠觉得他们家狼崽子也不能缺。
遗书日历相当简练浓缩,那几页的小故事,基本上囊括了整本书的剧情……
“没囊括全。”祁纠说,“结局写不下了。”
系统:“……”
它严重怀疑祁纠是故意的。
可惜祁纠家这只小白狼听话得很,对着写到“侦探说冒号”就没了的故事,也不知道因为被先生捉弄生气,抱着手机吭哧吭哧吃力地学英文单词。
英语真的不好学。
剧组没日没夜赶进度,应时肆连轴转了好些天,被满脑子的字母弄得头昏脑涨,眼皮撑不住地发沉。
他觉得闷,就把车窗稍微打开一点,立刻有冷风灌进来。
总裁助理不放心,回头问:“晕车了?”
应时肆不说话,蜷在后座看着涌进来的风,这些风他不认识,快要被云层挡住的太阳光也是。
“我睡一会。”应时肆看了一阵路边的爆竹碎片,“到公司再醒。”
总裁助理提醒他:“小心着凉。”
应时肆把滚烫的额头贴在玻璃上,他不觉得冷,脑子里像是灌进了热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烧得红亮的沸腾铁水,碰一下就滋滋冒起白烟。
应时肆闭上眼睛,摸了摸藏在衬衫里的钥匙,逐个数红绳上打的平安结,数到第七十几个,就困得难以为继。
他垂着头,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又忽然冷不丁惊醒,抄起手机。
总裁助理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应时肆看着手机……不是那种只有设了特别关心才有的提示震动,是英文单词APP的打卡奖励,送了他张单词卡。
应时肆大口喘气,心脏仍跳得剧烈,血一涌一涌撞上头顶,有点吃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勉强攒出点力气,按着按钮关窗,把毯子蒙过头顶,在后座躺下。
这一次,只是过了几秒钟,他的意识就涣散,沿着血管和神经流到身体的角落。
昏昏沉沉间,他觉得他的先生来接他,但这幻觉追不上,他又觉得他的先生不会来接他了,但遗书不这么说。
遗书让他好好看家。
好好看家、好好吃肉,先生出趟门,要不了很久就回来。
应时肆把这张遗书叠起来,藏在衬衫左胸前的口袋里。他有点想文身,就这张遗书上面的字,但做演员和模特应该都不让。
不让就算了,他回家练字,每天抄它,抄到忘不掉。
……
保姆车驶进澜海的专用停车场。
总裁助理下车,发现新来的代理人就等在不远处,有些尴尬:“抱歉抱歉……祁先生。”
应时肆还没醒,总裁助理拉开后车门,刚想晃醒他,就被代理人拦住。
总裁助理愣了愣,隔着毯子一摸,被吓了一跳:“怎么发烧了?!”
总裁助理摸出手机,想叫保镖下来接人,还没来得及按完电话,代理人已经俯身,把人连毯子抱起来。
应时肆烧得浑身滚烫,眼皮沉得睁不开,脑子里针扎一样疼,察觉到有陌生的碰触,就隔着毯子吃力挣扎。
可惜这个代理人看起来斯文冷淡,还戴着副很像样的金丝眼镜……手上的力道却意料之外的稳当。
总裁助理不敢说话,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应时肆没挣扎几下,轻易就被他用毯子裹牢。
代理人单手翻出便签,借着车身写了几个药名,撕下来递过去。
总裁助理愣怔几秒,回过神,连忙接过来:“我去买……这附近就有药店。”
代理人颔首:“有劳。”
总裁助理根本不敢多说半个字,讪讪笑了下,堵住还没来得及下车的司机,钻回副驾驶。
应时肆……应时肆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身威胁。
澜海从上到下拿的都是商战剧本,都在提防着这个空降的代理人夺权、架空公司、转移资产,但再怎么说,应当不至于用毯子把人裹着处理了。
虽说这个代理人看起来,恐怕有这个实力……
总裁助理胡思乱想,又往车窗外看了看。
这个角度几乎看不见应时肆,西装革履的代理人挡着他,背影一丝不苟,看着仿佛文质彬彬。
总裁助理总觉得这人不可能这么简单,可不论怎么研究打量,又实在半点端倪看不出。
琢磨半天,总裁助理还是晃晃脑袋,揉了两下太阳穴:“去药店。”
不管怎么说,还是买药要紧。
像应时肆这么折腾,片场医院两头跑,前几天又刚出了那种事……一松懈下来,生病也是难免的。
总裁助理搜了搜药店的定位,给司机报了地址,关上车窗。
走一步算一步,要是代理人真像看起来这么严肃敬业、再和应时肆相处得融洽一点,那当然是所有人都盼着见到的事。
/
“看来不太融洽。”系统说。
系统提醒祁纠:“你小心点,别被咬了。”
应时肆烧迷糊了,谁也不让碰,水也不喝药也不吃,摇摇晃晃躲进洗手间,反锁了门蜷在墙角。
这其实才是他本来的状态——这些年被人送来送去,到了陌生的地方,见了陌生的人,应时肆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祁纠放下衬衫,遮住手腕上的牙印:“烧得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身体机能紊乱。”系统检查过了,“身体好,年轻,睡一觉就没事了。”
祁纠点了点头,拉下菜单,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不推荐行为清单”。
这说法比较客气,说是“不推荐行为”,其实要真做了,当场就要被弹出世界,换个新代理员工过来。
清单的内容也相当详尽,祁纠在停车场时试了试,甚至不能在便签纸上写润喉糖。
“得等他自己和你说。”系统大概弄明白了规则,“和你说了,这部分就解锁了。”
交流代表信任的开始,如果主角不肯交付信任,代理人就什么都不能做。
祁纠轻轻敲了两下门。
洗手间里,应时肆挣扎着蜷起来,两只手撑着瓷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蒙着血雾。
“药和水放在门口。”祁纠说,“我去楼下开会,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后下班,记得吃药。”
“今晚有雪。”祁纠看了看时间,“早点回家。”
他说完就离开,从洗手间里,能听到平稳的脚步声渐远,在办公室里略一徘徊,在简洁的拿东西声和穿衣声后,就走向门口。
就算最严格的AI来了,也审核不出这套流程有什么问题。
系统也根本看不出端倪,可在它的望远镜里,应时肆听见脚步声就愣了几秒钟,忽然扑到门口,屏住呼吸,烧的滚烫的脸贴在门上。
他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办公室外,才打开洗手间的门,拿过药检查了一遍,和着水囫囵吞掉。
应时肆撑着地面站起身,走了几步,发现根本走不稳,眼前的东西都是晃的,看灯光带着一圈黄晕。
他有些烦躁,低低骂了半句,又想起不能骂人,把剩下半句咽回去。
应时肆用力砸了下太阳穴,他扶住最近的东西,发现是办公桌,于是就想起这条路线,扶着墙吃力地走到小休息室,摸到那张单人床。
应时肆忍着头疼把自己扔上去。
他必须得先睡一觉,不然什么都干不了……这样出去走不出多远,就要滚到沟里叫雪埋了。
应时肆趴在单人床上,胡乱扯了个什么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几样药都很有效,作用发挥得很快,他的头痛没多久就被安抚下去。
人事不省地睡了近三个小时,醒过来以后,应时肆的烧已经退了,头也没那么疼,只剩一突一突的隐痛藏在后脑深处。
应时肆发现,盖在他身上的是祁纠的风衣。
应时肆抱着这件风衣,愣愣坐了一阵,把它套在身上,爬下单人床。
他去楼下找饼干。
整栋楼都已经没人了,再忙的公司也要放年假,楼道里黑漆漆空荡无人,窗外不停有烟花升起,照得东亮一片、西亮一块。
应时肆找到了饼干和糖,还有热咖啡,先生告诉过他位置,不难找。
应时肆饿得双腿发软,就着烫喉咙的热咖啡囫囵吞嚼饼干,又抓了一把糖塞进风衣口袋,吃下去的东西稍微在身体里长出力气。
应时肆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干净,扔掉纸杯、打扫干净饼干渣,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
他的动作很快,一路下楼离开公司,停在门口寻找痕迹——他的运气很不错,雪下得不大也不小。
不小到足够留下脚印,但也没大到把脚印埋了。
应时肆找到自己想要的痕迹,辨认了下方向,跟上去。
下雪的晚上,又马上就要过年,几乎没什么人在外面徘徊游荡,路上的人很少。
人少,脚印被踩乱的概率就小。
不难找。
应时肆一边往嘴里塞糖,一边盯着地上的痕迹,在路口判断了几次,转向灯红酒绿的酒吧一条街。
这地方人变多了,雪几乎被踩化,但没关系。
这是他最熟的地方,在街头跟人打架的亡命小混混,就没有不熟酒吧的。
应时肆放慢脚步,把手收进口袋里,漆黑的眼睛映进霓虹灯。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盯的人。
……
系统想不明白:“你家狼崽子军训过?”
不然怎么追踪人的本事,就跟军犬似的?
祁纠坐在吧台前,要了杯冰封伏特加,脱下西装外套,稍稍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顶上的一颗扣子。
系统喝不惯这东西,总觉得跟直接喝酒精没区别,变成冰块滚进去,蘸了一圈就蹦出来,辣得用力甩了甩:“为什么要来酒吧?”
“会放松点。”祁纠说,“他更熟悉这种地方。”
现在是下班时间,代理人下班以后的生活不受监管,只要有这个精力,夜夜笙歌也没什么问题。
系统觉得,这也不是他带着应时肆大晚上夜跑,徒步五公里来酒吧一条街的原因:“……我知道了,是你训过。”
祁纠家狼崽子追踪的本事,显然是和祁纠学的,之所以能这么快就一路追上来,是因为祁纠留的痕迹都恰到好处。
现在祁纠不打算立刻暴露,靠在吧台下的阴影里,应时肆被人群挤得走偏了好几次,就没那么好找了。
酒吧里异常吵闹,外头寂静冷清的街道,远处绚烂的烟火,好像都和这片地方没有关系,嘈杂喧嚣的音乐声几乎就响在耳膜上。
在格外熟悉的混乱环境里,应时肆反而逐渐冷静下来,用力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祁纠喝完杯子里的酒,站起身,离开吧台。
应时肆有所察觉,倏地抬起眼睛。
他立刻跟上去,用力拨开拦路的人群,牢牢盯住不远处的人影。
酒吧里狂欢释放压力的人不少,有几个头发颜色各异的混混喝得半醉,重重撞在那道影子上。
祁纠身形一晃,重新站稳。
应时肆的视线沉下来,他看出这几个人不怀好意,在其中一个人悄悄伸手,摸向祁纠口袋的时候,就把那只手钳住。
偷东西的人干瘪瘦小,旁边的大块头比他高出不少,肌肉贲张,神色沉出阴狠,立刻靠近过来:“别碍事。”
应时肆抬头,捏着那扒手的手腕一折,伴着压抑的惨叫声,一只钱包就掉下来。
“太烂了。”应时肆接住那个钱包,“这点本事,还出来偷东西?”
附近几个人听清了,立刻爆发出哄笑。那几个混混连羞带恼,刚抡起酒瓶,手肘就钻心一疼,跟着脱力松了手。
应时肆脱下风衣,里面朝外翻折叠好,抱在怀里。
他这么一手抱着风衣,也并不耽误动手,低头躲过照脑袋扇过来的粗壮手臂,让到那大块头身后,把人踹进一群欢呼起哄的醉鬼群里。
应时肆很想打一场架。
这些人把他堵得结结实实,外面还有更多人,追不上那个古怪的代理人了,但无所谓。
他不想立刻回家,至少现在不想,他其实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脚步声就跟了五公里的路……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家。
有一场架打也不错,应时肆躲过朝自己抡来的椅子,一拳重重揍在那人剑突上,闪过剧痛下软倒的人影。
他半点不留情,撞了祁纠的那个红头发小混混,上一秒还嚣张地拎酒瓶喊个不停,下一秒就被卸了胳膊。
应时肆把人扔在地上,整理了下衣服。
这样剧烈的运动让他又有些头痛,像有什么在后脑密密匝匝地砸,偶尔又有一根锋利的尖锥,从他毫无防备的地方扎进去。
应时肆尝试着让自己不咬牙,他发现做不到,如果不咬着牙,他就会发抖。
不是因为现在这个场景,不是因为在打架发抖……是因为打完了架,他就找不到什么事再耽搁了。
他要回家。
这样晃神了一瞬间,有人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红绳,一把扯住,大力向后拉扯。
应时肆被拽得踉跄了下,这时候其实该顺势低头,让拽着红绳的人拖个空,可他不想这么干。
应时肆牢牢攥住自己的红绳,这样两只手就都占住了,立刻有人趁机冲过来,抬腿就要踹他的胸腹。
……这人莫名摔了一跤,相当狼狈地滚在地上。
拽着应时肆红绳的人,手腕也尚未反应过来就脱了臼,疼得抱着手高声惨叫。
这惨叫声叫四周的人都怔了怔。
外面的人看不清,以为这小子能打得离谱过分了,这时候终于彻底慌张,骂骂咧咧放着狠话一哄而散。
应时肆尚且没反应过来,愣愣站在原地,摸了摸喉咙上被勒出的红痕。
人群散得稀疏了不少,他站在原地,看见自己跟了五公里的人。
他不认识,不熟悉,他不认识这人的头发和眼睛,不认识这人的身形,不认识这个人的一切痕迹。
这人是在故意带他兜圈子——应时肆走了五公里,看见了打铁花,看见了糖葫芦,看见了花灯和糖人车,冒着蒸汽的糖稀香甜地勾着人肚子叫。
走了五公里,应时肆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早就发现他了。
只要想,这个人早该能把他甩掉。
应时肆警惕地后退,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下,威慑地低声开口:“……离我远点。”
对方配合地停住脚步,应时肆把钱包扔给他,黑涔涔的眼睛盯着这人不放。
他很可能跟上了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得说点狠话。
“很晚了。”应时肆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不回家?”
第74章 我背你,应先生
……应时肆想咬自己一口。
或者想点什么办法, 把这话吞回去,装成没说过。
可惜这阵子的酒吧偏偏很安静,该跑的跑了、该躲的躲着,连调酒师跟老板也相当熟练地抱头躲在吧台后面, 免得殃及池鱼。
毕竟是在这种地方, 这么无缘无故混战, 突然乱七八糟打一场架, 实在太常见了。
“散步。”代理人收好钱包,“很巧, 应先生。”
应时肆牢牢盯着他。
这人可疑得要命, 穿着西装时斯文,只剩衬衫就不同——应时肆几乎能够确定, 最后那两个惨嚎着被拖走的倒霉鬼,就倒在眼前这人手底下。
这让他更警惕,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又是怎么出手的。
代理人穿回西装外套,为钱包向他道谢:“喝一杯?我请客。”
应时肆不喝酒,沉默着摇了摇头, 抱着风衣向外走, 才发现一条腿钻心的疼。
应该是打架的时候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可能是装酒的箱子,也或者是什么别的带棱角的装饰。
伤得不严重,但不是地方,一踩实就牵扯整条腿使不上力, 膝盖像是被卡住了。
应时肆擦掉额头冒出来的汗, 把风衣穿上, 遮住那条腿,更用力地踩实地面, 从酒吧里走出去。
这种时候,这样尖锐明确的疼痛,反倒能叫人好受不少。
应时肆走到街口,叫冷风吹了吹,发烫的头脑恢复些清醒,就抬头往附近张望。
他尝试着辨认路牌,想确认自己的位置,找到回家的路。
……
“你家狼崽子还没会用导航。”系统伪装成雪花,帮祁纠打探消息,“你是不是忘教他了?”
祁纠逐颗系好扣子,回答它:“暂时不在教学计划里。”
系统诧异:“为什么?”
会用导航多方便,这会儿就不用在路灯底下叫雪花迷眼睛。
拿手机搜一搜,就能知道家离这地方直线距离才一公里,抄后街没路灯的近路,随便散散步就回去了。
系统还没琢磨过味,就看见恢复了西装革履、斯文淡漠的代理人,走到应时肆面前:“我认识路。”
系统:“……”
它就该回培训班,把进阶课程也学了。
祁纠也在摸索这个身份的限制——目前看来,但凡和应时肆打交道,外在的修饰代码就会持续运转,起到明确的干扰效果。
但应时肆已经开启了交谈,只要是符合身份、合情合理的对话,就都没什么问题。
比如这时候,代理人知道别墅位置是符合身份、相对合理的,友善助人也是:“我送你回去。”
应时肆盯着他,漆黑的瞳孔凝了凝,生出警惕:“你知道我住哪?”
“我知道别墅。”代理人一板一眼,“这也是资产托管的一部分,包括物业费、采暖费和清洁费。”
硬要说的话,还有院子的绿化费,水电燃气费,安保费,地下室和外墙的维护费。
应时肆:“……”
这人仿佛是故意的。
但这种想法又分明是错觉,眼前的代理人严肃冷淡、不苟言笑,一派不近人情的商业精英架势,没有拿这个捉弄人的本事。
“你的髌骨有点脱位。”代理人稍稍俯身,挡了叫风扫下来的一团雪,身影将他罩住,“坐,我替你纠正一下。”
应时肆皱了皱眉,看了他一阵,慢慢走向路旁的长椅。
髌骨脱位不处理,可能会伤韧带、落下旧伤,以后会影响T台和演戏,很耽误事。
应时肆不拿身体置气,哪怕他很想这么做,但T台是先生教他走的,演戏也是,他没这个权利胡闹:“你会弄?”
代理人不答话,只是半蹲下来,掀开风衣的衣摆,挽起他的裤腿。
一大片淤青爬在膝盖上,应时肆没觉得怎么疼,叫冰凉的手指推上卡住的部位,却被冻得微微打了个激灵。
应时肆皱紧眉,看着蹲在面前的人影。
这双手他也不认识,但手上的力道利落、准确、格外稳定,摸索到位置一推,伴着轻微脆响,原本卡着的不适就消失。
冰冷的掌心在他膝上轻按。
应时肆屏着呼吸,垂着头一动不动,任凭对方握住他的膝盖和脚踝,稍稍活动他的小腿。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胸口也像是被一只手探进来,攥住心肺,混杂着强烈陌生的熟悉叫他无所适从,不安到近于茫然。
“好了。”祁纠帮他放下裤腿,收回手起身,“最好不要立刻走路,我背你?”
应时肆摇了摇头,摸出手机,他决定打车。
应时肆知道怎么用手机打车,拍戏的时候,剧组的人教给他了。
系统悟得挺及时,杀回后台:“等着。”
——其实也不用怎么刻意干扰,本来也几乎不可能打得着车。
马上就要过年了,还出来跑的车本来就不多,一大部分不愿意来这乱糟糟的酒吧街,剩下那部分也不愿意接一公里的单子。
应时肆低着头,看着手机上的等待时间,慢慢攥紧手机,无声咬了咬牙。
“别咬牙。”有人说,“会头疼。”
应时肆倏地抬起眼睛,却看了个空。
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熟悉到刻骨的声音让他意识到这是幻觉,心脏砸着耳鼓,他得回家了。
代理人站在路旁,见他起身,就走回去:“我背你,应先生。”
“这是职责之一。”
代理人说:“你也是托管的财产。”
应时肆无法对这句话做出有效的回应,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等知觉恢复的时候,已经被对方背着走了一段路。
附近没有路灯,道路不算平坦,又加上下了雪,没那么好走。
但背着他的人走得稳当,仿佛这种路算不上什么困扰,黑漆漆的路况剥夺了视觉,其他感触就变得格外明显……应时肆又听见那种脚步声。
“不疼了。”应时肆低声说,他用力攥了攥膝盖,“我自己走,你带路。”
代理人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别逞能。”
“你的健康状况,和我的工资挂钩。”代理人说,“请尽可能配合。”
应时肆皱紧眉:“扣多少?我补给你。”
代理人稍一沉吟,说了个数字。
应时肆:“……”
干这行的是抢钱吗?!
系统也听得挺震撼,在后台问祁纠:“有这么多?这么说都不违规?”
“不违规。”祁纠分心回答它,“遗嘱也是我写的。”
系统:“……”对。
代理人的报酬由委托人决定,委托人跟代理人是一个人,这里面的可操作空间就太多了。
祁纠要是下手狠点,甚至能把留给狼崽子的财产再套回来,然后再给应时肆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钻空子,拿个双份提成。
祁纠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能吗?”
“不能。”系统快速确认了一遍,有点遗憾,叹了口气,“不过……照这么看,澜海的人警惕一点是对的。”
毕竟应时肆完全不了解这里面的运作,前段时间才开始学习接触。
代理人要是有这个心思,能钻的空子实在太多了。
一公里的路确实不怎么长。
系统还在惋惜提成,祁纠已经把人送到别墅门口。雪相当识相地眼见着越下越大,被风卷着,已经在院子里堆出了个小雪窝。
应时肆被他放下来,扶着门框,在台阶上站稳:“怎么回去,能打到车吗?”
祁纠扶了下眼镜,客气地摇头:“打不到。”
应时肆:“……”
系统:“……”
也没有问题,毕竟代理人严肃冷淡、一板一眼,问什么答什么——这种天气开车已经挺危险,暴雪预警都发布到橙色了。
应时肆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看不透情绪,一只手扣住门框,指节已经泛出隐隐青白。
“快,再卖卖惨。”系统帮忙出主意,“你本来想去住酒店,但钱包……钱包没丢,身份证没在身上。”
系统已经给他查了:“最近的酒店离这五公里,你还得再走过去,要么就去酒吧街住八十块钱的小旅店。”
那种小破旅店,又吵又闹、条件又不好的,说不定还会被几个不开眼的混混打劫,不得不动手。
况且今晚走的路也太多了,就算系统挑了个挺不错的假腿,也不能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既然都已经把人背回别墅了,最合理的当然就是趁着雪留宿下来。
祁纠其实也做过类似的计划,但这会儿站在风雪里,看着脸色也苍白的狼崽子,还是临时修改:“算了。”
系统愣了愣:“为什么?”
“对他来说太困难。”祁纠回答它,“不急在这一时。”
对应时肆来说,这幢别墅是好不容易絮好的窝,只要藏在里面,不论高兴还是难过,都是安全的。
被带回别墅那天开始,应时肆有了家,这个家过去属于两个人,七天前变成了一个。
这里面的一切狼崽子都熟悉,在一切都还没缓过来的时候,立刻用陌生的部分侵入其中,的确是件艰难过头的事。
应时肆并没做好准备,这么快就邀请一个陌生人进家门。
祁纠给系统发消息:“帮忙变点雪。”
系统这回领悟得挺快,迅速变成一大坨房檐上的积雪,在风里晃了晃,结结实实砸在祁纠家狼崽子的脑袋上。
应时肆猝不及防,被冻得愣在原地,抬头看了看。
祁纠把雪拂掉,合理地碰了碰狼崽子的头发,把翘起来的地方弄顺。
应时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瞳孔黑得像是极夜,那些雪也像是掉进了他的眼睛里。
“回家吧。”代理人说,“雪下大了。”
“附近有个酒店,我去住一晚,不算太远。”
代理人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祁纠准备回酒吧待一晚,转身下台阶,走到第三个台阶,衣摆被冻得僵硬的手攥住。
应时肆盯着他的腿。
“你知道这扇门的密码吗?”应时肆说,“我不记得了。”
祁纠知道,但这不是代理人的职权范围。
标准的答案并不是回到家门前,揽住狼崽子的肩膀,握着他的手,一起把正确的密码输进去。
真这么做,被弹出这个世界,再要找什么合适的容器,就只靠系统英勇紧急杀过去堆个雪人了。
应时肆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影。
有某一瞬间,他生出错觉,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像是变成了琥珀色的。
可这种错觉常见,他最近心神不宁,常常会出现各种幻觉,等缓过神来,就会发觉那依然只是格外平淡冷静的眼睛。
“您有钥匙。”代理人示意他颈间的红绳,“这扇门也可以用钥匙开锁。”
应时肆的喉咙吃力动了下,没说话,慢慢松开手。
他看着那个影子离开,走进风雪,冻僵的手指摸索着找到红绳,慢慢解开领口,正要把钥匙拉出来,忽然怔住。
……不对。
钥匙藏在衬衫里,没露出来过。
应时肆学会了把衬衫的扣子全系上,一颗都没解开……扣得很严。
严丝合缝,哪怕酒吧里打架的时候,有人拽了他的红绳,也因为被领口卡住,没能把钥匙拽出来。
存在一种可能,是代理人的工作认真到已经了解过之前发生的事,知道他在秀场发生的冲突……应时肆在考虑这种可能,但他必须也得同时考虑另一种。
必须考虑另一种,应时肆摸了摸衬衫口袋,碰到里面折起来的一小张纸。
那张纸上的字清俊利落,给他写,先生出趟门,要不了很久就回来。
很快。那张纸给他写,记得开门。
……
祁纠没走出多远,就被一只追上来的狼崽子捉住,不由分说拖回了别墅。
“对不起,规矩有点多。”应时肆摸着红绳,把钥匙拿出来,打开门,“你只能住一楼客房,什么都不能动。”
他低着头,把祁纠扯进玄关,把那扇门关上,隔住风雪:“不能坐沙发,不能动衣柜,冰箱里的山楂不能动,糖也不行。”
祁纠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糖也放冰箱了?”
“……”应时肆用力抿了抿泛白的唇角,垂着视线,不回答这种重点模糊到没边的问题:“今晚雪太大,你明早走,我叫车来接你。”
他听见代理人客气的道谢声,松开手,慢慢攥了攥手指。
遗书日历今晚在楼上跟他睡,明天再放在玄关鞋架上。对方的身份还不确定,万一弄错了,这是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
处理……遗物的时候,澜海的人把轮椅送回了别墅,还放在二楼。
应时肆本来还在犹豫,是睡在楼上,还是把轮椅推下来陪他睡沙发,现在也彻底不用犹豫了。
“你去洗漱,用右面的浴室。”应时肆说,“有一次性睡袍,别的也有,你吃饭了吗?”
代理人点了点头。
应时肆攥了两下手指,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还能说的,匆匆点了下头,就快步上了二楼。
……
祁纠并没急着去洗漱,只是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你家狼崽子在盯着你。”系统给他剧透,“栏杆边上藏着呢,藏得挺好。”
只要跟雇主待在一块儿,代理人的人设就变得相当有局限性,这么被观测也算——哪怕就只有他们在一楼,也得照旧守住规定的人设。
祁纠发现了,挽起袖口,去洗了洗手:“不要紧。”
夜半三更,寄人篱下,外面大雪纷飞,收留他们的雇主还刚走了五公里、打了场架。
做碗阳春面回报一下不过分。
祁纠打开冰箱看了看,按照之前留下的吩咐,总裁助理赶在应时肆回来之前,已经把冰箱填得满满当当。
糖还真放冰箱了。
系统飘过去,戳了戳冻得梆硬的灶糖:“这样好吃吗?”
“也可以。”祁纠说,“费牙。”
再确切点的位置是挂钩,学名叫颞下颌关节,硬啃这种糖容易掉下来,还要找人帮忙安上。
系统想偷一块,想起应时肆的警告,还是没有动手,飘回祁纠身后。
应时肆已经有很多天没吃过这个……祁纠忙代理人那边的壳子,系统跟了几天,不得不承认,祁纠的策略确实是正确的。
至少在吃了一口阳春面,就冲进洗手间吐得翻天覆地以后,应时肆还有别的可选,可以吃番茄牛肉面和雪菜肉丝面,也能吃糖三角跟豆沙包。
不能吃灶糖了,也还能吃别的糖,至少润喉糖应时肆还能吃,还会切下来半颗,含在嘴里慢慢等着它化。
因为祁纠留下来的记忆相当有限,所以应时肆的人生并没被彻底占满。
祁纠起锅烧水,系统等了一会儿水开,实在无所事事,就上楼去看了看。
应时肆并没一直守在栏杆边上,那个角度看不见厨房,要想看见厨房,就要去祁纠的卧室门口。
……应时肆在这扇门前怔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看,又用力咬了咬下唇,把手扶在门上,试着推了推。
门没锁。
毕竟里面没人了,总裁助理又来过,遗物都放在里面。
放遗物的人特地收拾过,东西都堆得很规整,并不显得杂乱,像是还有人住在这个地方,只是临时离开一趟。
那架空轮椅就停在窗边,安静不动,应时肆屏着呼吸,慢慢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雪亮的轮毂。
这是在不算是多好受的体验。
应时肆跪下来,伏在空荡荡的轮椅上,低声说:“先生,我今天打架了。”
“有人帮我。”应时肆说,“没吃亏。”
直到这时候,应时肆才意识到,他能守着的记忆其实很少——他甚至无法推测,他在酒吧里跟人家打架,先生会不会生气。
毕竟这和秀场的争执不同,那种酒吧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世界。
应时肆发誓不再回那个世界里了,今天是因为没忍住,他在那一刻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打一架。
可打架不管用,先生,打架也还是想家。
应时肆吃力地动了动喉咙,他发不出声音,把这话无声说了一遍,把脸埋进手臂里。
应时肆其实偷着想过很多次——如果先生骗他的话成真,如果到了夏天身体就会好,能从轮椅里站起来的先生,不用拄拐也能散步的先生,会是什么样。
这种念头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应时肆把它牢牢藏着,守在病床边上。
……至少不该亲手帮他在酒吧跟人打架。
应时肆被自己逗乐了,扯了扯嘴角,他实在想不出这个,这是不是……是不是也太惯着他了。
不能这么惯着他。
应时肆清醒过来,他趴在轮椅上,枕着胳膊想,更理智的可能性,是他的先生亲自挑了个代理人。
很会找他的死穴,很清楚他的软肋,知道怎么让他动摇,怎么分散他的注意力。
应时肆咬住自己的手腕,一动不动趴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离开这间卧室,轻手轻脚带上门,沿着楼梯走下去,到厨房门口敲了敲:“谢谢你。”
应时肆回忆着学会的礼貌客套,向里面的人道谢:“今天的事,有劳,我会给你加工资。”
话是这么说,应时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自言自语,先生,开的钱太多了。
保障他的身体健康……这种事有什么可挣钱的?
应时肆站在门口走神,愣了一会儿,才察觉厨房里没人回应,皱了皱眉推开门。
灶台上放着两碗阳春面。
应时肆不自觉用力咬了咬牙,他甚至没法细看,就匆匆离开厨房——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它们全倒掉。
应时肆用力按着痉挛的胃,靠在门上,把尖锐头痛牵扯起的眩晕恶心咽回去。
阳春面很好,做得很好,甚至比他自己做得都好,汤底清亮香气扑鼻,葱花嫩绿,切了细细的蛋丝。
应时肆紧紧攥着手指,不让它们发抖。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这个代理人把话说清楚,直奔收留祁纠的客房,用力推开门。
门里的人跟着抬头,应时肆走进去,话到嘴边却怔了下。
祁纠还没洗漱、也没换衣服,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只手扶在腿上。
再周全到滴水不漏的代理人,大概也没怎么预料到这时候会被人闯进来,睁开眼睛,淡漠斯文的五官依旧平静,眼里却有些惊讶。
台灯底下,那张严肃冷淡的面庞有些苍白,额发叫冷汗浸得微潮,搭在镜框边沿。
在他手边放着几团沾血的纱布,消毒水的气味充斥整个卧室。床上放了个药盒,花花绿绿装着不同的药,再远的地方躺着条假肢。
祁纠手扶着的地方,再稍向下,就是空空如也的裤管。
第75章 来,回窝
应时肆站在门口。
他垂着头, 手攥在门框上,想要把视线挪开,却做不到。
代理人先打破沉默:“怎么了?”
应时肆回过神。
他觉得这话该自己问,他想问消毒水的气味是哪来的, 什么地方受了伤, 但话到嘴边说不出, 他们不该熟到这个地步。
祁纠低头看了看, 主动解释:“没什么,今天走的路多, 天气不好。”
质量再不错的假肢, 一口气走上六、七公里的路,接受腔的位置也难免有磨损出血, 是很正常的情况。
系统把商城翻了一圈,再要找契合度高的配件,就得找个赛博朋克之类的未来世界,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就不支持了。
应时肆问:“因为背我回家吗?”
他问完这话,就看见冷淡严肃的代理人笑了下。
这笑容相当短促、不到一秒就消失, 却还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仿佛跟着变得稍许柔和。
“不相关。”祁纠说, “因为今晚散了五公里的步。”
应时肆:“……”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走五公里??
祁纠撑起手臂坐直,视线在他身上静静一落,就又从容敛起,恢复不带感情的严肃冷静。
代理人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袖口, 刚才的短暂柔和彻底消失, 仿佛那个笑容也只是错觉。
“十分钟后我去洗漱, 如果有什么安排,随时告知我。”
代理人说:“有什么问题, 也可以随时问。”
应时肆盯着他,原本想说的话盘桓,挟着戾意冲到喉咙口,又被抿到泛白的嘴唇拦住。
这话里包含很有分寸的逐客意味,不难听得出,对方并不愿意将眼下的状态展现在人前。
应时肆又看了看那条设计感十足的假肢,它很适合一个利落冷静,能发现他的追踪、又能在酒吧里出手凌厉迅速的不速之客。
应时肆关上门,离开这间卧室……他必须离开了,否则他忍不住要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
比如问清楚这个看起来仿佛文质彬彬、滴水不漏的代理人真正的身份,问清对方的用意目的,然后把这个越界的混账轰走。
又或者是扑上去,抱着那个在某一瞬间熟悉到铭心刻骨的影子大哭。
应时肆用力咬了咬腮帮的软肉,一步一步回到厨房,找了双筷子洗干净。
……
“你家狼崽子在吃你煮的面。”系统举着望远镜,给祁纠转播,“看起来面和他有仇。”
应时肆站在厨房,像是不知道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把面搁进嘴里,咽下去,吃得很快,几乎没有间隔。
一碗面被他一口气吃下肚,连汤也喝干净。碗被端起来,就露出旁边的感冒药和便签纸,写了用法用量。
应时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回过神,把碗拿去水槽里洗。
水声响亮,他低着头,反复刷着手里的碗,肩膀微微发抖。
“限制也太严格了。”系统忍不住打赌,“如果是你自己的字,你家狼崽子现在肯定冲回来抱着你大哭。”
祁纠穿戴好假肢,放下裤腿:“不急。”
会发现的,只是难免慢一点,难免多经历些波折,才能绕过那个坎。
总比做乌鸦强,至少还能进厨房做饭。
系统对着炫酷的纯黑光电假肢琢磨:“你是什么时候做的乌鸦来着?”
祁纠合理推测:“养狼崽子的时候。”
系统吐槽:“……你什么时候不在养狼崽子?”
祁纠笑了笑,摆正碰歪了的枕头,倒了杯水,把数好的药咽下去,出门洗漱。
应时肆没在厨房多留,他们再去厨房的时候,洗干净的碗已经放在沥水架上,感冒药和便签都没动,另一碗面也一样。
系统跟着蹭了几口面吃,举着望远镜,往楼上看了看:“你家狼崽子在织围巾。”
十米的围巾,难度系数毕竟还是大了点。
应时肆前些天织到了八米半,发现两米的位置有个结打错了,于是全部拆了重新织,进度就一直徘徊不前。
……亲手拆掉那些毛线的时候,应时肆其实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故意弄错的。
是不是因为根本不想把它织完,不想去思考做完这件事以后要做什么,只要一直不小心弄错,就可以反反复复重新做。
应时肆蜷在轮椅旁,他没办法让自己的脑子安静下来,闭紧眼睛,用力按着胃:“先生。”
空轮椅安静,应时肆紧紧抓着它的轮毂,脊背痉挛了两下,冲进洗手间,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他吐得浑身发软,跪在地上,头又开始疼,这次甚至牵扯出耳鸣。
“不能咬牙。”应时肆低声说,“不咬牙……”
他强撑着爬起来,漱了漱口,用凉水洗了把脸,拖着两条腿离开卧室。
应时肆打算再去一楼找些吃的……再把感冒药吃了。
不该较劲不吃药,这么睡下去,明天早上不用想着爬起来了。
应时肆脑子里昏昏沉沉,浑身像是散了架,没一个地方不疼。
晚上被带着兜圈子和打架的疲倦才反上来,叫他连走路都异常吃力,勉强挪到楼梯口,就精疲力竭坐下去。
一只手托住他。
应时肆打了个悸颤,把手抽回身后,漆黑眼睛森森盯着这个阴魂不散的代理人:“谁让你上来的?!”
祁纠问:“不允许上二楼?”
应时肆愣怔了下,咬牙转着仿佛灌了热油的脑子,回忆是不是忘了说这个。
“稍后再遵守吧。”祁纠站在台阶上,稍稍弯腰,“应先生,去透透气吗?”
在这个问题里,应时肆变得呼吸吃力,几乎无法动弹。
他的视线甚至有些茫然,一把攥住祁纠的袖子,极力睁大眼睛,仰头看着这个明明陌生到极点的人。
“先生……”应时肆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两个字咽回去,重新改口,“封总。”
应时肆牢牢盯着他:“封总,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为什么总是会说一样的话?
是想要暗示他什么,还是早有预谋?
应时肆渴望前者,可后者的概率和所带来的近乎绝望的窒息感,碾着他的神经,不准他稍许松懈。
如果信错了,如果认错了人……应时肆无法思考这种可能。
他大概会扯着眼前这个人,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应时肆胸口起伏,太阳穴像是有针扎进去翻搅,他用力闭上胀痛的眼睛,又睁开。
对方站得比他稍低几阶楼梯,但他坐在地上,还是要抬头,被刺眼的灯光晃得只剩黑影。
应时肆有些恍惚地想,怎么犯了这么大的错,忘了给别墅换吊灯。
买回来落地灯,他们几乎就只开落地灯了,忘了换吊灯。
应时肆想,他的先生还没见过,暖洋洋的灯光把别墅照得像是春天来了……是什么样。
他的先生没看见这个。
眼前的人影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单手撑着墙面,微微低头,冷清沉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应时肆扯了扯嘴角,他闭上眼睛,把刺眼过头的灯光隔在外面:“不论说了什么,不用再照做。”
“现在不是上班。”应时肆说,“做你自己吧,别装了。”
……这话像是叫什么发生变化。
站在他眼前的代理人,微低着头,镜片后的瞳光在吊灯刺眼的光芒里,显得冷淡到近乎透明。
代理人看着他,单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再次确认:“没关系?”
应时肆皱了皱眉,还没等反应过来没关系什么,已经被西装外套兜头裹住,整个人都被抱起来。
应时肆错愕地瞪圆了眼睛,他条件反射要动手,对方的力道却比他更快。
在近乎搏斗的动作里,那双有力的胳膊没让他察觉到任何疼痛,就轻松限制住了他的动作,用西装把他裹起来。
“别动。”近在咫尺的声音清冷得像雪,“头痛的时候,该少动、平复情绪,避免血压升高。”
应时肆被他抱起来,眼前罩得一片漆黑,冷冰冰的代理人身上居然是暖和的……不论他有多不情愿,隔着衣料渗过来的温度依然安抚了他针扎似的太阳穴,让粗暴翻搅的疼痛稍稍蛰伏。
祁纠抱着他,穿过二楼走廊,打开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把人撂在肩膀上,单手扯着天井的梯子上去。
应时肆被晃得七荤八素:“……”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四周温度下降,空气开始流动,滞涩憋闷也跟着减缓。
祁纠把他放下,拿走那件西装,过去开灯。
等到视力恢复到足以看清,应时肆对着眼前的情形愣了下,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不知道……别墅顶上还有观景台。
半开放的观景台,留了个露台连通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这些雪反倒挡住刺骨的寒风。
剩下的玻璃穹顶通透,双层隔热玻璃,做了特殊的镜面处理,反射灯光,变得明亮璀璨……那是种叫他熟悉到极点的暖光。
应时肆攥着裤子的布料,因为用力过度,手微微发抖。
他没上来过,因为来这里要爬梯子,先生不方便。
应时肆牢牢跟着那架轮椅,这座别墅里,凡是轮椅到不了的地方,他都从没去过。
“你负责别墅。”应时肆低声说,“你有设计图。”
这是事实,代理人点了点头,并不反驳,只是取出面包、火腿肠和矿泉水,逐一放在他们面前的岩板岛台上。
应时肆盯着对方拿出来的肉松面包,他无法判断,这究竟算不算是一种挑衅……但仅剩的理智,还是在对方取出小说时崩断。
祁纠被撞过来的狼崽子冲倒,应时肆的眼底通红,像是蒙了层血雾,死死反拧着他的胳膊,扯着他滚向那个小露台。
两个人收势不住,祁纠单手揽了下应时肆,换了个方向,后背撞在玻璃上。
露台的雪被震掉了不少,冷风飕飕灌进来。任何一个人再动一动,就可能顺着冻得滑溜溜的木质地板摔出去,一头扎进院子几尺厚的雪里。
“你是谁?”应时肆森森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祁纠被他按着,靠在积雪的玻璃上,神情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平静淡漠,微垂着眼看他。
应时肆瞳底黑沉,肩膀发力要再抬手时,却被沉静力道往背后一按。
他们这个姿势,知道的是代理人要打断他发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伸出的这条手臂,是来抱他。
“轻点。”祁纠在他耳旁说,“我腿疼。”
应时肆在这句话里僵住。
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地沉默半晌,慢慢放开手上的力道,向后撤开。
祁纠闭上眼睛,头向后微仰。
代理人扶住那条腿,一动不动,屏着呼吸,喉结微微滚动。
“……疼得严重吗?”应时肆低声说,“我去拿药箱,你等着。”
他像是一瞬间就冷静下来,几乎择人而噬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还没等攒够力气,就被按在背上的力道打断。
应时肆有些气急:“你干什么?!”
“不严重。”代理人已经恢复如常,睁开眼睛,“没这个必要。”
应时肆皱紧了眉,一动不动盯着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面包和火腿。
应时肆问:“为什么要给我拿这些?”
这问题要回答,实在太简单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能应付。
应时肆盯着这个代理人,等他给出回答,等了半晌,却只听见砸着耳骨的心跳。
又过了几秒,应时肆意识到,这心跳是他自己的。
祁纠靠着玻璃,并不回答这个问题,静静看着他,背后是风雪呼啸。
……
应时肆还是决定去拿个药箱。
他没办法什么也不干,保持冷静地待在这。
那股不受控的念头越浓烈,他就越不安……他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冲过去抱着眼前这个人不放。
“等着我。”应时肆说,“不准动。”
他飞快爬下那个天井的梯子,稍一辨认就找出方向,快步去找药箱,又拿了条从没用过的厚毯子。
虽说心里乱得要命,但他半点都没察觉,他紧咬着的牙关第一次松开,头也似乎没那么疼了。
应时肆带着这些东西回到观景台,代理人很听话,居然真一下都没动,还靠坐在原处。
应时肆皱紧了眉,快步过去,碰了下他的袖子。
这地方离露台口近,连衣袖都冻得冰凉,里面可想而知。
应时肆想起给自己纠正错位的髌骨时,那双冷得像冰、又精确得像手术刀的手。
应时肆把那条厚毯子扔给他。
代理人睁开眼睛,单手接住砸向自己的毯子,露出些询问神色。
“披上。”应时肆蹙着眉,“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代理人微微摇头。
应时肆对这个答案不意外,把药箱给他,背对着他走到岩板岛台前,拿起一个面包。
没必要和吃的过不去。
应时肆大口吃那个肉松面包,他被噎了几下,拧开矿泉水灌下去,眼底渐渐发烫,被闭紧的眼皮挡住。
他听见身后的药箱开合,轻微的碰撞声里,又有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弥漫。
这种味道混在冰雪的气息里,变得更冷冽鲜明,让人想起那双淡漠到仿佛不具温度的眼睛。
应时肆攥着拳,一边吃面包,一边听身后的声音。
都是些相当利落的动作——没有一点多余,消毒处理、重新包扎,处置稳妥以后,再把接受腔固定牢,放下裤腿。
应时肆听着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药是干什么的?”
代理人在他身后,动作停顿了片刻,才又恢复,将裤腿整理好:“止疼。”
应时肆不觉得这人怕疼。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习惯,应时肆一想起他还背着自己回别墅,就忍不住皱紧眉。
应时肆把那个面包三两口吃完,灌下去半瓶水,身上总算有了点力气,回到代理人的面前。
祁纠抬起眼睛。
“什么疼?”应时肆低声问,“很严重?”
这话又让那双冷淡到极点的眼睛里,泛出点温和的错觉。
应时肆错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见毯子没被披好,就伸手扯了扯。
“不算严重,但是困扰。”代理人说,“有时会干扰判断。”
应时肆问:“什么判断?”
祁纠微垂下视线,看着完全忘了炸毛提防,乖乖跟着问的狼崽子。
系统配合得相当熟练,一阵风卷着大片雪,非常有眼力见地钻进来,让祁纠抬手拢住应时肆后颈,隔开冰冷的雪雾。
祁纠分给他一些毯子,应时肆没有拒绝。
“对现实状况的判断。”祁纠说,“这种疼痛不存在。”
医学推测,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以后,脊髓和大脑失去这部分信号,可能会出现一些异常演变。
更通俗的说法大概就是,这条腿不在了,但还是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