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攻略第四十一天
薛遥知平时是不往后山走的,不只是她,桃花村的村民,甚至是在春夏之际来蜜山游玩的公子小姐,都不会往蜜山的阴面走。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后山是在这蜜山之上生活着的山野精怪的家。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了上百年,一朝平衡被打破,薛遥知再度踏足后山的时候,扑面而来的血气,让她猛地顿住脚步。
如今后山已是一片狼藉。
之前说是在村里落脚的修士们大多又有恃无恐的返回了蜜山,他们之前砍伐树木造出的简易营地又派上了用场。原本茂密的树林,被砍出了一大片的空地,一望无际。
这时候大概是中午。
有几个贪吃的弟子短暂的脱离了宗门里的条条框框,正打了山里的野鸡在烤,烤得金黄焦香,散发着香味。
薛遥知没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有几个弟子穿着染血的白衣走向营地,一个弟子的手里,还握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妖丹。
也不知那妖丹的主人是谁,它又是修炼了多少个年头,才生出灵智,练出了妖丹,它没有成为野兽或人类的食物,却因为一颗妖丹丧命。
薛遥知不忍再看,她绕了一大圈,才离开了这片空地。她正要去看看,她往日曾有过交情的大妖还在不在,从远处陡然冲来的外泄的灵力,将她撞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薛遥知捂着发疼的胸口喘着粗气,不是说这蜜山有禁制吗?怎么打到她身上还是这么疼?
薛遥知有一个不妙的猜测——这禁制的力量,正在逐渐衰退。
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后,她才小心翼翼的探过去,很快她便看见了一群正在与一条巨蟒搏斗的修士。
那庞然大物金色的鳞片已经破碎不堪,露出翻飞的鲜红血肉,但它的战斗力依旧极为强悍,强壮的尾巴向后一甩,便将那十几个穷追不舍的修士甩飞,而伤痕累累的巨蟒,也趁此机会,朝着山林更深处潜行着,不过须臾,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中。
为首的弟子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身着白袍的男人张开手心,一片染血的、完整的、还流淌着金色光华的鳞片,正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
“大师兄!有了那蛇妖的鳞片,我们的杀阵很快便能启动了!”另一个弟子也从地上爬起来,他受了伤,脸上溅了血,脸上的笑容却分毫不减。
薛遥知远远的看着他们,从他们袍摆之上绣着的银色云纹判断出,他们是玄极宗的修士——当初来追杀她的玄极宗修士,袍子上就绣着银色云纹。
方才一同围杀巨蟒的弟子们都凑了上来,有身着白袍,袍摆以新绿丝线绣出叶纹的修士盯着那玄极宗大师兄,开口说道:“你们玄极宗的百杀阵当真有用吗?方才那只巨蟒是这山中妖王,我们围了它好几天了都没能杀死他,你这一个小小的阵法,当真能杀死这蜜山里,所有的妖?”
薛遥知知道,这就是阳雪宗的修士了,前几天赵长老也是穿着这样制式的衣物。
“你既不信,又为何要配合我等行动?既决定配合我玄极宗,便无需多问,做你该做的事。”玄极宗大师兄冷冷的说道:“如今还差白虎的毛发,阵法即可大成!这蜜山诸妖,一个也跑不了!现在即刻搜寻白虎踪迹!”
“是!”
玄极宗的弟子立刻四散开来。
薛遥知等他们离开了,才悄悄的继续往前走,她走了挺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除了还在搜寻白虎踪迹的弟子外,还有不少分散开来的修士,正在与好不容易找到的躲藏妖怪在缠斗。
很快,那妖怪发出了一声哀嚎,轰然倒地,被修士毫不留情的捅穿腹部,掏出鲜血淋漓的妖丹。
那修士已经断了一条手臂,但他毫不在意,依旧贪婪的看着那枚妖丹,感叹道:“这蜜山当真是一块宝地!就连妖丹都是极品!”
“他们大宗门的都想着杀那些大妖,还要搞什么百杀阵,咱们可得快些多取一些妖丹,不然到时候连根毛都落不到咱们手里去。”另一个修士说道。
他们结伴离开。
薛遥知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她看到了无数修士与妖怪的尸体,她收回目光,觉得他们当真是疯了!她灵巧的在山林间穿行着,直到走到半山腰上一处隐蔽的洞穴边时,才停住脚步。
他们在找白虎,可恰巧,她还真知晓白虎的巢穴在何处……只是前几天叶柳和她说过,白虎一家只剩下了一只白虎,她不确定白虎还会不会在这已经不算安全的巢穴里。
薛遥知小心翼翼的探身进入白虎巢穴,一进去她便嗅见了浓烈的血腥味,而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显然在几天前,这里曾有一场恶战。
白虎不在这里。
薛遥知只能在附近再找找,她听那些修士说的什么百杀阵,虽不知究竟是什么阵法,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需要找到白虎,提醒它。
直至天黑,薛遥知都一无所获。
她走着走着,不自觉的走到了一处更为阴暗潮湿的地方,举目四望,不见任何光亮,不远处,却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不能和那群修士遇上!这些修士已经杀红眼了,她不能冒险!
薛遥知有些急了,可周围实在是太黑,她看不太清路,脚下不慎踩空,跌入了一个坑洞中。
她摔得疼了,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后,她抬眸往前看,坑洞的入口是一堆乱七八糟肆意生长的杂草,隐约透出些许光亮,让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爬她是不可能爬上去的,但她在旁边看见了一条狭长的地道,或许她可以爬过去看看,这条地道通往何处?
薛遥知看了眼她手心上燕别序留下的剑意,稍生出了些勇气,她弓着身,钻进地道中。这地道狭窄矮小,她不得不在地道中爬行,尖锐的石子磨破了她的双手,潮湿的土壤弄脏了她的衣物,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往她身上掉……
等终于看见光亮的时候,薛遥知只觉方才一瞬,度日如年。她手脚并用,加快速度,往出口爬去——
正在这时,光亮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薛遥知的动作顿住。
那声音很是嘶哑,似乎是并不擅长说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我已经,顶不住了,如果再遇上他们,我会死。”
“那群人疯了!”
“我们需要一个王,灼华呢?她对人间最是熟悉,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一道冰冷的男声响起:“灼华已经不是这蜜山的妖王,如今蜜山的妖王,是我。”
“那我们该怎么做?”
男人沉默。
他的脚边似乎有什么细长的条状物,在扭动着身躯爬行着。
薛遥知头皮发麻,艰难转身,想要离开,而她刚有了动作,一条蛇便瞪着绿豆大小的红色竖瞳,朝着她扑了过来,狠狠地缠在她的脖颈上!
“我不是修士!”薛遥知只来得及喊道,便有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她下意识的去拉扯脖颈上的蛇,那滑溜溜的冰冷手感,险些让她原地去世。
温柔的女声响起:“住手!”
那条蛇放轻了力道,紧接着,一股吸力传来,让薛遥知跌下出口。
薛遥知瘫坐在地,她脖颈上有一条明显的勒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惹眼,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半天才缓过神来,抬眸打量着周围。
一簇幽蓝的妖火点亮了这不算太大的洞穴,洞穴里,挤着五只化为人形的妖怪——薛遥知之所以知晓他们是妖,是因为对面男人那双金色竖瞳,因为旁边关切的看着她的女人的那对兽耳……
如果薛遥知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都是蜜山里的大妖,毕竟都能化形了。
旁边的兽耳妖怪将她扶起来,声音温柔:“知了,我是白纤。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们见过。”
薛遥知看着白纤的那对雪白的兽耳,反应过来:“你是白虎!”
今年年初的时候,巡山人德叔在巡山的时候发现了难产的白虎,连忙跑下山叫了刘大夫过来帮忙,当时薛遥知也在,有幸见过刚出生的白虎崽子。
可是现在……
白纤“嗯”了声,她生得很是温柔美丽,一双雪白的竖瞳里,却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是谁?”那男人冷冷的问。
“我知道、她是,知了,我认识她。”少年磕磕绊绊的说,他有一双琉璃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眸,脸上的血污,与满身的狼狈,丝毫不损他的纯净。他微微弯唇:“我是,鹿清,是一只,鹿。去年冬天,你治了、我的腿。”
薛遥知去年冬天的确在山里碰见过一只被捕兽夹伤到的鹿,笨笨呆呆的,她跑过去帮忙的时候也不怕她。没想到那只笨蛋小鹿竟然也是只大妖!
鹿清指着另外三只妖介绍:“这是阿野,狼;阿蔓,藤;无锋,蛇。”
所有妖都盯着薛遥知。
薛遥知不免有些紧张,在此之前她可没有面对过这么多的妖怪,但她没有忘记她的目的,单刀直入:“外面的修士想取白虎的毛发,布百杀阵,说是可以将蜜山的妖物一网打尽。”
“蜜山已经不安全了,你们快跑吧。”
白纤温和的说:“我们无法离开,外面有结界。况且,就算是可以离开,我们也不会走。”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不过是一群修士罢了,老子今天还杀了十几个!杀光他们只是时间问题罢了!”阿野冷冷的说道。
“我们要让他们知晓,无论蜜山有没有不允狩猎的规矩,蜜山生灵,皆不容侵犯!”阿蔓咬着牙说道。
薛遥知沉默。
无锋这时骤然开口:“这里也不安全了,那群修士,已经搜到了这里来。我们得尽快离开。”
“那我们,还能去,哪?”鹿清迷茫的说:“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吗?”
“你们先离开,我垫后。”无锋只说。
薛遥知咽了咽口水,提议道:“要不你们,去我家躲躲?我家也有结界,他们心怀不轨,是无法进去的。”
“我要,去你,的,家。”鹿清立刻说道。
白纤也道:“或许我们不该只在后山,也是时候去蜜山阳面看看了。”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薛遥知看他们还要商量,她急了,直接说,然后就想爬进刚才掉下来的地方。
无锋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拽下来,将她丢到另一边:“这边这个出口,通往蜜山阳面。”
薛遥知:“好的。”
薛遥知立刻往另一个出口跑。
要不说是蛇呢,竟然这么会挖洞。在地道里疯狂爬行的薛遥知如是想道。
大妖们化作兽身,缩小身形,跟在薛遥知的身后,也出了地道,鹿清垫在最后面,刚化作人身,便被无锋揪住了衣领。
“谁让你把我先推进去的!我不是说了我来拖住那群修士吗?现在那些修士定然已经在顺着这条地道在追我们了!我们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
鹿清坚定的说:“可以,一起走,就,一起走。”
“别耽误时间了,你们快跟我走!”薛遥知拍拍身上的灰尘,这里的光线不比后山的昏暗,她勉强看得清,辨别了方向后,就开始疯跑。
几只大妖跟上她。
等到终于跑回家,薛遥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高悬的心,终于勉强放下。
然而好景不长。
薛遥知气都还没喘匀,便见玄极宗的修士循着他们逃跑的足迹追了上来。
无锋等妖立刻化作兽身,严阵以待。
薛遥知一边拼命的祈祷着燕别序的结界给点力别掉链子,一边安抚着大妖们的情绪:“别急,别急。”
薛遥知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结界边,掌心贴着透明的结界,手心的剑意,按照她的诉求,改变着阵法,不过须臾,结界便将他们彻底隔绝。
玄极宗的弟子在结界外停下脚步,一个弟子不解的说:“刚才那么大的一个房子呢?怎么就没了!”
“是结界。”玄极宗大师兄抽出染血的长剑,一剑劈在结界之上:“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在长剑劈砍在结界的那一瞬,透明的结界忽然爆发出了强烈的白光,竟是硬生生的将围在结界周围的弟子,全部弹出十米开外!
众人面露惊骇,要知道这蜜山的禁制力量正在逐渐衰退,他们的灵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可依旧被这结界重伤!难以想象,布下这结界的人,实力有多么恐怖!
“莫非这是那几只大妖合力布下?!”
“这些妖物的实力竟恐怖如斯!”
“不可能是这群妖物。”玄极宗大师兄冷声道:“他们若真有这等本事,也不会被我们逼入绝境!”
“大师兄说得有理。”一名玄极宗的弟子试探着再度靠近结界,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感受着这结界磅礴的力量,有些疑惑的说:“这结界之上的灵力……这寒意,倒像是出自我寒川州的修士。”
玄极宗大师兄闻言,立刻上前,也将手贴了上去,许久之后,他说:“的确熟悉,甚至像是师出我玄极宗……却又有些不像……当真奇怪!”
薛遥知隔着结界听着他们说话,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会觉得灵力熟悉无可厚非,这本就是玄极宗的霁华仙君布下的结界,哪怕燕别序如今修出的灵力,并非来自无情道,也总会沾染上几分宗门功法气息……但愿他们不要发现。
他们研究了许久这结界,都找不出破解之法,与此同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了野兽嘶吼的声音。
夜晚本就是野兽出没的时候,玄极宗的大师兄想到这一点,沉声说道:“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我们去后山诛妖!”
“是!”
一行人飞快离开。
阿野这时忽然问薛遥知:“你这结界……能容纳后山的小妖们吗?”
“啊?”薛遥知看着她不大的院子:“这结界就这么大,应该不能。”
“可以的。”阿蔓忽然说:“我可以将这结界的范围扩大,只要小妖们能进来,就一定能容纳得下。”
薛遥知说:“那试试吧。”
“我与无锋去后山召集小妖们。”白纤当即开口:“阿蔓和鹿清负责扩容结界,阿野为他们护法。”
阿蔓和鹿清的灵力都是万里挑一的纯洁,纯净的灵力可以容纳万物,转化成这结界的能量也并非难事。
大妖们立刻开始行动。
薛遥知:“可是外面的两个修士……”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白纤踏出结界,干脆利落的一爪子结果了那两个修士。白纤面色如常,与无锋飞速离开。
薛遥知艰难的移开目光,现在她也没什么事了,按理说她应该就去……睡觉?她无所事事的在屋子门口坐了下来。
蜜山阴面的喧嚣像是浪潮一样涌来,传入薛遥知的耳朵里,远处迸发的灵力将漆黑的天空渲染得亮如白昼,她眯着眼,借着这光亮,从更远的地方,看见了奔跑的妖群,与穷追不舍的上百名修士。
怎么这么多?!
薛遥知错愕,晏溪山不是说他们没带多少弟子过来吗?
不过等那些修士近了一些后,薛遥知看清了他们其中三分之二的修士,都是来自于阳雪宗,她就不再惊讶了。
薛遥知刚站起身,就见一波又一波的小妖冲入了结界中,而那些修士,皆被结界隔离在外。
她看着不觉松了一口气。
小妖的数量太多,哪怕是结界范围已经扩大,都显得很是拥挤,薛遥知不往后退,她打开房门,让小妖们进来。
这一场逃亡直至深夜才落下帷幕。
本就重伤的白纤和无锋在踏入结界的那一刻,就彻底脱力,不得不现出原形,调养生息。
而外面的屠杀还在继续。
那群修士们学聪明了,他们将结界团团围住,有一小部分小妖没能在白纤和无锋的庇佑下进入结界。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外面的哀嚎声,与结界内的呜鸣声,仿佛汇聚成了一支悲伤的歌谣。
薛遥知不忍再看结界外的惨剧,她收回目光,往周围看去。
结界内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些逃亡过来的小妖大都受了伤,倒在地上虚弱的喘息着。
一只狐狸蜷缩在角落里,毛茸茸的大尾巴圈着一只柔软的小白兔,它们都在发抖,不得不在冬夜里抱团取暖。
失去双腿的狼奄奄一息,由没了双角的羊驮进结界中,那山羊不停的发出呜咽声,却犹在用灵力拯救濒死的狼。
几只雀鸟在低空盘旋着,煽动着血淋淋的翅膀,发出阵阵沙哑的鸣叫声。
薛遥知动容,它们修炼多年,好不容易生出灵智,结出妖丹,不该死在那些修士的一己之私下。
她小心避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小妖怪,跑到地窖里,将她往日屯的药材拿出来,耐心的给它们包扎伤口。
没过多久,原本卧在地面上的白虎白纤,忽然化作了人形,她望向结界外,呢喃:“我听到了……”
无锋连忙拉住她:“不能出去!”
“我听到小二的叫声了!”白纤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最聪明了,我就知道,他一定跑掉了!我只有他了!你放开我!”
薛遥知听见动静跑过去,立刻反应过来,白纤是听到她孩子的叫声了。
可是这里的妖大都已经耗尽了灵力,又怎么能再离开结界?
无锋说:“你不能出去!你会死的!”
“你放开我!”
薛遥知飞快的勘测了一下地形,她急声说:“我去吧。”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薛遥知便瞅准机会,冲出了结界,她是人,身上并无妖气,在夜色的掩盖下,并未引起沉浸在杀戮中的那群修士的注意。
薛遥知很快分辨出白虎的叫声,摸了过去。她走过去,便看见那玄极宗的大师兄正在围杀白虎小二。
薛遥知不得不撕碎了晏溪山给她的传讯符,彼时玄极宗大师兄的剑已经对准了小二的喉咙,情急之下,她扑了上去——
那大师兄的剑倏的顿住,他看向薛遥知,眉头紧锁,厉声问道:“你一个凡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小二还记得薛遥知,并未攻击她,它也没了再攻击的力气。
薛遥知冷声问他:“它犯了什么错,要你对一只尚未成年一岁不到的白虎痛下杀手?”
“让开。”玄极宗大师兄一挥手,薛遥知便被打到一旁。
男人再度挥剑。
薛遥知咽下喉头的腥甜,又扑了上去。
男人面沉如水,并未收手,眼看着那把剑就要落在薛遥知的身上,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将男人的剑撞开。
晏溪山落在了薛遥知的面前。
他其实都已经下山了,蜜山的这场围剿,他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可……他给薛遥知的传讯符被撕碎了。
晏溪山还以为是后山的围剿影响到了她,着急忙慌的赶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家成了战场,而她险些被一把剑所伤。
“寒时!”晏溪山挡在薛遥知面前,声音冷了下来:“你怎可对一介凡人痛下杀手,你的宗门,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寒时冷漠道:“我的宗门教我,为妖者,诛;与妖同流合污者,诛!”
晏溪山这才看见,被薛遥知护在身后的那只白虎。他有些错愕:“知了……”
“晏师兄,帮帮我!”薛遥知哀求道,如果晏溪山不帮她,她就只能用燕别序留给她的剑意了。
晏溪山想将薛遥知拉开:“这只白虎一出生便为妖,很危险,你……”
薛遥知甩开晏溪山的手,她一字一句的说:“我说过,我在蜜山不会遇到危险!我唯一遇到的危险的是你们!”
“你们有完没完?”寒时说着,剑再度朝着薛遥知刺去。
晏溪山不能袖手旁观,不得已迎上寒时手中的长剑。
寒时冷笑:“你的宗门,便教你与同门内斗吗?”
“你给我时间劝她。”晏溪山说。
寒时出招越发凶狠,他冷道:“这结界与她脱不了干系,我焉能放过她?”
两人扭打在一起。
薛遥知趁机爬上小二的背,结界已经进不去了,但凭借她对蜜山地形的熟悉,她可以带小二逃走。
“快走!”薛遥知说。
小二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有了力气,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冰冷呼啸的风刮在薛遥知的脸上,薛遥知松了一口气,回首之际,却见寒时已经甩开晏溪山,冲了上来。
寒光凛冽的剑就要刺入她的心口。
薛遥知急声:“小二,卧!”
小二立刻卧倒,薛遥知往旁边滚了一圈,勉强躲开了寒时的剑。
寒时面沉如水,再度出手。
这一击薛遥知没法再躲,她抬手,要用燕别序的剑意保护自己。
然而一股飓风直直的将寒时撞到了一边,落在薛遥知身边的男人朝着薛遥知伸出手,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竟然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你若是选择我,怎么会这么狼狈?毫无眼光的废物!”
薛遥知不用抬头就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肯定是钟离寂。
他怎么会回来?怎么他都回来了,燕别序还没有回来?
薛遥知坐在地上,紧抿着唇,脸色惨白如纸。腹背受敌,大概就是她现在的状态了。
那边的寒时在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很显然钟离寂的偷袭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薛遥知看到了,但她想,比起钟离寂,自然还是寒时更可怕一些,至少钟离寂目前没有对她造成过生命危险。
数月不见,魔君归来,竟如此能打,或许能破这死局也说不定。
薛遥知抬眸,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钟离寂,钟离寂接收到她的眼神,却是问她:“你还能不能跑?”
“为什么要跑?”薛遥知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你和他打啊!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他不值得我出手。”钟离寂高傲的说。
薛遥知:“……”
打不过就打不过呗,数月不见,魔君归来,没想到仍是谁也打不过……太不靠谱了这钟离寂!
薛遥知有气无力的说:“我跑不动了,如果你不行的话,我就出手了。”
小二呜咽了一声,表示它也跑不动了。
“你出手?你去送死吗?”钟离寂冷冷嗤笑,骂道:“废物!”
薛遥知恼怒:“你才废……”
她还没骂完,钟离寂就一手一个扛起薛遥知和她的临时坐骑白虎,飞快往一边的密林冲,几乎要跑出残影来。
薛遥知震惊,反省,认同。
对,和钟离寂比起来她的确废,不愧是能在码头扛十人份沙包的魔君,可真靠谱啊!
第42章 攻略第四十二天
凭借在蜜山摸爬滚打数月认出来的路,钟离寂很快就甩开了寒时,他先将薛遥知放下,把小二丢一边,然后稍稍倚靠在身旁的一棵大树上,喘着粗气。
薛遥知轻飘飘的倒是没多少重量,就是那只死老虎重得跟头猪一样,比他曾经在码头扛的沙包还要重。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扛着那只白虎一起跑。
钟离寂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他越想越气,面色不善的看向小二,准备给这只懵懂无知的白虎一点教训,却冷不丁的看见了正扒着树干呕的薛遥知。
单薄瘦弱的少女佝偻着纤细的腰,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吐得天昏地暗,但只是干呕。
钟离寂愣了愣,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了?”
薛遥知忙里偷闲的看了钟离寂一眼,她吐得厉害,脸色惨白,眼眶泛红。
钟离寂见她如此,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他一把抓住还在干呕的薛遥知,咬牙切齿的问她:“谁的?”
薛遥知隐约听到他在问她,但她没明白钟离寂的意思,方才她被钟离寂扛在肩膀上,这男的肩膀比石头还要硬,硌得她肚子痛,好不容易停下来,胃里便是翻江倒海的,却因为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只呕出一些酸水来。
钟离寂一把抓住薛遥知的手腕,盯着她开始分析:“是那个男的回来了吗?那你方才遇到危险他人呢?见你身怀有孕,便跑了是吗?”
薛遥知也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她不断的拍着胸口,忍着干呕的冲动,看向钟离寂。
钟离寂对上她泛红的双眼,少女干净的鹿眼里湿漉漉的,看着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他深呼吸一口气,忍着某种嗜血的冲动,言简意赅的说:“堕了,我娶你。”
“你有病吧!”薛遥知脱口而出,声音沙哑:“你长脑子了吗?”
钟离寂自认他已经接下这奇耻大辱,薛遥知阖该感恩戴德才是,却不想她竟依旧对他口出恶言!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本就不爽的心情在这一刻转变成了暴躁的情绪,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另一只手便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钟离寂冷道:“你想死吗?”
谁成想他刚碰到薛遥知的脖子,薛遥知就爆发了,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一下就把钟离寂给打懵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薛遥知。
“很疼啊放手!”薛遥知今天目睹了太多杀戮,情绪本来就很差,偏偏钟离寂竟然还敢招惹她,这还能忍?
薛遥知看起来比钟离寂还要生气,他的手垂了下来,咬着牙说:“我还没用力!”
薛遥知甩开她被钟离寂握着的手,指着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今天被那条蛇勒出的红痕犹在,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处理,如今看来,触目惊心。
“看不到我脖子上的伤口吗?”薛遥知骂道:“脑子不好就算了,眼神还这么差,真该给你脸上来几针。”
钟离寂的额角跳了跳,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看着似乎下一刻就会给薛遥知一拳。
薛遥知看都没看他,正在摸她脆弱的脖子。
钟离寂气着气着,忽然就被……气笑了。
薛遥知忽然听见他的笑声,她一脸惊悚:“你笑什么?你疯了吗?”
“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我了。”钟离寂摸着脸上五指分明的巴掌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这薛遥知扇他的时候还真是一点都没犹豫。
“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了。”薛遥知淡然的说。
钟离寂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之前是谁在湄水城外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
经此一闹,钟离寂发现薛遥知竟然比他还凶,她那一巴掌把他的火气都给扇没了,他也心平气和了下来。
钟离寂语气平淡的说:“刚才的确是我冲动了,你要生就生吧,孩子跟我姓。”
薛遥知:“……”
她垂在身侧的手开始颤抖。
“别太感动。”钟离寂说。
薛遥知:“我本来是一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直到遇见你。”
钟离寂:“?”
“你永远不知道为了忍住不再给你一巴掌,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钟离寂:“……”
他觉得他又要生气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想等那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吗?在你眼里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没怀孕!”薛遥知爆发,吼道:“我把你扛肩上带你跑三里地试试,你也吐!”
钟离寂被她吼懵了。
半晌,他:“哦。”
薛遥知气死了,她还在骂:“真搞不懂你怎么这么会想,是不是明天我穿条红裙子你就要以为我嫁人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这样在外面是要被打死的知不知道啊。”
钟离寂平时不和薛遥知呛两声就不舒服,这次倒是罕见的任由她骂,也不生气,还越听嘴角的弧度越高。
薛遥知看到他笑得开心:“……你没病吧。”
“我很健康。”钟离寂淡淡的说。
薛遥知打量了一下钟离寂,眉头皱起:“可是话又说回来,你怎么……又变成乞丐了?”
眼前的钟离寂实在是狼狈极了,身上价值十两银子的白袍子已经黢黑,又快破成流苏,脸上也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甚至脚上的鞋都破了,露出了一根大脚趾头,甚至比之前还要狼狈得多,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眸子,依旧高傲,依旧目空一切。
钟离寂看了眼自己,也深觉狼狈,但气势方面他就没输过:“谁当乞丐了?你看你身上脏的,你才乞丐!你说话注意点!我只是在流浪!”
“好吧,我乞丐。”薛遥知看他这样就乐不可支:“你去哪讨饭了啊?”
“寒川州。”
薛遥知震惊:“业务这么广泛?”
钟离寂冷笑了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儿?”
钟离寂再冷笑了一声。
薛遥知实在是太好奇了:“你为什么跑去寒川州啊?”
“托你那个姘头的福。”钟离寂咬牙切齿,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太丢脸太憋屈了,他不想说,但他有倾诉的欲望,不吐不快。
薛遥知皱眉:“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
钟离寂没理她,他沉浸在悲伤中。
从头到尾钟离寂都非常丢脸。
他和燕别序相约蜜山决斗,他本是胜券在握,准备趁机偷袭,却不想在燕别序表示他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没想和他大战三百回合,所以一来就开大,完全不给他偷袭的机会。
钟离寂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了,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他正要用语言攻击燕别序一番的时候,男人直接一抬手,传送阵起,他竟是直接被送到了距离沐青州千里之遥的寒川州。
落地的那一刻,刮在脸上的冷风险些把钟离寂吹成一个傻子。
当初从魔界出来的时候,他就路过过寒川州,左右一看便能确定,他被燕别序这个无耻小人发配到寒川州了。
天晓得他当年从冷得要死的寒川州走到温暖舒适的沐青州花了多少个年头,竟然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钟离寂很是愤怒,他虽然灵力已经恢复了很多,但远远达不到绘制传送门的程度,纵然他可以用灵力实现瞬移,但这么远的距离耗空十个他的灵力都不够的,而且他又贫穷如斯,根本买不起法器让他御空飞行。
那他就只有一双腿了。
钟离寂一想到燕别序这段时间不在,这可不正是他趁虚而入的机会吗?而且这男人临走前都不忘把他送走,足见燕别序知晓他是一个强有力的对手,面对薛遥知,他还是很有机会的。
所以他得赶紧回蜜山。
这么漫长的一条路,钟离寂一边打工攒路费,一边疯狂走路,足足一个月才攒够了买马钱。
终于拥有坐骑的钟离寂顿觉拨云见日希望就在前方,他就是不眠不休也得在最短的时间赶回去。
可是钟离寂忘记了他的宝马不能不眠不休,马很快就被累死了。
钟离寂不可置信他一个月的劳动成果短短三天竟然就没了!这废物马他还不如自己走!
于是接下来的路,钟离寂挤过牛车,上过贼船,更多的时候还是靠一双腿,他终于创造了一个奇迹!他赶在燕别序前回到了蜜山!
听完钟离寂暴走史的薛遥知发自内心的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牛啊。”
有这毅力干啥不能成?真不愧是男主角……就是这毅力是不是有点用错了地方?
钟离寂骄傲的仰起头,嘴里却淡淡的说:“不必仰慕。”
薛遥知倒也没有仰慕,就是钟离寂这一路上也不容易,她还是没有反驳了,只不过,她问:“寒川州就寒川州呗,你干嘛非得来这。”
“你觉得呢。”
薛遥知讪笑,她之前和他恩断义绝的时候话说得那么难听,钟离寂还一门心思的往蜜山跑,及时的救下了她,她有些愧疚:“不会是因为我吧?”
“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薛遥知:“?”
“那男的害我至此,我自然要杀了他报仇雪恨!”钟离寂斩钉截铁的说。
“可是,你不是打不过他吗?”
“你瞧不起谁呢?”钟离寂高傲道:“古语有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薛遥知:“……好吧,你是挺穷的。”
钟离寂一顿:“不是那个穷。”
“哦。”
第43章 攻略第四十三天
正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一直趴在地上休息的白虎小二忽然发出了低低的吼叫声,打破了他们这暂时沉寂下来的氛围。
钟离寂往身后瞥了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那个追杀你的修士,追过来了,后面还跟了个,你要出手吗?”
薛遥知立刻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钟离寂说:“那就只有我出手了。”
“可你不是打不过吗?”
“那我出脚吧。”钟离寂话音未落,便拽住了薛遥知的手腕,带着她往漆黑的山顶冲去:“我们快跑!”
薛遥知:“……我就知道!”
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的小二也嗷呜一声,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
对蜜山不甚熟悉花费良多时间才追过来的寒时,只来得及看见他们迅疾如风的身影,便再度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他们到底怎么能跑得这么快啊!
寒时深呼吸一口气,再度不依不饶的追了上去,这蜜山也就区区几千亩,他就不信他追不上了!
薛遥知被钟离寂生拉硬拽着往前跑,她跑着跑着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喘了起来,心脏因为剧烈运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但她的心其实已经麻木得死掉了,现在在跑的只是一个躯壳。
钟离寂却是今非昔比,穿着一双烂鞋依旧跑得飞快,他注意到薛遥知有点跟不上他,皱眉说道:“你别拖我后腿啊,赶紧跑。”
薛遥知吸了吸鼻子,冷飕飕的风刀子一样的刮在她脸上,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法去回应钟离寂,她只知道原来这辈子只要她还活着就得非跑不可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当什么虐文女主啊,她应该去搬砖,应该去当田径运动员。
跑得快要窒息的薛遥知如是想道。
但双脚倒是没有停下来过。
寒时还在后面穷追不舍。
钟离寂咬牙切齿怒骂:“宗门中人果真无耻!他竟低空御剑!是真男人就跟我比谁跑得快啊废物!”
虽然很累,但薛遥知还是忍不住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寒时正在朝着他们极速逼近,脚下锋利的长剑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然而寒时很快就忽然停了下来,他握着锋利的长剑,冷冷的看着他们。
钟离寂一个猛地刹车,险些让还在闷头疯跑的薛遥知被甩飞出去,她喘得说不出话来,只疑惑的看着钟离寂。
钟离寂的脸色非常难看:“太黑了,我认错路了,跑到悬崖了。”
薛遥知揉了揉满是生理泪水的眼睛,往前一看,笑了。
“你别怕。”钟离寂看她被吓得又哭又笑的,开口宽慰,声音坚定:“我也不是真的打不过他,是时候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了!”
钟离寂逼视着朝着他们缓步走来的寒时,他放开了薛遥知的手,双手微微抬手,黑色的灵力自双手浮现。若非是他不想暴露魔种的身份,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早就被他剥皮拆骨三百次了!现在看来,他终于无法再隐藏他真的真实实力了!
寒时没将钟离寂放在眼里,只会搞偷袭的龌龊小人,根本不值得他拔剑,他冷冷的看着薛遥知,而在薛遥知的身后,那只白虎正瑟瑟发抖发出恐惧至极的呜咽之声。
寒时冷冷的说道:“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让开!”
钟离寂正要出手,薛遥知就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在她柔软的指尖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的灵力便骤然收回,怕烫伤了她。
方才跑了太久,薛遥知的气息不稳,声音也已经沙哑,但话说出口时,依旧掷地有声:“你们这满山的修道之人,修的是什么道?是贪欲道,还是杀戮道?”
“你在拖延时间?”寒时反问她,并告诉她:“便是你那晏师兄来了,也救不了你!”
钟离寂:“什么晏师兄?怎么又多了个晏师兄?”
一听到别的男人,钟离寂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问薛遥知,生怕又多个情敌。
薛遥知懒得理他,她继续说:“修真之人,最讲因果报应,诸位在蜜山创下如此之多的杀戮,就没想过有朝一日,无辜的灵魂成为你们修真之路上的业障吗?”
“我杀的,是妖,生而为妖,便是罪过。”寒时举剑,对准薛遥知。
“那如果今日是我呢?”薛遥知微微扬着下巴,漂亮的鹿眼里,透露出几分不屑与轻蔑:“你们修真之人,可以滥杀无辜吗?可以去逼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吗?”
“修真的终点是成神,而为神者,当无私,博爱,怜悯世人。”薛遥知字字珠玑,带着前所未有的逼迫感:“而你却与你之终途的初心背离,即是如此,你还有再继续修炼下去的必要吗?当你举剑对准一个弱小的普通人时,你就已经不再配自称修道之人!”
寒时的动作僵住,他终于正视了薛遥知一次,少女美丽,却极是单薄,苍白,瘦弱,在凡人里,她都是最柔弱弱小的存在。
他的剑真的应该对准她吗?
寒时总觉得他陷入了奇怪的怪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宗门教导我,为妖者诛,与妖同流合污者诛,你勿要再与我花言巧语!”
“这世间多的是畜牲不如的人。”薛遥知带着钟离寂和小二,缓缓的后退,她说:“而你,就是其中之一,你不配踏天路,行大道。”
言罢,薛遥知死死地扯着钟离寂,身子后仰,和他一起坠入深渊。
寒时下意识的往前一步,万丈深渊下,已经看不见少女单薄的身影。
——被玄极宗弟子绊住脚,迟来一步的晏溪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素来平静温和的青年陡然爆发,他拽住寒时的衣领,一拳打在了青年清俊的脸上,颤抖着怒声说道:“你逼死了她!她只是凡人,她才十八岁,你知晓她孤零零的在这世间长大有多么不容易吗?”
与薛遥知初见时的一幕幕不断涌上心头,冰天雪地里瘦弱得可怜的小姑娘,与她冻死的小伙伴,她只是想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走到沐青州,她用了许多年,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为什么?
寒时神情恍惚的看着愤怒的晏溪山,他张口想辩解什么,但方才薛遥知的字字句句犹如密密麻麻的网,牢牢地笼罩在他的心间,几乎让他窒息。
他推开晏溪山,踉踉跄跄的离开,连手里的剑,跌进泥土里,都未曾去捡。
悬崖之下,峭壁之上。
被薛遥知生拉硬拽拖下来的钟离寂原本还在唾弃薛遥知自己要死竟然还拉上他,可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殉情吗?她果真是口是心非,实则对他还抱有爱慕。
那他可必不会让她死,可没想到下一刻他便落在这株巨大的桃树之上,钟离寂立刻变脸:“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自杀,都准备好捞你一把了。”
“我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就这么没了我得多心疼啊。”薛遥知安抚着高空坠落抖个不停的小二,回应道。
“你方才同那修士说的话还挺有道理,没想到你一个普通人竟然能说出那么高深的话。”钟离寂跟着感慨道:“要不是我这个人没道德,我都要深刻反省我自己了。”
“是吧,有道理吧,我瞎说的。”薛遥知冷冷一笑:“我在道德绑架他,傻/逼男还挺有道德,竟然真的在反省。”
见寒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必然是薛遥知的那番话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他本以为这是薛遥知的肺腑之言,却不想……她只是想道德绑架那修士罢了。虽然钟离寂不太确定这道德绑架是什么绑架,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薛遥知还挺坏。
真可爱啊,和他必是天作之合。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带来一阵桃花的芳香,可是分明已经入冬,这桃花怎么还是开得如此茂盛?钟离寂问她:“你怎么知晓这悬崖之下有一株这么大的桃树?”
“我掉下来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薛遥知现在可谓是熟门熟路,她甚至还在想灼华呢?灼华怎么还不现身?
钟离寂“哦”了声,旧事重提:“晏师兄是谁?”
“小时候认识的师兄。”薛遥知随口说,正要找个位置坐下的时候,熟悉的声音悠悠飘来,打断了钟离寂将要说出口的追问之语。
不知何时现身的灼华轻盈的落在枝头,幽幽的说道:“你把我这儿当客栈了不成?三天两头的带个男人来一次?”
钟离寂敏锐:“男人?”
看来这薛*遥知当真是受欢迎,到底还有哪些他不知道的男人?可是无论如何,现在站在薛遥知身边的是他,他会杀光那些觊觎她之人的。
薛遥知自动过滤钟离寂的疑问,她想了想,很是认真的回答道:“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可不得最后一个了吗?三个男主轮流来了个遍,薛遥知怪无语的。
钟离寂雀跃:“我是最后一个?”
难道薛遥知在方才他不离不弃带着她逃亡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她的心了吗?所以决定洗心革面和他好好过日子?
灼华“哦”了声,半晌才说:“的确是最后一次了。”
“那您看是直接测还是走流程?”薛遥知便问道。
灼华脚尖轻点,便落在了他们面前,她瞥了眼钟离寂,懒懒的说:“直接测吧,我们也是老熟人了。”
“这位是灼华前辈,测姻缘非常准,你今天有福了能遇到前辈。”薛遥知拍拍钟离寂的肩膀,诚恳的说。
钟离寂终于可以不自说自话了,他皱眉:“测姻缘?真的很准吗?”
“自然。”灼华回答。
“那测吧。”钟离寂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虽然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与薛遥知必是天作之合,如果测不出他和薛遥知不是天生一对,他就把这树拔了。
灼华轻笑,她粉色的眸子落在钟离寂的脸上的那一刻,又如漩涡般深邃,半晌,她说:“你此生只会有一段姻缘,她是你的命定之人,无论你伤她辱她多少次,她都是你最爱的人,只有当你认清眼前人的那一刻,你才能与她拥有真正的爱情。这是你二人命数,天道定下,不可更改。”
又是熟悉的开头,只是后面的内容截然不同,却……又似乎有迹可循。薛遥知沉思。
钟离寂:“……”
他哪有伤害薛遥知侮辱薛遥知啊!不都是薛遥知打他吗?他的脸可还在隐隐作痛呢。
这桃花妖算的什么破姻缘!
钟离寂脸色阴沉的想。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她抬眸,望着深远而漆黑的天空,冷淡的说:“你的命运改变了。”
薛遥知一愣,这话,灼华对燕别序也说过。
灼华接着说道:“你不再是你,你的命定之人也不再是你的命定之人,你的未来虽尚未偏离原本的轨道,但因为你不再是你,她也不再是她,所以你们的未来千变万化,有无限可能。”
“你会坚定的选择她吗?”
“是为你的野心,还是为她,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薛遥知:“……”
很好,又又又没听懂!可恶啊!下次能不能给灼华一张说清楚的嘴!
钟离寂偏过头,看着满脸困惑的薛遥知,目光中显露出些许柔和来,他说:“兼而得之,未尝不可?”
“那便祝你如愿以偿。”灼华一笑,祝愿道。
“多谢前辈。”钟离寂颔首,看着态度恭敬了不少。
灼华的目光再度落在了薛遥知的身上,她温和的说:“数月未见,你的选择可有更改?”
“未曾。”薛遥知没理会钟离寂听了灼华的话后看向她时探究的目光。
灼华颔首,不打算再多说。
“天色已晚,我可再收留你们一夜。”灼华慢慢的说:“最后一次,下次再来,我可不招待你了。”
薛遥知点点头。
灼华正要化作桃花,重回枝头,跟在薛遥知身边的小白虎忽然咬住了她的裙摆,呜咽的叫着。
“嗯?”灼华俯身,摸了摸小二毛茸茸的大脑袋,笑道:“是白纤的孩子吧,这蜜山可只有你们一家白虎。”
小二呜得更欢快了。
灼华也笑得更开心了:“你也想让我来给你测一测姻缘吗?”
“嗷呜!”
灼华宠溺道:“那便给你测一测吧。”
小二用漂亮的白色竖瞳,眨也不眨的看着灼华,灼华迎上它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
灼华直起身来,看向薛遥知:“蜜山有难了,对吗?”
她在问着薛遥知,可在开口之际,强大的神识外放,覆盖整座蜜山,贪婪,杀戮,哀嚎,迫害,围剿,死亡,皆被她尽收眼中。
第44章 攻略第四十四天
灼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神情。
她有些茫然的看向薛遥知,像是在问薛遥知,又像是在透过她,在问很多年前那些承她救命之恩的百姓。
“你们不是说,会让蜜山成为我的净土吗?不是说永远不会伤害蜜山生灵吗?为什么……要骗我……”
薛遥知的声音艰涩:“你的百姓从来没有背叛你,是本该庇佑他们的宗门,背叛了他们。”
“……所以,是阳雪宗。”
薛遥知言简意赅的说了事情的经过,听得灼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粉色的眸子泛出了一丝红。
“秘境?秘境?”灼华擦掉眼角的泪花:“这蜜山本无灵脉,又如何能滋养秘境?在这蜜山之上,一切生灵自土地之上获取的灵力,皆由我之本体供给,你现在跟我说,他们是为了秘境而来?岂不荒谬?”
灼华的本体便是这一株巨大的桃树,虽生长在陡峭的悬崖之上,但她的根却牢牢地挤进坚硬的山崖中,在上千年的时光中,她的根系延绵不绝,蔓延在蜜山的每一寸土地。
如果没有秘境的话……薛遥知忽然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倏的看向灼华:“我曾听到过他们似是在蜜山找什么,如果没有秘境,那是在找你吗?”
“我知我命不久矣,却不想这场灾祸,不仅仅是降临在我的头上。”灼华的神情变得恍惚起来,她看向远方,轻声说:“你知道一棵树想要生出灵智,需要多少年吗?”
她只是不慎掉落在崖壁间的种子,不知花费了多少个岁月,才破土而生,她艰难的在这贫瘠的土地上,迎着恶劣的环境,长出小小的树苗,开出满树的桃花,结出饱满的果实,随着季节枯萎,随着季节抽出新芽。
在空气里稀薄的灵力日积月累之下,桃树渐渐的生出了些许灵智,她开始依靠本能,想要获得更多的灵力。
可蜜山只是一座非常普通的山脉,不比那些可以建宗立派的仙山,就连土壤里都全是灵力。她能够获得灵力的唯一途径,只有在空气中。
偶有停留的倦鸟落在桃树的枝头,叽叽喳喳的向她诉说着美好的人间,这让桃树对人间充满了向往。
春去秋来,枝头的倦鸟换了一波又一波,在她数到她掉了九百二十四次叶子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化形了。
初至人间的桃花妖对一切都是懵懂的,她赤脚踩在泥泞的小径上,忽听有人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原是一个穿着布袍的书生,在对着面前的姑娘吟诵着。
她听不懂,但她瞧着他们之间那美好的氛围,却是极为欢喜的。她静静的用粉色的眸子凝视着他们。
那对有情人看见了她,书生朝着她微微颔首,姑娘对着她友好一笑。
她走过去,告诉他们:“若能坚守本心,你们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书生问她:“何为本心?”
“不离不弃。”她说。
她开始了她的旅途。
在出发前,她又为自己测了一卦。
身为桃花妖天生卜算姻缘的本能清晰的告诉了她,她很快便会遇到她的命定之人,但她的命定之人,却非良人。但是不要心生胆怯,这只是她漫长无涯的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情劫。
她这样告诉自己,那就去享受一下,被爱与爱人的感觉吧。
在遇见他的第一眼她就知晓了,他就是她的命定之人,纵然早已洞悉了结局,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走向他。
那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剑修,抱着他的剑,离开师门,周游四方。他看见赤着脚的灼华,给她买了一双绣花鞋。
她看着少年为她套上绣花鞋,她惊奇于心中流淌而过名为快乐的情绪,她喜欢这种感觉。
小剑修偷偷的看了眼美丽的少女,红了耳根:“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她想起了那对有情人吟诵的诗词,回答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的名字就在其中。”
“灼华姑娘。”他念道。
她想,那她就叫灼华吧。
灼华开始了她与小剑修的旅途。
他们走过大陆九州,见过沐青州的花,漠荒州的烈阳,霜梧州的梧桐,寒川州的冰雪……
灼华与她的小剑修两情相悦。
有爱浇灌,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当一切都在向着美好发展的时候,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小剑修来自霜梧州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而门派式微,被妖倾覆,灭在了黄昏之战的最后一年。
小剑修疯了。
凡他所见的妖,皆惨死在他的剑下,无论是曾经在山林中想要过来蹭蹭他们的兔子精,还是江河中围绕他们嬉戏的鲤鱼妖。
灼华意识到,他变了。
杀到最后,小剑修将剑对准了灼华,他说:“你也是妖。”
灼华歪头看着他,小剑修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剑修了,他长成了震慑一方的强者。她问:“那你要杀我吗?”
“为妖者,恶。”他的剑对准了她的脖颈。
灼华叹息,失望不已:“原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我不与你玩了。”
折断了小剑修的本命佩剑后,灼华扬长而去。离家多年,她也该回家了。
灼华回到了下山时的那个村落,当年年华正好的姑娘,已是垂垂老矣的老者。而她的身边,却不是最初那个人。
原来没有什么不离不弃。
快乐是短暂的,爱情也是短暂的。
灼华回到了她的本体之上,桃树扎根于蜜山,她想,她回来了,也是时候报答生养她的蜜山了。
有着千年道行的桃树将自己融入了蜜山之中,成为了蜜山的灵脉。
自此之后,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低如蝼蚁,皆拥有了生出灵智的可能性。
灼华快乐的在蜜山生活着,她认识了许多小妖怪。
可是很快,这快乐被打破了。
为了争夺地盘、巩固地位的阳雪宗与另一宗门爆发了争端,而蜜山成为了他们大打出手的地方。无数修士的澎湃灵力与威压影响着蜜山,也影响着蜜山方圆百里的城镇村落。
彼时,在争端接近尾声时,灾难也悄然而至——他们碰撞的灵力,引发了地动,这让周围的一切生灵苦不堪言。
而取得胜利的阳雪宗,并未理会在地动之中苦苦哀求的凡人。他们忙着收复地盘,忙着清点战利品。
这哀求之声传到了灼华耳中。
她想,大地惠泽万物,而她也在其中,万物本是一体,那就帮帮他们吧。
于是桃树的枝桠绵延百里,撑起了倒塌的房屋,挤开了大地的裂缝,凡桃花开过之地,皆是生机。
然而长剑破空而来,斩断了一条条枝桠,找寻灼华多年的剑修循着枝桠生长的方向,找到了她的本体。
“妖女!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引发地动,想对那满城百姓做什么?!”剑修质问。
灼华无暇顾及他,她只知晓,她得多长出一些枝桠来,方才被他砍断了好多。
剑修怒极,一剑又一剑的刺向她。
灼华受了他一剑,她仍是迷茫:“你不救人,为何伤我?”
“你这罪魁祸首!”他骂道。
灼华叹了一声:“你们这些修士,真是枉为修真之人……这个修真界,真是烂透了。”
剑修不语,提剑,打得她近乎魂飞魄散,却见地动渐止,灼华慢慢的收回她的桃枝。
地动终于过去,所有人都知晓,是蜜山的桃花神救了他们,他们跪拜于蜜山之外,叩首感恩。
“蜜山是属于桃花神的,我们谁都不能冒犯神灵!”他们这样说。
剑修这才意识到,他误会灼华了。迎着灼华始终清澈平静的眸子,他羞愧难当,落荒而逃。
而那些百姓们却在蜜山之外,面朝青花仙山阳雪宗的方向,虔诚跪拜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承诺与应允——蜜山不允狩猎。
为了纪念桃花神,百姓们在蜜山之上,种上了大片大片的桃树,岁月更迭,桃树花开花落,百姓们换了一波又一波,有关于桃花神的故事,却口耳相传,延绵至今。
而桃花神,则是在这一役后,元气大伤,在蜜山布下禁制后,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往事流转,灼华垂眸,一滴泪水自眼角蜿蜒,坠落在强壮的枝干之上,她说:“我已经两千岁有余,成长千年,化形九百年,为人百年。我曾为蜜山之外的百姓被那人打得近乎魂飞魄散,沉睡数年,数月前醒来时,我便知晓,我的寿命将近。这是我的劫。”
两千岁的桃花妖,早已洞悉了天机,她知晓死亡是她的宿命,她已经活了太长时间了。
“你留在这里吧。”灼华忽视了钟离寂,她深深地凝望着薛遥知,温柔的对她说:“今夜之后,蜜山仍会是蜜山,我会守护好我们的家。天亮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薛遥知下意识的想伸出手抓住灼华,但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不断飘入她耳中的喊杀之声,让她的动作顿住。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说。
灼华只笑了笑,脚尖轻点,身姿轻盈,朝着山顶冲去。
薛遥知让小二暂时先待在这里,然后抓住钟离寂就带着他一起往上一跳:“我们快跟上!”
钟离寂:“?”
他刚想说薛遥知什么时候也会飞了,便见薛遥知带着他跳起又落下,他一脚踩空直直的往下坠落,而薛遥知则是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挡住了去路,怎么也掉不下去。
薛遥知傻眼了,她伸手戳了戳这透明的结界,意识到这应该是灼华针对她布下的……可是钟离寂已经掉下去了啊!他会水吗?
“钟离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薛遥知站在结界边,大喊。
崖底一片漆黑。
薛遥知等了一会儿,越来越着急:“你不会淹死了吧?你别现在就死啊,好歹把我先弄出去啊!”
刚一边飞一边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钟离寂一听就火了,他骂道:“你有病吧,你不会飞你带着我瞎跳什么?”
“我在往下跳啊,谁知道这里有结界。”薛遥知戳戳这结界,也不计较钟离寂骂她:“你快帮我出去。”
“这哪来的结界。”钟离寂也学着她戳戳面前的空气,他说:“但凡你再厉害一点,这结界可就困不到你了。”
薛遥知隐隐有些不耐烦了,她说:“你到底帮不帮我?不帮就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只是在就事论事。”钟离寂也不在意她的疾言厉色,反正这姑娘经常不给他好脸色看,他都习惯了,不过看她急成这样,他还是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连这种结界都过不去,又要怎么去面对那些修士?平白送死罢了。”
薛遥知还有一道剑意未用,她虽不能力挽狂澜,却也想尽绵薄之力。她放软了声音,哀求道:“你帮帮我,我一定要去。钟离寂,求你了。”
钟离寂顿了顿,然后拉住了她的手。他带着她,往前一步,横亘在薛遥知面前无形的结界,被他轻易打碎。
两人极速向下坠落,将要坠入水面之时,钟离寂带着她轻盈的落在水面之上,轻缓的朝着岸边走去。
第一次在水面上行走的薛遥知惊呆了,她说:“你这么厉害,怎么刚才还掉水里了?”
乍然坠落,钟离寂没反应过来就掉水里了,但他要面子,绝对不会这样说,他淡然道:“我想洗个澡不行?”
“你确实该洗澡了。”脚刚踩在岸边,薛遥知便挣脱开钟离寂的手,诚恳的说道。
钟离寂:“……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啊!”
两个人一个刚在地道里爬了不知道多久,一个流浪了好几个月才找回蜜山,都灰头土脸的,脏到一块儿去了。
“那你倒是用清洁术啊。”薛遥知一边说一边朝着山上跑去。
“你知不知道我攒点灵力有多难啊,怎么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钟离寂三两步追上她再度抓住了她的手:“你等等。”
“你都带我下来了,就不要拦着我了。”薛遥知皱眉说道。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钟离寂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落在她脖颈上未散的勒痕上,那勒痕渐渐淡去:“那桃花妖虽说有两千年修为,可那结界连如今的我都能轻易打碎,足见她的修为受损到何种程度,你不要对她抱有太大希望。”
薛遥知微微一顿:“我知道。”
“那,走吧。”他攥住她的手,朝着危险的中心奔去。
悬挂在天幕之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遮盖,蜜山之上一片漆黑,然而在某处,却见光芒大盛。
——那是结界的位置。
薛遥知与钟离寂向着那光芒奔去,从山脚开始,她从未察觉到原来回家的这段路竟然这么漫长,她跑得几乎要窒息,却依旧不能停下脚步。
在距离结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钟离寂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皱眉看着远方,正四处逃窜的小妖们。
那些小妖被困在了那方天地,无数由灵力形成的飓风直朝他们的命门而去,而在那之外,那些身着白衣的修士,高举着名为灵力的屠刀。
钟离寂说:“是杀阵。”
“他们找到白虎的毛发了。”毛发不比无锋身上的鳞片难找,他们就算是跑去白虎的洞穴,都是能够找到毛发的。薛遥知红了眼眶,她说:“他们把杀阵,挪到了结界里,我早该想到的……咳咳咳……”
方才跑了太久,薛遥知还未调整好呼吸,一说话便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喉咙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的疼,血气上涌,让她的嘴里全是腥甜。
薛遥知只定定的看着远处,曾以为是庇护所的结界,如今成为了他们的囚笼,杀阵起,他们谁也无法离开。
灼华已经冲入了杀阵中去,与几位大妖们联手,想要破开杀阵。
强大的灵力冲撞着坚不可摧的阵法,那阵法已经裂了缝,却犹且不够,更遑论阵法之外,还有穷追不舍的修士。他们几乎已是强弩之末。
钟离寂知道这群妖怪没救了,他刚想带薛遥知离开,转眼一看,薛遥知就已经飞快的朝着杀阵冲去。
薛遥知只是一个弱小的凡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修士会注意到她。
“你疯了吗?!”钟离寂朝着薛遥知冲去,他在杀阵边缘抓住了薛遥知,冷声说道:“你别找死!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你走吧。”薛遥知使劲的将钟离寂往外一推,借由惯性,她跌入杀阵中。而这杀阵,只进不出。
钟离寂掌心一空,他看着薛遥知。
瘦弱的少女飞快从地上爬起来,这杀阵内的飓风可不会因为她只是凡人就避开她,她狼狈的躲避着无处不在的灵刃,依旧被割得遍体鳞伤,就连他刚才才给她治好的脖颈,也多了一道伤口。
薛遥知顶着满身的伤,艰难的爬上了小木屋的屋顶,头顶便是杀阵阵眼。
灼华看见了薛遥知,她刚想说话,便见薛遥知忽然抬起手来——
霎时,洁白的光芒自她掌心迸发,那浓郁纯净的冰冷灵力几乎盖过了在场的所有灵力,难以想象,她竟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外面的修士们不禁顿住了动作。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凝聚在薛遥知身上,她身形单薄,遍体鳞伤,分明只是肉体凡胎的凡人,这一刻却不再有人敢轻视她。
那光芒直冲杀阵的阵眼,洁白的光芒汇聚成一把巨大的剑的虚影,狠狠地朝着阵眼刺去!
那原本已经裂了缝的杀阵,在这样强大的力量之下,寸寸破裂——
“不能让他们破阵!”有修士声嘶力竭的喊道。
差一点,还差一点。
薛遥知死死地盯着那道从四面八方蜿蜒开来的裂缝。
外面的修士们松了一口气,他们再度凝聚灵刃,攻击阵法内的一切。
阵法里,阿野大声喊道:“谁还有灵力?!快啊!”
无人回应。
灼华的脸色惨白,她再抬眸之时,已是一片决绝。
无锋似乎意识到了灼华要做什么,他大喊道:“住手!你会没命的!”
“我活得够长了,可你们还年轻。”灼华轻声说,她抬起手——
却见那最后一点裂缝,骤然炸开,整个杀阵,破成碎片!
浓郁的魔气萦绕不绝,与那碎片的威力一起,炸向四周,惨叫声不绝如缕,修士们的血,染红了蜜山的土壤。
有人惊恐交加:“是魔!是魔啊!魔族又来了!”
“完了!我们全完了!”
一片嘈杂声中,薛遥知望向了站在院中的钟离寂。他垂下手,身上还萦绕着未散的魔气,他对上了薛遥知的眼。
世人是如何看待魔的呢?
修真之人避之不及,恨海难填;凡间诸人闻之色变,惊恐万分。
钟离寂还没做好在薛遥知面前暴露身份的打算,但他不出手,她会死。
屋顶之上,遍体鳞伤的少女迎着破开黑暗的晨光,有朝阳打在了她苍白的脸上,点亮了她张扬美丽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的。”她说:“钟离寂,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救?
钟离寂想救的只有她。
危机解除,薛遥知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下屋顶,但她实在是消耗了太多体力,骤然放松,便双腿一软。
钟离寂扑上去接住了她,方才灵力耗尽,他也不好受,抱着她跌坐在地。
薛遥知摔进他怀里,她没什么力气,却对他说:“你果然很靠谱。”
钟离寂难得听到她的夸赞,他尚未来得及得意,抱着她的手便倏的收紧。
“完了。”他说。
薛遥知一愣,周围的修士不是都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了吗?
朝阳之下,有一群身着白衣的仙人御剑而来,他们的白袍上绣着充满了生机的绿色叶纹,带来的却是杀戮与死亡。
为首的阳雪宗长老高高在上的俯瞰着这一切,扫过那些失去了战力的阳雪宗弟子,骂了一声“废物”。
然后,他望向那群妖怪,一声令下:“清剿妖物!”
薛遥知顿时浑身发冷。
是了,这蜜山的结界既是阳雪宗的人布下的,那他们自然能对蜜山里的动静了如指掌。
钟离寂抱住颤抖的薛遥知,想偷偷的带她离开,而他因为刚才使用了大量的灵力,难以压制魔气,暴露身份后,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立刻有倒在地上的修士大喊:“抓住他!他是——魔!”
钟离寂还未站起来,一道灵刃便将他打翻在地,他呕出一口血来,正要反击,便见清剿妖物的阳雪宗弟子,正朝着趴在地上的薛遥知,挥动长剑。
钟离寂的大脑立刻一片空白,他可以受这一剑,可薛遥知不行,她太弱小了,她会死的。
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扑上去抱住了她,替她受了这一剑,被刺穿的肩膀霎时鲜血淋漓,溅了薛遥知满脸。
薛遥知瞪大了双眼,恐惧又绝望。
有修士大笑起来:“什么魔种?不堪一击!就让我来了结了你们这对亡命鸳鸯吧!”
他高举的手中的剑,再度刺下!
钟离寂紧紧的抱住颤抖不已薛遥知:“别怕……”
却只听得“铿锵”一声,那修士的长剑碎裂,他也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远。
身着黑衣的青年落在了他们面前。
已经绝望的薛遥知挣扎着向他看去,她眼角泛出泪花,泪眼朦胧,男人的身影落在她眼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终于,回来了吗,燕别序。
薛遥知声嘶力竭:“燕别序,让他们住手!”
第45章 攻略第四十五天
青年以剑止戈,冰冷凛然的剑气,震得周围高举屠刀的修士向外飞去,犹在反抗的妖物也不自觉的匍匐着躯体,惊惶不安的看着这一切。
远处阳雪宗的周长老面露惊骇,显然没想到这蜜山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位高手,他看着青年手里那把冰雪一般的长剑,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薛遥知见局势稳定住,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她一抬眼,就见燕别序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而钟离寂浑身是血,却还紧紧的抱着她不放。
“你放开我——”薛遥知低声对钟离寂说道。
钟离寂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全是不甘,他是打不过燕别序,但薛遥知已经在他怀里,他不愿放手。
燕别序冷冷的扫了钟离寂一眼,少年身上尚未散去的魔气虽浅,却也瞒不过他。他握着剑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薛遥知见势不妙,生怕燕别序会对钟离寂动手,慌忙隔着诛雪剑抓住了燕别序,诛雪剑泛着的寒光险些割破了她的掌心,燕别序的手一抖,诛雪剑掉落在地。
可他握住了薛遥知的手。
钟离寂被灵力震开,倒在地上,仍是死死地盯着薛遥知,似乎下一瞬就会扑上来将她抢走。
燕别序将薛遥知拉了起来,见她满身的血,脸色惨白,双眸泛红,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感知到当初留下的结界破碎时还远在寒川州,迫不得已之下再度用了极为耗损灵力的传送阵,才及时赶到。他不敢相信若是他再晚来一刻,蜜山会是什么模样,薛遥知又会是什么模样……
“知了,对不起。”他低低的说,温和的灵力滋养着她伤痕累累的躯体,让她好受了许多。他似是在向她承诺:“往后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不会再让你置身危险中。”
薛遥知正要说话,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的钟离寂大步走了过来,燕别序将薛遥知挡在了身后,诛雪剑飞回他的手心,锋利的剑尖对准钟离寂。
钟离寂停下,任由剑尖指着他的喉咙,他仰着头,狼狈不堪,却丝毫不减满身傲气:“你有什么脸面这样对她承诺?她两度被追杀时你在哪?她今日身陷囹圄时你又在哪?永远迟一步,永远晚一步,你不配说这话!保护薛遥知的人,一直是我!”
薛遥知:“……”
今天的确是多亏了钟离寂,但之前的什么两度追杀,一次他把她拖进臭水沟里,一次他们逃了大半个山头,钟离寂为何如此斩钉截铁说得好像真的是她保护了她一样?
燕别序瞥了眼钟离寂,清冽冰冷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他沉声说:“你救过知了,我这次便放你一马,算是替她还了你的恩,但若有下次,我再见你,必然不会放过你这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