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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点点善意,让燕别序觉得,他仍是被她爱着的。

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他一定会让她重新爱他的。

一如当初。

爱怎么会是折磨呢?知了,爱是你教会我的,给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第146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六天

数千年前,魔族先祖被日益强盛的人族驱逐,走投无路之下在逢魔谷以毕生修为,开辟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便是现在的魔界。

然而以灵力与魔气开辟出的世界,环境恶劣,并不适合修炼与生活,新的世界更是毫无秩序,天性残暴的魔族,无数次都在寻找机会,重返大陆。

世人耳熟能详的黄昏之战,也只不过是数千年来无数战役的其中一场。在黄昏之战的第一百年,妖族提前退出这场令他们元气大伤的战争,魔族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

由于魔界位于寒川州与羌灵州的交界处逢魔谷中,而羌灵州又是人与妖共存的混乱之地,那么寒川州自然是义不容辞的挑起了维护和平的大梁。

当时是已经剑镇九州的玄极宗弟子燕别序以血肉之躯诱敌深入,将群魔困在逢魔谷中,然后沐青、漠荒、霜梧、寒川四州的仙门大能们合力在逢魔谷中设下杀阵与封印,魔界就此被封印,天下太平。

人族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数不清的仙门大能为这封印耗空了一身灵力,油尽灯枯,与世长辞。

然而便是这样惨痛的代价,也只堪堪能困住那些魔种百年,近些年来封印屡次遭到攻击,近日愈演愈烈,另外三大主州都派出了高手前来寒川州支援,因而这几日,逢魔谷中多了许多的生面孔。

只是这依旧无法改变,封印即将破碎的事实,只怕又一场黄昏之战,又要来了。

——被留在薛遥知身边未能奔赴战场的明镜唉声叹气的对薛遥知说。

这种大事轮不到薛遥知去担忧,她还在思考:“也就是说现在大营中就我们俩?”

明镜颔首,指着远处的天空,对薛遥知说:“主上,你看,那边的灵力波动,很明显是已经打起来了。”

薛遥知微眯着眼往远处看。

的确,如今逢魔谷中的瘴气,都已经退避三舍了,就连他们的头顶的阵法之外,都萦绕着犹如实质的魔气。远处的天空上,穿透魔气的,是无数色彩不同的灵力,两种力量的碰撞,甚至让地面都时不时的发出颤栗,有迷途的飞鸟扑腾着翅膀飞过,被巨大的力量破开身体,爆成血雾。

“那边就是魔界的入口吗?”

“对。”明镜说:“我们去最高处,还能看见魔界的界门。”

这大营的位置很是巧妙,他们可以登上逢魔谷的最高点,俯瞰着这整座山谷。

薛遥知辨别着方向。

逢魔谷以南是逢魔谷渊,逢魔谷以北,便是魔界的入口,一道蕴藏着无数力量的界门高悬,暗色的光芒,让正午变得犹如黄昏,而她的正前方,是逢魔谷的出口……

那个她跑了许久都没有跑出的出口。

薛遥知瞥了明镜一样,若有所思。

明镜头皮发麻,他哭丧着脸说:“主上,我就是个当差的,只是赚点微薄的俸禄,你别为难我了。上个月把你们从逢魔谷渊放走被仙君知道,他就只让我跟着你当差了,你要是有点别的想法,我就完了。”

“我只是想想。”薛遥知百无聊赖的收回目光,她连这大营外的阵法都闯不出去,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离开逢魔谷呢?

燕别序将他的营帐让给了她,这几天也没怎么回来过,薛遥知回了营帐休息,明镜还坐在高处,眼巴巴的看着远方,看来是真的很想去打一场。

薛遥知掀开帐门,脚步却猝然顿住。

她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帐门掀开便是他们的议事的地方,最高处摆着的沉重座椅,本是燕别序常坐的位置,此时倚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慵懒的模样,见着她,立刻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灿烂笑容。

他姿态优雅,漂亮的桃花眼上扬,唇角的弧度极为完美:“知了,好久不见。”

“钟离寂,魔界的封印不是马上要破了吗?你怎么敢跑他们仙门的大营中来?”薛遥知惊愕的问。

“封印不是马上破了,是已经破了。”钟离寂唇角勾起,笑容不变:“现在外面一团乱,不然我哪来的机会来找你。”

“别傻笑了,你快离开这。”

薛遥知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钟离寂跑到仙门大营来,不就是自投罗网吗?如果被发现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钟离寂:“……”

钟离寂自以为他们九死一生从秘境中逃出来,关系必定已是突飞猛进,只是这大营并非他想闯就能闯的,只能隐忍不发,等待时机。今日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潜入大营,想再见薛遥知时给她一次难忘的重逢,这段时间养伤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得笑得脸都快僵了,她竟然说他在傻笑。

他的笑容有些绷不住:“我笑得傻吗?”

这里实在是太显眼了,别人一进来就看到他了,薛遥知扯着还坐在主位上摆pose的钟离寂往旁边的卧房拉。

站在屏风的隔断处,薛遥知的语速很快:“你不是应该在魔族中主持大局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一会儿燕别序发现了怎么办?这里有阵法你是怎么进来的?”

“封印已破,如今在魔族中主持大局的,可不是我这个前任少主,我留在那究竟是要对付我身前的修士,还是身后的魔种,都未尝可知。”钟离寂颇为不屑的说道:“现在不管是修士还是魔种都因为封印破碎昏头了,我也没必要耗那精力,他们各自打一架也就回去了,真要开战,还需得从长计议。”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含情脉脉:“况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薛遥知认真的思考钟离寂的话,其实想来他说得也没有错。当初钟离寂就是因为魔界内乱被当时的魔君魔主送出来避难的,可现任的魔君却仍不肯放过他,百年间不惜一切代价派出了无数杀手追杀他。

他们之间的矛盾不会因为钟离寂破了封印而消失,钟离寂若回归魔界,魔君之位花落谁家,还犹未可知。

钟离寂没有被杀戮冲昏头脑,暂避锋芒,是最明智的选择。

“你说得对。”薛遥知拍拍钟离寂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你的确应该先报仇,夺回本该属于你的魔君之位。”

钟离寂拿开她跟他哥俩好一样拍拍的手,接着回答她的问题:“燕别序那个伪君子怎么可能会发现我不在界门那儿,他忙着诛杀魔种呢,至于这里的封印……你觉得能奈我何?”

薛遥知想了想:“也是。”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钟离寂心疼的看着她:“你将我交给影魔,却累得自己深陷敌营,这段日子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会保护你。”

他说:“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

钟离寂握住薛遥知的手,想要带她走。

“你的伤都好了吗?”薛遥知站着没动。

“已经没有大碍。”

果然是男主之一啊,和燕别序一样,受了再重的伤,都能活蹦乱跳的。

挺好。

薛遥知问他:“你想带我去哪?”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钟离寂想着未来与薛遥知潇洒自在的日子,眼神激动,他笑着说:“等你安定下来,我再回魔界。待我夺回魔君之位,必然以我魔族最盛大的仪式迎你入主魔宫。”

钟离寂已经勾勒出了他们的未来。

薛遥知说:“可是我并不喜欢你。”

钟离寂愣了一下,这不是薛遥知第一次说,她不喜欢他,可是他们已经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了,同生共死,她怎么可能还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你是不是还在怕燕别序那个小人?”钟离寂柔声说道:“知了,你不必怕他,便是我豁出这条命去,也不会让他伤害你。你一定可以离开这里的。”

薛遥知费解:“我说我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燕别序?”

薛遥知不会将命运再交给别的男人了。

“你不愿随我离开?”钟离寂直接问:“你还是宁愿待在燕别序的身边?”

这几日薛遥知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燕别序的攻略进度,只差一场婚礼就能打满,此时离开,有些可惜。况且,薛遥知并不觉得钟离寂能带她走,他哪次和燕别序交手,不是两败俱伤或者他全伤?

这魔君还是全身上下嘴嘴硬。

见薛遥知不说话,钟离寂仿佛明白了什么:“你还喜欢他,是吗?”

薛遥知皱眉。

钟离寂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这段时日一直是坚信,他已与薛遥知两情相悦的,因而此时,他比任何时候,都不能接受她的拒绝。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接受我的亲吻?”

薛遥知:“……”

她怕钟离寂又哭啊,又不是没拒绝过。

退一万步说,不拒绝难不成就是接受吗?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在坤泽阵中去而复返?”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我从阵眼中拉出来?”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宁愿自己被燕别序那个小人抓住,也要将我送回去?”

他咬着牙问:“薛遥知,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你喜欢我的错觉?”

“不然我看着你去死吗?”薛遥知无奈,她说:“换作一个陌生人,若我能救,也定然会竭尽所能。”

“那你就让我去死啊。”钟离寂怒道。

薛遥知愣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燕别序那个伪君子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离开他?我究竟是哪里比不上他?”

他无理取闹,薛遥知也渐渐有些烦躁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提他。”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在这里燕别序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不对劲回来,薛遥知不想再看见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了,她不想再理钟离寂没完没了的问题,直接说:“这里很危险,燕别序随时都会回来,你赶紧离开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你很怕他回来么。”他情绪不稳,薛遥知让他离开,更是犹如引线,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然呢?”薛遥知无语,而且钟离寂应该比她更怕吧,这里又不是他的地盘。

“这里是燕别序的住处,这段时间,你们都住在一起吗?”钟离寂打量了一眼四周的摆设,淡声开口。

薛遥知皱眉:“你想说什么?”

“因为我,你们产生了很多矛盾吧。”钟离寂缓缓上前,高大的身影,在她头顶笼罩出一片压迫的阴影,他说:“所以你才那么怕他回来,看见我,在你们的卧房中。”

话说得好像没有错,只是为什么听起来,总有哪里很奇怪呢?

沉默便是默认,钟离寂的神情更阴沉了,唇角却勾起:“抱歉了知了,我希望你们因为我产生更多的矛盾。燕别序可以做的事,我也会做。”

“你说燕别序快回来了是吗?那就在这里,让他看。”

薛遥知听了,忍不住后退一步,她不自觉的将手摁在心口,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疤痕却还在……可是她和钟离寂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拿刀捅她?

她退,钟离寂便往前。

直至薛遥知退无可退,双腿抵上床沿,钟离寂竟然还在往前。

薛遥知不得已伸手想要推开他:“你有完没完,别惹我。”

似是钟离寂一直以来在她面前的和颜悦色,让她忘记了,他本质上是怎样的恶人。

钟离寂攥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强行将她压向他。

薛遥知瞳孔剧缩,她终于明白钟离寂说的什么燕别序能做的事他也会做了,不是给她一刀,是给她一吻。

她思考着正事,他却满脑子的荒唐事。

薛遥知下意识的挣扎起来,偏过头去,他的唇角擦着她的面颊过去。

钟离寂扣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暗红色的眸子,他说:“你不是不会拒绝我的亲吻吗?还差这一次吗?你也会拒绝燕别序吗?如果不拒绝他,又为什么要拒绝我?”

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砸下来。

薛遥知挣扎着抬起手,想打他,双手却被他一只手桎梏住,动弹不得,她又想拿头撞她,却也被他控制住。

她急得红了眼尾:“钟离寂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再度压了下来,他咬着她的唇,无师自通般的长驱直入,勾着她,想与她共赴极乐。

薛遥知挣扎得没了力气,呼吸被他掠夺,与他唇齿相接间,他的动作太强势,她竟有种窒息的感觉,让她刹那间失了力,往后倒去。

钟离寂顺势压着她,与她一同倒在榻上。他紧紧的拥着她,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亲吻。

意乱情迷间,钟离寂恍惚觉得,她还是喜欢他的,此刻她不就是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吗?

直到薛遥知快要窒息,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他看着她红润的唇,湿漉的眼,这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风景。

“知了……”他充满爱意的喊她。

薛遥知气喘吁吁,她的手撑在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却提不起力气。

钟离寂的唇角勾起,又是温柔的爱慕的弧度,他贴在薛遥知耳畔,轻声说:“知了,你往门口看看,你想隐瞒的,是瞒不住的。除了我,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薛遥知不明所以,还未来得及抬眸去看,钟离寂便搂着她的腰,往侧边一滚,躲开了那把杀气腾腾的剑。

一身白衣的男人沉着脸,双眸赤红。

薛遥知惊得连呼吸都快忘了,时隔多日,面对燕别序,她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这一次是因为心虚。

完了。

上一次在秘境中让燕别序撞见钟离寂抱了她一下也就算了,这一次……是钟离寂将她压在床榻之上。

一次比一次严重。

燕别序虽未曾和她说过下不为例,却并不代表,他可以容忍第二次。

她如今名义上还是燕别序的未婚妻,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钟离寂想找死为什么要拉上她啊!

薛遥知心跳如雷,听着燕别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薛遥知,钟离寂,你们,很好。”

钟离寂笑得张扬,犹如胜利者,他锢着薛遥知的腰,答:“我们的确很好,如你所见,我是她的奸/夫。”

钟离寂的厚颜无耻,薛遥知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燕别序。

燕别序未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的女人,他爱的女人,这一次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倒在榻上。

若是他不回来,他们还想做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又做过什么?

钟离寂,每*次都是钟离寂……

从沐青州,到寒川州,每一次都是他!

若不杀钟离寂,他枉为人!

四周的大地开始颤动,坚固的营帐倒塌,常年都是雾天的逢魔谷中,竟有细雪飘落,一阵风吹过,带来无尽寒意。

可是这一切,都不如燕别序手中的剑,锋利冰冷,剑锋裹挟着细雪,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攻向钟离寂。

钟离寂推开薛遥知,迎上这致命一击。

薛遥知已经不敢去管他们谁死谁活了,她只知道如果她不跑,死的一定是她……

她趁着乱,扭头就跑。

第147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七天

彼时魔界封印破碎,魔界中早已等候多时的魔种一拥而出,与逢魔谷中的魔种交汇,凝聚成一把名为杀戮的刀,疯了一样的攻向在此镇守的修士。

仙门中人自然也不甘示弱,这是魔界封印破碎后他们与魔种的第一战,他们必须拿下胜利,才能鼓舞士气,以迎未来大敌。

恰巧魔种也是如此想的。

逢魔谷中,血雾冲天。

燕别序并不恋战,他明白这不过只是未来漫长战争中,最不起眼的一战,他应该明确他的目标——

他要杀了钟离寂。

于公于私,这低贱的魔种都该死!

自薛遥知醒来后,她对他的抗拒,对他的不耐,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无数次的反问过自己为什么,在偶尔与她的碰面中,他看见的全是嫉妒与怀疑勾勒出的不堪画面。

她背叛了他。

他却愧对于他,而不敢提及她与钟离寂。

既然如此,便只能先杀了,害他们之间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

燕别序一直在等一个与钟离寂交手的机会,前段时日他也在养伤,而今天封印破碎,就是他们交手的最好时机。

他们之间必须在今天有一个了断。

但燕别序却没有看见钟离寂。

在确认钟离寂的确不在这片战场上后,燕别序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钟离寂定然是趁乱去找薛遥知了。

燕别序匆忙赶到,看见的是他曾勾勒过无数次的不堪画面,那些画面成了真,成为了刺向他心口的刀。

他想,知了,你是在惩罚我吗?

不,不,薛遥知不会这样对他的。

一定是是钟离寂勾引了她,魔种的手段,总是这样低劣恶心。她年纪小,心又软,抵抗不了诱惑,是人之常情。

薛遥知犯错了没有关系,他也犯过错呀,犯错是人之常情,他可以宽容一些——他会杀掉错误的根源,然后原谅她,他们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恩爱。

燕别序说服了他自己,然后用更锋利的剑,对准了钟离寂。

然而薛遥知却扭头就跑了。

钟离寂立刻就不想和燕别序打了,就地化作一团魔气,消失在了原地。

燕别序紧握着诛雪剑,他呢喃:“知了……”

我会找到你,原谅你。

所以,不要逃。

一场本该弥漫着硝烟的战争,因为薛遥知的逃跑,不了了之。

……

薛遥知并不知道他们没在打而是都来抓她了,跑出了一段路后因为到处都是在厮杀的修士与魔种,她根本无法前进,只能就地躲进了一个杂草丛生的低矮坑洞中——也不知之前是什么动物的巢穴。

“系统系统系统!”薛遥知捂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紧急呼叫系统。

系统时隔多日上线,亲切的夸赞她:“宿主,你真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女人。”

薛遥知:“……别逼我骂你,给我播报一下目前的攻略进度。”

系统上一次上线的时候薛遥知还被困在那座华丽冰冷的仙君殿中,他主动给薛遥知播报攻略进度,那时的薛遥知精神气全都没了,整个人都病怏怏的,哪像现在,出息了,两章亲两个。

系统很欣慰,然后尽职尽责的播报并附带夸赞:“目前仙君的攻略进度为……嗯?竟然已经高达95%!不降反增,宿主的魅力一如既往!”

“魔君的攻略进度为75%,这段时间的经历使得你们的感情更好了,再接再厉哦!”

听见“不降反增”这四个字后,薛遥知再次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她不觉高兴,只觉得恐惧,因为她觉得燕别序终于还是疯了。

薛遥知消化了一下重磅消息后,对系统说:“我觉得我完不成了,我还是溜了吧,不然燕别序真杀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是每次都有那种狗运死里逃生……”

“跑什么?为什么完不成?”系统不解,他鼓励薛遥知:“仙君的攻略进度根本没有掉过,更何况已经95%,宿主应该知道高攻略度想继续增长有多难……”

薛遥知:“……也没有很难,我只是做了一个没有道德的自己。”

系统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此时放弃太可惜了,宿主再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仙君。”

“我不敢想。”薛遥知苦着脸说,她叹气:“系统,你听我跟你好好分析一下。”

“我和燕别序之间本来就是他在情感方面亏欠我,所以他对我一直都很愧疚,我这次还能留在这站在道德制高点拿捏他,伺机打满攻略进度,但是现在……”

薛遥知咬牙切齿:“钟离寂这不要脸也不要命的狗东西横插一脚,把我弄得里外不是人,现在我是一个没有道德的坏女人。”

在情感方面燕别序亏欠薛遥知,可薛遥知在道德层面对不起燕别序,面对燕别序的时候她没办法再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了。

系统:“可你是被逼的,我理解你,你也挺不容易的。”

薛遥知立刻点头,她叹气:“对啊。”

如果燕别序能够理解她的无奈就好了,哈哈哈。

薛遥知疯想。

系统又说:“而且……你也没做什么吧,这些男人太小肚鸡肠了,你只是博爱了点,本质上不坏。”

薛遥知听得不停的点头,能够理解她的果然只有她的好搭子系统。

“宿主你真的很好。”系统继续夸她:“你要有自信,你一定能打满攻略进度的。”

“我只是爱听夸,但我脑子没坏。”薛遥知面无表情的说。

系统看她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他也劝不动了,立刻下线,不再浪费时间。

薛遥知抱着膝盖坐着,身后靠着松软的泥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根本不知道她现在该去哪,只能先躲在这,希望等外面安静了一些之后,她能找到机会溜走。

正在她发呆的时候,头顶的土石有些松动,泥土落到了她的头顶,她立刻屏住呼吸,紧张的往外看——

千万不要是燕别序啊!

薛遥知抬眸,对上一张面上覆盖着鳞片的丑陋狰狞面容。

是魔种。

薛遥知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燕别序。

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那魔种见薛遥知竟不怕他,他张开血盆大口,狞笑着扑向薛遥知:“好香的低阶修士!我要吃了你!”

薛遥知侧身想避,但这坑洞本来就狭窄,她避无可避,只能迎上那张丑陋狰狞的面容。

魔种狞笑的表情一顿。

他卡在入口了,剩了半个身子进不来。

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他用了力往里钻,摇摇欲坠的坑洞上不停的掉下泥土和石块,砸在薛遥知的脸上和身上。

薛遥知忍无可忍:“你进不来就算了,放过我吧。”

“休想!”

那魔种还在挣扎。

薛遥知不想被活埋在这,她提起灵力,想将这魔种赶走,但她的灵力几乎没有攻击力,落在那魔种身上,很挠痒痒似的。

那魔种哈哈大笑嘲笑着薛遥知,狭窄的入口终于被他挤开,他扑向薛遥知,近得薛遥知几乎闻见了腥臭的血腥味。

薛遥知本能的将自己缩成一团。

意料中的疼痛却未曾降临。

她迟疑着从膝盖间抬起头,那只魔种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他安静的看着她,似乎看了很久。

薛遥知吓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她哆嗦着念:“燕、燕别序……”

是被魔种杀掉还是被燕别序杀掉,哪个会比较体面一些呢?

薛遥知心口处的伤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燕别序朝着她伸出手。

薛遥知颤抖着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为什么要怕我呢,知了。”他用极轻的声音问她。

你说呢!

薛遥知缩成一团,几乎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燕别序说:“薛遥知,出来。”

薛遥知不动,头顶松动的土石还在哗啦啦的掉下来,她不想面对燕别序,还不如让这土石将她活埋了。

燕别序似乎有些无奈:“这里要塌了。”

话音刚落,本就摇摇欲坠的坑洞,彻底坍塌,好在此处泥土松软,细碎的石子对薛遥知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燕别序将她从土里挖了出来。

薛遥知重见天日,方才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她的双腿都已发麻,但此时仍是想拔腿就跑,被燕别序拽了回来,他抬手,在她身上设下了定身咒,让她动弹不得。

燕别序摸出一张纯白的手帕,耐心的帮她擦拭满是泥土的脸,分明是一个清洁术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偏要用手帕,一寸寸的擦去她脸上的灰尘。

“你还是小朋友吗?犯了错就藏起来?”似是怕吓到她,他用很轻的声音问。

薛遥知张了张嘴,却发现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燕别序给她禁言了。

柔软的手帕拂过她的额头,眉眼,鼻梁,然后是有些红肿的嘴唇。

燕别序指尖一松,灰扑扑的手帕掉在了地上,他便用干净冰冷的指腹,重重的捻在她温软的嘴唇上,然后又伸进她的口腔中,搅动着她的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薛遥知唇上一阵刺痛,喉咙里也有了干呕的冲动,让她难受得涨红了脸。

愤怒盖过心虚,她瞪着燕别序,却因为被禁言说不出话来。

燕别序似乎有些无奈:“知了,擦不干净怎么办?”

钟离寂在你唇上留下的痕迹,无法抹去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除去的。”他温和的说。

下一瞬,他吻住了她的唇,前所未有的凶狠。就像是细致的给她擦拭被泥土弄脏的脸一样,寸寸不落的舔舐过她的唇舌。

薛遥知的眼睛睁得溜圆,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花,她仍是动弹不得,只能默许他越来越冒昧的动作。

……

许久,直至双唇发麻,身体发软,他才肯放开她。

燕别序极为有风度的帮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仿佛并非是他弄乱的一样,他仍用温和到扭曲的语气问她:“知了,他还碰了你哪里?”

这样的语气,似曾相识。

就像是当年在梦魇之境中,那个强逼着她成婚的少年心魔燕别序一样。

原来燕别序,本就是这样的人。

薛遥知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心魔即他。

他即心魔。

面对燕别序的质问,薛遥知想摇头,却仍是动弹不得,她蓄满了泪花的眼睛费力的转动着,迫切的想告诉燕别序没有。

燕别序问:“真的吗?我还可以相信你吗?知了,你总是喜欢骗我。”

她无助的看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掉出来,顺着脸颊摔在地面上。

半晌,燕别序似是不忍,他指尖蹭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的帮她擦掉了眼泪,他温和的说:“知了,我知道我们都会犯错,你原谅了我,我也会原谅你。”

他认真的数了数,沐青州的湄水城一次,逢魔谷中的秘境一次,方才的营帐中一次……他说:“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我不希望看到再有下次。”

燕别序的强势,让薛遥知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没想到她忽然可以说话了,心中所想,就这样脱口而出:“我做错了什么?”

他眉梢微挑,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方才看见我与钟离寂亲吻,你很愤怒对吗?你此时此刻的行径,就是他方才对我做的!”她仍是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可以用,她忍住声音的哽咽,一字一句坚决的说:“你们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拒绝的机会!”

她说:“我唯一错的地方,就是我不够强,我的灵力低微,所以我连拒绝都做不到,所以我此刻只能被你定在这里羞辱!”

她的愤怒,她的无助,肉眼可见。

她控制不了不停掉落的眼泪,也控制不了哽咽的声音。

燕别序耐心的帮她将眼泪擦干净,却仍是没有解开她的定身术,只说道:“我明白了,知了,这不怪你。”

“那魔种勾引你,威逼你,你受欺负了,我会为你出头,替你讨回公道的。”

他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将她拥入怀中,哄小孩一样的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薛遥知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疯子!燕别序就是疯子!

燕别序仍是温和的同她说话:“知了,你仍是这样的心软,被那魔种哄骗,我能理解,只是他并非善类,收起你对他的喜欢,知道吗?”

薛遥知被动的听着他的声音。

他接着说:“看见你们在秘境中那般亲密,我想着在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你们抱团取暖,我可以理解,只是我来了之后,你仍是与他那般暧昧,便不妥了,毕竟我才是你的未婚夫。”

燕别序永远也无法忘记,她拿自己的性命,要挟他将钟离寂拉出阵眼的事。

这是绝对的背叛。

“知了,你不能三番两次的背叛我,好吗?”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同意了。我们约定,绝对不再背叛。”

既然已经闹到这种地步,燕别序也不再在意薛遥知的态度了,只要她留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他会把她哄好的。

薛遥知总不至于和他置一辈子气。

燕别序又旧事重提:“封印既破,我们也很快就能离开逢魔谷了,这一次我会带着你一起,亲自操持我们的婚事。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也该成婚了。”

他说完后,也随之解除了薛遥知身上的定身术,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腿早已发软,定身术一除,她便惯性的往前摔。

燕别序及时扶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温柔又宠溺的说:“走不了路就不要逞强。”

薛遥知气得浑身颤抖。

他说着,面上的神情微微顿住。

四周,燕别序来时设下的结界,出现了不稳的能量波动,下一瞬,男人熟悉的声音传来:“找到——你们了!”

钟离寂神情阴沉的看着他们,他看见薛遥知被燕别序这个伪君子抱在怀里,神情呆滞,她泛红的双眸水光潋滟,脸颊酡红,唇瓣红肿得破了皮。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凶狠的目光直射燕别序:“你怎么敢欺负她!”

燕别序抱着薛遥知,他微微俯身,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他漫不经心的说:“本君与知了虽未办婚礼,却早已是夫妻,她是我的妻子,我们便是在这里做尽亲密之事,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知了,你说对吗?”

薛遥知呆呆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钟离寂,她张了张嘴,又觉疲惫。

没什么好和他们说的。

不过这时她也恢复了一些力气,百般不愿待在燕别序怀中,她挣扎着,燕别序也没有强迫她,小心将她放了下来。

燕别序发现了一种,比杀了钟离寂更好的办法。

他将她鬓边遮挡视线的碎发拨弄到耳后,用只有他们彼此间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知了,和他断了。”

“倘若你不想,看他腹背受敌,在这里凄惨收场。”

魔界封印破除后,曾经在大陆上名声大噪的魔界前任少主钟离寂,将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现任魔君不容他,宗门同样也不会放过这个破了封印的罪魁祸首。

如今的逢魔谷对于钟离寂来说,比任何地方都要危险。

薛遥知想,她的确该和钟离寂断了。

她看向钟离寂。

钟离寂接收到她的目光,他的脸上立刻有了神采,他朝着她伸出手,就像是当年在青城外,要带她离开一样:“知了,跟我走吧,我们去魔界,谁都不能再伤害你。”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薛遥知终于开口,她声音沙哑,神情冷漠:“所以我不会和你走。”

钟离寂指着燕别序骂:“是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威胁你,你不要怕他!”

他说着,左手化作锋利的爪子,只要薛遥知有动作,他就会立刻暴起,攻击燕别序。

“钟离寂,你如丧家之犬一般逃了多少年,回到魔界难道你就不用逃了吗?我不会和你过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的。”薛遥知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她似乎是想开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世界,我需要待在安全的地方,能够保护我的人,不是你。你只会带给我灾难,正如当初在蜜山时一样。”

这话说得伤人,钟离寂几乎是顷刻间愣住了,记忆中,薛遥知从未对他说过这么极具攻击性的话。

原来语言真的是有力量的,就像一把刀,一字一句,剜心割肉。

钟离寂原本成爪的手,无力的垂在了身侧,他急切的对她说:“我和从前不一样了知了,我现在很厉害,我是可以保护你的,这世上能护你的,不止他一个燕别序。”

“可你是魔。”她却用轻飘飘的四个字,击溃了他所有感情。

钟离寂在大陆上流浪已有百余年,这样漫长的岁月里,薛遥知是唯一一个对他伸出援手,不求回报的给予善意,带给他许多美好回忆的人,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从未因为他是魔而远离他。

钟离寂以为,她和别的人都是不一样的。

原来不是吗?

薛遥知轻声说:“不要再纠缠我了,你已经纠缠我很久,带给我很多困扰。你有点自尊吧,钟离寂。”

她转身,往回走。

燕别序慢慢的跟上她。

“薛遥知,这么多年了,所以你的选择,还是他,是吗?”钟离寂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传来,他眸子暗红,分不清究竟是原本的瞳色还是别的情绪。

薛遥知脚步顿住,她转身,耐心回应:“我们会成婚。”

钟离寂彻底失了声,他看着薛遥知与燕别序远去的背影,就像当初在青城外,薛遥知目送着他离开一样。

原来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在薛遥知面前,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一次都没有选过他。

前段时日重逢后的快乐时光,犹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回大营的路上。

燕别序走在薛遥知的身边,强行与她十指紧扣,他声音带笑,看着很是宽和大度,他说:“知了,原来你也可以这样无情。”

“只是那些话,究竟是你要他离开的狠话借口,还是你的肺腑之言呢?”

薛遥知说:“是真话,我讨厌他。”

就像讨厌燕别序一样。

他们都是一样的强势,一样的罔顾她的意见,总是给她带来麻烦。

燕别序又问:“有朝一日你会对我说那些无情的话吗?”

“我可以说吗?”

燕别序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笑着说:“说错话是要受惩罚的。”

“那我不会。”她一字一句:“永远不会。”

“真的吗?”他问。

薛遥知反问:“重要吗?”

燕别序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很快便和颜悦色的对她说:“以前或许重要,但现在不重要了。”

我们这辈子,都会互相折磨了,知了。

第148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八天

薛遥知彻底失去了自由。

只是这一次,她远没有上一次在梦魇之境中被他关起来愤怒,她显得格外平静。

燕别序将她关在了他的营帐中,又在帐外设下阵法,除了他,没有人再能进来,他告诉薛遥知,如果她不想她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就乖一些,不要再有别的想法。

在梦魇之境中薛遥知已经领教过他的偏执,她听着他的声音,安静如初。

“知了,我在同你说话。”他坐在她的身边,摩挲着她受伤的唇:“不要让我唱独角戏。”

“我不会跑。”伤处被牵动,薛遥知疼得下意识皱眉,她忍着疼说道:“我会留在这里,和你成婚。”

见她欣然提起他们的婚事,燕别序被取悦,他侧身俯首,轻轻的吻住了她的唇,用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温柔,描绘着她的唇形。

疼痛逐渐被奇异的酥麻取代,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慢慢的松开了。

薛遥知闭着眼,默许他的动作。

她的顺从极大的取悦了燕别序,不过他还是恋恋不舍的放开了薛遥知,温声对她说:“知了,这场战还没有结束,我还需要再过去一趟……你等我回来。”

“嗯。”

燕别序又不舍的亲了亲她,转身离开。

薛遥知这才抬手,重重的擦拭着红润的唇瓣。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难以忍受,发泄似的将旁边桌面上的物件,全都扫在了地面上,那桌上有茶壶与水杯,掉落在地,顷刻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尖叫了一声,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已经气到了极致。

这是薛遥知第一次如此失态。

……

魔界的封印已经破碎,两族之间的首战持续了大半个月,硝烟才终于暂时平息。他们也暂时达成了协议,人族退出逢魔谷,魔族不再过多进犯。

这是魔界如今的魔君提出来的,很显然比起继续挑起战争,损害他的魔兵魔将们的实力,这位魔君更愿意派出更多的杀手,继续追杀那位魔界前任少主。

无论这位魔君究竟是何种心思,人族也需要时间,排兵列阵,以待未来必然会爆发的更大战役。

因而,明日他们就要离开逢魔谷了。

——这些都是燕别序告诉薛遥知的。

这几天薛遥知实在是乖巧,无论他怎么做她都没有反抗,只是不太爱说话,想来还是有些生气,因为她的顺从,燕别序也乐意哄着她,和她说一些外面的事。

薛遥知又困又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说:“不是明日还有行程吗?别折腾了,我好累。”

“明日你若起不来,我自会帮你收拾好的。”燕别序搂着她,轻轻的咬着她的耳垂,他笑着说:“知了这些时日的修为增长了许多,要怎么感谢我呢。”

薛遥知:“……可你不是更乐在其中吗?”

“也是。”他白皙的面庞染上绯红的欲色,眼中的冰雪融化,如温柔的春天,注视着她时,充满了爱意。他看着身下的女子,轻声说:“我会让你更快乐的,知了。”

最终还是折腾了一晚上。

天蒙蒙亮,燕别序将熟睡的薛遥知身上清理干净后,便换好衣裳去晨练了,他刚出去,薛遥知便挣扎着睁开眼,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的褐色小药丸已经所剩无几。

这是避孕的药物,是去年初次和燕别序做了这荒唐事后,回了海都,她便配置了这药物,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她还没有在肚子里种下一个牵挂的想法。

后面也就过了半年多时间,她和燕别序闹崩,这药丸当时也还剩下一半,却没想到她来逢魔谷一遭,便不剩几颗了。

好在他们即将离开逢魔谷,等回到冰域,她还得想法子再配一些,若是停药,只怕会出事。

薛遥知吃完了药将药瓶收好,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马车里了,燕别序坐在她身边,正在入定。

薛遥知从榻上爬起来,走到马车的车窗前,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云层与飞鸟,还有裹挟着霜华与冰凉的雪花,扑了她满脸,好在有至曜玉的存在,她倒不觉得冷,只觉得凉爽。

原来已经入秋了。

冬天快到了。

这个冬天,她会如漫天飘落的雪花一样,重获自由的。

拉车的两只追云兽感知到薛遥知的气息,喷出兴奋的鼻息,甩着尾巴,飞得更快,马车之下,是遥远的地面,众生如蝼蚁,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燕别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了,在看什么?”

薛遥知摇摇头,关上了窗。

燕别序将她拉到怀里抱住,和她说:“我们俩提前回冰域,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再过些时日,另外三大主州就该派人来寒川州,商量我们未来的作战计划了。”

“是马上又要爆发战争了吗?”薛遥知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场耳熟能详的战争。

“我前几天见过魔界的现任魔君一面,他心胸狭隘,好大喜功,贪图权势,比起侵略九州,他似乎更想将那魔君之位坐得更稳。毕竟在魔界里,还有不少魔种,是仍拥护上一任魔君魔主的。”燕别序把玩着她一缕乌黑的发丝,漫不经心又暗藏机锋的说:“这场仗打不打得起来,就看钟离寂能不能回到魔界,夺取到魔君之位了。他若成为魔君,必然会与人族开战。”

薛遥知不太想和燕别序讨论钟离寂,他却很喜欢拿钟离寂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她。

燕别序接着说道:“不过有魔君在,他只怕恨不得钟离寂死在外面,我收到消息,他已经派出了杀手,天罗地网的追杀钟离寂。”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之前魔界的封印都还没破,那位魔君都要想方设法的派出杀手,满世界的追杀钟离寂,更何况是现在封印已经破了,他行事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对于钟离寂来说,有拥护者的魔界反而更加安全,他又不是傻子,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回到魔界的。

燕别序见薛遥知似乎是在思考,他微微眯了眯眼,捏着她白软的脸蛋问她:“知了,你是在担心钟离寂吗?”

“没有。”薛遥知立刻回过神,迎着燕别序危险的目光,她说:“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成婚。”

她的目光恳切,神情真挚。

燕别序不会被她骗了,他伸手挡住了她清澈美丽的鹿眼,轻嗤道:“小骗子。”

他挡着她的眼,贴近了她,咬住她的唇,力道有些重,像是惩罚一样。

薛遥知按住燕别序的手,她看着他,说:“我没有骗你。”

“嗯。”他已经不在意从她嘴里吐出的,究竟是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还是冰冷残忍的真心实话。

燕别序未受到影响,与她继续着这个吻,抱着她的手也不太老实,想往她衣裳里钻,他指尖冰凉,触碰着她温软的皮肤。

薛遥知吓坏了,她下意识的躲避:“你别乱来,这是在天上。”

“我知道。”他笑着问她:“知了喜欢在水里,在地面,还是在天上呢?”

薛遥知:“……”

燕别序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以前很纯情的啊!

薛遥知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她很快就无暇去想这个问题了。

回到冰域上的仙君殿已经是两日后了。

如燕别序所说,他们提早回了仙君殿没几天,沐青、漠荒、霜梧三州便派了长老前来,与燕别序商议如何应对已经破除封印的魔界——燕别序乃当世最强战力,魔界的界门又恰巧在寒川州,在面对魔族时,另外三州自然以寒川州马首是瞻。

燕别序自然是越忙越好,这样薛遥知才能过几天清闲日子。

星辰宫内。

薛遥知是有专门的药房的,只是药房里储备的药材,不够她再制药,她也不能让仙君殿中的药局给她送她需要的那些药材,那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而她身边熟悉的侍卫,诸如明玉明镜,都被燕别序调走,星辰宫内如今听吩咐的侍女面对她时,沉默得如同哑巴,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很显然,燕别序还是不放心她。

禁锢,枷锁,压抑,愤怒。

薛遥知忍住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曾经在冰城中涯石街的那座小院中那样,平静又安稳的生活着,修炼,看书,制药。

虽然最重要的还是制药,她接触不到外界,也只能将她所需的紫草、莪术之类的药材混在大量其他药材中,问药局取。

燕别序知晓她爱好医术,药局中的医修也称主上所需药材多以治疗内伤外伤为主,他自然也不会过多干涉。

只是这样怎么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时间长了,那些医修察觉到不对劲,告诉燕别序的话她就完了,但愿再过段时间,燕别序能别再看她看得那么紧了。

数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漫长的秋天结束,更为漫长的冬天,又来了。

薛遥知在至曜玉的庇佑下,感知不到四季的流逝,她是看见近日连绵不断的大雪落下,才反应过来季节已经更迭。

这日晚。

薛遥知从入定中醒来,一袭白衣的男人正端坐在她的对面,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可他的眼神空洞,更像是在看着她发呆。

她睁开眼,见着他,有着惊诧:“你也会发呆吗?”

燕*别序平时很忙,真的很忙,薛遥知不出星辰宫,只有他偶尔有空过来看她的时候她才能瞧见他。虽然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燕别序听见她的声音,便已经回过神来,他听她这样问,失笑:“知了,谁都会发呆吧。看着你,我总有许多事情要想。”

“比如呢?”薛遥知问。

“作战计划商讨结束,接下来便是各州的部署,其他三州的长老都已离开,寒川州这边的部署也无需我再亲力亲为。”燕别序用很长一篇话回答她的问题,他接着说:“在我忙碌的这段时日,知了很乖,没有出什么事情,我很开心。”

薛遥知眨了眨眼,笑着问他:“有你在,我能出什么事呢?”

“你还在这里就好。”燕别序笑着说。

薛遥知又说:“你是不是之后都没有别的事情啦?”

“嗯。”燕别序颔首,他伸手,抱住她,和她贴在一起,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温和的说:“我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了,知了,你想去哪里玩呢?寒川州境内,哪里都可以。”

薛遥知支起身子,主动的亲了亲他的唇角,她的眼神柔软,声音如同天籁:“我哪里都不想去,既然你不忙了,那我们成婚——完成去年我们未完成的那场婚礼吧。”

他们一开始的婚期本是定在去年年底的最后一天,却因为燕别序意外刺伤了她,婚礼便就这样耽搁了。后来又定在今年四月份薛遥知生辰的时候,却因为逢魔谷中动乱,燕别序也无法面对她,婚礼再次不了了之。

这一直都是燕别序心中的遗憾,他想和薛遥知成婚,在盛大的仪式下,结下同心契,让天地日月见证,他们永不分离。

此次将薛遥知带回来,他自然还是要补上这仪式的,只是前段时间的确无暇顾及,却没想到他忙完了来找薛遥知,她竟然会主动与他提起这件事。

燕别序有些惊喜,但他敏锐的察觉到从逢魔谷回来到现在,薛遥知一共提及了两次成婚,她分明讨厌死他了,为什么要这么频繁的提及婚事?她是想趁机做什么吗?

“知了当真如此心急想嫁我吗?”他掌心抚上她白皙的脸,这段时间她气色好了许多。他直截了当的问:“你在谋划什么吗?”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如果去年我们顺利成婚了,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薛遥知歪头,贴着他抚摸她脸庞的掌心,她说:“我们该从走散的地方,重新开始。”

燕别序愣了好半晌,都没能回应。

薛遥知问:“你不想娶我吗?是还在怪我吗?”

“我只是很惊喜。”燕别序这才说道,他紧紧的抱住了她:“知了,我们成婚。”

“好。”

薛遥知在他的怀中,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她应他的声音,温柔带笑,就好像从前一样。

极大的不真实感笼罩着燕别序,他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想亲吻她。

薛遥知轻巧的避开他,她说:“我还要修炼,你不要扰乱我。”

她盘着腿,一副又要入定的模样。

“你倒是越来越勤勉了。”他扑了个空,看着她,笑道。

“我的夫君是当世至强,若我实力低微,别人会说我配不上你的。”

燕别序不以为意,他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冰冷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暗示,他说:“既然如此上进,分明有更好的修炼方式,你怎么不用呢?知了,我们来做快乐的事吧……就像之前一样,你的修为不是增长得很快吗?”

薛遥知:“……”

如果反抗不了,那么欣然接受,会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和他在一起的确很快乐,修为也增长得很快,但是她没制得多少避孕的药物,会有风险。

她严词拒绝:“你不要诱惑我,我要认真修炼,不走歪门邪道。”

“这是很正常的修炼方式。”燕别序眨了眨眼,他抚在她手背的指尖上滑,拽住她的胳膊,往他身边带:“我找来了几本合欢宗的修炼秘诀,可以更快帮你增长修为,你不想试试吗?”

见薛遥知不为所动,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委屈:“方才还在说要嫁给我的女子,为何不愿与我做这快乐事?”

薛遥知盘算了一下还剩下的药丸,迟疑着说:“那试试吧……”

话音未落,他便朝着她压下。

殷勤又热切。

薛遥知抱着他的脖颈,她脸上汗涔涔的,红润又美丽。她的眼神逐渐迷离,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褪去所有情绪,眼中只剩下了他。

燕别序一直不相信她会安心待在他的身边,她的每一句温声软语,都不过是屈服于他的修为之下,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再艰难的环境,她也会努力过得很好。

他不相信她的乖巧,也不相信她表露的爱意,一切都如空中楼阁,而只有他们呼吸交织、水乳交融时,他看见她迷离的眼,心底那种不真实感,才会稍稍褪去。

所以他逐渐贪恋这种感觉,索取无度。

……

他们的婚期仍然是定在了年底的最后一日,婚礼去年已经筹备过一次,那些婚礼上需要用到的都可以直接用,便不用再花多少心思了。薛遥知去年稍微接触过一些,烦不胜烦,好在今年一切都是现成的,她也乐得轻松。

只是燕别序希望一切都是崭新的,他曾说他会和薛遥知一起,亲手筹备这场婚礼,便真的拉着薛遥知一起,从请柬上该用怎样的印花到婚房该如何布置,从婚服她是喜欢白色还是红色到发冠或盖头的花样,他全部都要问过薛遥知的意见。

薛遥知快被烦死了,勉强应付着,不过好处也有,或许是因为燕别序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所以她自由了一些,总不至于每天再困在星辰宫中。

十二月份。

薛遥知终于有了离开仙君殿的机会,因为她总不能直接在星辰宫中出嫁,燕别序便安排她回了冰城涯石街的小院中,在他们曾经的家里面待嫁。

虽然燕别序仍旧紧紧的跟在她身侧,从未让她离开过他的视线。

在仙君殿的时候还好,到哪都冷冷清清的,可是冰城不一样,这里到处都很热闹,薛遥知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见这样热闹喧嚣的声音,她很喜欢坐在后花园靠墙的藤摇椅上,听外面属于凡人的声音。

燕别序见此,终于提出带她出去逛逛。

薛遥知自然是很开心的,虽然她出门还是得和燕别序一起。

今天的天气真好,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阳光照耀着积雪,折射出纯白的光芒,映照着冰城中的张灯结彩,白与红的色彩,极是美丽。

“这冰城中是有什么喜事吗?”这时是下午,街上很热闹,薛遥知问。

“自然是有喜事的。”燕别序牵着薛遥知的手,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他们的身边有结界,行人自发避让。他说:“再有十日就是我们的婚礼,不止冰城,整个寒川州,都会为我们的婚礼庆贺。”

薛遥知唇角的笑容加深:“对哦,还有十日,我们就要成婚了。”

这个漫长的冬天,终于要结束了。

他们走过热闹的街道,如同曾经在沐青州湄水城或是青城时那样,会买许多可口的小吃,或是精巧的小玩意儿。曾经燕别序觉得甜腻的糍粑,他再尝,也觉是美味。

他们进了冰城最大的首饰行玲珑坊中,燕别序为薛遥知挑了一支雕琢成桃花样式的玉簪,玉簪泛着桃花的粉色,斜插入她乌黑的长发间。

薛遥知晃了晃脑袋,问他:“好看吗?”

“好看。”他回答,又回忆着:“我记得我还送过你一支桃花银簪,知了,那支发簪现在还在你那儿吗?”

薛遥知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发簪,随口问:“什么时候?梳妆匣里吧。”

她的妆匣里堆满了燕别序送她的首饰,虽然她基本上都没有戴过,自然对什么桃花银簪没有印象。

“我第一次送你的那支。”燕别序问:“是不是找不到了。”

薛遥知挠挠头,她说:“好像真不知道去哪了……”

燕别序也没说什么,毕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不要生气啦。”薛遥知唇角轻扬,她说:“今天是大日子,你不能不高兴的。”

“我没有生气。”他解释,又问:“什么大日子?”

“今日是十二月廿十,你的生辰呀。”

燕别序看了她一眼,说:“是十二月初二,不是十二月廿十。”

燕别序出生那年的大寒,在十二月初二。

薛遥知:“……怎么办。”

“嗯?”

“我是想哄你的,结果没想到记错日子了。”薛遥知苦着脸说道:“去年我挑到了合心意的礼物,是一个小玉剑的吊坠,通体纯白,和诛雪剑很像,本想送你的,只是后来被温弦掳走了,吊坠也不见了。”

薛遥知又说:“我记性不太好,今年还记错了日子,我要补偿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玉簪呀,我买给你。”

薛遥知要给他买礼物,燕别序自然是欣然接受,他也不计较:“你选一根。”

她点头,然后认真的挑了起来。

薛遥知选中了一根白玉兰的玉簪,燕别序去付钱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被一支玉簪吸引,那是一支簪尾雕刻成羽翼弧度的玉簪,簪身雕刻着桔梗花的花纹,写尽自由恣意。

其实被薛遥知记错的今天,是容朝的生辰。

这玲珑坊中不止一处结账的柜台,薛遥知买下了那支玉簪,想着或许有朝一日她回沐青州见着容朝了,当成礼物送给他。

侍女笑着对她说:“姑娘真是好眼力,这玉簪由白暖玉制成,触手生温,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上面的桔梗花纹,更是天生的裂纹,设计这玉簪的人,将尾部雕刻成了羽翼,寓意着真诚不变的爱,会托举着你,永远自由。”

其实这些都是噱头,都是为了要价三十两银子的铺垫。

薛遥知差点就扭头走人了,但她的目光穿越人群,看见了马上结完账的燕别序,她不好节外生枝,示意还在推销的侍女安静,然后飞快的付了银子。

掏空了她的钱包!可恶的容朝!

薛遥知迎上已经结好账了燕别序,两人一同离开了玲珑坊。

本来他们就该回去了,可走着走着,燕别序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的神情逐渐冰冷。

“怎么了?”薛遥知问。

燕别序感受到了……霍疏存在的气息,他曾说过,不容许他再踏入寒川州一步。

他说:“我先送你回去。”

薛遥知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街边的药铺,她说:“可我还没逛过,你去忙你的事,我去那里的茶楼听说书,等你来接我,可以吗?”

燕别序迟疑了一瞬,不忍拒绝她,他飞快在街上设下阵法,确保薛遥知不会跑了,然后匆忙离开。

薛遥知看他离开得那么干脆,她松了一口气,连忙踏入不远处的药铺,还好这段时间她一直很安分,燕别序才能把她单独放在这里,她得赶紧买药材。

这是一间很是清幽雅致的药铺,掌柜在柜台前打瞌睡,见有客人来,也懒洋洋的,问她要买哪些药材。

薛遥知写了药方,让掌柜按照上面的药方给她抓药,那掌柜看着懒散,手脚却麻利,很快就抓好了药,朝着薛遥知伸手。

“姑娘,十两银子。”

“这么点药你要我十两?”薛遥知翻了翻荷包,皱眉说道。

掌柜指着柜台上堆成一包小山的药材,问她:“你管这叫这么点药?”

薛遥知摸了摸她头上的桃花玉簪,暗恨她今天怎么不多插两根簪子,只是这桃花玉簪不能抵在这……

薛遥知肉痛的摸出她刚买的那根羽翼玉簪:“那你再给我抓二十两的,拿这个抵。”

“姑娘,你把紫草当饭吃啊?”掌柜的嘟囔着,给她抓够了药。

薛遥知将药材收进储物袋中,她生怕燕别序发现她跑来药材铺,逃也似的跑出来这里,与身旁恰好进来的青年擦身而过。

恰巧有风吹过,她乌黑的发丝飞舞,与青年未曾全部束起来的发丝纠缠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薛遥知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心,蓦的跳得快了半拍。

青年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薛遥知已经闷头跑进了旁边的茶楼里,她气喘吁吁的停下,又忽然往那药铺门口看去,已经看不到那青年的身影了。

药铺里。

掌柜的看他们东家来了,连忙直起身子,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他笑着说:“东家,方才我才刚成交了一个大客户呢,你瞧这玉簪成色……”

“她来买什么药材?”男人拿起柜台上的那支玉簪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掌柜将薛遥知遗落下来的药方递给他,他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娟秀字体,唇角勾起:“字都写好看了。”

他有一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勾唇笑起时总透着桀骜与不屑,左边眼角的朱红色泪痣,也随着他的笑容牵动。

据说这位东家来自沐青州,在沐青州时便一心想往他们寒川州做生意,这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他们冰城里也开满了他的铺子。他们都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拥有如此惊才绝艳的经商天赋,今年这位东家,终于来冰城视察他的生意了。

掌柜的很想好好表现一番,他刚想再说两句,青年就捏着那支玉簪离开了。

匆匆的来,匆匆的走。

另一边。

薛遥知拿荷包里仅剩的五文钱买了一杯茶,茶喝得见底了也不见燕别序回来。这茶楼的说书先生正在洋洋洒洒的说着,他们寒川州的霁华仙君与他那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修士妻子,玩笑着说他们这次的婚礼,究竟还会不会因为各种意外而耽搁。

不会耽搁的。

薛遥知想。

她出了茶楼,坐在街边,看着人流如织,有叫卖的声音传来,嘴馋的几个孩童凑了几个铜板,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你一个,我一个,吃了起来。

薛遥知不饿,但她看着,也觉得嘴馋,她想着要是能给她一个就好了。

她看得出神,熟悉的声音传来:“知了喜欢小孩子吗?”

“你回来啦。”薛遥知收回目光,站起身,迎了上去。

燕别序颔首,他疑心方才霍疏现身是为调虎离山,但他设下的阵法却未有任何灵力波动,着实奇怪,不过看薛遥知坐在这里,他稍稍放心不少。

“嗯。”燕别序牵住她的手,笑着说道:“知了,我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不必去看别的小孩儿。”

燕别序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又吵又闹,但若是他与薛遥知的孩子,必然玉雪可爱。

薛遥知敷衍的点了点头,她想吃糖葫芦,他在想要跟她生小孩,真是可笑。

燕别序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还问她:“知了喜欢男孩女孩呢?”

“现在说这个还有点早吧。”薛遥知没什么兴致的回答。

“不早了。”燕别序说着,又觉得奇怪:“按理说我们在一起,也快有两年了,怎么……”

薛遥知头皮发麻,生怕他察觉到不对劲:“这不关我的事啊。”

“怪我。”燕别序安抚的摸了摸她乌黑的发,笑着说:“是我不够努力。”

“不要在大街上说这些。”薛遥知强行终止这个话题。

燕别序看她脸都红了,他不再逗她,两人回了涯石街的小院。

又是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在薛遥知隐隐的期盼之下,转眼间就到了他们婚礼前夕,明日是旧年里的最后一天,过完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晨起,有仙君殿的侍卫来寻燕别序,说是有要事禀报,见燕别序出去了,薛遥知心情极好的哼着轻快的小调,摸出枕下的小药瓶,倒了几颗药丸出来,眼睛眨也不眨的吞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薛遥知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她不受影响,将药瓶收好,放入枕下,燕别序又走了进来。

薛遥知见他沉着脸,她歪头,问他:“你怎么啦,不开心吗?”

“方才是药局中的医修让侍卫来寻我。”燕别序看着她,慢慢的说道。

薛遥知心中一沉,她藏在被子里的手紧握,面上却还是镇定的:“嗯。”

“知了不想问问,医修想告诉我什么吗?”他坐在了她旁边。

“如果是我可以知道的事,你可以说给我听。”薛遥知笑着说。

燕别序看她笑,他也跟着笑了。

薛遥知见他神情没那么冷了,稍稍放心了些。他又俯身,凑近了她。

她还以为他是想亲她,乖乖坐着没有动。

他们呼吸交织。

燕别序却半晌都没了其他动作,他说:“我还以为,你身上有草药的香气,是正常的。但你的身上,与医修按照你要的那些药材制成的避子丸,味道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问。

薛遥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迎着燕别序的目光,却半晌都没有说话。很显然,她在想,该如何继续哄骗他。

意识到这一点,燕别序的神情更冷。

……

明日就是霁华仙君大婚的日子了。

冰城中的客栈几乎是爆满,都是从远处赶来观礼的宗门弟子长老,又或者是特地跑过来凑热闹的人。

冰城最大的客栈东篱客栈中。

一身黑衣的青年站在柜台前问:“还有空房吗?”

东篱客栈住一夜价格不菲,因而还有几间客房,店小二笑着说:“客官,有的,天字号房,一百两银子一晚。”

“不要天字号。”钟离寂说。

店小二:“我们店只有天字号客房,都是顶好的雪景房。”

钟离寂:“……”

“为什么这么贵?”钟离寂冷着脸说:“我刚问过那边的客栈了,他们只要五十两银子一晚,只是没空房了。”

有一阵笑声从他身后传来:“钟公子,多年未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

过去未来,都是一贫如洗。

钟离寂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熟人,他我行我素,哪来的熟人?谁会这么叫他?

他回头望去,见眼前的青年身着白衣锦袍,玉带叮当环佩,一看便知贵气。眼角下的鲜红泪痣,映照着他身后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熠熠生辉。

——容朝!

钟离寂皱眉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观礼。”容朝想了想,说。

钟离寂轻嗤了一声。

容朝盯着他,眼神探究:“钟公子此行,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来,犯/贱。”钟离寂沉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说着他就笑了,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凄惨。

薛遥知话都说到那种地步了,他却仍放不下她,他不信燕别序会对薛遥知好。

第149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九天

当初在意识到薛遥知真的放弃了他,选择了燕别序后,容朝在他们同福巷的家中,一蹶不振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想去责怪薛遥知,既然四年都等下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多等他,哪怕是一天呢,或许就是明天他就回来了。

他们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来青城的路上,千难万险,他甚至一度险些命丧黄泉,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明白了这是一个怎样危险的世界,实力为尊,他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想要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她。

从极乐洲回沐青州,寒川州是他的必经之路,所以当那传闻中的梦魇之境向他敞开大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做出了他至今都认为错误的选择。

他认为只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他耽搁得起,却不想当他再出关时,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他,哪怕那个人是薛遥知。

他凭什么去怪她,他更应该怪的,是他自己。

可是薛遥知真的选择和燕别序去寒川州了吗?寒川州那么远,又那么冷,她孤身一人,如果有人欺负她,或者是和燕别序过得不开心,她该怎么办?

那时已是夏末,他时常依靠着的那株桃树,竟然在不知何时,结出了饱满圆润的果实,悬挂在树上,带来阵阵果香。

容朝记得他在买下这座小院的时候,前任主人告诉他,这是一株只会开花不会结果的桃树,因为青城永远都是春天。如果他们想吃桃子的话,去集市上买比等桃树结果,要来得快得多。

容朝不知在过去的四年里,这株桃树有没有结出果实,但他看着那粉红色的圆润果实,想着这桃子必然是香甜可口,他摘一些,带去给薛遥知尝一尝吧。还有她当年埋在树下的那坛桃花酿,他也会带上,这是他的所有行囊。

他要去寒川州找薛遥知,倘若她过得不开心,他就和她再离开就是。山川秀丽,河清海晏,他们总能找到家的。

如果她过得很幸福,那就更好了,他会收起所有心思,喊她一声“阿姐”,就像是在湄水城一样。

无论如何,容朝都尊重薛遥知的任何选择,哪怕那个选择,不再是他。

容朝就这样出发了,思念是漫长的千山万水,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又是熟悉的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容朝抬眸,看见了那座名为凌霄山的冰山,只要翻越这座山,他就到寒川州了。

容朝翻越了凌霄山,然后被查验路引的宗门弟子挡在了寒川州外,那弟子面容如同容朝身后的那座冰山,冷冷的,不近人情:“你入不得我寒川州!”

“我前些时日才从寒川州出来,为何入不得?我的路引没有任何问题!”

那弟子说:“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但玄极宗那边明令,严禁你踏入寒川州。”

容朝一愣,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定是燕别序的手笔。他抬眸,看着远处那片纯白冰冷的世界,隔着纷飞的大雪,犹如不可穿越的屏障。

放弃鬼道的容朝,也放弃了傀儡术,此时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没有抗衡一州之力的资本。

容朝在凌霄山外驻足许久,才转身离开。既然不能相伴,他们也要开始,没有彼此的新生活了。

容朝没有再像当初在同福巷一样一蹶不振,他回到了沐青州,回到了湄水城,在那里,他重新拾起了容家的生意,他会将父母遗留下来的产业发扬光大的。

他会好好生活。

这些年来,在容朝的经营下,容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不止沐青州,就连其他州域,都有容家的生意。容朝虽然人进不了寒川州,却并不代表他不能将生意做到寒川州,除了沐青州外,他生意的重点很大一部分都放在了寒川州。

容朝想,薛遥知在寒川州可不是孤身一人了,未来她若出嫁,他必然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如果燕别序敢欺负她,他就拿银子砸死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在与薛遥知分开的第十年,寒川州中逢魔谷的封印破了,各大主州的长老齐聚寒川州,容朝也找到了机会,进入寒川州。

他想见薛遥知一面,却找不到机会,在他在冰城停留的时候,听见了霁华仙君将要成婚的消息。

其实仙门的事,几乎是不可能传到凡界的,容朝这些年对薛遥知知之甚少。他只知晓寒川州都在传,霁华仙君带了一个灵力低微的女修,入主了仙君殿,住进了星辰宫。

他们将要成婚,只是婚礼一波三折,连续两次都因为意外状况不了了之,第一次据说是那女修不知因何原因受伤耽搁,第二次则是逢魔谷中暴动,霁华仙君不得不前往逢魔谷镇压。

明日,则是第三次。

不过容朝没想到,在她成婚之前,他竟还有一次与她在街头偶遇的机会,哪怕她并没有看见他。

只匆匆一瞥,容朝便将她此刻的模样,铭记于心,辗转反思。

记忆中的少女身着纯白的长裙,宽大的裙摆上满是银白的花,恣意绽放。她看着瘦弱了许多,但气色很好,一双眼也闪着明媚的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容朝不知在这之前她是何种模样,但就此一瞥,他知晓薛遥知会很好的照顾自己,无论在哪里,她都会将自己养得很好。

只是……

他问过大夫了,她留下来的药方里,有将近一半都是避孕的药材。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想要孩子自然就要吃避孕的药物,奇怪的是她匆忙的神色,像是很怕被发现了一样。

容朝便知晓,薛遥知与燕别序之间,必然有着更大的隐情。

或许钟离寂会知道一些。

东篱客栈,天字号房中,容朝和钟离寂相对而坐。

容朝问他:“你前不久见过薛虫虫吧?她这些年过得是不是不开心?”

钟离寂看容朝很不爽,当初他都不得已退出了,容朝留在青城,却没能守住薛遥知,才让她被燕别序那个伪君子哄骗。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子冒出来装什么呢?

他面无表情的说:“没见过。”

“你没见过你来犯什么贱。”容朝晃动着手中的折扇,扇着冷风,模样风流,嘴里却没好气的说道:“难不成是前段时间在逢魔谷和燕别序打得火热,看他要成婚了,心有不甘,特地跑来冰城,要去他面前犯贱?”

容朝不知钟离寂就是那位声名大噪的魔界前任少主,他只知晓那段时间九州的魔种齐聚逢魔谷,钟离寂自然也会在那。

听见容朝的嘲讽,钟离寂的额角跳了跳,他忍无可忍:“你找死吗容朝。”

“本少爷说得不对?”容朝极有条理的说:“那就是你见过薛虫虫,她又把你给拒了,但你心有不甘,看她要成婚了,还想继续来抢亲。”

钟离寂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被薛遥知拒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反正他就没被选中过。

“看来真是这样了,只不过……”容朝呢喃着,用被确定的猜测,拼凑出薛遥知的近况:“你不可能能在冰城里有和她见面的机会,在这之前便只能在逢魔谷中了。可是燕别序怎么可能会把她带去逢魔谷?是你掳了她?还是她自己去的?”

钟离寂深吸一口气,终于肯说了:“她今年夏天从仙君殿逃出来后误入了逢魔谷,那时候她表现得很怕燕别序……后来我也不知她是想通了还是为了我,在燕别序面前与我了断,我觉得她一定是为了保护我,才甘心委身于燕别序那个伪君子身边。”

钟离寂说起话来总是带有非常强烈的个人情感,听听就算了,不能全信。容朝想,总的来说,就是薛遥知逃跑,然后被抓回去了,中途偶然遇到了钟离寂,然后又拒了他一次。

容朝盯着钟离寂,半天吐出两个字:“废物。”

怎么就让燕别序把她抓回去了呢!

钟离寂垂眸,眼中划过一抹冷意,他没去反驳什么,只又说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她只对我说过一件事,就是当初燕别序闯梦魇之境时,她也在。”

听见“梦魇之境”,容朝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今天的天气算不得太好,一阵狂风哗啦啦的吹过,将未曾合拢的窗户吹得哐哐作响,房内的温度顿时冷了下来,叫人遍体生寒。有一片雪花被狂风裹挟着,自窗边飞舞,去往更远的地方。

原本温暖如春的卧房,在那阵狂风将窗户吹得哐当一声后,瞬间冰冷,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雪花,落在了女人卷翘的睫羽上。

燕别序问她:“知了,想好说辞了吗?是你不喜欢小孩,还是你认为我并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薛遥知揉了揉眼睛,将睫毛上的那片雪花揉成一滴雪水,迎着燕别序的目光,她说:“人间数十载,我不是没有见过无媒苟合、不慎有孕,凄惨终生的女子。我不会做那样的可怜人。”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话,燕别序只听见了四个字,他的语气染上薄怒:“我们不是无媒苟合,我既要了你,必然会负责到底。更何况,我们明日就要成婚了。”

“那就到明日,我不会再吃避子丸。”薛遥知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立刻顺着燕别序的话,往下说去。

燕别序难得被她噎了一瞬,只是他向来聪明而冷静,不会轻易掉进薛遥知的语言陷阱中,他说:“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只是怕我不会对你负责?”

薛遥知肯定的点头,她的眼神,清醒而坚定。

燕别序不愿看她的眼睛,他抬手覆在她眼上,遮挡了她的视线:“知了,你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带,他的声音比指尖的温度更冷*。

他说:“你很怕有牵挂,若我们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离不开我了?”

薛遥知的神情作态皆是真诚,燕别序却仍能从中窥见她仍是在用那条谎言之舌,一如既往的哄骗他。

毕竟她总是喜欢骗他。

见他如此,薛遥知便明白,一直以来燕别序就没有相信过她,偶尔的放纵也只是可笑的情趣。虽然她的确一直在骗他,但人就是犯贱,她骗他他不开心,她不骗他他只会更不开心。

不过她不能认,认下的话就完了,她颤抖着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误会我?”

“我是了解你,薛遥知。”他念着她的名字,垂眸看着她:“我知道你一直都想逃。”

“我没有!”

燕别序冷道:“那就证明给我看,我们要个孩子。”

他说着,便欺身而下,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柔。他没有再去帮她一件件褪下身上衣物的想法,不耐的撕开碍事的衣物,想要继续在她的身上,夺取她的一切,获得她爱他的证明。

薛遥知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她看着他那张宛若谪仙般冰冷俊美的脸,只觉前所未有的可怕。

她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不顾一切的挣扎了起来,燕别序甚至都有些按不住她,他给她施了定身术,她却不要命了一样提起体内的灵力反抗着他。

“燕别序,这就是我永远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的原因,你不信我,只会觉得我另有所图。”薛遥知大声说道:“你只信你愿意信的,你不需要能与你并肩前行的爱人,你只需要一个永远不会忤逆你、没有自己思想的傀儡!你只想我对你予取予求,你只想控制我,掌控我!可我——不是傀儡!我会不惜一切的反抗,哪怕我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容许你用这样的方式侮辱我!”

薛遥知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冲破那定身术后,她体内的灵力全部都乱了,在她的经脉间横冲直撞,让她呕出一大口腥甜的血。

燕别序的动作终于在她激烈的言辞与反抗中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被她呕出的大口血迹,燥热的身体逐渐冷了下去。

他不该逼她逼得这么紧的。

他现在好像越来越容易失控了。

从前有心魔的时候,燕别序还能将一切归咎到心魔身上,可是现在……

燕别序清楚的明白,他本质上就是这样低劣不堪的人,为了留住他想要的,他同样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会信你的谎言。”他按住她的手背,梳理着她体内的灵力,他说:“如你所想,等到明日我们大婚后,你停药。在这之前,我不会再碰你。”

薛遥知脸色惨白,在燕别序的注视下,她将枕下的药瓶,递给了他。

燕别序没有接,只是那药瓶,在他的心念之下,直接化作了一摊齑粉,未曾停歇的狂风吹过,将这齑粉吹散。

燕别序起身离开,大门自发合拢,窗户同样也密不透风的合上了。

薛遥知使劲的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厚实的衣裙,将自己牢牢裹住。她在衣柜前瘫坐成一团,面无表情,双眼赤红,难掩恨意。

燕别序,你会付出代价的,一定。

直至第二日,才有侍女轻轻敲门,片刻后,鱼贯而入。她们有条不紊的收拾着昨日被风吹乱的房间,扶起来仍瘫坐在地上的薛遥知,要帮她沐浴更衣,换上婚服。

薛遥知的身子有些僵硬,她婉拒了她们要帮她洗澡的举动,沐浴过后穿上了里衣,然后由她们帮忙换上婚服,梳妆打扮。

分明今日是大喜之日,但这处小院,却寂静得只有侍女们忙碌的身影。

薛遥知的耳畔却浮起嘈杂的喧嚣之声,她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还在蜜山桃花村的时候,宋圆圆出嫁时的热闹。只是这一次身着嫁衣的人变成了她,她的好朋友们齐聚一堂,和她说着悄悄话,满室热闹。

薛遥知想着,殷红的唇勾了起来。

帮薛遥知梳妆的侍女忍不住说:“主上,您长得真好看,笑起来便更好看了,您多笑一笑,君上一定舍不得对您动怒的。”

她们这段时日也一直在这小院中听吩咐,自然也听见了昨日两人间的争执。

薛遥知没说话。

侍女也安静了下来。

从卯时到辰时,薛遥知被梳妆打扮了整整两个时辰,心灵手巧的侍女们将她最美的一面画了出来,期望能讨仙君开心。

很快,吉时到,燕别序前来接亲。

他们登上婚撵,追云兽会带着他们在冰城上空游行一周,然后飞往冰域之巅上的仙君殿,在仙门中各大宗门的见证下,完成仪式,结下同心契,成为真正的夫妻。

今日绝对是冰城中最热闹的一天,人们聚集在街道上,抬头仰望着头顶婚撵上的一对璧人,发出惊羡的赞叹之声。

薛遥知选择了寒川州传统的白色婚服,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一看便知是花了极为精巧的心思。琉璃色的玉带束住她不盈一握的腰,华丽的裙摆犹如翻涌的雪浪,随着今日和煦的微风吹拂而动,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她束了发,头顶沉重华丽的发冠是极为珍贵的白玉制成,自额角垂下的珠帘遮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却遮不住她漂亮的五官与白皙如玉的皮肤。

人群中,容朝和钟离寂也在。

容朝深深地凝望着她,喃喃自语:“她头顶的发冠应该很重,会不舒服的……”

钟离寂冷冷的看着婚撵从他们头顶飞过的婚撵,问容朝:“你确定我们能不大动干戈的上仙君殿吗?”

“嗯。”容朝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他又开始晃他那把折扇了,像是想驱散心中隐隐的怒火,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本少爷一掷千金,买下了两张请柬。”

钟离寂双拳紧握,他说:“我今天,一定要带她离开。”

婚撵绕着冰城飞够了一圈,便向上飞去,薛遥知又看见了那座建在冰域之巅的华丽宫殿,冰冷冷的,哪怕放眼望去庞大的建筑上皆妆点着喜气洋洋的婚礼装饰,却仍在太阳的折射下,显露出冰冷的光。

薛遥知似乎有些被晃了眼,身形有些不稳,被身边的燕别序轻巧扶住,他揽着她的腰,像是昨日并未发生任何龃龉,温和的对她说:“知了,你开心吗?”

他不用去听薛遥知的回答,她的唇一张开便是谎言,他只弯了唇角,轻声说:“我很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无论如何,他们终于要成婚了。

抵达仙君殿,便是更为繁杂冗长的仪式,卜吉,祭祀,参拜……最后的仪式,是在居安殿举行。居安殿是仙君殿内最大的宫殿,无论是议事或是有任何的重大活动,都是在居安殿完成。

他们要走过居安殿外的二百四十六步台阶,抵达正殿,完成最后的仪式。

祭司吟唱着祝祷的经文,与他们身后蜿蜒的仪仗队一同,踏上层层台阶。

旁边观礼的宗门长老与弟子,大多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薛遥知,毕竟在他们的眼中,薛遥知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只是君上喜欢她,他们也不敢置喙。

容朝站在观礼席的最末,钟离寂则是趁机去探这偌大仙君殿的布局,以便于接下来的行动。他今日仍是一身白衣,白衣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顶束发的那支羽翼玉簪,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

这不是容朝第一次看见薛遥知穿嫁衣的模样,很久之前还在沐青州时,她在梅城外翠微山的黑风寨中,也穿过嫁衣,只是那时是红色的,很是漂亮。

虽然她穿白衣也很美。

上一次那场婚礼的闹剧,薛遥知玩得应该是很开心的,回房时整个人都非常轻快愉悦,脸上肆意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这一次她穿了更为华丽珍贵的嫁衣,在这样盛大肃穆的仪式下,她面无表情,与她额间垂下的珠帘一样冰冷。

容朝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的手抚上心口,剧烈的绞痛,让他脸色惨白。

薛遥知,你很不开心,对吗。

在诸多的陌生面孔中,薛遥知自然看不见容朝,她能够感受到的,都是轻蔑的、不屑的宗门人视线。

她强打着精神,继续走上这漫长的台阶。

燕别序感受到她与他紧扣着的那只手上全是冷汗,他关切的问:“是台阶太长了吗?”

薛遥知用空洞的目光扫了一眼观礼席上的宗门长老与弟子,半晌才点头。

“那就不走了。”燕别序说着,拉着她的手,直接与她飞至台阶的尽头。

他的这一举动惊坏了大祭司和周围观礼的宗门人,但燕别序冷眼一扫,他们立刻噤若寒蝉。

燕别序来自仙门,而薛遥知来自凡间,是以这场婚礼也是结合了两个世界的规矩,在最后立下同心契之前,他们会拜过天地与对方。

在大祭司的吟咏下,薛遥知忍耐着,却或许是因为即将解脱,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她有些不在状态,拜倒之时,几度踉跄,都被燕别序扶住。

“知了,再坚持一下。”燕别序按着她的手,大量的灵力涌入她体内,帮她平复着体内不知为何开始暴动的灵力。

修士的道心不稳,体内的灵力自然也很容易失控。燕别序只当她是昨日的情绪波动太大,今日的流程又太过于繁琐。

系统的声音也在薛遥知耳畔响起,他安慰着薛遥知:“宿主,坚持住,目前的攻略进度是98%,马上就能结束了。”

薛遥知深吸一口气,她说:“我会坚持住的,毕竟今日是我们的婚礼,我们要一起完成最后的仪式。”

“嗯。”燕别序听她这样说,他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却仍会一如既往的被她取悦。

三拜完成后,是仪式的最后环节,他们会割破指尖,结下牢不可破的同心契。

鲜血从指尖溢出,在他们面前形成繁复晦涩的符文,金光闪耀,鲜血相融成契。

“今已鲜血为鉴,日月为盟,星辰为誓——”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

大祭司吟唱着复杂的同心契咒语,然后看向今日成婚的一对璧人。

燕别序凝视着薛遥知,眼神中充满了爱意,他认真的许下誓言:“愿与吾爱,一生一世,永不离弃,若违此誓,神明殛之,天地共厌。”

薛遥知穿过不止一次嫁衣,可这一次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成婚。

她听着燕别序的声音,张了张口,却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什么誓言,她说的都是谎言,一直都是。她与燕别序由谎言开始,也会由谎言结束。

薛遥知抬眸,对上他充满爱意的双眼,她终于说话了,一字一句,真挚动人。

“永不离弃,若违此誓,天地共厌。”

她在最盛大的仪式中,终于对他许下了最沉重的承诺。

同心契成。

燕别序感受着识海中与薛遥知建立起的最亲密的联系,他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他终于是与她成婚了,他们会和誓约中一样,永不离弃。

燕别序紧紧的抱住了薛遥知,他声音激动得开始颤抖:“知了,我爱你。

他说:“我们永远会在一起。”

这一刻,是属于我们的永恒。

与此同时,与系统截然不同的冰冷电子音在薛遥知脑海中传来。

【恭喜宿主,目前仙君燕别序的攻略进度已达100%,任务进度为2/3。】

薛遥知听着这声音,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过去与燕别序经历过的一幕幕,快乐的,幸福的,冰冷的,争吵的,无数画面犹如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

结束了,结束了……

她终于忍不住落泪,滚烫的眼泪,打湿了燕别序的衣襟。

燕别序垂首看着埋在他怀中垂泪的女子,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手臂收拢,将她抱得更紧。

他想,他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他们是真正的夫妻,自此之后,不会再有分离。

第150章 攻略第一百五十天

这一场盛大的仪式持续了一整日,直至傍晚时分才终于结束,按理说接下来就该是州域的君上与主上同宾客在于宴席共饮,享受夜晚婚宴的轻松时光。

只是薛遥知在完成最后仪式,似是便已费尽了所有心力,燕别序将她送回了星辰宫,才又折返居安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日里晴空万里的天气,在晚上倒是变得阴沉沉的,此时已有细雪静默无声的飘落。

黑夜中,华丽的殿宇灯火通明,容朝站在殿外抬眸,漆黑的天幕之上,新月如弓,高悬于那名为摘月的高阁之上,仿佛只要站在那里,便能抬手摘月。

容朝自然不是特地跑过来看月亮的,他是来找薛遥知的,他要带她走。

今日是霁华仙君成婚的大日子,因为他们的婚礼已经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两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出错,燕别序对大婚当日各处值守的侍卫与弟子皆是耳提面命,今日值守必当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来,如若出错,绝不姑息。是以今日,仙君殿的防守,比往日更加严密,站岗的侍卫与弟子严阵以待,将仙君殿围得密不透风。

容朝和钟离寂势单力薄,自然不会冲动的去大闹婚礼、当众抢亲,只怕抢不到薛遥知,他们自己也要交待在那里,所以便只能等到入夜了再行动。

此时仪式已经完成,仙君殿里紧绷了一整日的防守,必然会懈怠不少,只不过等他们靠近了才发现,星辰宫外还驻守着不少的暗卫,钟离寂去解决那些暗卫,容朝则是来殿内找薛遥知。

青年一身白衣,身姿轻盈,恍若鬼魅,悄无声息的便潜入了在夜色中,格外安静的星辰宫。这里与居安殿不同,安静得有些过分,殿内甚至看不见值守的侍卫与侍女。

容朝没想太多,没人正好。他小心翼翼的去推门,正殿的大门被他推开了一条恰巧可容一人进入的入口,他钻了进去,然后重新将门合拢。

殿内,烛火摇晃,一扇巨大的屏风隔断映入眼帘,这屏风上画着连绵不断的雪山,与拥有华丽羽翼的飞鸟,作画者在用笔墨画下飞鸟时用了巧思,融合了幻术,观画者凝视着飞鸟时,还能看见拍打着羽翼,飞过雪山,穿越束缚的屏风的飞鸟。

屏风后,在烛火的勾勒下,有一道清瘦柔和的模糊身影,安静的坐在床榻之上,无声无息,安静得好似不存在一样。

容朝盯着那道身影,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攥了起来,冷汗打湿了他的掌心,可他的心却是雀跃的在疯狂跳动着。

他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清越的声音,小心翼翼,又满是欣喜与期待。

“薛遥知……”他念着她的名字。

那道身影安安静静的坐着,没有反应。

容朝紧张的说:“我是容朝。”

“……”

“好久不见。”

“……”

许久都得不到回应的容朝,心中紧张的情绪,几乎让他的整颗心脏的被绷住了,每跳动一下,都显得那样艰难。

他的情绪立刻沮丧了起来,他低垂着头,第一反应是和她道歉:“对不起,我当年没有如约回来,我知晓你等了我四年,才从青城离开。”

“一别十年,这十年间我不知你究竟受过多少委屈,你瘦了很多,今日成婚也并不见你开心……既然过得不开心,那我们就离开好不好?我带你走!”

“以后你想酿酒就酿酒,想开酒楼就开酒楼,我的银子都随你支配,我在你身边做个账房就成,就像我们之前在那座破庙里说过的那样。”

“……”

十年。

或许对于修士来说,那样漫长的时间只是转瞬之间,但是他们生活在凡尘俗世,他们仍是最普通的凡人,十年占据了他们过去生命中的将近三分之一。

容朝曾时常挂在嘴边与薛遥知的那八年,在十年漫长的分离之后,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薛遥知沉默,让容朝更加惶惶不安了。

容朝大步往内室走去,他绕过屏风,声音有些急切:“此地不宜久留,我就先不自我反省了,我们得赶紧离开,无论你之后有多少怨言,我……”

“薛遥知?!”

这回轮到容朝沉默了:“……你人呢?”

为什么薛遥知每次成婚都不在洞房里?

内室一片凌乱,白日里精致华美的嫁衣随意的散落在地上,原本妆点在她束起的长发间的发冠与珠钗也乱七八糟的被堆在地上,一支桃花玉簪还在匆忙时掉落在地,跌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容朝盯着床榻上那用衣裙搭出假人,好半天才回过神,然后就笑了。

“薛虫虫……你可真行,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跑的!“容朝眼中乍然亮起了明亮的光,他立刻转身,脚步都轻快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你,我们会在你我都自由的地方重逢!”

他飞奔着离开,乌黑的发丝随着奔跑的弧度飞扬,充斥着英姿勃发的少年意气。

……

除了过分安静的星辰宫,仙君殿的其他地方都是格外热闹的,吵嚷喧嚣的声音,一直到离开仙君殿的重华门都未曾湮灭。

明镜百无聊赖的守着大门,他几度办事不利,从仙君身边的贴身侍卫最终变成了看大门的闲职,他反而松了口气,因为看大门实在是轻松,过去卷了那么多年,他能提前退休真是太爽了。

——他每日只需在这里值守四个时辰,不用再像待在仙君身边那样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得随时等候待命,除了值守的四个时辰之外,剩下的八个时辰全都是他自己的时间。

明镜很喜欢他现在的工作,尤其是此时当他看到提着酒坛子朝着他走来的女子时,他脸上笑意更浓:“哟,来看我啊。”

女子生得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却一直板着脸,看起来十分严肃,她说:“嗯,来找你喝酒。”

“我这还没到交接时间呢。”明镜看了眼天色,非常严谨的说:“还有半刻钟。”

今日重华门值守的还有另外一个侍卫,明玉让那侍卫先行离开,她帮忙顶一会儿,明玉的修为与品阶都比他高,那侍卫自然不能反驳她,反正今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见那侍卫走了,明镜立刻就懒散了下来,他与明玉席地而坐,感慨道:“现在的日子真好啊,你不知道我之前跟着仙君,连笑两下都不行,过得这都是什么苦日子……”

明玉的脸上隐有一丝忧愁,她抱着酒坛子,大口喝。

明镜还在喋喋不休:“等明年我就请辞了,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银两和灵石,足够我去游山玩水了,我可得趁着魔族再犯之前,好好享受享受。”

明玉说:“真好。”

“游山玩水,带你一个。”明镜很是大气的说,他抬眸,又见明玉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他愣了下:“你怎么了?”

“我在想知了。”明玉吸了吸鼻子,说。

之前明玉在薛遥知身边时,她每天都很开心,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遥知和燕别序的关系变得非常差。她是仙君殿的侍卫,必须要听从君上的差遣,君上让她好好看着薛遥知,她也不能违逆。

直至今年四月份,薛遥知的状态越来越差,明玉却仍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薛遥知终于逃了,明玉由衷的为她开心,因为她在君上的身边过得并不开心,如果离开仙君殿会让她开心,明玉也会为她而开心。

可是薛遥知被抓回来了,明玉那时因为没能看好薛遥知而被调离星辰宫,后来就很难再看见她了,有几次偶遇,明玉看着她,她分明是像从前一样,笑得那么温柔明媚,可是明玉却知道,她还是不开心。

明玉一边哭一边说:“我们还可以离开仙君殿,可是知了怎么办,她不该被困在这里的……”

明玉永远无法忘记,当她踏出冰冷的仙君殿,来到薛遥知身边时,那时的薛遥知,是多么的明媚快乐。

明镜也沉默了下来,半天才干巴巴的说:“君上会对主上好的……”

“那他为什么要一直关着知了!”明玉怒道。

明镜也不知道,在他还未见过薛遥知时,燕别序便提起过她,那时他为迎接未来她的到来,花费了很多心思,又是建星辰宫,又是打磨至曜玉的……

明镜曾以为,他们的君上很会爱人。

明玉说:“如果我厉害一些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救出知了,让她离开。”

“这世上谁能与我们君上抗衡啊?”明镜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抱着另一个酒坛子,痛饮了一大口。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直至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她们听见声音,抬眸看去,有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如轻柔的风奔跑而来。

两人愣了一下,明玉惊喜:“知了!”

薛遥知没想到在重华门竟然还能遇到熟人,她的脚步顿住,眉头微皱。

当初在逢魔谷的秘境中,薛遥知便想明白了,她不要再那般惧怕燕别序了,他不该是她的梦魇。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为她要继续欺骗燕别序而踌躇愧疚,可随着他行事待她越发无情,她的那点愧疚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薛遥知很早就做好决定,她会忍耐,直到完成婚礼,打满他的攻略进度,然后……彻底离开他。在这之后,她该如何离开,她也都做好了周全的计划。

曾经薛遥知还算自由的时候,她也算是逛遍了仙君殿,谈不上对这里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这次回来之后,她被燕别序从星辰宫放出来,再度行走在仙君殿时,她便更用了心思,这里的每一处守卫,每一个阵法,她都已烂熟于心。

在被燕别序送回星辰宫后,薛遥知便药倒了星辰宫内的所有侍女,她知晓星辰宫外会有盯着她的暗卫,但没关系,她这段时间已经暗地里制了许多迷药。

只是不知为何,星辰宫外的暗卫,在她都快跑离警戒范围了,都还未曾现身,不过这也方便了薛遥知,她已经摸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路,凭借着对仙君殿的熟悉,她躲开了重重守卫,躲不开的便直接药倒,然后一口气跑到了重华门。

薛遥知将手背到身后,藏着迷药,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这偌大的仙君殿里无数有无数修为高深的人,他们随时都会发现不对劲。

明玉和明镜看着薛遥知,在夜色下,她淡青色的长裙随着不断飘落的雪花一同飞舞,白日里还端庄严肃的束起来的长发只用白色的发带,匆忙的束成了一个马尾。她的脸颊浮起奔跑过来的红晕,充满鲜活生气。

他们不知道薛遥知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但她能跑到这里来,绝对是花费了非常大的心思。

明玉当机立断,剑柄往自个儿后脑勺一拍,便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明镜学着她的样子,两眼一翻的倒地。

薛遥知愣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跑出了重华门。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才刚踏出重华门,便有不知名的阵法亮起极为明亮的光芒,将整片冰域都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燕别序特地针对她,设下的阵法,没有任何杀伤力,只为禁锢住她。

可是薛遥知好不容易跑到了这里,她出得了仙君殿,也一定出得了冰域!

她得在燕别序来之前,离开这里。

薛遥知抬手,左腕浮起银白色的光芒,一柄沉重袖箭的剪影浮现,逐渐凝实,蕴藏着令人心惊的力量。

薛遥知正要强行破坏这阵法,便有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极为磅礴的剑气,竟是生生将那束缚住薛遥知的阵法,震了个粉碎。

清冽的女声随之传来,冰冷而坚定:“我就知晓,你不会选择他。你救过我,我会助你逃离此地!”

是温弦!

她竟然还没有离开寒川州。

随着阵法破碎,薛遥知重获自由,温弦持剑立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往山下跑去:“快跟我走!”

这冰域的禁制已经开启,他们所有人的灵力都会受到压制,温弦没办法直接带薛遥知离开,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下山。

薛遥知一边跑一边问:“你怎么还在这?”

“我前段日子就来了。”温弦分神解释道。

温弦憎恶寒川州历任仙君以杀证道的传统,当年她的姐姐温瑟仙君未能打破这可笑的传统便死在战场上,一直是温弦心中的痛。她一直不信薛遥知与燕别序能走到最后,尤其是在她亲眼目睹燕别序将诛雪剑刺入薛遥知心口的那一瞬。

温弦不相信这样嗜杀的冷漠的人,会为爱放下屠刀。她和霍疏躲在冰城之中,静待时机观望着。

直到前些日子燕别序带着薛遥知出门,她终于又见到了薛遥知,只是燕别序看得实在是太紧,温弦想找机会和薛遥知说说话都不可能,是霍疏以身犯险,暂时引开了燕别序,只是她没想到在离开前,燕别序还设下了阵法。

温弦没有冲动的打草惊蛇,她要的是一击必胜。

今晚就是她的机会,却没想到她还没入仙君殿,就能碰见自己跑出来的薛遥知,她自己能想通,当然是最好。

温弦很欣慰。

她们穿梭在雪松林中,已经跑出来很远的一段距离,薛遥知实在是跑不动了,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听温弦说完这一切,心情很是复杂。

薛遥知说:“你说得对,我不该去赌。”

“为时未晚。”温弦瞥了一眼身后,她能感受到数不清的灵力波动正在朝着她们的方位涌动,她说:“薛遥知,去追寻你的自由,你不该困在这里!”

手中冰冷的剑出鞘,温弦迎上她们身后的追兵。

她大声的说:“跑!”

薛遥知想起了明玉明镜,又看着此时蛰伏多日只为助她的温弦,她想,她这一趟旅途,也并非一败涂地。

当她为了自由而战时,她不是孤身一人。

薛遥知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飞快的跑远。

温弦一剑挡住飞身而来的燕别序,她说:“霁华仙君,此刻你的对手是我!”

燕别序身着白色婚服,常年来如冰山一样的脸上,此时铁青,显然是气得不轻。星辰宫内的侍女全都被药倒,星辰宫外的暗卫尽数被那卑贱的魔种杀害,仙君殿大乱,路上躺满了被药倒的侍卫,而罪魁祸首,已经离开了他能掌控的区域。

他怎能不怒?

燕别序充满杀机的看向温弦:“你不去照顾重伤的霍疏,还敢犯到本君面前?温弦,你该死!”

温弦没和他废话,她直接提剑朝着燕别序刺了上去。她很早就想这样做了。

燕别序侧身避开,手中的诛雪剑光芒大盛,凌厉的剑意将温弦震得后退三步,他没有恋战,直接往薛遥知跑远的地方追。

温弦正要再度阻拦,却被侍卫团团围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燕别序离开。

这时已是深夜,今夜只有一轮暗淡的新月,被厚重的乌云掩盖,只透出极淡的光,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天气看起来也很冷,周遭的雪松松针,都在一阵阵的寒风中,被冻成了尖锐的冰针。

薛遥知被一柄剑挡住了去路,而持剑的人,是今天这场婚礼的男主人。

燕别序垂眸,他睫毛上落了浅浅的雪,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他看着薛遥知,神情前所未有的冷:“知了,你不该跑。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会付出代价。”

“我还以为今夜你追不上我。”薛遥知没有再露出恐惧的神情,她与此时的燕别序一样,眉宇之间,尽是冰冷。她说:“你也会付出代价的。”

“我等着。”燕别序并不觉得薛遥知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他说:“跟我回去。”

薛遥知抬起手,却被他紧紧握住。她冷眼看着他,用看仇人的目光。

燕别序说:“你不会再有机会给我下毒。”

话音落地,薛遥知袖中藏着的毒药,凝结成冰,坠落在地。

薛遥知“啧”了一声,表情嘲讽。

燕别序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有冰冷的爪风朝着他脖颈袭来,他侧身避开,就见穿着一身湿濡黑衣的钟离寂,站在他的面前。

“知了,他就是你有恃无恐的理由吗?你太高看这魔种了。”燕别序偏头看向她,他说:“今夜,我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钟离寂听见这话唇角微勾,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暗红色的瞳孔中尽是属于掠食者的野性,他说:“我永远会是知了的后盾。”

剑与爪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早已是老对手了,可这样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其实并不算多,却几乎全都是因为他们的一己私欲。

谁都想,独占薛遥知。

诛雪剑身被染成刺目的红色,燕别序再次一剑刺入钟离寂的胸膛,钟离寂垂眸瞥了一眼,硬生生的受下这一剑,然后将锋利的爪子,对准了燕别序脖颈——

这一次,他要割下燕别序的头颅!

钟离寂避不开诛雪剑,燕别序自然也无法规避这致命的一击,紧急关头,他用尽所有力气侧身,那道爪风落在了他的脖颈之下,鲜血淋漓,裸露出森森白骨。

不过一瞬,燕别序身上原本纤尘不染的婚服,成了血衣。

燕别序避开了那致命一击,他立刻乘胜追击,拔出诛雪剑,朝着钟离寂左手手腕一挑,显然是想直接废了他。

好在钟离寂的手臂上覆盖着层层坚硬的黑色鳞片,便是诛雪剑,也没有那么轻易能破开,燕别序一击落空,便将手中的剑,对准了钟离寂的腿。

刹那间,鲜血四溢,而燕别序也被钟离寂掌风击中胸口,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然后,便是利箭入肉的声音。

燕别序看着贯穿他胸口的那支以灵力凝成的白色袖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灵力,因为这就是他当时,在送出袖箭雪峰时,将所有灵力,凝聚出的一支箭。

他朝着薛遥知看去——

她握着雪峰,抬起的手臂稳如泰山,未曾有半分颤抖,不见半分犹豫。

燕别序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动用雪峰。那强大的灵箭破开了他的胸口,五脏六腑都犹如被一只巨大的手翻搅着,全身的灵力在经脉中乱窜,他难抑喉头的腥甜,吐出来一大口黑色的血。

那支箭上有毒。

燕别序看着薛遥知,一切□□上的疼痛,都比不过此时心脏密密麻麻的绞痛,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想象,薛遥知竟恨他至此,让她在灵箭上淬毒。

“为什么……”他周身冰冷凌厉的气势陡然弱了下来,他呆呆的看着薛遥知,双眸赤红。

薛遥知没理他,她将脖颈上一直戴着的至曜玉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刹那间,她终于久违的感受到了冬天的温度。

冰冷的,刺骨的。

寒川州的冬天是很冷,却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冷,她其实并不需要至曜玉。

薛遥知走上前,将瘫在地上吐血的钟离寂扶起来,看都没看燕别序一眼,便与钟离寂一同往前走去。

当初薛遥知因为梦魇之妖的眼泪昏迷了一个月的时间,眼泪融入她的血液,燕别序取不出来便只能选择封印。

可是薛遥知取了出来,她试了很多次,用了大量的药材,将梦妖的眼泪取出来,制成了世上最黑暗的噩梦。

这是比她偷偷制避子丸更严重的事情,如果被燕别序发现,她的所有计划都会毁于一旦,所以薛遥知宁可让药局那边被她要的那些紫草、莪术吸引目光,也不能让他们发现,她要那么多药材,是为了“噩梦”。

每一种药材,都有千万种的搭配方式,等那些医修发现她不止一个秘密,也早就是木已成舟。

只要燕别序被“噩梦”侵蚀,薛遥知有自信,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不会再来找她麻烦,当然……这得在他撑过胸口那致命一箭之后。

薛遥知从来没有杀人的想法,她一直认为这是她与她曾经生活的和平世界,唯一的界限,她不能破。

可是现在……

她不得不将雪峰对准他的胸膛。

燕别序看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慌急了,哀求着喊她:“知了!回来!求你回来……”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混沌,脑海中不断的浮现起与她过去的一幕幕。

赠她雪峰时,他立下誓言:“若我再犯,你可杀我。”

她却说:“我不会杀你,我会离开。”

她说那是最后一次。

燕别序多爱她的心软啊,正是她的心软,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可是当她心硬如铁时,却又决绝至此。

在逼她与钟离寂了断的那日,他嘲笑着钟离寂的狼狈,志得意满的问她:“有朝一日你会对我说那些无情的话吗?”

在他的威胁下,她说:“永远不会。”

那时燕别序还以为,她是屈服于他,不得不说谎,可是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的确没有对他说那些无情的话,她甚至在离开前,都没有多和他说一句话。

曾经说出口的那些话,在此时都化作命运的箭矢,正中心脏。

我们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吗?

可是我们不是才刚结下同心契吗?

知了,知了。

薛遥知。

你不能走,你绝对不能走!

燕别序撑着诛雪剑,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下,是大片大片刺目的鲜血,他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正要追上去时,仙君殿中支援的侍卫,也都到了。

燕别序用极为狠戾的语气说:“封锁冰域,除了薛遥知,违者,杀!”

“是!”近百名侍卫异口同声。

他们正要去追薛遥知与钟离寂时,一道灵力强行挡在了他们之前,身着白衣的青年,手持一柄弯刀,冷冷的看着他们。

“任何人都不能,阻碍她的自由。”

容朝挡住了那些侍卫,也挡住了燕别序,燕别序捂着不停渗血的胸口,看着他:“是你……”

容朝不语,只是想要去追薛遥知的侍卫,皆一个一个的倒在他的刀下。

燕别序只知道,如果这一次他追不到薛遥知,他一定会永远失去她。

他冷冷的说:“杀了他。”

侍卫一拥而上,容朝不敌,硬生生的受了好几剑,他提起灵力,震开周遭的侍卫,浑身是血的挡在了燕别序面前。

容朝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你使尽阴谋诡计骗到了薛遥知,却不好好对她,你怎么还有脸去追她?”

“滚开。”燕别序缓缓抬起手中的诛雪剑:“还是说,你想死在本君剑下。”

容朝往后退了一步。

燕别序只当他是心生怯意,却不想下一刻,他便举着刀朝着他劈了下来。

燕别序本来就已是强弩之末,竟真的让容朝又砍伤了胳膊,只是周围还有数不清的侍卫,自然容不得容朝再冒犯他。

因为容朝横插一脚,燕别序已经看不见薛遥知的身影了,他身形踉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逐渐模糊。

燕别序不愿坠入黑暗中,他挣扎着,目光不经意的一瞥,看见了伤痕累累却未曾退缩半步的容朝。

他混浊的眼中泛起杀机。

下一瞬,他手中的诛雪剑脱手,穿过无数侍卫,贯穿了容朝的心口。

几乎只是一瞬间,容朝便失去了战斗力,他被诛雪剑钉在了地面上,心口剧痛,寒气在体内四处冲撞,夺取着他的生机。

他呕着血,眼中全是不甘与遗憾。

容朝想,他还没有与薛遥知见面,也没有和她道歉,没有和她说好久不见,没有和她说他赚了很多银子都可以给她。

原来十年前在青水河畔,竟是永别。

真的好不舍啊……

早知道那时候,好好再抱抱她了。

子时已至,远处的天空,亮起了璀璨明亮的烟火,这是为了庆祝今日仙君殿中的喜事,也是除旧迎新,迎接崭新的一年。

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容朝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在五光十色的烟火中,看见了巨大的蛟龙,载着身着青衣的女子,往更远的地方飞去。她白色的发带随风飞舞着,仿佛就要落入他掌心。

容朝忍不住抬手,想要握住那条发带。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烟火渐熄,他什么都未能握住,抬起的手,无力的垂落了下去,纯白的大雪飘落,覆盖了他身上大片大片的鲜血,就好像他依旧是一身白衣。

容朝睁着眼,看着飘落的雪花,眼前渐渐模糊,只余下一片白色。

四周逐渐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在他倒下的地方,那支他束发的玉簪,也碎落一地。

断裂的簪身,破碎的羽翼。

可是薛遥知。

真诚不变的爱,会托举着你,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