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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比投胎忘记这一世更糟糕的结局了,容朝闭上眼,投入忘川之中,红色的河水像是血一样腥甜浓稠,充斥在他的口鼻之间,几乎让他窒息。

容朝几乎忘记了,他上一次跌入忘川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容朝不知道,他没有挣扎,只任由自己不断的下沉,他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红色的河水将他的整双眼睛都染成红色,双眼刺痛,他的视线却在逐渐清明,窒息的感觉也渐渐消失。

越往下沉,四周河水的颜色便越发浅淡,由黑红转深红,由深红转淡红,再到他彻底沉入水底,围绕着他的河水澄澈透明。

容朝往上看,只看见一片黑红,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泛起波澜,似乎下一刻就会压下来一样。

这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似曾相识。

容朝又垂眸看着河底的森森白骨,他上一次跌入忘川,是也见过这样一番景象吗?可是为什么,他不记得了?

此时他才骤然记起来,他从跌入忘川再到出现在极乐州外,其间相隔了整整一月的时间,这说明这一个月里,他一直都在忘川水底。

容朝莫名有些不安,他凭着感觉继续往前走,周围的水域随着他的走动泛起淡淡的涟漪,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被一轮漩涡卷入。

视线再度清明时,地面上层层叠叠的白骨消失,就连上方原本暗红色的水域,也破开阴霾,露出天空的湛蓝,冰冷的忘川河水,在这里竟也温暖如春。

若非四周竟有色彩绚烂的鱼儿在游动,容朝都会恍惚认为他是回到了春天的陆地上,他伸手,拂过周身温柔的水,有游鱼围绕着他的指尖游动,而地面之上,竟是绿草如茵,野花烂漫。

这究竟是何处?

容朝满腹疑问,他向前看去,便见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默无声的坐在一块光滑的石碑旁,那石碑之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花。

那男人一袭黑衣,背脊佝偻,肩膀宽阔,银白长发披散,整个人都笼罩在寂静的失意中。

容朝走了过去,随着他距离那男人越近,那些在他离开了鬼界后,被他遗忘的记忆,逐渐回笼。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到这里,是眼前这个男人,教会了他使用傀儡之术。只是不知为何,他竟会失去这段记忆。

容朝的神情恭敬了不少,他在男人身后站定,出声:“前辈,又见面了。”

男人没动,只声音沙哑的说:“你命数已尽,为何还不去投胎。”

“晚辈心中有执念无法割舍。”容朝垂眸,如实答道:“我还能听见她的声音,所以我不会去投胎,还请前辈再助我一次,为我指明离去的路。”

“你该去投胎。”男人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的说。

容朝同样坚定:“她还在叫我,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我不会先离开。”

男人的气息沉了下来。

一缕红色的灵力自他指尖溢出,攀向容朝,容朝根本没来得及躲避,便被那红色的灵力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红色的灵力便如失控的浪潮向他涌来,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容朝挣扎着向男人看去,便见男人已经起身,向他走来。

他听见对方幽幽叹息道:“放你去投胎,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既不愿,那便魂飞魄散吧。”

在男人出声的那一瞬,容朝也看清了他那张苍白如鬼的面容,他忽然意识到,当初他为什么会遗忘这段记忆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谁也不能取代他!

容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奋力的挣脱开那如潮水一般将他裹挟的红色灵力,朝着身后的漩涡冲去。

那男人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

容朝的指尖触碰到了出口的漩涡,他一跃而出,却未见男人在一片红浪中化作虚影,缠绕住了他。

水波荡漾,涟漪绽放。

容朝在一片窒息中惊醒,他剧烈的喘息着,惊惶的睁开眼睛,便忽然被一具温香软玉紧紧抱住。

容朝的心脏砰砰砰的跳得更厉害了,他推开身上的薛遥知,有气无力的说道:“压到我伤口了。”

薛遥知连忙放开他,她的眼眶通红,一看就是狠狠地哭过一场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我……”容朝想说什么,却一眼就看见了她还在渗血的左手手心:“你手怎么了?你怎么受伤了?”

说话时,容朝后知后觉的尝到了嘴里腥甜的血腥味,他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薛遥知。

“你喂我喝了你的血?”

薛遥知点点头,她看着手心上的伤口,递到容朝唇边:“还有点,别浪费了,你挤一下,我右手没力气。”

“你疯了吗?你的血是什么灵丹妙药吗?”容朝握住了她的手腕,恼怒道。

薛遥知沉默了一瞬,其实还真是。

系统看她实在是哭得太厉害了,实在是不忍心,就破格提醒她,她体内的灵根是燕别序由各种天灵地宝锤炼而成,那珍贵的灵根改变了她的体质,她的血有妙用,或许可以给容朝试试。

薛遥知别无他法,咬牙割破了她的手心,将血滴到了容朝的唇上,鲜血一滴一滴的顺着他的唇缝流进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

听了薛遥知的话,容朝无言以对,半晌才说:“你以后万不可受皮肉之伤了,否则……”

这样一身珍贵骨血,若是暴露,必然会招致祸患。

“我知道。”薛遥知又催促道:“快点,别浪费了,我只割这一次,你以后还想喝可没了。”

容朝:“……我不想喝。”

“快点!”薛遥知的语气微沉,她挣脱开容朝的手,再度将手递到他唇边:“不然我就白流血了。”

诱人的腥甜近在咫尺,容朝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薛遥知就已微抬着手,将手心贴到了他的唇瓣之上。

容朝小心的含住了她的伤口,漆黑的眸子里,又有诡谲的红光划过。他低垂着脑袋,薛遥知也就没有看见,他的眸子已变成了血红色。

他的呼吸沉了下来,捧着她的手,单纯的含着伤口的动作,竟变成了舔舐,他的动作很轻,柔软的舌尖暧昧的扫过她的手心,让她莫名有些不适。

薛遥知试图将手缩回来,她的声音有些打颤:“容朝你差不多得了,你想把我的手吃了吗?还舔上了,我刚挖完尸体没洗手。”

容朝的动作并不强势,所以薛遥知轻易的将手缩了回来,他听见薛遥知的声音,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里有几许疑惑:“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像狗。”

容朝:“……”

驴车有条不紊的前行着,这时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薛遥知将手心包扎好后,驱使着驴车进了山,凭借着在山上生活的经验,她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干燥的洞穴。

将大毛和容朝安置好之后,薛遥知循着声音去河边将水囊打满,折返的时候,就见容朝已经从驴车上下来,正去附近捡了枯枝,艰难的用灵力生了火。

这样一番动作下来,他已是满头大汗,靠在墙角喘着粗气,已经止血的腹部又有渗血的征兆。

薛遥知连忙走过去说道:“别乱动了少爷,你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容朝没力气回应她。

薛遥知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她又去外面捡了不少的树枝,扔进火堆里,然后在上面做了个简易的架子,将锅吊了上去,打算烧点水。

等到热水烧好,她将干净的毛巾浸在水里,然后将容朝已经粘在身上的黑色血衣脱了下来,细致的帮他将上身的血迹擦干净。

容朝半睁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沉思着。

“你想什么呢?”山洞里有些安静,薛遥知没话找话。

容朝有些迷惑的说:“我感觉我又做噩梦了,但想不起来了。”

“你都差点死了,有什么好想的,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吃什么?”

“干粮,我去热热,你自己衣服穿好。”

容朝伸手:“给我新衣服。”

薛遥知前天去置办行李,几乎花光了她的所有积蓄,她想着反正还有容朝的银票,到时候可以去钱庄换现银。除了一些赶路会用到的必需品外,她还买了不少厚实保暖的冬装,自然也给容朝买了,他身量几何她也都清楚。

薛遥知随便摸了件黑色的衣裳递给容朝,便去热干粮了,她买了胡饼,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换完衣裳的容朝闻着味就挪过来了。

容朝虽然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精细,但落魄了也没有少爷架子,吃得比薛遥知还欢,薛遥知看他能吃能喝的,心下稍安。

填饱了肚子后,薛遥知将大毛也喂好后,将火堆移到墙边,和容朝挨着墙壁坐下烤火,外面隐隐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山洞内却因为这一把火温暖如春。

折腾了一整日,两人都已经到了极限,薛遥知几乎是一闭眼就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容朝看她睡着,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歪着身子靠着墙壁睡着了。

风平浪静的一夜很快过去。

天光破晓时,他们面前的火堆已经燃尽,只余下零星几许火星子,薛遥知困倦的睁开眼,打了个呵欠,正想着放空一会儿时,忽然想到了容朝。

她立刻偏过头去看容朝,他还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薛遥知有些心慌的去探他的鼻息,手快要探到他鼻息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直起身子,她的指尖便顺着他苍白的薄唇刮过。

容朝立刻不适的皱眉,质问她:“你干嘛偷偷摸我啊!占我便宜?”

“我想偷偷撕了你的嘴,你说话小心点。”薛遥知皮笑肉不笑。

容朝嘟嚷了一声,不敢惹她,乖巧闭嘴。

吃完了早餐后,两人又开始了今天的赶路,他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池,不然就要风餐露宿了。

薛遥知将容朝扶上驴车,然后牵着大毛往前方走去。老驴的年纪大了,薛遥知也不好让它一整日都拉着两个人,大毛也会受不住的。

容朝艰难的从驴车上坐起来,凝望着她的背影,她一直在他的前面,他便这样看了一路。眸子里掠过的红光,在静默注视着她时,前所未有的平和。

直到片片素雪落下,容朝感受到脸上的冰凉,回过神来,惊诧的说:“竟然下雪了!”

薛遥知愣了一下,她紧了紧衣领,呵出一口冷气:“今年果然很冷,竟然会下雪。”

“我在沐青州活了快十八年,还是第一次见着这里下雪。”容朝兴奋的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薛遥知嘟嚷道:“下雪有什么好的,我们还要赶路呢。”

薛遥知的兴致不太高,容朝忽然支起身上,一只手横在她面前,和她说:“你看,雪花。”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很快被他掌心的温度融化,但很快又有雪花落下,映入薛遥知眼中。

薛遥知打掉容朝的手,声音似乎轻快了一些:“好啦,坐好。”

“哦。”容朝坐好,又和她说话:“你以前看见过下雪吗?”

“我从霜梧州来,那里每年都会下一整个冬天的雪。”

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在寒冬里死去,在薛遥知的心中,每年冬天无休止的那场雪,带来的都是死亡。

不过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薛遥知偏过头看了眼笑着的容朝,她唇角微勾,说道:“但是这里难得一遇的雪,比霜梧州的雪美很多。”

因为现在她穿着暖和的衣裳,身边有相识八年的容朝,他没有丢下她死去,现在他在为从未见过的雪而开心,那她,也和他一起开心吧。

一片片雪花飘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容朝依旧注视着她的背影,恍惚间,素雪落满头顶,仿佛与她白了头。

第67章 攻略第六十七天

今日这场雪逐渐下大了。

这段时日来阴沉沉的天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飘落的片片素雪没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不过须臾,头顶与肩头便尽是一层薄薄的白雪。

入定中的燕别序感受着这阵寒意缓缓的睁开眼睛,当日薛遥知给他渡下的毒药药力惊人,便是他,在最初挣扎着起身坐下后,便做不了其他的动作,整个身子都在发麻。

既是动不了,燕别序便索性入定,直至今日,他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惊醒,才睁开了眼睛。

余毒尚未褪去,燕别序挣扎着坐起身,还是有些困难,不过也不需多久,他很快就能恢复了。

燕别序便没有再入定,他坐在瀑布边,听着哗啦啦的清脆水声,看着不断飘落的鹅毛大雪,感受着还在发麻的身体,仍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薛遥知。

燕别序是真的没有想到,往日里读着医书学着医术笑称往后她可是要悬壶济世的薛遥知,制起毒药来,竟如此厉害,便是连他,都被她毒倒了整整五天,直到今天,余毒才要褪去。

他心中腾升起一股诡异的自豪感,可下一刻又不禁想到了她那般高超的制毒本领,却是用在他的身上,只为了摆脱他,甚至她在决绝离开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便是下给他的毒药,现在这毒药的效力也快要过去了。

“去找知了……”

燕别序花费了整整五日的时间,除了压制心魔什么都没有做,但仅仅是他此刻想起了薛遥知,那心魔便不甘的又冒了出来,温和的声音不再,泛着透进骨子里的幽冷。

她对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面对她,他一直在失控。

这其实不是一件好事,不仅是薛遥知会因为他的失控而受伤,心魔强大也会于他的修炼有碍。

燕别序终于慢慢的站起身,手边的诛雪剑发出了激动的嗡鸣之声,他垂首看着与他相伴多年的仙剑,清冷的声音响起:“你也想回寒川州了吗?”

耳边的声音陡然尖锐:“留在这里!去找知了!”

燕别序动摇了一瞬。

可那沉寂多时的杀戮心魔忽然冷冷的出声:“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对你说过什么吗?”

薛遥知对他说过很多话,每一句他都记得,他知晓,杀戮心魔说的是哪一句——给彼此留一点体面吧,如果你不想闹得太难看,就别再逼我了。

薛遥知已经这样说过,甚至在这之后毫不犹豫的用那种方式毒倒了他,如果他还有一点男人的自尊,他都不该再去强求她。

诛雪剑落于燕别序脚下,带着他腾升而起,直至俯瞰整片蜜山,他看着将要被白雪覆盖的蜜山,有些遗憾。

没能与她一同赏这沐青州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实属遗憾。

没能与她在一起,实属遗憾。

但人生不该只有爱情,他修无情道,也不该动情。

风雪冰冷,他在这寒冷中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着白雪皑皑,想着寒川州如今也该是在下着这样一场大雪,他该回去看一看那皑皑白雪,雪中盛景,不会比这里差。

风雪之中,燕别序御剑极速飞行,他距离地面极远,不经意向下眺望时,在风雪中前行的人如蝼蚁一般。

正在专心赶路的薛遥知忽然抬头看了眼天空,不断飘落的雪花落入她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薛遥知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奈的对容朝说:“雪太大了,我感觉我要迷路了,你还记得怎么去梅城吗?”

薛遥知有考虑过要不要转道去灵城,但比起他们原定规划好的路线,去灵城免不了更是颠簸,容朝既是苏醒了,他的伤不比褚长老的严重,普通的药材也可医,实在不行她也可以继续喂他喝血,便没有必要再绕路,所以梅城是他们下一个要去的城池。

容朝听见她的声音惊醒,他漆黑的眸子映着满天的白雪,很是清澈,他回答道:“储物袋里有地图,你拿出来看看?我也不认路。”

薛遥知闻言从储物袋里找出了地图,盯着上面的路线看了一会儿,才勉强在风雪中找到了方向,但因为迷路耽搁了一点时间,她估摸着他们没法在入夜城门关闭前抵达梅城,还好眼前就有一个破庙,薛遥知便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晚上,明早再进城。

大毛拉了一整天的车,早已是筋疲力尽,薛遥知安抚的拍拍它毛茸茸的脖颈,将它拴在了破庙里,给它准备好了水和草料后,她去找容朝,容朝正将庙里能用废弃木料聚在一起,用灵力点火。

薛遥知进去的时候,这四面透风的破庙都因为这把火暖和了一些,容朝坐在风口,挡着风,小心的护着火堆。

薛遥知见此,与他合力将缺了一条桌腿的供桌翻倒,勉强挡在风口,她说:“你去墙角坐着,你不能吹风。”

“哦。”容朝知道自己生病会让薛遥知更麻烦,见火不会被风吹灭后,挪到了墙角。

薛遥知照例拿了胡饼出来架在火上热,她瞥了眼容朝苍白的脸,他正在看她因为双手都受伤而笨拙的动作,见她看来,他伸手示意让他来。

“算了吧,你肩膀还伤着,还不如我左手好使呢。”薛遥知嘟嚷道:“早知道我就割右手了。”

容朝执拗的说:“我可以,你给我。”

“好吧。”

容朝左手接过,神情认真。

薛遥知的双手垂在身侧,她看着干巴巴的胡饼,说道:“等明天进城了就好了,你的银票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我去钱庄兑了银两我们好好吃一顿。”

顺便再补充一下伤药,给容朝用的伤药快要用完了。

简单的吃完了晚饭后薛遥知往外看去,见风雪愈大,她将整个破庙里能点燃的东西都收集了起来,以确保他们今天晚上不会被冻死。

一转头发现容朝竟然还看着她,丝毫没有睡觉的想法,薛遥知坐回他身边,说道:“该睡觉了容朝。”

“我睡不着。”容朝靠着墙壁,说道:“今天我都在驴车上坐一天了。”

“你个伤员怎么能不睡觉。”薛遥知催促:“赶紧睡。”

容朝的眼睛闭了又睁,实在是睡不着,他还是忍不住和薛遥知没话找话:“等去完了青城,让阳雪宗得到制裁后,我们去霜梧州吧。”

“为什么?”

容朝喋喋不休的说道:“你不是说你在霜梧州长大吗?那你的爹娘一定也在霜梧州,我陪你找他们。”

“不找。”薛遥知直接拒绝。

“你在霜梧州长大,那霜梧州一定有你在意的人,你不想回去见他们吗?”容朝认真的规划着。

薛遥知顿了一瞬,她说:“见不到了,都死了。”

容朝没声了。

薛遥知却忽然说:“我最在意的是收养我的阿婆,她在春天里捡到了我,却没能与我一起度过捡到我的第二个春天。”

薛遥知出生在春天,若是在沐青州必然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可她是在霜梧州,万物皆沉眠在冬季的余韵中未曾复苏,而她被草率的用竹篮子挂在了枯枝上,朦胧睁眼时险些被冻死。

年幼的婴孩说不出话来,求救的唯一方式就是啼哭,冰冷破败的街道,便是有行人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

是蜷缩在角落里无家可归正在等死的乞丐婆婆,听见她的哭声,挣扎着站起身,将她救了下来。

双眼黯淡无光的阿婆看着不停啼哭、双眸晶亮的她,眼中也跟着泛起了光,她用艰难讨来的铜板换成小米,熬成糊糊,一口一口的喂给她。她喝着米糊糊,虽然瘦弱,虽然艰难,但她一直在坚强成长。

脆弱的生命在霜梧州冰冷的春天活了下来,阿婆抱着她,等到了温暖的夏天,然后又是漫长的秋冬,春天又来了,那时因为营养不良而发育迟缓的她终于能咿咿呀呀的发出一些声音。

阿婆总是“乖囡”“乖囡”的叫她叫个不停,她想告诉阿婆她的名字,她叫薛遥知,相熟的人都会喊她知知,阿婆也可以这样叫她。

等到夏天的时候,阿婆忽然指着郁郁葱葱的树上叫个不停的知了笑着对她说:“我们乖囡还没有名字哦,要不就叫知了吧,我们小知了就和树上的知了一样,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一天叽叽喳喳个不停。”

薛遥知想她才不是在叽叽喳喳呢,她张了张嘴,含糊不清的说出了话:“知、知、知、知……”

“我们小知了终于会说话了哦。”阿婆抱着她,惊喜的说道:“乖囡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薛遥知看着阿婆那么高兴,忽然想,知了其实也很好听,她蜡黄的小脸上扬起一抹笑容,笨拙的重复:“知、了、知、了……”

快乐的夏天又很快就过去了,艰难的秋冬来临。

可是阿婆很开心,因为已经快两岁的小知了,终于能撑着两条短短细细的腿走路了,她喜极而泣:“我们小知了真棒!”

薛遥知跌跌撞撞的走到阿婆旁边,仰着小脑袋,慢吞吞的说:“会走路了,可以,一直跟着,阿婆了。”

“阿婆是去乞讨,小知了不要跟着阿婆,你不能和阿婆一样当乞丐。”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想要找一份活计,也没有人要她,可她靠着乞讨得来的铜板,一枚一枚的养大了薛遥知。

哪怕她瘦弱,迟钝,却依旧顽强的在冰冷的土壤中,破土生芽。

薛遥知抓住阿婆的衣角:“要和阿婆,一直,在一起。最喜欢阿婆了。”

“好,阿婆也最喜欢小知了。”阿婆温柔道。

霜梧州的每一个冬天都是一样的寒冷,几乎没有哪个冬天特别冷的说法,可是薛遥知到现在都能记得,在她两岁时的那个冬天,最冷最冷了。

一场三日未停的大雪带走了阿婆,她蜷缩在阿婆的怀里,冻得已经失去了知觉,甚至都没有发现,抱着她的人,已经冰冷僵硬。直到在街边巡逻的修士,发现了死去多时的阿婆,也发现了在阿婆的保护下,还有一口气的她。

他们将阿婆的手掰开,将她从阿婆怀里抱了出来,温暖的灵力将生死一线的她救了回来,她迷蒙睁眼,看见的是他们抬走了阿婆的尸体。

每年霜梧州都会冻死很多流浪的人,他们已经司空见惯,听他们说,无人认领的尸体,都会被丢到乱葬岗。

后来薛遥知终于找到了乱葬岗,可是已经找不到阿婆的尸体了。

薛遥知的话头也在这里停了下来。

“你记事还挺早,后来呢?”

薛遥知却不再多说,只道:“难得和你说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待在温暖的地方,我很怕冷,不要说什么去霜梧州的话了。”

容朝听了,往她旁边挪,一直到贴着她的肩膀了他才停下动作,然后,他伸出左手,圈住了她的双手,将她两只手都聚在他的掌心。

虽然他们的手同样冰冷,可是这样握着,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薛遥知偏头看着他,就听他问:“这样还冷吗?”

“手是不冷了。”

容朝迟疑了一下:“那我吃点亏抱着你?”

“滚。”

容朝撇嘴:“凶死了。”

“行了,你该睡觉了。”薛遥知催促:“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手放开。”

“哦。”容朝撒手,又说:“我明晚还想继续听。”

“你当我说睡前故事呢。”薛遥知失笑:“听这种故事,你也不怕做不了美梦。”

容朝瞥她一眼:“我要是做梦梦到你。”

无论如何,应该都是美梦吧。

“做吧做吧,赶紧睡了。”薛遥知摆摆手,往火堆里添了点木头,她打了个呵欠,忍不住闭上了眼。

容朝没什么倦意,他偏过头去看着已经睡着的她,见她歪着身子又要倒在地上,他连忙伸手扶住,她便靠着他的肩膀,熟睡着。

他沉寂下来凝视着她时,血红色的眸子,显得无比平和。直到身体抵不住倦意,他才不舍睡去。

寒冷的一夜过去。

薛遥知是被冻醒的,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差点被冻死,她对于寒冷的感知很是敏锐,几乎是在破庙里的温度降下来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了,面前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了零碎的火星,旁边的容朝闭着眼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她去拉他的手,却只觉滚烫,她立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薛遥知忧心的抿了抿唇,千防万防容朝还是又生病了,也不知是伤口引起的炎症还是昨晚受了冷,引起了发热。

薛遥知借着那点火星重新生了火,她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烧了一锅热水后,才去叫醒容朝。

容朝半天才满脸潮红的睁开眼,他的喉咙干涩,嘴唇起皮,他哑声说道:“我好像发热了。”

“嗯。”薛遥知将刚烧好的开水放进木头做的杯子里,递给容朝:“拿着,等不烫了再喝。”

容朝说:“没力气。”

这两天他伤得严重,都还会挣扎着起来烧个火热个饼,不想成为薛遥知的负担,这时会这样说,也是真的没力气了。

薛遥知捧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吹着气,等着不烫手了,她才将杯子递到了容朝的唇边,容朝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显然是渴极了。

等他喝完了水,饼也烤好了,她将胡饼泡软喂给了容朝,然后将还在沸腾的水灌进水囊里,让容朝抱着取暖。

好在这时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薛遥知扶着他上了驴车,休息了一夜的大毛精神抖擞,被薛遥知牵着,哒哒哒的往梅城的方向走。

见躺在驴车上烧得意识模糊的容朝,薛遥知拿了厚厚的衣裳盖在他的身上,见他就要睡过去,她开口和他说话:“容朝,马上就到梅城了,你想吃什么?我们去大吃一顿。”

容朝模模糊糊的听见了她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回答:“那去吃杜阿婆家的牛肉面吧,她家的最好吃了……”

“好。”薛遥知回应道:“进了城我就要给你制药了,你喜欢吃药丸还是汤药?”

“汤药太苦了,不喝。”

“那我们去吃糖。”

“……”

容朝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薛遥知说着话,薛遥知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梅城。

昨晚的雪下得太大,天地皆白,高耸屹立的城楼近在咫尺,却被白雪覆盖,这里被称作梅城,也不知是否会有在冬季盛放的梅花。

城门口还贴着他们的画像,但几乎已经没有搜查的人了,所以薛遥知牵着大毛顺利的进入了梅城,她找人问了路,很快就找到了梅城里一家通用的钱庄,她将大毛拴在远处的树下,拉着容朝坐起来。

“我去兑钱,你守着大毛。”

容朝半睁开眼,费力的点了点头。

薛遥知摸出一张银票,容家是有钱庄的,容朝的银票自然也是从家里拿的,她看着银票上“容”字的字样,在阳雪宗还在找他们的情况下,这张银票很有可能暴露他们,但这时候她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薛遥知摸到了袖子里藏着的毒药,放心不少,然后才进了钱庄,排队排了一会儿后,终于轮到她了。

她将银票递给钱庄的伙计,便见那伙计拿着银票前后打量,然后目光不定的看着她,见她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开口说道:“这银票是您的吗?”

“是我的,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伙计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只收了银票,并未回答,而是说:“您在这里稍等,我去找我们掌柜。”

“只不过是张十两银子的银票,还会惊动掌柜吗?”薛遥知特地找了张小面额的银票。

伙计只说:“您稍等。”

伙计立刻跑去找掌柜,薛遥知也马不停蹄的离开,拖着驴车远离钱庄。

容朝看她神情,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是不是兑不出银子来了?”

“嗯。”薛遥知安抚:“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有点散碎银两,够我们生活的了。”

容朝沉默了下来,他一定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落魄,金尊玉贵的少爷离开了家,甚至连行动能力都没有了。他难耐的垂下了脑袋,双拳紧握。

“行了,别这副表情,不过是没银子而已,好在我之前买了好多干粮*,除了胡饼还有馒头和馕,够我们吃个十天的了,你知不知道现在这街上多少无家可归的人还饿着肚子呀?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薛遥知见他这样,出声安抚。

容朝低声艰涩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个什么劲儿,我们是要让阳雪宗说对不起的。”薛遥知说着,眼睛飞快的在街道上逡巡。

她就只剩下了几个铜板,自然是住不了客栈了,好在她少时流浪多年,知道该怎么去找暖和一点的地方。

在梅城到处转了一圈后,下午的时候薛遥知便确定了在容朝退烧前他们要待的地方——干燥温暖的桥洞

这座桥已经荒废,断壁残垣倒塌,一地狼籍,大的主体部分却还在,足以遮风避雨,但里面已经有过生活的痕迹,薛遥知犹豫了一下,没有钻进去。

她注意到边上一块桥梁的主体塌在两边的建筑上,形成了一个低矮的桥洞,但里面却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碎石,她钻进去收拾出来,确定上方的主体足够结实后,将容朝扶了进去。

“在这里等着,我去买药。”薛遥知叮嘱完后,将一块大石头搬到入口挡住,她甩了甩发疼的双手,带着大毛,不敢耽搁的离开。

薛遥知全身上下加起来只剩下了二十个铜板,自然是买不了药的,她不舍的看了眼正睁着清澈干净的大眼睛,与她对视的大毛。

薛遥知将大毛牵去了当铺。

这当铺的生意寥落,掌柜充当伙计,见着狼狈的薛遥知更是爱搭不理,直到薛遥知走过来,他才懒洋洋的说:“姑娘是要当什么东西?”

“一头驴和一辆驴车。”

掌柜惊诧的说:“我们这是当铺,不收活物的,你该牵着你这头驴带着那辆破车去驴肉馆。”

“在牙行买一头成年驴需要二两银子,它的年纪大了,我在你这里当一两,搭上那辆车。”薛遥知就当没听到掌柜的嘲讽,自顾自的说道:“我当一个月,一般的当铺都是三分利,我给你们五分利,一个月后我会来赎。”

听见五分利,掌柜正视薛遥知,说道:“你莫不是唬我呢,别到时候拿了银子就跑了,一头老驴而已,你怎么会来赎?”

“大毛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很结实,放在后院给你们拉磨,你们也亏不了,它给你们干一个月的活儿,你们还倒赚五分利,够赚了。”薛遥知不提她不来赎的可能性,只说道。

掌柜听见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你这姑娘口齿真是伶俐,我相信你只是暂时遇到了难处,那便当吧,我也当结交个善缘了。”

“多谢您,我一个月后来赎。”薛遥知松了口气,保证道。

将大毛带到了当铺的后院后,薛遥知摸了摸大毛的脖颈,轻声说:“我会把你赎回来的。”

离开当铺,薛遥知马不停蹄的赶去了药材铺,买到了治疗外伤和发热的药材,匆忙跑回去,见容朝还在,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在附近找来了枯枝充当柴火,叫醒容朝让他用灵力生了个火后,薛遥知将那口小锅拿出来,给他熬药。

外伤可以慢慢治,但在这么冷的天气发热,是绝对不能耽搁的。

容朝人已经烧得迷糊了,薛遥知又是哄又是凶的,才把药给他灌下去,他皱着眉说:“好苦。”

“嗯嗯你再忍忍,一会儿给你吃蜜饯。”薛遥知正在给他换药,闻言敷衍的回答道。

眼见着容朝又要睡过去,薛遥知不让他睡了,她说:“吃完晚饭再睡,粥很快就熬好了。”

“哪里来的粥?”

“我买了一点米。”薛遥知听他的声音都已经沙哑,说道:“饼太干了,你喝点粥会好受很多。”

容朝点点头,昏昏欲睡。

薛遥知又说:“你想知道我后来遇见的第二个我在意的人是谁吗?她叫小蛐蛐,我们认识已经十五年了,比你还久,阿婆和她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是谁?十五年?我怎么没见过她?”容朝总算是打起了精神,问她。

“小蛐蛐认识我四年,我认识她十五年。”薛遥知温和的说道:“阿婆去世之后,我便被送入了慈幼局里。”

对于在街上流浪,慈幼局对于薛遥知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她前世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所以很习惯这里的生活,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会被大孩子欺负,但至少不会在街上冻死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没能送阿婆最后一程,她一直惦念着阿婆,想要去找她,可是她不知道乱葬岗在哪,慈幼局里也不能随便外出。

就这样在慈幼局过了一年,薛遥知终于打探出乱葬岗究竟在哪里了,虽然她这时去,也见不到阿婆,但她还是想去看看阿婆。

在一个温暖的夏夜,薛遥知钻着慈幼局破败围墙下的一个狗洞,偷偷的离开了慈幼局,她刚打算走,便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遥知回过头一看,便见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跟着她钻了出来,瘦弱的小女孩很怕生,但倔强的跟着她,还磕磕绊绊的问她:“知、了,你要,离开吗?”

薛遥知是认得她的,但仅限于认得,因为女孩是慈幼局里唯一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女孩儿很胆小,经常是大孩子们的欺负对象,薛遥知帮过她几次,发现女孩儿只会哭还会连累她一起挨打之后,薛遥知就不再帮她。

“我去见我阿婆,明早肯定回来。”薛遥知回答道。

女孩慢慢的说:“我也想,去找我阿娘,你可以,带我,一起吗?”

她的阿娘是镇子里花楼的姑娘,生下了她却养不了她,她一出生就被送到了慈幼局,从她能听得懂话起,她的耳边就是“她是那个妓/女的女儿”“她阿娘不要她了”“妓/女的女儿真恶心”……可她还是想见阿娘。

薛遥知并不知道花楼在哪,她拒绝了女孩的请求,但一回头才发现女孩竟然还跟着她,她无奈,但管不了女孩的行动,任由女孩跟着她出了小镇。

霜梧州以仙君为尊,执州宗门寥了宗为辅,下设无数门派管理霜梧州的城池小镇村落,在这样的小镇里,是没有“宵禁”的说法的。

薛遥知很顺利的离开了小镇,在黑夜中找到了阿婆长眠的地方,夜色中,尸体僵硬腐烂,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她的脚步顿住了,难过的抽噎了起来。

女孩的胆子很小,她很害怕,但看薛遥知哭了,她忍着恐惧跑到薛遥知面前,伸着瘦弱的手臂抱住了她。

“知了,不哭,不哭。”

薛遥知带走了一捧土,在天明时,和女孩回到了小镇,但这时的小镇已是一片狼藉——黄昏之战后,未曾得到约束的门派争权夺利,为了一块地盘大打出手,百姓们奔走逃散,怨声载道,怒骂着这些修真者蛇蝎心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按照沧泫大陆的通用律法,修士之间决斗该布下四方阵,以隔绝外泄的灵力,但四方阵需要大量的灵石,小门派承担不起,那遭殃的自然是普通人了。他们自然不会在意身无灵力的普通人,反正再过十几二十年,这里又会长满新的凡人。

薛遥知和女孩找到慈幼局的时候,慈幼局破败的建筑已经倒塌,里面被压了不少的孩子,正在哭着求救,而只顾着奔走逃亡的人,无暇顾及他们。

女孩惴惴不安的说:“我们,没有家了。”

薛遥知转身就走,她也要离开。

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小镇太偏了,她往繁华的地方走,便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她总能找到一个家的。

女孩茫然无措,最后跟上了她。

两个小女孩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结伴同行,她们一路乞讨,听着盛夏的蝉鸣声声,女孩忽然说:“知了,我也想要个你这样的名字。”

“你叫知了,那我就叫蛐蛐。”

离开了慈幼局,没有人再骂她欺负她了,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女孩开朗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好。”薛遥知回答。

霜梧州的版图幅员辽阔,薛遥知和小蛐蛐走了很久很久,她们乞讨为生,艰难的在一天天的长大,两个年幼的女孩儿在一起,经常是那些小乞丐大乞丐的欺负对象,薛遥知在一次和别的男孩抢半个馒头的时候被抓住头发撞在地上,被磕得头破血流后,她气得用石头把头发割断了。

小蛐蛐看了,跟着她把自己的头发也割短,然后和她说:“知了,我们去报仇。”

怯懦的小女孩在流浪中勇敢了很多,她牵着额头破口了的薛遥知,找到了那个小男孩,趁着他落单的时候,她举起石头就往小男孩的脑袋上砸。

男孩一边挣扎一边谩骂,想要反抗,被小蛐蛐死死地按住,对薛遥知说:“知了,打他!打死他!”

薛遥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举着石头往他身上砸,把他砸得求饶了,她才和小蛐蛐跑开。

小蛐蛐说:“你应该把他砸死,不然他以后肯定还会找我们麻烦。”

“把他打怕了就够了。”薛遥知皱着眉头说:“蛐蛐,我头好痛。”

小蛐蛐和她在水边坐下,她捧了水给她擦脸:“知了,以后你要是破相了怎么办。”

“那我应该会看起来很凶,这样就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薛遥知笑道。

小蛐蛐也笑了。

后来她们并没有等来男孩的报复,因为又有门派之间大打出手,她们在睡梦中被惊醒,犹如惊弓之鸟般逃窜。

小蛐蛐骂道:“有完没完了!今年都第三次了!这群垃圾!”

“等我们到白露城就好了,白露城后就是寥了宗,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可以在白露城住下来。”薛遥知温和的安抚她。

“要是我们能快点长大就好了,我们这样,去扫茅厕都没有人要我们。”小蛐蛐和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知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呀。”薛遥知笑着说道:“我可以和我们前段时间遇到的游医一样,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四处行医。”

“什么游山玩水,不也连个家都没有。”小蛐蛐憧憬的说:“我以后不要流浪了,我想要个家,不挨饿受冻。”

“我们会有家的。”薛遥知说。

怀揣着这样的憧憬,她们走过千山万水,终于在又一个冬天来临前,来到了繁华似锦的白露城。

她们以为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那时候你们几岁了?”容朝精神了不少,问她。

薛遥知沉默了一下,她说:“七岁。”

“那后来……”容朝猜到了。

“后来的故事,要明天再跟你说啦。”薛遥知盛了粥端给容朝:“吃饭了少爷,要我喂你吗?”

容朝回绝:“不要。”

薛遥知便将碗递给了他。

他们沉默了吃完了晚餐,夜幕降临,渐渐的将附近桥洞当做住处的乞丐也回来了,薛遥知警惕起来,好在他们的位置比较隐秘,一时间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只当是又有无家可归的人跑到这里来了。

薛遥知和容朝说她和小蛐蛐在白露城里乞讨,说她们去酒楼后厨偷师,说她们以后要一起开个酒楼,她来酿酒,小蛐蛐就当大厨……她和容朝说了许多她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的往事。

可是容朝还是一直没有退烧,关于她和小蛐蛐的故事,她也要说完了。

这几天薛遥知和容朝都瘦了一圈,憔悴不堪,薛遥知从城外采了药回来,便见昏迷的容朝被从桥洞里扔了出来,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占了他们暂时的家。

薛遥知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她握紧了从容朝身上拿过来的匕首,堵在了桥洞口,冷声说道:“滚出来!”

“你男人都快死了,你还顾着他嘞?”那乞丐露出一嘴的黄牙,笑得淫/邪:“你不如跟了老子,老子肯定比那个病秧子厉害。”

这时候外面还下着雪,薛遥知不想和他废话,她将匕首掷向那乞丐,那乞丐侧身一躲,却震惊的看见那匕首被一丝浅绿色的灵力裹挟着浮起来,直直的扎进他的肩膀里!

乞丐惨叫,面露惊恐之色,薛遥知再重复:“滚开!”

乞丐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连滚带爬的离开。

匕首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薛遥知跑过去将容朝拖回来,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她熬了药喂给他,却喂都喂不进去了。

薛遥知慌了,她割开右手掌心,挤了血进药碗里,递到容朝的唇边,低声说:“容朝,不要睡,起来喝药。”

容朝没反应。

薛遥知没办法,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不得不卸了他的下巴,强行将药给他灌了进去,虽说还是吐出来了一部分,但到底是喝进去了。

薛遥知将他的下巴安了回去,容朝咳嗽着恢复了一些意识,呢喃着:“好冷……”

薛遥知看着已经熄灭的火堆,她将储物袋里捡的枯枝倒出来,却才想到,她根本不会用灵力生火,之前都是容朝生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抱住了容朝,冰凉的躯体贴着他因为发热滚烫的身体,她伏在他耳畔,轻声说:“你不要睡,我给你讲故事。”

容朝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薛遥知看着外面的白雪皑皑,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很厚的雪了,但天空还在下着雪,没有停歇的意思。

她很害怕这样的雪天,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我和蛐蛐在白露城的第一个冬天开始了……”

其实故事早该讲到结束,因为她们当初去到白露城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冬天了,那是霜梧州最冷的时候。

为了去捞一块掉进水里的胡饼,小蛐蛐不慎掉进了水里,薛遥知拿着树枝将蛐蛐救上来,蛐蛐冷得浑身发抖,还掰了半块饼给她:“快、快吃。”

薛遥知气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跳到水里!”

“可是我好饿,知了,我好饿。”蛐蛐冷得发抖,她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半张胡饼,她说:“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真的太饿了,我不想被饿死。”

薛遥知也很久没吃到东西了,她握着那半张胡饼,咽了咽口水。

小蛐蛐咬着胡饼,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你别靠我太近,我身上都是湿的,你快吃,别被他们发现抢走了。”

薛遥知也哭了出来,她大口大口的吃着那半张干硬的胡饼,嗓子被划得生疼,她也努力的咽下去。

小蛐蛐看她终于吃了,她露出笑容:“吃饱了就不冷了,我们明天再去讨吃的。”

“水边太冷了,我们走。”薛遥知揉了揉眼睛,扶起小蛐蛐。

小蛐蛐按住她的手,发着抖说:“别揉眼睛,不要哭,你看是不是不饿了?”

薛遥知胡乱的点点头,握着她冰冷的手,和她回家——说是家,也不过是一群小乞丐聚在檐下抱团取暖。

她们没有换洗的衣物,蛐蛐不能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只能咬着牙不停的打颤,冻得满脸通红。

“你别贴着我,我身上很湿……”她艰难的说道。

薛遥知不听,她挤在蛐蛐旁边,抓住她的手,不停的呵着热气。

夜幕降临。

晚上更冷了。

蛐蛐在昏昏沉沉间睁开了眼睛,她叫醒了薛遥知:“知了,我好热。”

“热?”薛遥知还握着她的手,她们两的手都像冰一样冷。

“嗯,好热。”蛐蛐将手从薛遥知手心抽出来,和她说:“已经快要年底了,春天要来了,知了,明年春天,我们离开霜梧州吧,这里好冷。”

“好。”薛遥知一口答应。

蛐蛐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明天你帮我把头发割短一点,它又长长了。”

薛遥知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蛐蛐又说:“可是我不知道除了霜梧州外,还有哪些地方,知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们明天可以去问茶楼的说书先生,他博览群书,一定知道。”

蛐蛐点头,笑着说:“你要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薛遥知愣了一下。

“睡吧。”她轻声说。

薛遥知不安的攥紧了她冰冷的手,她不敢睡,睁着眼睛看了蛐蛐一整夜,蛐蛐闭着眼,再也没有醒来。

那时候她就在想,冬天怎么会这么长啊,她在意的人都死在了冬天。

容朝闭着眼,挣扎着想要醒来。

薛遥知喃喃:“这个冬天,也好长。”

“知知……”他的声音嘶哑,垂下的眸子里,一片血红:“不要伤心,于我而言,死亡是开始。”

他的声音太低,薛遥知没有听清,她还在努力的用灵力点火,一遍又一遍的尝试着。

许久许久。

薛遥知耗空了她体内的所有灵力,才看见了一簇火苗亮起,她惊喜不已,却骤然感觉到上方的墙体似乎发出了一丝颤抖,土石掉落,掉在她头上。

薛遥知愣了下,探身去看时,就见今天白天被她打跑的那个乞丐,正满脸狰狞的踩踏着墙体,摇摇欲坠的墙体不堪重负,土石扑簌簌的不停掉落。

她反应过来,慌忙将容朝往外拉扯,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块的墙体自上而下坠落,挣扎着醒来的容朝,眸中绽放着黑红交织的光华,紧紧的抱住了她。

墙体砸在他的身上,他吐出一口血,摔在了薛遥知的身上。

两人的身影被废墟掩埋。

薛遥知看着身上昏迷的容朝,周围一片黑暗,她闭了闭眼,泪水夺眶而出。

但仅是一瞬。

一块块废墟被搬开,一丝光亮透进她眼中,她睁着干涩不已的眼,看见了钟离寂那张苍白的脸。

钟离寂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双眼却明亮如星,他帮着将容朝扶到一边,然后朝着她伸出了手。

如她险些被寒时的剑刺中时,如她在杀阵之中时,如她被他抱着替她受了一剑时,如她在周府密道出口时,她看着钟离寂,哭着哭着便笑了。

薛遥知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第68章 攻略第六十八天

这不是薛遥知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了,上一次还是在周府密道的出口,她拖不动容朝出密道,见他伸出手来,她迫不及待的握住他的手。

那时他是什么感觉呢?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心脏被惊喜与快乐充盈的感觉,正如此刻一样。

毕竟自薛遥知和他摊牌,毫不犹豫的告诉他她喜欢燕别序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能向从前那样相处过了。

钟离寂格外珍惜这一瞬的感觉,他紧握住薛遥知的手,只觉她的手像冰块一样冷,他刚想给她渡一点灵力,她匆忙的往旁边昏迷的容朝身边走。

薛遥知探了容朝的鼻息发现一息尚存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刚想继续割开手心,被钟离寂及时攥住手腕。

钟离寂似乎是猜出了她要做什么,阻止了她,并对她说:“我来。”

说着,钟离寂的手虚虚落在容朝的身上,萦绕着丝丝黑色的灵力将笼罩着容朝全身。容朝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沉重的呼吸声稍稍轻了一些,薛遥知按住他的脉搏,明白是钟离寂用灵力控制了他的外伤。

这时已是深夜,大雪纷飞,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带来无尽的寒意,薛遥知蹲在容朝身边,等得身体都快僵硬了,钟离寂才收回手,将容朝扶了起来,薛遥知伸手帮了一把,将容朝搬到了钟离寂背上。

钟离寂稳稳的背住容朝,同薛遥知说道:“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

薛遥知心乱如麻,她拽着容朝的衣摆,胡乱的点了点头。

附近的街道就有一家客栈,已经打烊,客栈里的伙计都已睡下,被钟离寂大力敲门给惊醒,睡眼朦胧的打开门,刚想骂,就被钟离寂的冷脸吓得闭嘴了,老老实实的给开了间房。

薛遥知问店小二多要了两个炭盆,干净整洁的客房里一共塞了三个炭盆,几乎是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容朝被平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还昏迷着。

薛遥知蹲在炭盆边将冻僵的双手搓暖后,就去察看容朝的情况,虽说命是被灵力吊着救回来了,但发热尚未褪去,又添新伤,身体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她看着他身上开裂的伤口与后背大片的乌青,伸手擦掉眼角的泪花。

恰巧这时钟离寂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薛遥知立刻起身去迎,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说话时声音还在不停的发颤,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又会哭出来一样:“你还有银子吗?我需要很多的药材才能救他。”

“你列张单子给我,我去买。”钟离寂避开薛遥知过来接水的手,将水盆放到了床头。

这客房里就有纸笔,薛遥知立刻过去写下她需要的药材。沧泫大陆的文字比她曾经所在的世界更复杂,她没上过这里的私塾,能读懂文字就已经很困难了,勉强能写,但也写得歪歪扭扭,她怕钟离寂认不出,将药方交给他的时候,她还说:“我的字不好看,你看看有没有认不得的字。”

钟离寂瞟了一眼,说了声“认得”后就飞快离开了。

薛遥知毫不耽搁的去用热水给容朝擦身,折腾到第二天早上,她才给容朝重新包扎好伤口,后背的淤青也抹上了药酒,或许是因为暖和了起来,早上他发了一身的汗,身上便没那么烫了。

与此同时,钟离寂也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衣,倒也不觉得冷,袍摆的磨损很是严重,黑色的鞋面开了线,风尘仆仆,灰头土脸,整个人看起来比风餐露宿的薛遥知还要狼狈很多,精神却很好。

钟离寂已经帮她熬好了药,薛遥知接过,说了声“谢谢”,就去喂容朝喝药,但昏迷中的人牙关紧咬,根本没有办法把药喂进去。

钟离寂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着急,他好不容易买来的药材可别浪费了,不禁问她:“喂不进去啊,怎么办。”

薛遥知已经习惯这药喂不进去了,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答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用最后一个方法了。”

然后钟离寂就见薛遥知将滚烫的药碗递到了她的唇边,钟离寂立刻想到了什么,一把夺过,沉声说:“男女有别,让我来。”

“啊?”薛遥知愣住。

钟离寂端着碗喝了一口,脸顿时扭曲了起来,一半是苦的,一半是烫的,他忍住吐出来的冲动,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靠近了容朝,俯身——

薛遥知大惊,连忙往容朝面前一挡:“你干嘛!”

钟离寂被她挡了,药喂不出去,又不好浪费,只能“咕咚”一声把嘴里比黄连还苦的药汁咽下去,他来不及回答薛遥知,冲到桌边喝完了一整壶水,嘴里苦涩的滋味才被冲淡了一些。

回过头去一看,薛遥知已经将滚烫的药汁吹得温热,卸了容朝的下巴,给他把药灌进去,又把他下巴掰回来。

哦,原来这才是薛遥知的最后一个方法。

钟离寂无言,然后就见薛遥知朝着他看了过来,他思及自己冲动的行为,一时头皮发麻,但他绝对不会表露,只会冷静的回答:“我刚才是在试毒。”

薛遥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不要伤害了魔君的自尊心,她冷静的“哦”了一声。

“你饿吗我请你吃面。”见薛遥知这样,钟离寂还是不自在,匆忙的转移话题,想要将这件事揭过去。

薛遥知看了眼容朝,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而她现在又饿又困,便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薛遥知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一些透气,又帮容朝掖好了被角,才同钟离寂走了出去。

这时楼下已经有不少吃在吃早餐的房客了,薛遥知和钟离寂找了角落里的空桌子坐下,旁边的房客在吃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香味都飘到他们面前了,浓郁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钟离寂大概也是馋了,恰巧伙计迎上来问他们要吃什么,钟离寂大气的说:“两碗素面。”

伙计:“好嘞,十文钱。”

钟离寂不舍的抠出十文钱,伙计从他手里抢过来,转身离开,吆喝:“两碗素面咯!”

“你这段时间流落在外,不宜一下子吃得太荤,得吃点清淡的。”钟离寂解释道。

薛遥知点头:“你说得对。”

这一瞬间薛遥知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了,她看着钟离寂,似乎想到了什么,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自今年七月她和钟离寂摊牌后,她便没怎么再见过他了,仅有的两次短暂会面再分开,其实都算不得太愉快,一次是他掐着她脖子要她去死,一次是她被逼着将剑刺入他的心口。

可是薛遥知也不曾忘记过,在他要她去死之前,他曾从寒时手里救下了她,与她一起破了杀阵,在她将剑刺入他心口之前,他们曾一起从周府的密道里九死一生的逃出来。

更遑论昨夜雪中送炭,将她和容朝从废墟中救出来的也是他,分明他自己都穷得叮当响了,竟然还是为她找来了药材,甚至还可以请她吃一碗素面。

钟离寂被她看得不自在极了,他说:“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为什么帮我。”薛遥知如实说道:“毕竟前两次分开的时候都闹得很不愉快。”

“那是因为谁。”钟离寂哼了一声,说道。

薛遥知还沉浸在钟离寂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却还请她吃面的感慨中,她忍让道:“是因为我。”

“不!”钟离寂冷笑一声,咬牙切齿的说:“都是因为燕别序!”

“啊?”忽然听到钟离寂提起这个名字,薛遥知不合时宜的恍了下神。

钟离寂在要开始长篇大论前不忘问道:“你和燕别序现在什么关系?”

话题转变得太快,薛遥知都快跟不上了。

“之前都闹成那样了你还没和他分手吗?”见她没说话,钟离寂一拍桌子,想发火,又不敢在薛遥知面前发火,毕竟其实他们关系挺僵硬的,他忍了下来,苦口婆心:“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逼你拿剑刺我,也不会让你落得这般田地……”

薛遥知打断钟离寂的话,言简意赅的说:“你说得对,分了。”

“真的啊?”钟离寂唇角一勾。

薛遥知点头,她目前对钟离寂的包容度很高,还贴心的说:“所以你要说他坏话就说吧,不必顾及我。”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背后说人非君子所为。”钟离寂一派正气。

正巧这时候伙计也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来了,薛遥知看钟离寂没什么要说的,就开始专心嗦面。

钟离寂却不吃面了,他接着说道:“但是刚才的话题我们还得接着说,都是燕别序那个无耻小人让我们变成之前那副模样的!”

“让我们给你复盘一下我们坎坷的情路。”

薛遥知:“?”

她和钟离寂哪来的情路?

薛遥知嘴里还吃着面,腾不开嘴说话,只能听钟离寂不停的说。

“你看今年七夕的时候在湄水城他就横插一脚,扰乱了我们的约会,之后更是勾引你威逼你让你说出违心之语,与我断绝关系。”

“你选择了他,可在蜜山之灾时,先找到你的人是我,我们并肩作战,共破杀阵,他倒好,都快尘埃落定了才现身,将你从我身边抢走。”

“在周府密道的时候是你找到了我救了我,我那是虚弱无比奄奄一息,他却还强逼着你杀了我,甚至不惜折断了你的手腕,之后更是凝聚分/身对我一路追杀,如果不是我前些年到处四海为家,凭借对沐青州的熟悉把他那分/身给绕迷路了我也不会现在才找到你……”

钟离寂的复盘极具个人情感,充满了对燕别序的指控与偏见,在他看来,一切都是燕别序那个无耻小人的错,薛遥知是被那个小白脸给骗了。

钟离寂最后总结道:“好在你迷途知返,我们还是有重新开始的机会的,我给你个机会你要不要。”

“我真的不喜欢你。”薛遥知沉默了一下,钟离寂帮她这么多次,她不想伤害钟离寂,但也不能欺骗他的感情,她愧疚道:“对不起,你是个好人。”

钟离寂:“……”

很好,进步了,他真诚告白的时候不是和上次一样骂他,而是给他发好人卡了,再接再厉。

钟离寂咬了一口已经坨掉的面,咽下去冷静的说:“其实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薛遥知诚恳的说。

“谁要和你做朋友了。”钟离寂淡淡的说:“我怎么可能会和你重新开始,要是和你在一起,你欠我的二两三钱银子不得直接赖账了。”

薛遥知差点破音:“……多少*?你说多少?!”

“二两三钱零五文,给你抹个零,友情价,二两三钱,三分利。”

薛遥知沉痛,在梅城还什么都没干呢,她就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果然钟离寂的馈赠早已暗中标注了价格,竟然还是三分利的。

这魔君这段时间到底学了什么啊,他可是魔君啊!他怎么会知道欠债要三分利?

第69章 攻略第六十九天

吃完了价值五文钱的素面后,薛遥知都没等钟离寂,直接回房去看容朝,容朝还睡着,她也打算休息一下,至于赚钱的事,债多不压身,明天再说。

薛遥知先是扯了纱布包扎伤口,她两只手都受伤了,包扎起来多有不便,在她咬着纱布包扎的时候,钟离寂也回来了,坐到她面前。

“你这手怎么受伤的?”

“手心自己割的,右手被折的。”薛遥知包扎完右手,回答道。

钟离寂明知故问的说:“你给容朝喂了你的血,你知道你的血已经不同以往了?”

“嗯。”

“往后别做这种事情了。”钟离寂提醒她:“你要是被盯上了,他们会把你的血放干,很受罪的。”

薛遥知忽然想到了周府密道里的聚恶阵,钟离寂就是几乎被放干了身上的血,她不知那是怎样的痛苦,会让钟离寂都说一声“受罪”。

她关心的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要不我挤点血给你?”

钟离寂愣了一下,没想到薛遥知会主动这么说,他的唇角翘了又翘,故作矜持的说:“不必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尝尝吧。”

钟离寂瞄准了薛遥知的脖颈,看着就要咬上去。

薛遥知提醒:“一口一两银子。”

钟离寂停住,他说道:“我恢复能力比较强,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不用再喝你的血了。”

倒也是多亏了当日多咬了她两口,珍贵的血液加快了他身体的愈合速度,而且他的身体素质本就强悍,只要不死,都是小伤。

钟离寂也不是真的想再喝她的血,只是想趁机贴一下,他想起之前咬她时,她柔软的脖颈与身体,不由得舔了舔干涩的唇。

薛遥知当然也只是在逗钟离寂,如果他真敢凑上来,她可能一个耳光就过去了,她瞥了眼被纱布包裹的两只手,不禁叹了口气。

钟离寂瞥了眼她的手,那点伤他动点灵力她就能好了,不过他没这样说,而是道:“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做什么?”

钟离寂淡声道:“去报仇。”

“你都看到了呀。”薛遥知想起那个满嘴黄牙的乞丐,有些犯恶心。

“嗯。”

钟离寂在甩开燕别序凝出的分/身后就想去找薛遥知,他在往湄水城赶的时候途径花城,赶路的时候偶然听进城的百姓说城里在抓魔种,已经伏诛了一个,还有一男一女尚未落网。

钟离寂猜测那一男一女十有八九就是容朝和薛遥知,进城一看通缉栏还真是,不过城门已经开了,这说明两人没有被抓到,既然他们先前在花城,那要去的下一个城池,应该就是梅城了。

于是钟离寂来了梅城,梅城太大,他不眠不休的找了好几天,才终于在一处废弃的断桥附近感知到薛遥知的气息,他一过去正好目睹了那乞丐的恶行,来不及阻止,只能赶紧营救。

薛遥知垂眸,轻声说:“我带着生病的容朝在那里待了好几天了,有些人大概是觉得我们好欺负,一直在找机会,今天那个乞丐就是趁着我不在,把容朝赶了出去,我回去的时候用灵力控制着匕首刺伤了他,他被我吓跑了,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敢报复我。”

“这世上多的是欺善怕恶的人,你没要他的命他就想要你的命。”钟离寂起身,走到门边:“去不去?”

薛遥知要是不去的话也没关系,他自己去也一样,他叫上薛遥知,只是想看她想不想出这口恶气。

薛遥知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了客栈,往那座断桥赶。

见薛遥知一直在低头找什么,钟离寂问她:“地上有金子?”

“地上有石头。”薛遥知认真的说:“我的手受伤了,不便打人,我要找一块趁手的石头。”

钟离寂“哦”了一声,忽然攥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缠着纱布,他也只是小心的圈着,并未碰到伤口。

薛遥知惊了一下,下意识的想甩开钟离寂的手,但他在圈着她的手的时候,本该带着灼烧感的黑色灵力,却柔柔的笼罩住她的手,手心的伤口,正在缓慢的愈合着。

薛遥知立刻不动了,任由他牵。笑话,谁会和被治伤过不去啊。

钟离寂成功牵到了她的手,他粗糙的指腹时不时蹭过她生了薄茧的指尖,带来些许痒意。

“渡灵力就渡灵力,不要乱摸。”薛遥知严肃的告诫。

钟离寂义正言辞:“是的,你不要乱摸我。”

“那不渡了。”薛遥知翻脸不认人,甩开钟离寂,反正她的手也好了。

钟离寂挑眉:“这么无情?”

“毕竟你说过,男女有别。”薛遥知故意呛他。

钟离寂的神情果然不自在起来了。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断桥附近,昨晚上的那个乞丐还被钟离寂的灵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在昨夜的风雪中,几乎成了一个雪人。

薛遥知惊诧的说:“你让他这样站了一个晚上吗?”

“嗯。”钟离寂平淡的说:“不然他就跑了。”

钟离寂抬了抬手,那乞丐身上的灵力被撤去,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僵硬的身体让他做不出别的动作,眼泪和鼻涕冻在脸上,一片狼藉。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只是一时气不过!罪不至死啊!”乞丐哆嗦着声音哭道。

“你一时气不过,你就想害死我们两个人。”薛遥知摸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乞丐:“那我一时气不过,是不是也能直接要了你的命?”

“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我只是一个乞丐,我这样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啊!”

薛遥知蹲在他面前,她的眼眸澄澈如水,从来不带丝毫恶意:“那我们活着,就容易了吗?”

话音未落,她举起匕首,狠狠地刺穿了那乞丐撑在地上的左手,乞丐惨叫着想攻击薛遥知,被钟离寂一把按住。

乞丐疼极也怒极,被一个弱女子羞辱至此,让他屈辱不已,见求饶不行,便口出恶言:“你他娘的小婊/子在嚣张什么?还不是靠男人?先前那个病秧子死了你这么快又傍上了一个?浪荡的婊/子,天生就该跪在男人□□的……”

钟离寂听得额头青筋暴跳,他刚想出手,便见薛遥知已经横过匕首——

第二刀割破了他的喉咙,他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不停的“啊”着。

乞丐用右手捂住脖子,惊恐的看着薛遥知。

薛遥知将他的声带割破了,她将染血的匕首在雪地里擦干净,站起身来,对钟离寂说:“走吧。”

钟离寂将乞丐扔到一边,和薛遥知离开。

钟离寂将薛遥知送回客栈后,便稍稍的折返了这里,那乞丐正拖着僵硬的身体往桥洞爬,随着他的爬行,地面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其实不需要钟离寂再出手,这乞丐也活不了多长了,他会被冻死在雪夜中,不过……

钟离寂上前,一脚踩在了那乞丐的身上,乞丐动弹不得,惊恐的看着他,他蹲下身,扯住乞丐的头发,逼迫乞丐对上他暗红色的眼睛。

“你嘴很脏啊。”钟离寂撬开了他的嘴,粗暴的拔出了他的舌头。

乞丐瞪大了眼,抖似筛糠,裤子被黄色的液体打湿,散发出腥臭味,他张着嘴,无力的讨饶。

钟离寂拖着他的脚,将他拖到水边,这时乞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的手拧在乞丐的脖颈上,收紧——

只听得骨骼碎裂的脆响,那乞丐被拧断了脖子。

钟离寂松手,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他的身上,将他沉入水底,这个世界每天都会死很多人,此时不过是死了个乞丐而已,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钟离寂在水里将手洗干净后,扬长而去。

深夜。

钟离寂披星戴月的回来了,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本意是不想打扰薛遥知休息,但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薛遥知和容朝都醒着。

因为不再挨饿受冻,容朝的精神好了很多,今天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完全退烧了,此时正在听薛遥知说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情,可巧就说到钟离寂了。

容朝听见是钟离寂救了他们,他搭在被褥里的手微微紧了紧,瞥了薛遥知一眼,心想她可真是招桃花,刚走了个燕公子,钟公子竟然又回来了,灼华前辈诚不欺他。

“那真是要多谢钟公子了,我会报答他的。”容朝张口说道。

薛遥知看了眼他苍白的脸:“你不如先报答我。”

“我肯定报答你,你放心。”

薛遥知还没说话,钟离寂的声音随之传来:“你这弟弟还挺有孝心,会感恩,看来没救错。”

容朝:“……”

弟弟弟弟又是弟弟,他随口叫薛遥知一句阿姐还真被当真了?这个钟公子真没点眼色。

“你回来啦。”薛遥知看见钟离寂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去隔壁开了个房住了呢。”

钟离寂答道:“我开的房还能让给你们?做梦。”

“行吧。”薛遥知打了个呵欠,从衣柜里抱出了一床被褥,铺在地上:“睡觉了,好困哦。”

钟离寂看薛遥知麻溜的铺好了被子,扭捏了一下:“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你开的房,你还不好意思睡了?”薛遥知从旁边床上拿了个枕头下来放好。

钟离寂勉为其难的说:“那好吧,我来了。”

“且慢!”容朝忽然反应了过来:“薛遥知说的是让你今晚和我挤一挤,钟公子应该没误会什么吧?”

钟离寂:“当然没有。”

“吹灯了哦。”薛遥知吹灯,躺平:“大家晚安。”

钟离寂和容朝躺在一张床上,浑身不舒服,容朝也是,半天都没睡着。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喜欢假装很忙,但他们总不可能一起在床上忙,这会变得非常奇怪。

容朝实在受不了了,出声打破这诡异安静的气氛,他当然不是和钟离寂说话,而是喊薛遥知:“薛遥知。”

薛遥知差点儿睡着,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讲个故事。”容朝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睡得着啊少爷。”薛遥知困倦的说:“很困诶。”

“可是你前几天都和我讲睡前故事。”容朝实在是没有睡意,才会去闹薛遥知:“今晚你不讲,我就睡不着,伤口在隐隐作痛了。”

薛遥知没办法,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然后对上了床上闪闪发亮的两双眼睛,她怪无语的,合着就她想睡觉呢,他们精力真旺盛。

算了,赶紧讲完赶紧睡吧。

她说:“只差一点,小蛐蛐就能和我一起被晏师兄救下了……”

薛遥知上了白露仙山,在确定她没有修炼的天赋后,她自然就没办法留在白露仙山,她一直记得小蛐蛐要她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可是温暖的地方是哪里呢?从晏溪山口中她得知了沐青州,经由他的指引,她知晓了她该如何去。

离开白露仙山的时候,晏溪山细心的给她准备了行囊,漂亮的裙子,饱腹的食物,充足的银两,足够她去到沐青州,便是去不了,那些银两也可以让她平安的生活下去,不必再乞讨。

有了银钱傍身,薛遥知的路顺利了很多,不过她还是足足走了两年时间,才终于走到沐青州,因为很多地方依旧在因为一些门派而格外混乱。

薛遥知在一个春天来到了沐青州。

因为见惯了因为宗门纷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薛遥知决心想找到一个可以接纳她的地方,她走啊走,几乎走遍了整个沐青州,她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一个民风朴素的边陲小城。

让薛遥知驻足的,是一个幸福的一家三口,小少爷玉雪可爱,唇红齿白,小小的两只手,左边被英俊高大的父亲牵着,右边被温婉美丽的母亲牵着。

小少爷闹着要吃街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英俊的男人笑着去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心爱的妻子,一串给闹腾的儿子。

薛遥知顶着一张小花脸蹲在路边,看着他们,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灼热,引起了那小少爷的注意。

正好他们就要经过她面前,小少爷递出他手里吃了一个的糖葫芦,笑着问她:“你要吃一个吗?”

小少爷笑容灿烂,漂亮的眉眼天真单纯。

薛遥知不自觉的伸出了手,想要接过,却不想他只是握着糖葫芦在她面前炫耀了一圈,又宝贝似的塞进嘴里,朝着她做个鬼脸,恶劣的说:“骗你的!才不给你呢!”

温婉美丽的女人失笑,把顽皮的儿子拽回来,然后将手里未曾动过的糖葫芦,递到薛遥知手中。

直到他们消失在她的视线中,薛遥知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她咬掉一颗糖葫芦,感受着自舌尖蔓延的甜蜜,决定留在这里,就好像她也会有一个那样幸福的家一样。

或许是缘分使然,她果然又遇到了他们,温婉美丽的女人在她定居的蜜山迷路,玉雪可爱的小少爷依旧天真顽劣,虽然他们都不记得她了,但她真的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如愿以偿。

听她说完,容朝呆了一瞬:“我竟然在那之前见过你?”

薛遥知困得不行了,她“嗯”了声,躺了下来,困倦的说道:“睡吧,我好困。”

“好。”容朝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心绪起伏。

原来薛遥知是因为他留下来的吗?

容朝想着,不自觉的傻笑了起来,旁边一直非常安静听故事的钟离寂忽然压低了声音感慨道:“怪不得你们关系这么好,原来是早有渊源。”

“钟公子知道就好。”容朝勾着唇,同样低声的回答,他想着还算这钟公子识相。

钟离寂装模作样的给容朝掖了掖被角,慈爱的说:“往后我也会加入你们的家,容朝弟弟,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夫了,我会照顾好你阿姐和你的。”

容朝被恶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这个钟公子是真的没点眼力见,听不出他和薛遥知是青梅竹马吗?

第70章 攻略第七十天

梅城之所以被称之为梅城,并非是因为城池里种满了梅花,而是因为在梅城附近有一座梅山,一到冬天山上的梅花竞相绽放,绚烂夺目。

往年里的这个时候梅山上必定尽是过来赏梅的小姐少爷们,不过因为今年的风雪太大,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整座山都被白雪覆盖,山路难行,除了靠山吃饭的百姓,几乎已经没有再有闲情逸致跑来赏梅的小姐少爷了。

不过这也和薛遥知没关系,她上梅山是因为山上的草药,除了给容朝制药以外,剩下的制成药也可以买给医馆,只不过这样攒钱实在是太慢了,根本不可能在一月之期攒够钱把大毛赎回来。

赚钱真难呀。

薛遥知每日早出晚归,就这样过了几天,她忽然敏锐的发现钟离寂也早出晚归,一天到晚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晚上回来竟然还会给她带好吃的。

薛遥知心痒痒的想钟离寂高低也是个男主,肯定比她会赚钱,莫非他是又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生财之道?

于是这一天薛遥知把他堵在了门口,问他:“你最近干嘛去了?”

“你干嘛我就干嘛去了。”钟离寂面不改色的回答。

薛遥知笑容温柔:“你去赚钱了吗?只要不是扛沙包和碰瓷,能不能有钱带我一起赚呀。”

“不能。”钟离寂下巴一扬。

“不会真是扛沙包吧,不对,梅城没有码头,你天天早出晚归是碰瓷去了?”薛遥知认真思考道。

钟离寂不屑的说:“你不要瞧不起人,我才不会做那等鸡鸣狗盗之事,我自有我赚钱的门路,你少来打听。”

“好吧。”薛遥知看他这么坦然的模样,想来应该也不是去赚黑钱了吧。

这家客栈地处偏僻,胜在房间干净整洁,且价格低廉,薛遥知在攒了一些银子之后便又开了间房,毕竟打地铺可没有在床上睡得舒服。

距离平日里的睡觉时间还有一会儿,薛遥知坐在桌前拿着从医馆借来的工具制药,便听得房门被敲响。

薛遥知听这不急不缓的三声响就知晓是容朝,她说了一声“进”后,容朝就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悠悠的走进来了。

这闲不下来的少爷在床上躺了没两天发现自己有力气下床后,就不肯躺着好好养病了,每天这里走走哪里看看,也不知这一整日都是在做什么。

不过虽说容朝已经能下地走了,薛遥知还是得多在梅城待一个月,除了大毛没有赎回来,他们也没有路费。

薛遥知想着,愁眉苦脸的叹口气。

容朝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黑褐色的药汁滚烫,连带着那股苦味也更加浓郁了,将薛遥知的屋子都熏苦了。

“你干嘛来我这儿喝药呀,出去喝完了再进来。”薛遥知摆手驱赶。

容朝不肯,在她对面坐下,还用手把苦味往她面前扇:“你还知道苦啊,都说了我要吃药丸,你不给我制。”

“没空,忙着赚钱呢。”

“你缺钱啊。”

“你不缺?”

容朝微微一笑,骄傲的说:“本少爷这辈子就没有囊中羞涩过。”

“那我看看你的囊。”

容朝:“我没有囊。”

薛遥知笑了笑。

“本少爷出身商贾世家,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正要开始赚。”

薛遥知来了精神:“有钱一起赚?”

“可以。”容朝大方的说道,然后朝着她伸手要钱:“你先给我一两银子的本金,下个月本少爷还你十两。”

薛遥知懒得理他。

“我的药好像可以喝了。”容朝端起药碗,摸了摸他的下巴,不知为何近日下巴总是微微酸痛。

“那你喝呀。”

容朝抱怨:“好苦。”

抱怨归抱怨,这药来之不易,容朝还是乖乖的把药喝得一滴不剩,等薛遥知打算休息了,他才慢吞吞的离开。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彼时。

寒川州,冰域。

正值凛冬,是寒川州最冷的时节,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目光所及之处俱是一片散发着寒意的冷白,而冰域作为寒川州的中心,是寒川州最冷的地方,冰山与雪山终年不化,在冰域之巅,屹立着历代寒川州仙君的宫殿。

然而此时这座华丽宏伟的宫殿里,却是一片狼藉,无数侍卫侍女的尸体冻结在冰天雪地之中,流逝的鲜血深深地印在地面之上,很显然,在这里是遭遇了一场屠杀。

一袭白衣的燕别序落在了仙君殿的最高处,他俯瞰着一片洁白之中的鲜血,垂眸,眼中的冰冷结了霜。

燕别序虽为仙君,但平日里都是住在玄极宗,一心只为修炼,并未插手州内诸事,直至心魔作乱,他不得已闭关之时,他才第一次来到冰域的仙君殿,他没想到他那位看似温和儒雅的掌门师兄霍疏竟心狠手辣至此,非但在他闭关之时痛下杀手,在他逃离后,更是屠尽了仙君殿上百名侍从。

燕别序拔出剑鞘之中的诛雪剑,他站在仙君殿的最高处,剑指下方绽放的血色,纯白的冰冷灵力溢出,带来阵阵素雪落下,一片白色的光芒掠过,殿中尸体皆被收敛于仙君殿后的雪山之下,纯白的雪花覆盖,肉/体终得安宁。

然后,他该杀回玄极宗了。

冰域的仙君殿与玄极宗所在的玉尘仙山有一道传送门,当初霍疏就是带着人从这道传送门闯入仙君殿的,如今燕别序也要从这传送门,回到玄极宗。

燕别序要让霍疏知晓,任何宵小之辈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皆是不堪一击。

长夜漫漫。

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玉尘仙山映入眼帘,早已等候多时的霍疏带领着一干人等严阵以待,男人同样是一袭白衣,看向任何人,嘴角都噙着淡淡的温和笑意,看起来极好相处。

霍疏英俊儒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视线穿过无数枝头压满了雪的松针,他无声启唇,对燕别序道了一声:“师弟,好久不见。”

虽说寒川州与霜梧州一样都是仙君制的州域,但也有所不同,譬如这一任的仙君不理俗世,宗门势力空前旺盛,远超以往。

燕别序除了他手中这把剑,什么都没有,正如他当初离开剑意山庄时一样,他要与整个寒川州为敌。

执剑者,当无所畏惧,一往直前。

杀戮在心底腾升、叫嚣,久违的杀戮心魔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杀了他们!杀了霍疏!杀了一切挡在我们面前的人!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

燕别序握着寒光凛冽的诛雪仙剑,化作锋利的流光,俯冲而去。

这一夜,有的人纯白衣袂被染成了最鲜艳的红色,杀戮不休;有的人在温暖的房间里酣然睡去,一夜无梦。

天色将明。

薛遥知伸了个懒腰,满足的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打了个滚儿,因为昨天晚上睡得太香了不舍得起床。

赖了一会儿床后,薛遥知慢腾腾的起身穿衣洗漱,推门而出的时候,外面才刚刚天亮,还带着些许长夜未尽的昏暗,但隔壁的钟离寂已经轻手轻脚的出了门,留给薛遥知一个精神抖擞、气壮山河的背影,仿佛要去做什么大事了。

薛遥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叫住钟离寂,他就走没影儿了。她打了个呵欠,有些纳闷,同样是早起,怎么钟离寂的精神这么好。

思前想后也想不通,便只能归咎于魔君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和她这种普通人肯定不一样。

薛遥知很快也离开了客栈,她照例是要出城采药的,可巧今天在城门口的时候,便见着两个官兵正在城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告示。

薛遥知耳尖的听到围观群众惊呼“竟然有一百两银子”,立刻马不停蹄的挤进去踮起脚看。

——近日黑风寨山贼作祟,在城外的官道之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特召有识之士,如能剿匪成功,踏平黑风寨,官府特赏白银百两!

一百两银子诶……她可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她的身边可有足足两位男主角,区区黑风寨不在话下!她不知道可不可以肖想一下这一百两银子?

薛遥知狠狠地心动了,能来快钱谁还累死累活的天天爬上山采草药呀,大冬天的草药都不好采了。

旁边围观的百姓看见这丰厚的赏金也很是心动,议论开来:“这黑风寨在翠微山也好几十年了吧,一直都挺低调的在劫富济寨啊,最近怎么忽然这么嚣张了,都让官府要围剿他们了。”

“我表嫂的表哥的邻居的妹妹可是大名鼎鼎的剑修,我要不要动用我的人脉,拿下这一百两银子?”

“朋友,我劝你不要,我可是听说了,黑风寨最近是来了个很厉害的修士,落草为寇了,所以他们才这么嚣张的,那修士可谓是打遍官道无敌手,不想死的话我们最近还是别出城了。”

最近来了个很厉害的修士?

薛遥知听进去了,她不禁想到了这段时间早出晚归的钟离寂,他好像发财了一样,每晚回来的时候给她和容朝带好多好吃的,而她至今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的银子。

该不会那个修士就是钟离寂吧?堂堂魔君,竟然落草为寇了吗?

薛遥知一时心情复杂,她心里揣着事儿,中午的时候就从城外回来了,放好了药材后,她就开始在梅城里瞎晃悠,思考着要如何才能让钟离寂回头是岸,不要再劫富济她了,她受不起。

“唉。”薛遥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钟离寂最终还是走上了搞黑钱的道路了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钟离寂可是男主角啊,他怎么会在意这种黄白之物?他在大陆流浪了一百多年,都没想过挣银子,否则一百多年足够他成为一个小富翁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真金白银的时候呢?

薛遥知认真的想了想,似乎是今年七月份之前,他为了和她去湄水城约会,竟然跑去码头扛沙包,那时的他涉世未深,如此单纯,不像现在,都知道她欠他钱他可以收三分利了。

或许钟离寂走上这条不归之路,和她脱不了干系。

薛遥知暗下决心,她一定不能再让钟离寂去做那等鸡鸣狗盗之事了!

正想着,薛遥知忽然闻到了一阵好闻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循着味道跑过去,见是梅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正是饭点,里面飘着好闻的饭菜香。

薛遥知饿了,刚想离开回客栈去吃素面,就听得酒楼的掌柜正拿着一壶酒,正在呵斥小二:“再过半月就是钱公子宴请白小姐的时候了,那白小姐是个酒痴,却不胜酒力,钱公子特地吩咐了我们要找不醉人的果酒,你看看你买回来的都是什么酒,白小姐喝一口不得醉三天啊!”

小二委屈的说道:“酒会醉人不是很正常吗?会醉人的酒才香醇好喝啊!这是城里酒坊里最有名的果酒了,再要别的也没有了。”

“梅城没有那就去其他地方找!”掌柜皱眉,很是暴躁的说道:“我不管,你一定得给我找到,不然你这个月月钱就没了!”

薛遥知听了,心说他们说得这么详细,这不就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任务吗?她立刻走了上去,毛遂自荐,用她八年的酿酒经验,让掌柜给了她一个进店详谈的机会。

她跟着掌柜走进醉仙楼里,作为梅城最大的酒楼,午时楼内高朋满座,好几个店小二穿行其间,负责招待上菜,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停歇。

薛遥知闻着味道多看了两眼,没注意前面的路,一头撞上了跟前端着托盘身量高大的店小二,那店小二的反应速度很快,举起托盘至她头顶,避免了险些菜撒一地的惨剧。

“长没长眼啊。”那店小二宝贝似的保护着他的托盘,不耐烦的骂道。

掌柜无奈又好脾气的说:“哎呀小钟你怎么又骂人了,消消气消消气,年轻人一天火气不要那么大嘛,这位姑娘是我的客人。”

他不太在意的“哦”了一声,随意一瞥,对上已经目瞪口呆的薛遥知。

钟离寂惊诧:“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薛遥知几乎失声,她还想问钟离寂为什么会在这儿呢,他不是应该在城外官道大杀四方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端盘子?他可是魔君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端盘子?他挣银子的方式竟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朴实无华吗?

天呐,她都做了什么?

她竟然将认真工作挣银子的钟离寂想成穷凶极恶的匪徒!这是薛遥知晚上想起来就会扇自己一耳光的程度了,她真该死啊。

迎着薛遥知湿漉漉的眼睛,钟离寂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薛遥知长叹一声,伸长了手拍拍钟离寂的肩膀,语重心长:“对不起,好好干,你是最棒的。”

钟离寂:“?”

薛遥知已经跟掌柜上楼谈生意了,钟离寂本来想问个清楚的,但他菜还没送,事业重要,还是先去送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