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颂年下意识的“谁会喜欢你”还没来得及骂出口,他又忽然想起女生在请求自己帮忙转交情书时珍重的表情。
温颂年觉得自己跟段景琛有过节是真,段景琛除此之外的事情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是真。
学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告白,他没道理因为气不过就把学妹也一并骂进去,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于是温颂年深吸一口气,勉强把话给咽了下去。
他懒得跟这群人掰扯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反正段景琛过会儿只要把情书翻开一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温颂年没去理会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舒一帆,也没理几秒前“嘎吱”一声从床上猛然坐起围观的沈斯。
他坦坦荡荡地把情书往桌面上一放,然后偏头看向段景琛:“你最迟周一之前出答复。”
周一上午温颂年有故事写作课,到时候段景琛读完情书要是愿意自己去给女生一个答复最好,不愿意的话温颂年也能有始有终地替女生转达结果。
温颂年半天没听见段景琛应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听到没有啊?”
段景琛点了点头:“听到了。”
但段景琛其实没太反应过来。
毕竟他还是头一回被来向自己告白的人气势汹汹地定下了答复时限。
周六,舒一帆和沈斯陪段景琛来暗房赶作业。
继冲洗胶卷之后,老师还要求同学们需要用放大机将胶卷上的图片映像到相纸上。
三个人心里明显都装了事,可这会儿就连平时话最多的舒一帆也讪讪地选择了沉默。
段景琛将胶卷平均剪成四段,选出自己想放大的那一格影像,将它对准装入片夹,用吹气毛刷初步清理过灰尘之后,把片夹塞进了放大机。
段景琛提醒道:“我要关灯了。”
沈斯和舒一帆先后收起手机,从喉咙里应出一声心不在焉的单音。
段景琛按灭暗房顶部的白炽灯,转而打开了一盏位于侧壁的安全灯。
市面上黑白感光相纸的工作原理通常与拍立得相纸类似,都是一旦见光便不能再继续使用的类型。
但与之不同的是,黑白感光相纸又因为缺乏对应的乳剂,受红光照射的影响较小,可以被允许在稍暗的红色灯底下进行操作。
段景琛按步骤打开放大机,将选中的胶卷影像通过放大机的灯光投射到底架上。
接着,他开始调节放大机的高度,旋转对焦轮,试图让界限暧昧的黑与白在底架上幻化出更加清晰的影像。
一个清晰的、有关于温颂年的影像。
“放大机的光圈要调到多少?”
段景琛迟疑地回头问道。
沈斯语气笃定:“F8,一般从这档开始试成功率会比较高。”
“你确定?”
段景琛不由得皱起眉头,“我怎么不记得老师说过这么具体的数字。”
舒一帆弱弱举手:“我昨天来暗房放大照片之前找学长问过操作细节,这个数字是他当时告诉我的,反正我后来也尝试了,确实没发生过曝或者欠曝的情况……”
“哦。”
段景琛无意间多眨了一下眼睛,“好的。”
他因为周五那封突如其来的情书,这一整个周末甚至都没敢再找学长多说一句话。
“老段。”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沈斯,他话语间若有所思,“你往常是怎么应对那种情况的?”
段景琛弯腰从密闭抽屉里拿相纸的动作一顿:“被告白吗?”
舒一帆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就是……”段景琛回忆道,“先谢谢你愿意喜欢我,但是因为自己目前没有什么谈恋爱的想法,所以很抱歉不能答应你。”
沈斯又问:“那如果同样的话术放在学长身上,你觉得会怎么样?”
“当场被扇一个大巴掌!”
舒一帆抢答。
段景琛:“……”
应该也不至于吧?
段景琛很清楚自己不喜欢男生,所以拒绝学长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他同样也不愿意因此搞砸寝室里的气氛。
虽说现在已经变得有些尴尬就是了。
段景琛垂下眼帘,在沉默间兀自开始了接下来的放大测试。
感光相纸最终的成像效果受放大机灯光的曝光时长影响。
过曝容易使图片在相纸上黑乎乎的糊成一团,欠曝则会导致相纸体现不出原有胶片影像的细节……
又因为相纸显像的过程跟冲洗胶卷一样,需要经过显影、停影、定影这三道繁琐的化学工序才能完成,于是在正式放大胶片之前,便有了用来确认合适曝光时长的放大测试。
段景琛从密封完善的相纸包里抽出一张相纸放到底架上,将计时器设置成五秒的增量,然后用寻常纸张覆盖住相纸的五分之四进行局部曝光。
他在每五秒曝光一次的同时,也在原来的基础上挪开纸张,多露出五分之一的相纸。
只要不断重复这个步骤,段景琛便能用一张相纸分别尝试出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以及二十五秒的曝光效果。
而沈斯也已经提前帮忙在湿区调配好了药液,把它们按显影、停影、定影的顺序倒入三个不同颜色的托盘。
段景琛将相纸快速平稳地滑入显影液:“这个要泡多久啊?”
“我已经在替你计时了!”
舒一帆特地跑到干区的安全灯底下半遮半掩地划开手机屏幕。
他回忆道:“我记得泡显影液好像是要具体视相纸的显影情况而定,一旦时间过长或过短也会造成跟过曝与欠曝同样的效果。”
沈斯接过话头:“但比较普遍的时长在六十秒左右,可以用它来做简单的参照。”
段景琛盯着正在显像的相纸,莫名静了一会儿。
良久,他看向沈斯:“这些也是学长说的吗?”
沈斯偏头去看舒一帆。
“是啊。”
舒一帆不知所措地对上另外两个人的目光,“怎、怎么了吗?”
段景琛率先收起视线:“没什么。”
六十秒的倒计时闹铃响起,段景琛看成像效果差不多了,便径直用长木夹将相纸取出,滑入旁边的停影液。
十秒后,他又马不停蹄地把测试相纸转移到了定影液里。
由于段景琛在拍胶片时选择的场地就是没有自然光的室内,所以他的照片整体色调偏暗,像二十与二十五秒的长曝光都直接将模特的上半身糊成了一团。
沈斯打开照明灯,跟舒一帆先后凑过来帮段景琛推算最佳的照灯时间。
舒一帆摸着下巴:“十二点五秒怎么样?”
“多了吧?”
段景琛迟疑道,“感觉起码要十秒以下。”
沈斯也帮忙出谋划策:“七点七秒?”
“那也太少了!”
舒一帆立刻反驳。
最终段景琛叹了一口气,拍板决定:“那就五秒、七秒、九秒三个时间再做一遍放大测试。”
放大胶卷的过程很冗长,为了追求更好的效果,类似的步骤算上中途因失误半途而废的可能,再反复上四五次都是常有的事情。
只不过这次放大影像的相纸是大家以按班级为单位一起购买的,平均下来每个人分到的张数有限,所以还不至于能挥霍无度到重复数十遍。
段景琛已经算幸运的了,才两遍就尝试出了自己最理想的照射时长。
“快,给我看看效果!”
原本安全灯底下刷手机的舒一帆倏地一下蹦了起来。
他知道段景琛最擅长拍人像,蹲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就等着好兄弟把相纸从定影液里拿出来的这一刻了。
可段景琛却在下一秒径直把相纸背到了身后。
舒一帆:?
“你藏什么啊!”
舒一帆瞪大眼睛,顿时体悟到了一股浓浓的背叛感,“你昨天不是也看了我的吗!”
段景琛欲言又止。
舒一帆有理有据:“兄弟能体谅你不给看照片的理由就两个。”
“第一,拍摄效果烂到你自尊心受挫。”
“第二,图片里的模特是你憋着不想告诉我的暗恋对象!”
“快闭嘴吧呆瓜!”
沈斯尴尬到绝望捂脸,“老段的模特是温颂年学长……”
舒一帆:?
“……”舒一帆瞬间怵了,中途他偷偷瞟了一眼段景琛的表情,“对、对不起。”
段景琛哭笑不得:“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要去食堂吃午饭吗?”
段景琛不动声色,“我肚子有些饿了,去的话想托你们帮我带一份饭。”
听罢,舒一帆就跟如获至宝似的,果断抓住了将功赎过的机会。
直到目送着舒一帆兴致冲冲地推着沈斯出了暗房,段景琛这才重新把照片从自己的身后拿了出来。
他没按操作规则重新打开室内灯,只是仍由暗红色的灯光弥散在手中黑与白相互交叠的静态影像上。
其实这次的放大应该算是失败了。
影像中间突兀的空白从模特的左肩横到右胸,细腰划至大腿,就连原本被紧缚的手腕也没被放过,甚至一度延伸到背景之外。
而令人感到稀奇的是,图片的画面却并不会因此而觉得杂乱,反倒平添了几分呼之欲出的掌控欲:
——要有无端的联想,有含混不清低吟与被巨浪冲垮的梦境,像迎着黎明熹微的柔光点起一根赤舌交融的事后烟,看上去靡艳又和谐。
大概任谁见了这张照片都会忍不住问上两句关于那块空白的事。
是在拍摄前期有意设计,还是后期尝试了额外的处理?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道具吗?你拍摄时的想法是什么?
段景琛注视着眼前图像,心底不由得蔓延起一阵焦躁。
他迈开步子,将相纸重新摆到放大机的底板上。
段景琛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在指尖虚高于相纸两三厘米的角度,纷然洒落的影子与画面上里原有的空白完美重合。
于是乎,暗房里暧昧的红光就此包裹住一个患得患失的灵魂。
因为根本不是什么道具,也不存在什么特殊的想法。
一切都只是巧合的具象——是段景琛当时想触碰却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巧被暴露在了聚光灯之下。
周日下午,距离温颂年规定的答复期限只剩半天不到的时间。
沈斯作为挑战杯比赛的项目主负责人被老师抓去收尾,所以寝室里只剩下了段景琛、温颂年、舒一帆三个人。
舒一帆贴心地爬上床给好兄弟腾空间,见对方好一会儿都没动静,又赶忙从床帘里探出一个脑袋催促。
见状,段景琛按灭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朝温颂年走去。
他刚刚简单搜了点关于男同性恋的基础内容,比如喊上面那个人叫1,下面的是0,但对于更多暗号与类别就是一知半解了。
“学长。”
段景琛硬着头皮艰难开口。
温颂年这边才对完一张英语六级卷答案,刚回头就看见先前的那份情书被直愣愣地塞到了自己眼前。
紧接着,段景琛那无所适从的长条吟唱便如接力般响起——
“学长对不起!”
段景琛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男生,所以实在没办法接受你的告白。”
他忽然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很想交男朋友的话,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我认识的一个导演系学弟,他对这块好像很擅长,说不定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推荐给你,真的非常抱歉!”
然后寝室里的空气就这么凝固住了。
温颂年嘴巴微张,怔怔地盯着段景琛。
啊?
什么东西?
谁告白?
温颂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之后,他整张脸都被气红了:“谁向你告白了!?”
温颂年一把抢过段景琛递来的情书,发现上面的火漆印章完好如初,说明信封根本就没被拆开过。
这人居然连情书都没看!
温颂年抬眼间又瞥见段景琛满脸疑惑,顿时怒从心头起。
“这封信是上次我替你去开会,有个学妹让我帮忙转交的。”
温颂年越想越气,连声调都瞬间提高了好几度,“你什么脑回路会觉得这是我写的情书啊!?”
温颂年说话做事向来秉承着“有疯必发,有气必撒”的办事原则。
他当即抄起桌面上的一叠英语六级真题就朝段景琛扔了过去,同时厉声道:“不准躲!”
但其实温颂年也说不太上来自己为什么在生气。
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会被认为喜欢段景琛啊!??
温颂年咬牙切齿,这人甚至在中影读书三年,其中有两年都在给自己摆脸色!
想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抓起两包抽纸朝段景琛扔了过去。
可温颂年的准头实在太差,段景琛别说躲了,那边刚接住一本六级真题,这边又要忙不迭地伸手去捞纸巾。
“你!”
温颂年插着腰,“起码要好好看完女生写的情书吧?看都不看就拒绝,对得起人家一笔一划的小心翼翼吗!?”
抱着一手东西的段景琛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他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只觉得自己不可能跟对方在一起,至于看与不看情书,从结果上来讲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段景琛忽然意识到,温颂年虽然性格孤僻不合群,但对方的同理心似乎比自己高上许多。
就像两个过程导向和结果导向的人撞在一起,段景琛觉得自己现在姑且算是理解了温颂年的想法。
“我知道了。”
段景琛主动拿回信封,“我会在好好看完之后去找那个女生跟她当面说清楚的。”
温颂年眉头微皱,没吱声,心中还是有股莫名的气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可是学长你真的没在暗恋班长吗?”
舒一帆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没忍住发问。
温颂年偏头去瞪舒一帆:“你也找骂是吧!?”
舒一帆瘪了瘪嘴,弱弱道:“因为学长你开学第一节 暗房课就跟班长穿情侣卫衣啊……”
温颂年:?
愚蠢的现充!
“那都是巧合。”
段景琛没忍住站出来替温颂年解释,但他也刻意隐去了有关动漫的事,“两件卫衣只是同一个联名系列,不是情侣装。”
温颂年这回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而且我的那件卫衣甚至还是别人送的生日礼物,都不是我自己买的!”
“是聂亦学长送的吗?段景琛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温颂年板着张脸,虽然不理解对方忽然问这个问题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地点了一下头。
在学校里能跟温颂年有这种交情的人就两个,一个聂亦,一个季馨晚。
舒一帆不信邪:“可是我之前亲眼撞见你在课上盯着班长的背影看!”
“我什么时候盯着他看了?”
温颂年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有!”
“我没有。”
“就有!”
温颂年心底的火苗瞬间又蹿高了:“舒一帆你给我从床上滚下来!”
舒一帆被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地照做。
而此时的段景琛却从善如流地向温颂年递去了两包抽纸。
结果舒一帆人还没爬下楼梯,他就被温颂年砸了两次脑袋。
舒一帆愤愤不平:“段景琛你这个叛徒!”
被骤然点名的段景琛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主动往温颂年手里放了一包崭新的抽纸。
等沈斯开门回来的时候,他就看见温颂年气势汹汹地拎着个抱枕,在寝室里把舒一帆揍得满场逃窜。
“啊啊啊啊啊,学长我错了!对不起!”
舒一帆鬼哭狼嚎,“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你喜欢段景琛了!”
温颂年气得要命:“你还敢说!”
沈斯讪讪地绕开战场,刚走到寝室里唯一宁静的书桌旁边,他便发现段景琛正在罕见地提笔写字。
沈斯定睛一看,纸张的顶端赫然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检讨书。
“你这是在干嘛?”
沈斯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