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琛停笔抬头,简单解释了关于“情书”一事的来龙去脉,其中也包括了之前他们三个人对学长一举一动的主观臆断。
可刚刚段景琛向温颂年道歉的时候,对方只说了四个字——我不接受。
“所以我现在打算用更诚恳的方式请求学长的原谅。”
段景琛如实道。
听到这里,沈斯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对上了温颂年兴师问罪的目光。
终于,他没忍住问道:“学长,那你大一时跟段景琛的告白是为什么?”
段景琛怔了怔。
他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对哦!”
舒一帆顿时如临大赦,挺直了自己腰杆附和,“我和沈斯可都是看过微信的告白聊天记录的!”
温颂年皱起眉头:“我连段景琛的微信都没加过,哪来的什么聊天记录!?”
“真的有!”
舒一帆梗着脖子坚持。
温颂年看了眼段景琛和沈斯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三个人应该也没理由闲到用这么拙劣的事情跟自己开玩笑……
思忖间,温颂年忽然抓住了一个线头。
他偏头去问段景琛:“跟你告白的微信头像是不是一张黑白调的枯枝图?”
段景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温颂年立刻抄起抱枕朝舒一帆砸了过去:“那个告白的人不是我!”
惯性把温颂年的身形带了一个踉跄,最终他还是被段景琛抓住一截小臂才堪堪站稳。
而舒一帆却是被砸得一屁股摔坐到椅子上,这会儿还在抱着枕头发懵。
沈斯对此视而不见,靠谱地把问题拐回了正道:“学长,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温颂年大一的时候被隔壁编导专业的大三学长追过。
对方以一见钟情为理由,在已经被温颂年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依然对他展开了孜孜不倦的追求。
而一切的爆发点就在某天晚上,那个追求者大张旗鼓地摆了一地的玫瑰花守在温颂年的宿舍楼下,像烂俗偶像剧里最老土的桥段所营造出来的浪漫。
大概是想用真心打动人吧,不论宿管阿姨怎么赶人他都腆着张脸不肯走。
于是等温颂年晚上拍完商业摄影作业从影棚里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一个傻逼追求者,还有周围一圈驻足起哄的局外人。
温颂年沉着张脸,安静听完了那段冗长而情深的当众告白。
但他手上也不接对方顺势递来的那束玫瑰花,只说:“先把你找来的人都散了吧。”
追求者还以为这是自己在坚持不解地付出后所迎来的爱情曙光,他立刻摆出一副引人联想的笑脸,忙不迭地就把看热闹的学生给驱散了。
“我没有让人当众下不来台的爱好。”
温颂年用余光瞥了一眼满场的鲜花,“但是学长,我记得我之前曾经很明确地拒绝过你。”
话音刚落,还抱着玫瑰花的追求者瞬间变了脸色。
可温颂年才不管那些,他语气不耐:“如果你还是听不懂,那我今天不妨再把话说得直白一点。”
“我尊重你对我的喜欢,但其实并不理解原因,也非常讨厌这种自我感动式的追求,尤其在它现在已经严重地影响了我日常生活。”
温颂年眯起眼睛:“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可是你真的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可能确实有些苛刻了。
毕竟就连温颂年也没办法十分笃定地把自己凝练成某几个关键词。
可温颂对于未来另一半的要求就是这样——要清晰地知道“温颂年”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缺点、无数不尽人意的地方,但仍然坚定地做出了名为“我爱你”的选择。
温颂年眼见着追求者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脱口而出,最终却在自己持久的注视下逐渐哑然。
他不免嗤笑出声:“你喜欢的只不过是你自己幻想中的‘温颂年’罢了。”
追求者瞪大了眼睛,像是根本没想到爱慕已久的心上人居然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温颂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一步戳破面前这位追求者过度沉溺于自我感动的遮羞布,但他又属实厌烦了这出堪比无妄之灾的闹剧:“学长,你知道吗?”
“在我看来,你的死缠烂打其实根本不是追求。”
温颂年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无奈,“是自恋啊。”
从此之后,那个追求者便再也没有出面纠缠过温颂年。
可就当温颂年以为所有闹剧已经全部结束的时候,大二下学期,他忽然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以在微信上性骚扰同校学生为由的作风问题。
温颂年当然不可能去做这么没品的事情。
后续的真相也很快在校方的调查和部分被骚扰者的配合下水落石出。
只是温颂年每次提起都觉得恼火:“那个傻逼,居然因为自尊心受挫想报复人,就自己创了一个微信号去中影每年的新生群里加好友,然后以我的名义随机骚扰新生。”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方既不骗色也不骗财,就是顶着“温颂年”这个名字纯恶心人。
温颂年也是受害人,那些被言语骚扰的学生们便不可能把错怪在他的头上。
而校方的解决办法更是简单粗暴,只当做是一起恶作剧,让人道完歉后便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估计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时正处于大一摄影系外出实践周的段景琛才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沈斯迟疑道:“可是学长,你当时的声誉……?”
“一片狼藉。”
温颂年言语直接。
学生们自然都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会联合起来找到辅导员,期间学生们对朋友的诉苦与抱怨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哪怕大家后期都有心帮温颂年说话,但澄清的速度也远远追不上小道消息添油加醋的传播。
温颂年从来就没有接受过道歉,他的诉求一直都是给那个傻逼记处分。
所以事情既然被压下去了,温颂年就去找学校闹。
闹到最后,坐在办公室的中年男人却对他侃侃而谈——
说学校的羽毛来之不易后者要爱惜,这种事情传出去是会闹笑话的、说人家都大四了,找工作也不容易,其实也没造成多大的影响、甚至还搬出现在是互联网时代的说辞,说这些八卦一下就过去了,很多东西都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
舒一帆听完温颂年的这番叙述后当即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学校的领导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嘴脸。
温颂年解释:“那个傻逼是领导的大外甥。”
“哦,怪不得。”
舒一帆呐呐道。
段景琛不信温颂年会在占理的情况下,因为这种烂到没边的说辞选择忍耐:“那学长你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温颂年当时对那一大段劝告的评价是:狗叫。
然后他就当着领导的面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不愧是你……”三个人齐声发出了一句感叹。
但名誉权受损的边界本来就暧昧,即便到了警察局,警察们也都倾向于私下协商和解。
而姑且充当起温颂年监护人一职的辅导员和班主任,心里其实也都清楚这件事情是学校处理不当。
可他们更明白,自己没有当着领导的面去做那个出头鸟的必要,这么争下去指不定温颂年也会吃亏,所以轮番给温颂年做思想工作。
那天,第一个冲进警局帮温颂年说话的是季馨晚。
“连公平公正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爱惜羽毛!”
季馨晚一点都不在怕的,她光指着领导的鼻子骂,“就冲你这个假公济私的爱惜方式,我们中影不如趁早完蛋!”
季馨晚伸手指着好友:“他,温颂年。”
被点到名字的人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在网络上光一个平台就有超过两百万的活跃粉丝,接近十七个亿的文章浏览数,随便发条‘今天天气真好’的博文能干翻学校官方公众号三年不止的网络数据总和。”
“如果他把你在其位谋私利袒护亲戚的事情在网络上彻底闹大,”季馨晚随即反问面前的中年人,“李主任,你敢保证你自己的工作能一点不受影响?”
听罢,无论是校领导还是辅导员和班主任,都齐齐向温颂年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温颂年:“……”
实际在BOER只有七十万粉丝数的温颂年,那天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有接近十七个亿的文章浏览量。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季馨晚跟打机关枪一样的笃定口吻真的唬住了所有人。
而此刻的温颂年更是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拿起手机就是一副准备可以自证的坦然模样。
“我妈妈在国清律师事务所工作。”
聂亦晚到一步,他适时地将一张卡片往几位大人的眼前推,“虽然事情应该不至于闹那么大,但这里是她的名片。”
国清律师事务所是北淮市所有顶尖律师的汇集处,里面的每一个人说出去都拥有数不清的名头和响当当的战绩。
相较于“名誉权受损”的这件事件本身,要是请出一个国清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来打官司那完全就是大材小用了。
于是乎,温颂年之前提出来的处分要求,便瞬间显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最终那个傻逼被记了大过,而且是直到毕业都不允许被撤销的那种。”
温颂年隐去自己写文的要素,把事情跟面前的三个人讲了个大概。
舒一帆听得投入,跳起来又是叫好又是骂人的。
而沈斯却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当面跟校领导拍桌子叫板这种事情,自己恐怕再读多少年的书也不敢去做。
没有勇气是其一,但更大的原因还是没有能与上位者谈判的资本。
沈斯心想怪不得这三个人能成为朋友,原来本质上都是一类人啊……
虽然温颂年很不想承认,但他当时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事件余韵的影响。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温颂年也会忍不住去想这出闹剧里是不是还有自己的过错。
如果他的性格不那么孤僻,是能跟很多人打成一片的那种,或许这起低劣的冒名骚扰从一开始就会被揭穿。
后来,温颂年的学业成绩下滑,生态摄影、摄像非编、影像题材调查方法、摄影艺术表现等课程通通挂科,精神压力骤增。
饶是有季馨晚和聂亦的出言安慰,但源源不断的迷茫与焦虑也仍然在不知不觉间侵蚀着温颂年的内心,他脑海里紧绷着的弦更是有种随时会断掉的既视感。
温颂年后来想通过向学校递交休学申请来调整自己的状态,但最终却因为缺乏如严重疾病、家庭原因等正当理由被驳回了。
而这个结果几乎也成为了他后续旷课的导火索。
“对不起学长。”
舒一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你暗恋班长……”
说到这个温颂年就来气:“蠢货!”
“也没有太蠢吧。”
舒一帆小声狡辩,“我上学期的世界摄影史的考试成绩全班第一,连班长都没考过我呢……”
温颂年冷笑:“彩色摄影的先驱是谁?”
舒一帆兴奋地脱口而出:“英国的詹姆斯·克拉克马克斯韦尔!”
温颂年:“……”
居然答对了,甚至还是全名。
“那我再问你,”温颂年看舒一帆自信满满,“我国劳动法第二十一条的内容是什么?”
舒一帆:“……?”
温颂年脱口而出:“蠢货!”
他接着偏头去问段景琛。
段景琛在跟清姿工作室签实习合同之前恰好查过。
他有条不紊:“劳动合同可以约定试用期,试用期最长不得超过六个月。”
“蠢货!”
温颂年张口就来。
段景琛纳闷:“我没说错啊。”
“我现在骂你还需要理由!?”
要不是舒一帆提醒,温颂年差点都忘了,“你这个无药可救的直男!前两年躲我躲得莫名其妙,换谁心里不觉得憋屈啊!?”
沈斯出来打圆场:“班长大一时被纠缠得也很惨,学长你……”
“我什么我!”
温颂年完全不吃这一套,他逻辑清晰,“事情一码归一码,段景琛又不是我骚扰的,我可以陪他一起去骂那个傻逼,但我被段景琛率先区别对待也是事实啊,凭什么不能发脾气!?”
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两秒。
说的也是。
这时,舒一帆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只要我不在乎
就没什么能伤害我
我不生气
我不生气
别和傻子置气
……”
“……”温颂年顿了顿,瞬间哑了火,“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于是乎,段景琛和舒一帆的钉钉班级群备注就被按要求改成了“傻子”。
这其实不算什么多大的惩罚,乍看之下都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钉钉群里没有老师,班上同学也不常闲聊,运气好的话就算两个人备注一个星期也没人发现,更别说只是一天了。
舒一帆认错态度积极:“我我我我!我备注傻子1号!”
“不行,你备注2号。”
温颂年有自己的原则,“让段景琛来当1。”
段景琛:?
不久前刚刚学习过的同性恋知识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1是……
上面的那个?
晚饭后,中央电影大学摄影25级钉钉群更新消息。
【傻子1号:本校于下周三至周五召开为期三天的校运动会,全校自周二下午三点半后停课筹备。】
【傻子1号:摄影系25级即大三学生受官方邀请免费前往白凤山风景区游玩,每人需拍摄若干张人与自然的风景照作为宣传图上交,班长在今晚十点之前统计有意向参与的同学。】
中央电影大学每年运动会的主力军几乎都是大一和大二的学生,大四外出实习大部分都不在学校,而卡在这中间的大三学生便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傻子1号:大家不用额外再来找我了,有意向的直接在群里接龙收到1,无意向的收到2,我明天会根据人数联系交通公司包车。】
【沈斯:收到1】
【傻子2号:收到1】
【蔡菲菲:@傻子2号你跟班长的群备注是什么情况?】
【沈斯:他们惹学长生气了,目前正在负荆请罪】
此话一出,群里的消息便瞬间刷得飞快。
有一半的人在放肆大笑以此来表达自己的落井下石。
还有一半则是觉得稀奇:【舒一帆就算了,怎么班长也会干得罪人的事情?】
【傻子2号:什么叫我就算了啊!?】
【傻子2号:偏心!歪屁股!我要斥责你们!!!】
但此刻的段景琛却根本顾不上群里同学的疑惑。
他趁着温颂年去食堂吃饭的间隙,直接通过微信找到了一位自己的直系学长:聂亦。
【段景琛:不好意思打扰学长了】
【段景琛:我想问一下下,如果不小心惹温颂年学长生气了该怎么办啊?】
【聂亦:?】
【聂亦:他不是天天都在生气吗】
段景琛:“……”
不等段景琛再做回复,聂亦那边便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这会儿手上不方便打字。”
聂亦解释完便熟稔地询问道,“温颂年有没有跟你说他要气多久啊?”
“一个星期。”
段景琛又补充,“学长让我最近一个星期都不要跟他说话。”
聂亦没忍住啧舌。
这个时间跨度在温颂年那里不算短了,平常他跟人绝交都是一天两天的。
“那你就等吧。”
聂亦也没辙,“一般温颂年说多久就是多久的。”
“如果超过原先约好的时间他还想不理你,温颂年会主动过来跟你道歉,说自己的气还没消,然后想再延长多少天不理你的时间。”
沈斯看段景琛打完电话了,连忙凑过去追问聂亦怎么说。
段景琛怔怔抬头:“学长也太乖了吧。”
霎时间,寝室里安静了。
舒一帆难以置信:“你是说学长虽然凶我、打我,把我追得满寝室到处跑,但是他超乖??”
沈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面前人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段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