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一天
阿黎是在药田采药的时候捡到薛遥知和钟离寂的,那时候两个人都昏迷在地上,她吓坏了,好在薛遥知只是太累了才晕过去,几乎是阿黎刚靠近的时候,她便醒了。
两人将钟离寂搬到了阿黎的住处,在药田尽头的竹屋之中,紧接着薛遥知便开始帮钟离寂处理伤口,阿黎给了她药和纱布。
同为医者,阿黎对薛遥知的包扎手法以及药方很感兴趣,她不问薛遥知和钟离寂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喋喋不休的问她医术。
薛遥知这时才有精力去打量四周,这片天地不止这一间竹屋,且从外看干净整洁,有非常明显的生活气息,说明阿黎并非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更为重要的是,阿黎身上穿着的那纯白的长裙,与今早那些围堵她和钟离寂的女子,一模一样。
这时候已经入夜,说明那些女子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她们对钟离寂的敌意太大,若是当真动起手来……无论是哪一方出现伤亡,都不是她想看见的。
钟离寂已经伤得没地方再伤了,而那些女子必然也是和阿黎一样是医修,修习医术的女子,不会是什么坏人。
所以她还是得赶紧和钟离寂离开这里。
阿黎还在说薛遥知方才给钟离寂开出的药方,她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真的是太巧妙啦!知了,你师承何门?”
“我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医书罢了。”薛遥知回答,恰巧这时,已经换好了衣裳的钟离寂也推开了门,走向她。
薛遥知听见声音,扭头看去。
青年一袭白衣,长身鹤立,纯白的布料上隐约有银色的纹路,在身后暖橙色的灯火下犹如皎洁流动的月光,很是惹眼。他面容苍白,脸颊上有些许细微的小伤口,显出几分破碎,而那双轮廓完美的桃花眼,仍旧是暗红色的眸子,流转着阴戾的暗芒。
……是穿得破烂还是穿得好看,果然是不一样哦。
月光下,灯火中,薛遥知看见他,竟然不合时宜的呆了一瞬。印象中,似乎是离开蜜山之后,便没见钟离寂穿过白衣了。
直到钟离寂站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然后立刻对阿黎说道:“阿黎,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但是我们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离开,你能给我们指一条离开的路吗?”
阿黎愣了一下,她忽然反应了过来。
“对哦!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药王谷是没有出口和入口的呀。”
钟离寂皱眉:“药王谷?你说这里是药王谷?”
“药王谷怎么了?”薛遥知问。
钟离寂扫了阿黎一眼,回答薛遥知的问题:“药王谷在百年前黄昏之战时便已覆灭,这里不可能是药王谷。”
阿黎瞪圆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疑惑的看着钟离寂。
“这世上又不是只能有一个药王谷。”薛遥知说道。
钟离寂打量着四周,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当是——”
冰冷的女声截断了钟离寂的声音:“这里当是你等魔种永远无法踏足之地!”
钟离寂神情未变,他在看见周遭环境以及阿黎的穿着后,便推测出来,这些女人都是一伙的。既是对他抱有敌意,他对敌人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薛遥知立刻挡在了钟离寂的面前,她对着为首的白衣女子说道:“姑娘,我们误入此地,实属意外,若有叨扰之处,我们立刻离开,这方天地不该□□戈染指。”
“你空有一身至纯至善的灵力,助你闯过了能诛杀一切至恶至暗的坤泽阵,你却偏偏要与魔种为伍,更是让这魔种染指了我药王谷!”女子冷眼看着薛遥知,难掩失望。
这话说得难听,但这便是世人对魔种的态度,钟离寂已经习以为常,他的面色丝毫未变,薛遥知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我们并非有意闯入,阁下为何口出恶言?”薛遥知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不知你是受魔种蒙蔽还是自甘堕落,但既有魔种胆敢踏足药王谷,便绝无可能活着离开!”
阿黎忍不住说道:“大师姐……他们不是坏人,知了和我们一样,也是一名医者,她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大师姐并未理会阿黎,身旁的师妹将阿黎拉到身后,然后握着匕首,同大师姐一起,朝着薛遥知与钟离寂刺去。
钟离寂将薛遥知推到一边,左手成爪,迎上了她们手中的匕首。她们自然不会是钟离寂的对手,钟离寂知晓她们会用毒,格外防备,她们很快便落了下风。
钟离寂尖锐的长爪,勾向那大师姐脆弱的脖颈,眼见着就要血溅当场,却是薛遥知提起刚恢复了没有多少的灵力,挡在了她的面前。
钟离寂见薛遥知冲出来,他瞳孔剧缩,顷刻间卸了势,薛遥知凝出的盾裂了一条缝,而钟离寂被灵力反噬,内息不稳,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将苍白的唇染得殷红。
薛遥知愣了一下,钟离寂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拽过薛遥知,紧张的打量着她:“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薛遥知低声说道。
大师姐跌坐在地,眼神复杂的看着钟离寂与薛遥知,身旁的师妹还想再攻击,她抿了抿唇,开口:“如蘅,阿落,住手!”
陆如蘅和温落闻言,立刻收手。
阿黎慌忙将大师姐从地上扶起来,她小声说道:“大师姐,知了帮了我们,我们能不能不要再打架了呀……”
大师姐看向薛遥知。
薛遥知又一次挡在了钟离寂的面前,她动用了所剩无几的灵力,脸色同样苍白,她说:“我们这就离开,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药王谷没有出口和入口。”大师姐开口说道:“你能带着他闯过坤泽阵来到药王谷,已是意外,而坤泽阵,只进不出。”
薛遥知惊愕:“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要一直待在这里无法离开了吗?”
“你们可以留下。”大师姐看着薛遥知苍白的脸,做出让步:“前提是,看好你身后的魔种,否则我会启动谷内阵法,与他玉石俱焚。”
薛遥知见离开不了,大师姐又如此说,她立刻说道:“他不伤人的。”
说着,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钟离寂。
钟离寂一把擦掉嘴上的鲜血,恶狠狠的说:“嗯,我不伤人的。”
这时已经很晚了。
大师姐孟缚雪将恰巧多出来的那间竹屋,分给了薛遥知与钟离寂。她看得分明,那魔种作恶,而他身旁的姑娘却行善,能够看住钟离寂的,也只有薛遥知。
见他们进屋,孟缚雪忍不住叹了口气。
温落在外人面前冷着脸,在自家师姐师妹面前却温和不少:“大师姐为何叹气?是在想那位姑娘和那魔种吗?”
孟缚雪颔首。
陆如蘅冷冷的说道:“可惜了那至纯至善的灵力了。”
“是啊,你说她图什么呢?”温落也很是不解。
阿黎眨巴着眼,笑着说道:“图他好看呀,方才那位公子换了衣裳走出来,知了都看呆了呢,我也觉得他好看。”
温落挑眉:“莫非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不要对他人的关系妄加揣测。”孟缚雪制止了师妹们的猜测,她说:“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大师姐大师姐,我还有一个问题。”阿黎举手,她的眼神天真又无辜:“魔,是什么呢?你们为什么这么排斥魔?”
从未出过药王谷的阿黎,未曾见过挑起争端的魔种的丑恶面貌。
陆如蘅说:“魔为恶。”
“可是那位公子,好像也没有做坏事呀。”阿黎不解的说:“我没有看到他做坏事,可是你们却先攻击他。二师姐,这样是正确的吗?”
陆如蘅毫不犹豫的点头,她冷冷的说:“他为魔,便是理由。”
阿黎更不解了,她看向孟缚雪:“大师姐,为什么?”
孟缚雪想起了百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以及死在战争中的无辜同门,她无法对自幼便长在药王谷中,永远单纯天真的阿黎,去诉说那些血腥往事。
已是深夜。
本该盘腿坐在榻上入定调理方才紊乱内息的钟离寂,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入定,他漂亮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偷看薛遥知。
薛遥知坐在竹椅上,神情深沉。
钟离寂收回目光,想着难道她也在因为他们今夜要共处一室而心浮气躁吗?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闲杂人等的干涉下,在深夜共处一室。
他们会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薛遥知是挺心浮气躁的,她抿了抿唇,抬眸去看钟离寂,见他在入定,她又不好贸然打扰,怕又让他内伤了。
一室寂静。
钟离寂想着既然薛遥知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他来说吧,他张嘴:“我知道你也……”
薛遥知累得犯困,也忍不住开口,声音与钟离寂撞上:“对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安静下来。
钟离寂说:“你先说吧。”
“看来我们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薛遥知颔首,拖着竹椅到床榻前坐下。
钟离寂点点头,他唇角勾起,柔声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薛遥知眉头微皱:“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怎么就我比你清楚了?”钟离寂当即反问:“我又不跟你似的身边狂蜂浪蝶那么多,我只认识你一个女人。”
别的男人女人在他眼里都是卑贱蝼蚁。
薛遥知:“?”
钟离寂见薛遥知的眉头皱的更紧,看起来像是要生气的模样,他嘟囔:“你还不乐意了,和你睡一个屋子我还怕你占我便宜。”
薛遥知:“……”
很好,钟离寂脑子果然还是长歪了,全是不健康的思想。
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没有必要进行下去,她直接说:“你方才说这里应当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不过薛遥知问。钟离寂下意识的就回答了:“秘境。”
“方才那人提起坤泽阵我便知晓我的猜测没有错,这是一处藏在逢魔谷渊由坤泽阵开辟出的秘境。”
“也就是说我们此时还在逢魔谷里吗?”
钟离寂颔首:“对。”
“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吗?”
“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阵。”钟离寂见薛遥知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出言宽慰:“你稍等我几日,待我恢复一些便带你闯阵。”
薛遥知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的蜷缩了起来:“可是燕别序就在外面,能破的阵那他岂不更是信手拈来。”
如果明天睡醒一看燕别序就站在她面前,她还不如继续在逢魔谷渊徘徊。
钟离寂:“……你什么意思啊!你瞧不起我?!还拿燕别序那个伪君子来贬低我!”
薛遥知的面容看起来又苍白了几分。
钟离寂敏锐的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不禁有些懊悔,他干嘛要说什么燕别序呢。
钟离寂忽然咳嗽了一声,咳出了一口血。
薛遥知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钟离寂的脉搏,一边把脉一边问他:“你怎么样?”
“区区内伤,没事。”钟离寂摆摆手,轻飘飘的揭过。
钟离寂本来就有内伤在身,方才又在攻击孟缚雪的时候为了能不伤害到她而强行收势,被灵力反噬,这反噬的灵力在他体内作祟,加重了内伤。
也不知他方才打坐调理了那么久为何一点用都没有。
薛遥知搭在钟离寂脉搏上的手下滑,落在他的手背上,淡淡的新绿色灵力,熟稔的钻进他体内帮他调理内息。
她忍不住说:“其实你没必要收势,我敢接下你的攻击,自然是能抵御的。我又不是从前的薛遥知了。”
“那现在吐血的人就是你了。”钟离寂不太在意的说:“我受的伤多了去了,多点少点没所谓,你这小身板还是好好养着吧。”
薛遥知听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记忆中,钟离寂好像也的确是一直在受伤。
可是一直如此又如何,本不该如此。
钟离寂又接着不满的说道:“而且什么从前的现在的薛遥知,你不一直都是薛遥知吗,分什么从前现在,越活越不清醒了你。”
“可能活太久了。”薛遥知漫不经心的答。
“才二十八年,就嫌活的长啦?”钟离寂微微仰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神采:“别忘了,我们约定过,可是要与天地同寿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大雪纷飞的日子,她与钟离寂与容朝,在温暖的破庙中,为容朝庆生,约定了与天地同寿。
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薛遥知有些恍惚。
钟离寂很不喜欢她现在这样,但要说起某些话题就不可避免的要提起某个倒胃口的伪君子,他忍住了,没有说。
“还有,以后不管你想达成什么目的,都别想着用什么苦肉计了。”钟离寂又说道。
薛遥知惊诧:“你又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
薛遥知在他对孟缚雪三人出手的时候不阻止,偏偏要等到他要给孟缚雪致命一击的时候出手,她心知她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却仍是选择挡上去而不是喝止他。
只有这样,孟缚雪才能承她的情。
钟离寂淡淡的说道:“我为魔,她们对我有敌意不足为奇,倒是你……”
也只有你。
从未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有敌意。
“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她们受伤。”薛遥知见钟离寂的内息调理得差不多了,她收回手,指尖离开温热的皮肤,逐渐变得冰凉。她接着说道:“原本是想着我们和平离开,没想到没能离开,反而暂时有了一处栖身之所,也挺好的。”
钟离寂垂首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细腻冰凉的温度,他忍不住摸了摸手背,后知后觉的觉得有点痒。
“你的想法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他说:“我又不会拒绝你。”
薛遥知点头:“下次一定。”
“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了,薛遥知不会伤害自己。”钟离寂又说。
薛遥知看他:“你今晚话很多。”
“两个人里总得有个话多的吧,不然沉沉闷闷的多没意思。”钟离寂往靠枕上一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换你话多,我要高冷。”
“是挺没意思。”薛遥知赞许的点头,她的神情显出几分惆怅,她问:“那你说,既然没意思,为什么不放手。”
“你说谁。”
“燕别序。”
钟离寂:“……”
血白吐了,绕了一晚上又绕回来了。
薛遥知当他知心大哥啊,还真要和他讨论是她与别的男人的情感问题了吗?
薛遥知看他神情冷冷,她垂首:“算了,你早些休息吧。我要好好想想。”
她需要冷静一下,因为或许是下一刻,或许是明天,她将要直面燕别序。
钟离寂坐直了身子,他看起来很是不满:“你要想什么,和我一个屋子,漫漫长夜,你却要想一晚上燕别序吗?”
为什么钟离寂形容起来这么奇怪呢?
薛遥知纠正:“没有漫漫长夜,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又是天亮。
薛遥知想起今早燕别序喊得那声“知了”,便忍不住脸色发白。
钟离寂忽然意识到,有些问题,不是避而不谈,就会消失的。
就算是问了薛遥知要生气,他也要问,反正她生气的次数多了去了。
钟离寂没有再不安的试探,他说:“薛遥知,你和燕别序在一起几年了。”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陈述句,他根本就不想听薛遥知掰着手指头和他算,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多久。
不等薛遥知回答,钟离寂便接着说道:“你为什么怕他?他是骂你了,还是打你了?或者是掐着你的脖子恐吓你了?”
他最混账的时候掐着薛遥知的脖子逼她爱他,那是她最恐惧他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钟离寂没有想到又一次在她眼中看见了那种恐惧,虽然这一次,是对燕别序。
钟离寂问得突兀,薛遥知都没能反应过来,只能愣愣的顺着他的话去想。
燕别序没有骂过她,也没有打过她。
他是捅了她一剑。
心口处已经愈合的伤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薛遥知忍不住抬起手,摁住心口,隔着衣裳,她仍能感受到那道伤疤带来的寒意。
钟离寂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问:“他不会真打你了吧?”
薛遥知不吭声,钟离寂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伸手去掀她的衣袖,她裸露在外的小臂莹白如玉,不见丝毫伤口。
薛遥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拨开钟离寂的手,声音很闷:“没有,你别乱动。”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钟离寂握着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摁在心口的手挪开,他眉头紧锁:“是这儿吗?让我看看。”
薛遥知:“?!”
你说看哪?
薛遥知看他竟胆大包天朝着她伸出了手,她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反手掐住钟离寂的手就想给他一巴掌:“钟离寂你手往哪儿摸呢?!”
不过这一巴掌她没打下去,她手虽然抬起来了,但忍住了。
钟离寂瞥了眼她近在咫尺的手,主动将脸贴了上去,肌肤相触。
他的声音温和:“打吧,反正你又不是没打过。记住你是怎么打我的,等见到了那个小人,就那么打他。”
薛遥知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他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半天都用不了力气。
钟离寂催促:“打啊。”
薛遥知推开钟离寂,骂他:“你有病。”
“舍不得打我?”他看起来有些得意。
薛遥知额角跳了跳:“现在舍得了。”
钟离寂一把握住她抬起来的手,对她说:“不要怕他,我会保护你。”
薛遥知甩开钟离寂的手,扭过头去,她说:“很晚了,该休息了。我们得养精蓄锐。”
“哦。”钟离寂往床上一躺。
薛遥知盯着他。
钟离寂接收到她的目光,往床里侧挪了挪:“如果你想的话,来吧。”
“……衣柜里没有多余的被褥,我打不了地铺。”薛遥知在进房间的时候就去看过衣柜了,唯一的一床被褥在床上。
钟离寂“哦”了一声,爬起来:“那你睡吧,我去一边入定。”
“你个伤员还是老实点吧。”薛遥知把他摁回去,拖着竹椅到了桌边,准备趴着将就一晚。她说:“我吹灯了。”
话音刚落,蜡烛被她吹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中。
现在很安静。
安静得钟离寂有些不习惯。
钟离寂睁着眼,兽类的暗红色瞳孔能够让他在黑暗中轻易视物,他能清楚的看见趴在桌子上的薛遥知。
“知了。”钟离寂喊她。
薛遥知又累又困,听见他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钟离寂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换她去床上睡啊。
薛遥知的眼皮子沉重得睁不开,她想着,又没力气说出来,只“嗯”了声。
“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是仍被燕别序困扰着吗?还是终于能正视我对你的喜欢呢?
钟离寂不知道,薛遥知肯定也不会告诉他。黑暗中,他看着她,接着说:“我现在很开心。”
很开心能与你重逢,哪怕不知明日天亮,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仍为此时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存在,欣喜若狂。
第142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二天
这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夜晚。
薛遥知再睁开眼时,明媚的阳光已经从半掩的窗户洒满了整间房间,熟悉又陌生的温暖笼罩着她,让她有些恍惚。寒川州是没有这样明媚的阳光的,在这片极寒之地,就算是阳光,也透着冰冷。
她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便看见了在床边席地而坐正在入定的钟离寂。
昨晚的记忆随之逐渐回笼。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钟离寂把她抱到了床上,见她半睁着眼看他,黑暗中,钟离寂非常正人君子的保证:“我在哪入定都一样,但你在床上睡得舒服。我就在床边入定,你好好休息。”
薛遥知实在困得不行,一声不吭的默许了他的动作,然后又很快睡着了。她睡了很久,看外面的阳光,这时已经日上三竿。
薛遥知伸了个懒腰,目光不期落在了钟离寂身上。他背对着她入定,只留给她一个漆黑的后脑勺。
钟离寂一动不动,该是还在入定修炼。
真是勤勉啊!
薛遥知感慨着,她直起身子,往前探身,看见了他苍白的脸。钟离寂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阴影之下是几条细碎的小伤口,尚未愈合,他唇角紧抿,唇干涩得起了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非常虚弱苍白。
这魔君伤的那么重,昨晚竟然还把床让给她睡……
薛遥知想到这一点,不禁有些愧疚,其实钟离寂人真的挺好的,可靠又仗义,虽然有的时候他嘴巴毒人欠打还脑子病,但这些在他给她让床的可贵特质之下,都可以忽略不计。
薛遥知正感动的想着,钟离寂就已经冷不丁的睁开了眼,对上了她的双眸。
偷看被抓包,薛遥知愣了一下。
钟离寂早在薛遥知爬起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动静,他装着还在入定的样子愣是没动一下,然后就发现薛遥知竟然偷看了他整整半!柱!香!的时间!
男人高傲的扬起下巴,哪怕坐在地上矮了薛遥知许多,气势也丝毫不减:“看够了吗?”
薛遥知正在感动钟离寂的大义让床让她睡了一个好觉,她的态度很好:“看够了。”
“这就看够了?”钟离寂不满。
薛遥知:“不然呢。”
“我这皮相,你一辈子都不该看够。”
“你说的是你白得跟鬼一样还纵横交错着伤疤的那张脸吗。”薛遥知知道她就不该给他好脸色看,她用陈述的语气问。
钟离寂没有被这么诋毁过长相:“……薛遥知你忘恩负义。”
薛遥知懒得理他,她跳下床穿好鞋子,绕过钟离寂:“别挡道。”
“我可是伤员啊,你就是这么对我的。”钟离寂气得从地上跳起来,挡在薛遥知跟前,又叭叭叭的和她翻旧账:“昨晚也不看看是谁把唯一一张床让给你了。”
薛遥知:“……”
她就知道!这魔君可爱挟恩图报了,让个床还让他挟上了!
不过看他这么生龙活虎的,薛遥知多少也松了口气,不愧是钟离寂啊,就是抗揍,昨天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今天就好了。
薛遥知敷衍的安抚他:“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我以后会很尊敬你的。”
“谁要你尊敬了。”钟离寂轻嗤一声:“求着尊敬我的魔多了去了,不差你。”
这么美好的上午浪费在和钟离寂扯着有的没的上太可惜了,以前没发现,这魔君的话怎么那么多。
薛遥知懒得理他,打水洗漱去了。
等到拾掇完毕,就要拾掇钟离寂了,他身上的伤口还需要换药。
想起他全身上下加在一起数不清的伤口,薛遥知就觉得有点头疼,跟打不完的补丁一样,好在这里的药材很多,她可以随时随地的制药。
今天给钟离寂换药的时候他终于正常了一点,她动作麻利的给他换好药,他也动作麻利的穿好衣服,一点都不露,很保守。
这时已经是中午了,薛遥知打算去找阿黎,她们师姐妹几人这时都在药田忙碌,侍弄她们的草药。
本该继续在屋子里入定的钟离寂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和薛遥知待在一起的机会,屁颠屁颠的就跟上去了。
薛遥知看过来,他还义正言辞的说:“那位大师姐说了,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她怕我趁你不在做坏事。”
“你现在能做什么坏事?”薛遥知乐了:“待在屋子里把屋子点了?”
钟离寂把玩着忽然从手心冒出来的幽蓝火焰,漫不经心的说:“挺聪明。”
薛遥知:“……”
算了随便他。
这片药田非常大,几乎是一望无际,若非生长在药田中的灵蝶指引,薛遥知还真的挺难找到她们的。
孟缚雪四人正在小心翼翼的采摘已经成熟的草药,阿黎眼睛尖,最先看见了薛遥知,她立刻站起来,迎上薛遥知。
“知了知了,你怎么过来啦。”
薛遥知温和的说道:“你们收留了我们,恰巧我也有侍弄草药的经验,所以想着过来帮忙,总不好什么都不做。”
“那正好,我有好多问题想请教你哦。”阿黎立刻将薛遥知拉到了她们中间。
温落礼貌的朝着薛遥知颔首:“薛姑娘。”
薛遥知笑着同她们打招呼。
孟缚雪递给薛遥知一把小巧的药锄,问她:“昨日薛姑娘开的方子,阿黎也给我瞧过了,的确精妙,不知薛姑娘学医多少年了?”
薛遥知还真认真的想了想。
在她的前世,又或者是她穿越前,她学的就是中医,不过那已经非常遥远了,她*都快记不清了。
薛遥知便回答道:“幼时流浪时遇见过一位游医,他教过我医术,后来便不曾荒废过,一直学到了现在,二十多年了。”
“知了你才二十几岁吗?”阿黎震惊的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我都一百二十八岁啦!”
“我本非修真之人。”薛遥知解释道。
陆如蘅忽然说道:“可你是筑基,二十几岁的筑基吗?”
“天呐!筑基!”阿黎又惊诧起来:“我十年前才突破筑基呢!知了你真厉害!”
薛遥知:“……”
倒也不是她厉害,她修炼当真没有什么天赋,勤都不能补拙,全靠有个好炉鼎。
薛遥知一点都不想和她们说她修为的事,她的眼睛四处乱转,看见了百无聊赖的钟离寂,他一直幽幽的盯着她,就等她想起他来。
薛遥知干咳一声,喊了他一声:“钟离寂。”
钟离寂冷哼一声,走了过来。
他一过来,气氛明显凝滞了一下。
薛遥知将手里的药锄递给钟离寂,微笑着说道:“我来教你怎么采药吧。”
“这还用教?”钟离寂有些不屑:“不过就是摘桃花摘梅花变成了摘草药罢了。”
“还是很不一样的。”薛遥知非常认真的和他说了起来:“很多草药的采摘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如果用错了方法将会大大损坏药性,比如说我们面前的这片丹心草,它的根系非常脆弱,所以……”
薛遥知的声音非常温柔,落在耳畔,如同潺潺溪流,清冽又甜美,钟离寂听着听着就听得入了迷。
而薛遥知也终于将关于她修为的这个话题完美的揭过去。
钟离寂经由薛遥知的指导如今干劲十足,或许是天赋使然,他干什么苦力都是一点就通。在他吭哧吭哧采药的时候,薛遥知又被阿黎拉过去聊天了。
阿黎被宠着长大,性子很是跳脱,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整日在这药田中采药,趁着薛遥知在,师姐们不会说她,她就拉着薛遥知问医书问药方问个不停。
薛遥知的确是读过很多很多的医书,除却在沐青州的那些年,后来她随燕别序来到了寒川州,燕别序也会给她搜罗许多珍奇的医书,看都看不过来,更遑论在梦魇之境的那一百多年的时光,在医术方面,她更是理论知识与实战经验丰富。
阿黎问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她都能侃侃而谈,惹得孟缚雪三人听着听着也靠了过来,聊医术聊到兴头上,最认真的陆如蘅都扔下手中的药锄,激动了起来。
正在埋头苦干的钟离寂抬头一看,身边已经没人了,薛遥知被这药王谷的四位弟子围在中心,聊得热火朝天。
钟离寂竖起耳朵认真的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懂。
可恶啊他怎么就不会医术呢,不然也能去薛遥知面前刷个存在感了。
不过见前几日都情绪不高的薛遥知此时神采飞扬,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明亮闪烁的星光,钟离寂又觉得还好他不会医术,所以才能蹲在一边,看见她顾盼神飞的模样。
钟离寂一边幸福的想着,又一边不爽的瞥了眼孟缚雪四人,就知道缠着薛遥知,偷懒不采药,他把这片药田采完,薛遥知还不得夸死他。
或许是因为志趣相投,不过片刻,孟缚雪三人对薛遥知的态度热络了许多。
她们聊着医术,不知怎么又渐渐的偏离了原本的话题,温落掩着唇,小声问薛遥知:“知了,你和那魔种……那那位来自魔界的公子,是什么关系呀?”
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对象是拥有至纯至善灵力的薛遥知,而与她有纠葛的男人,明显与她是两个极端。
善与恶交织,开不出美丽的花。
阿黎听了,兴冲冲的说:“昨晚上三师姐还猜你们是苦命鸳鸯呢,是不是呀?”
薛遥知立刻否认:“不是。”
陆如蘅问:“那你为何会认识魔?”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薛遥知仍是如此定义她与钟离寂。
孟缚雪看出薛遥知的为难,她替薛遥知结束了这个话题:“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我希望在你们就在这里的期间,他与你一样,都是好人。”
“那位公子人是很好呀!”阿黎立刻替钟离寂说话,她扭头看去,赞叹不已:“他可以把我们下午要采的药全部采完耶!”
温落听了,眼睛一亮,也看向了钟离寂,不由自主的附和道:“阿黎说得对,那位公子如此勤劳朴实,又能坏到哪里去。”
薛遥知:“……”
她们是没见过钟离寂更勤劳朴实的时候,但还不是个坏蛋。
也是多亏钟离寂的帮忙,她们尚未入夜便结束了今天的任务,兴高采烈的带着一堆草药回家。薛遥知也是天黑了才后知后觉,燕别序并未现身。
钟离寂说,坤泽阵是仙门中传下来的上古三大阵法之一,想要破阵绝非易事,燕别序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况且此时他不在逢魔谷中主持大局,依他看来,燕别序这个伪君子只怕更要耗费精力去剿杀魔种,怎么会浪费时间在坤泽阵中呢?
最重要的一点,若是燕别序未曾跳入逢魔谷渊,也根本不可能会发现坤泽阵。
钟离寂如此安慰着薛遥知,说了一长串后,他又刻薄的说道:“他都那么欺负你了,你觉得他还有可能会为了你跳逢魔谷渊吗?”
“你说得对,再深的感情也不值得赌上性命。”薛遥知认真的想了想,赞同的说。
她就算是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虽然她已经赌过一次了。
还赌输了。
钟离寂一字一句的告诉她:“可是我会赌。”
所以此时,在薛遥知身边的是他。
虽然当初燕别序也要跟着跳下来,却被他挡了下来。未能抓住时机的人,连悬崖都不配为薛遥知跳。
薛遥知这才反应过来,她倏的抬头看向钟离寂,问他:“那你觉得你赌赢了吗?”
“知了,我不认为我喜欢你还需要分是输是赢,我甘之如饴。于我来说,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你在我面前。”
你一直在我面前。
薛遥知垂眸,避开了他灼热的眼神。
见她不敢看他,钟离寂反而勾起了唇,他说:“薛遥知,进步了。”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都不拒绝我了。”钟离寂看起来很高兴。
薛遥知:“……”
钟离寂真的很乐观了。
在感情方面,薛遥知的确愧对于他。
她没有反驳什么,一溜烟的跑走了,今晚她找阿黎睡去。
第143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三天
孟缚雪告诉薛遥知,在这秘境药王谷内始终都是万物生长的春季,她可以与钟离寂在这里安心住下,无需理会世俗烦扰。
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美好生活,她们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八年了。黄昏之战后的世界满目疮痍,她们在秘境中,找到了属于她们的乐园。
薛遥知莫名的有些不适,因为她想起了她被困在梦魇之境的那一百多年,简直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去回想的噩梦,纵然这里没有燕别序,她也不能容许自己留在虚假世界。
可是薛遥知并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她甚至连坤泽阵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她想着他们是从封魔谷渊掉下来的,说不定穿过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就能离开。
没有长翅膀也不会飞的薛遥知遗憾离开,然后去找正在挖草药的钟离寂。
比起不愿意留在秘境中的她,钟离寂这几天倒是过得挺自在,白日采药,晚上入定,身体恢复得很快。
钟离寂看薛遥知走过来,他将手里的药锄一扔,大步走到她面前,语调慵懒:“跑哪偷懒去了你。”
薛遥知看他生龙活虎的模样,心思不禁活络了起来,她说:“把手给我。”
薛遥知说什么就是什么,钟离寂非常配合的伸出手去。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这明媚的阳光下,泛着如玉一样的光晕,是很漂亮的手。
见薛遥知也伸出手来,钟离寂的唇角弯了弯,难掩笑意,他一把握住薛遥知的手。
然后被拍开。
“老实点。”薛遥知说着,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她缩回手,脸上有了笑容:“钟离寂,你身体底子是真的很好,这才第三天,竟已恢复了大半。”
难得被薛遥知夸赞,钟离寂骄傲的仰起头,他对他的身份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我可是尊贵的魔种,区区小伤,早已大好。”
要是血条不够厚,钟离寂已经死了八百次了。
薛遥知点头附和,然后说:“那太好了,既然已经恢复,那我们就可以着手准备离开这里了,你对坤泽阵有什么见解吗?”
钟离寂:“没有。”
这才三天,他还没和薛遥知待够,难得她身边没有狂蜂浪蝶了,他得好好把握机会,等到与薛遥知两心相许海枯石烂了再离开也不迟。
薛遥知微眯着眼看他:“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里不好吗?”钟离寂反问她。
“这里有什么好的?”因为在梦魇之境的遭遇,薛遥知非常排斥这样的虚假,她说:“孟缚雪她们怎么想的我不管,但是钟离寂,你和我都应该清楚的知道,我们的头顶是封魔谷渊,而不是肉眼看见的天空与太阳。你之前也同我说过,你若不在,燕别序必然会大肆清缴残存的魔种,他们都是你的下属,奉你为主,你就不着急吗?”
钟离寂扯了扯唇角,什么魔种,一群无用的乌合之众罢了。
他并不在意那些卑微魔种的性命。
可是在薛遥知的面前,他得是个好人,哪怕薛遥知知晓他是怎样恶劣的人,他都得藏住丑恶的一面。
钟离寂一脸温和:“知了,你既然知晓,就该知道我肯定比你着急,但是怕你担忧,我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我看你在这里当农夫当得挺开心,这么爱种地怎么不去把逢魔谷的枯树都铲了种上桃花呢。”薛遥知面无表情的说道:“装什么老好人,你个大魔头。”
钟离寂:“……”
干嘛掀魔老底啊。
薛遥知生气的转身去找孟缚雪打探:“你非要留在这里就留吧,我自己想办法。”
听薛遥知又来问坤泽阵的事情,孟缚雪看起来有些无奈。
她问:“知了,你就这么想要离开吗?”
薛遥知毫不犹豫的点头,她不能将时间蹉跎在秘境中。
孟缚雪将薛遥知拉到一边,这才轻声对她说:“我们的师尊曾经也是当世强者,只是医者不自医,她重伤难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几人,适才耗尽毕生修为,以坤泽阵在逢魔谷渊为我们创下了这片世外桃源。师尊说,外面的世界,恶毒又危险,她希望我们永远生活在远离争端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百二十八年,这里的时间与外面的时间是一样的,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至少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如果你当真想要离开这里,去到更危险的世界,就沿着竹林尽头的小溪,一直向前走吧。”
“只是知了,坤泽阵凝聚着我们师尊的所有修为,若想破阵,只怕不易。”
薛遥知压根不会破阵,她想着,不动声色的看了钟离寂一眼,钟离寂看似埋头苦挖,实则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偷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
钟离寂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薛遥知收回目光,她有恃无恐,因为她知道,她要是走,钟离寂一定会跟上来的。
在这里已经耽误了三天时间,薛遥知没有再耽搁下去,当即同孟缚雪四人道别,阿黎听到她要离开,红了眼眶,很是不舍。
至于钟离寂,都不用薛遥知问,他就已经往她身边一站了。
阿黎看着他们,抹起了眼泪:“钟离公子也要离开吗?”
钟离寂瞥她一眼,高冷颔首。
阿黎哭得更伤心了,比起薛遥知,她好像更舍不得钟离寂。
钟离寂避嫌一样的贴近了薛遥知。
“钟离公子离开了,以后我们的草药,谁来帮我们采呀。钟离公子干起活来,比我们都要快呢。”阿黎恋恋不舍的说道:“我会把公子的药锄留下来的,以后说不定你还能用上,不要埋没了你的天赋。”
钟离寂:“……”
薛遥知抿了抿唇,憋着笑。
阿黎不舍的抱了抱薛遥知:“知了,再见。”
薛遥知和钟离寂很快离开。
孟缚雪放出灵蝶,帮他们带路,带着他们走出一望无垠的药田,穿过幽深茂密的竹林,在竹林的尽头处,一条小溪映入眼帘。
灵蝶盘旋在薛遥知的身侧,泛着微光的触角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像是在同她道别。
钟离寂终于开口,他的尾音上扬,分不出是高兴还是揶揄:“薛遥知,出息了啊,都开始拿捏我了是吧。”
“你可以不跟过来,跟屁虫。”
钟离寂嗤了声,三两步就走到了薛遥知前面,学着她的语气说:“你也可以不跟过来,跟过来就是跟屁虫。”
薛遥知撇撇嘴,真幼稚。
走着走着,钟离寂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远方天空。
这时还是傍晚,尚未完全天黑,金黄的夕阳染红了天空,大片大片的彩霞在天幕之上勾勒出浓墨重彩的壮丽。
“薛遥知。”他忽然喊她。
薛遥知顺着钟离寂的目光看了眼夕阳,她收回目光,冷静的回答:“不看夕阳。”
钟离寂顿了一秒:“你……”
“我还挺了解你。”薛遥知接话,然后催促:“快走。”
“你挺会自作多情。”然后钟离寂一本正经的说:“坤泽阵是世间至阳至纯之气凝聚而成,而我们身处逢魔谷中,逢魔谷是世间至阴至恶之地,尤其是夜晚更甚,也就是说,入夜后是坤泽阵力量最薄弱的时候,若是想要破阵,我们得等到晚上。”
薛遥知认真的听着他的科普,她没想到钟离寂竟然这么正经,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刚就是想说这个啊。那我们就等到晚上吧,反正也快了。”
“还有半个时辰入夜。”钟离寂又看了眼天色,在夕阳中,他的声音温柔,藏着一丝清晰的期待:“所以这半个时辰,我们约会吧。”
“啊?”薛遥知皱眉。
钟离寂威胁她:“不约会我就不走了。”
他一屁股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
薛遥知无语,她安抚道:“行,你想怎么约啊,我们不都在一起呢吗?”
“自然是有区别的。”钟离寂认真的说:“性质不一样。”
“好。”薛遥知看了眼天色,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钟离寂本来想说什么,可是看见安静坐在他旁边的薛遥知,他又忽然失了声,只想与她度过这片刻的宁静。
夕阳尚未隐去,溪流潺潺,将投映在水面的半个夕阳剪得细碎,粼粼波光下,一阵涟漪荡开,几尾游鱼惬意的游过,身上的鳞片闪烁着夕阳的金光。
钟离寂微微后仰,很是惬意且富有诗意的念:“夕日欲颓,沉鳞竞跃。”
他话音刚落,便见水底的游鱼竟然真的跃出了水面,夕阳下金黄的鱼尾摆动着,带出一串晶莹的水花。
薛遥知抹了一把脸上被溅上的水,面无表情的夸:“你真浪漫,不过下次不用这么浪漫了。”
钟离寂一把掐住那条被他弄上岸的大鱼,同时开口:“我烤鱼给你吃啊。”
薛遥知:“……”
抓鱼就抓鱼你念什么文言文。
“不吃。”被溅了一脸水的薛遥知拒绝。
“那你烤鱼给我吃。”钟离寂改口。
薛遥知拒绝的话都还没说出口,钟离寂就已经蹲在溪边处理这条大肥鱼了。
钟离寂很快处理好了那条鱼,他找了树枝当柴火,堆成一个架子,将鱼架了上去,还不忘问薛遥知:“现在会点火吗?”
“当然。”薛遥知立刻说道,她打了个响指,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树枝上腾升而起。
钟离寂很给面子的立刻夸赞:“果真是士别三日,真厉……”
微弱的火苗在柴火上颤颤巍巍的燃烧着,熄灭着。
薛遥知:“嗐。”
“这树枝湿的。”她找补。
钟离寂忽然笑了出来:“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烤鱼吗?”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幽蓝色的火焰自他指尖亮起,落入柴火之上,炙烤着那条肥美的鱼。
薛遥知连自己上一次有食欲吃东西都忘了,哪还能记得和钟离寂烤鱼呢,她随口问:“蜜山的时候吗?”
“你这记性真是……”钟离寂摇摇头:“笨,是我们和容朝去青城的时候,大半夜的不休息在船上烤鱼,那小子点不着火也说柴湿的。”
薛遥知没想到会在钟离寂口中听到容朝,她微微垂眸,应声:“好像是吧,不太记得了。”
“他现在在哪儿呢?”钟离寂其实非常费解,如果容朝在的话,薛遥知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和燕别序来寒川州。
“可能回沐青州了吧,我也不知道。”薛遥知捡了根树枝折着玩,看起来心不在焉。
钟离寂暗道容朝这个废物小子,当初可别是让燕别序搞走了,然后让燕别序有了可乘之机。早知道当初在青城外他就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扛起薛遥知就跑了。
钟离寂有些后悔,但后悔是没有用的,既然他能够在逢魔谷中与薛遥知重逢,这不就是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吗?
他一定会好好把握。
钟离寂不再提早已从薛遥知生命中离开的容朝,他问薛遥知:“那你呢,你从这里离开之后打算去哪里?”
薛遥知盯着那簇幽蓝色的火焰,声音很轻:“哪里都行,不要是寒川州就好。”
“沧泫大陆共有九州,你可以去的地方可多了去了。”钟离寂想了想,和她说:“九州我都曾走过,你若是想,可以去羌灵州看一看,那里和云水州一样,都是自治,但又没有云水州那么远。”
薛遥知听说过羌灵州,那里是妖族最后的净土,在那里人与妖互相制衡,反而维持着和平,鲜有争端。那是一片和云水州一样自由的土地。
钟离寂接着说道:“逢魔谷是寒川州的尽头,也是羌灵州的起点,你想去看看吗?”
“若是有机缘,我会走到羌灵州的。”薛遥知回答道。
钟离寂挑眉:“以后去哪还藏着掖着啊?不告诉我。”
“我若是有了方向,会告诉你的。”薛遥知温和的回答,然后又提醒他:“当心鱼烤糊了。”
“本公子做什么事都天赋异禀,更何况只是区区烤鱼。”钟离寂气定神闲的将有些烤糊的鱼翻面。
鱼很快就烤好了,除了被他烤焦的那一面,另一面看起来可谓是金黄酥脆,鲜美的鱼肉上热气腾升,味道闻起来却有些单调。
他们没有调料,甚至连盐都没有。
不通厨艺的钟离寂自然想不到这一点,离开薛遥知后,他这些年来也没有精力没有想法,去吃曾经他觉得美味的食物。
或许是少了她,万般美味,味如嚼蜡。
虽然逢魔谷本来也只有涩涩的野果子可以吃。
钟离寂将那条烤鱼一分为二,他将没有烤焦的那一面递给薛遥知。
无盐无味的烤鱼有什么好吃的,本来就没胃口的薛遥知更没胃口了,她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要。
钟离寂不满:“这是我第二次烤鱼,你能不能给点面子。”
薛遥知:“……”
烤焦了一半还得给你面子了是吧,你多大脸呢。
算了不惹他。
薛遥知接过钟离寂手里的鱼,在钟离寂期待的眼神下,薛遥知将鱼递到唇边,半天都咬不下去。
“你不吃是不是觉得……”
薛遥知点头。
是的,一看就太难吃了。
钟离寂慢悠悠的补足后半句话:“应该喝点小酒。”
薛遥知:“……”
她为什么总是猜不准这魔君的想法呢。
薛遥知问他:“你想喝酒?就你这酒量?”
“我酒量还不够好啊。”钟离寂指了指自己,很是傲慢的说:“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就是见识过才知道不好的啊!
薛遥知忍住,没说。
钟离寂可惜的叹了口气:“只可惜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酒,早知道我们会坐在这里吃烤鱼,我就该在储物袋里屯点酒了。”
“如果你想喝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薛遥知说着,从她的储物袋里摸出了两小坛子酒,她将其中一坛递给钟离寂,不忘说道:“晚上还有正事要做,你尝个味道就行了,不准喝醉。”
“我怎么可能会喝醉。”钟离寂当即说,他打开酒坛子,嗅着随微风飘来的酒香:“这不是桃花酿啊。”
薛遥知问打开了酒坛子,她看着清澈透明的酒水,回答:“寒川州哪里来的桃花可以用来酿酒呢?”
“哦。”钟离寂应了一声,他举起酒坛子,要和她碰杯,他弯着唇,说:“我敬薛遥知。”
薛遥知挑眉:“那我也敬薛遥知。”
“为什么不敬我。”他不满。
薛遥知笑了:“第一杯我想敬我自己。”
这些年来分不清究竟是开心的日子多还是烦恼多日子多,薛遥知酿酒,却并非会借酒浇愁的人。平日里燕别序不饮酒,薛遥知也没有能与她对酌之人,这是离开沐青州后,薛遥知第一次与故人对饮。
温暖的夕阳将清透的酒水都映得泛出了金光,两只巴掌大的酒坛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清冽的酒水入喉,薛遥知放松了许多,微风吹拂过她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带来一阵清凉的痒意,她深嗅一口气,仿佛还能嗅见熟悉的草药香。
“钟离寂。”她说:“其实你说的没有错,这里也挺好的。”
钟离寂咬了一口烤焦了的鱼,他尝见了焦味,也面不改色的咽了下去,未曾露出难以下咽的表情,他说:“那你那么急着要离开是为什么?”
“不知道你在逢魔谷的时候有没有听说,燕别序曾在梦魇之境中被困了一年。”薛遥知忽然说道。
“听过,这废物,区区幻境,竟然被困了这么久。”钟离寂不屑的说道。
“梦魇之境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看似是一年时间,实则是一百……一百多年吧。”薛遥知也记不清究竟是一百多少年了,她慢慢的说:“和他一起被困在梦魇之境的,还有我。”
钟离寂愣了一下。
所以……他们曾在幻境中,待了一百多年吗?
这是薛遥知第一次吐露她的心事,她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梦魇之境中的一百多年,和在外面一样,我仍分不清是开心的日子多,还是烦恼的日子多。”
那时薛遥知会为和燕别序待在一起的每个日子而觉得甜蜜,也会因为他的冷漠他的偏执而苦恼。
她说:“我和他在幻境中生活了一百多年,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普通人,百年寿数就该结束我这一生了,可是那是在幻境中。”
是名为梦魇之境的秘境中的梦魇之妖,编织出的幻境。
“那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却有人偏偏偏执的将那里当成真实的世界,我不喜欢,我排斥那里。”薛遥知垂眸,认真的说:“所以我不会待在虚假的地方,正如这里一样。”
钟离寂反应过来,这是薛遥知在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她不愿意留在这处秘境的理由。他又记起,自梦魇之境出关后,燕别序声名大噪,因为传言他修为更上一层楼,只待一个契机,便可飞升。
燕别序的修为停滞不前已经很多年了,如果说修为还能再精进,钟离寂知晓,那就只能是他突破了心魔。
钟离寂隐约猜到了薛遥知在梦魇之境的一百多年,是遇到了什么。
他握着酒坛子的手不自觉的收了力,若非他及时收手,只怕那底部已经有了裂纹的酒坛子会顷刻间碎裂。
重逢后总是话很多的钟离寂,忽然间变成了笨嘴拙舌的哑巴,距离他们被困在梦魇之境,都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安慰已经成了无用的白话。
薛遥知没有察觉到钟离寂的安静,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口子,话多了起来,她接着说道:“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担心他破了坤泽阵找到我,又担心我回到逢魔谷,会立刻撞上他。无论是哪种可能,我都避免不了,再次与他见面。”
钟离寂说:“知了,我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保护你,你不想面对的,我会挡在你的面前,你可以退缩。”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
薛遥知笑了:“谢谢你,钟离寂。”
“只是我明白,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我已经逃避得够久了。”她深吸一口气,走仰头喝了一口酒,生出来些许勇气:“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要害怕,不要退缩,只是一个燕别序而已,只是一个燕别序而已……
她接着说:“你说得对,我不该怕他,我也本不该因为他那般惊惶度日。”
“对!”钟离寂难掩戾气:“我们攻上他的仙君殿,让他给你磕头认罪!”
薛遥知笑开,她上扬的眼尾泛着红,她的声音昂扬:“好!”
薛遥知的笑似乎是会传染,钟离寂见她笑得张扬肆意,他也跟着笑了。
“诶,你烤的鱼真的好吃吗?你怎么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薛遥知擦了擦眼角泛出的湿意,指着他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鱼。
“当然好吃!”钟离寂立刻说:“不信你尝尝啊。”
他咬了一大口,神情松缓。
“给你什么你都说好吃。”薛遥知嘟囔着,她看着手里已经冷掉了的半条鱼,抬起手松进嘴边,学着钟离寂的样子,也咬了一大口。
已经冷掉的烤鱼泛着腥,无盐又无味,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钟离寂期待的问她:“好吃吧。”
“不好吃。”薛遥知诚实的回答,但是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钟离寂看她表情不似作假,他说:“不好吃那你就别吃了,吐出来。”
薛遥知摇头,她笑着说:“不好吃,但我就是想吃东西,我嘴巴馋了行不行啊。”
“你还真给我面子。”钟离寂很高兴。
她又咬了一口,品尝着这难吃的味道:“钟离寂,谢谢你帮我找到了被我遗失的人间烟火气。”
虽然真的真的真的很难吃。
可是食物不就是这样的吗,有好吃也有不好吃,这次他们吃难吃的烤鱼,下一次就是吃好吃的烤鱼了。
钟离寂说:“我也是。”
只有和薛遥知在一起,钟离寂才会想要去感受人间烟火气。这个时候,他才希望,他是一个人。
薛遥知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压下嘴里难吃的味道,她说:“下次我给你烤鱼吃。”
“下次是什么时候?”钟离寂问。
“我们下一次一起吃东西的时候。”
“好。”
他们喝着酒,吃着烤鱼,等待着天黑。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隐去之前,钟离寂举起酒坛子,问她:“这一次要不要敬我啊。”
小酒坛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口酒。
薛遥知举起酒坛子,朝着天空的方向,有归林的倦鸟,扑腾着漂亮的羽翼飞过,整片天空都是它们的,它们可以飞往任何地方。
她大声的说:“敬自由!”
薛遥知天生就该无拘无束,她天生就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她苍白的脸上,泛起前所未有的神采,她微微偏过头,看向钟离寂,眼睛里闪烁的明亮星光,值得他此生追随。
钟离寂受到感染,他也举起酒坛子,对她说:“敬薛遥知的自由!”
薛遥知笑得很开心,她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钟离寂学着她的模样,将酒坛子里剩下的半坛酒全给喝了。
薛遥知看他一直仰着头在喝,她哭笑不得:“钟离寂,你要喝醉了。”
“我怎么会喝醉。”钟离寂将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放到一边,平静的说。
“你这样就是喝醉了,你上次喝醉就这样。”
“上次?”钟离寂想,他并不好这杯中之物,上次喝酒应当还是和薛遥知,是在前往青城的船上,他记起当时情景,只有模糊的片段:“我哪样了?”
薛遥知歪头,看着他:“不告诉你。”
“我记得……”他说。
“嗯?”
钟离寂凑近她,他好像很紧张,眼眶都泛着红:“你说你不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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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喜欢我。”
薛遥知失笑:“你别借着酒醉耍赖啊。”
“我记得。”他说:“你没有拒绝我。”
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逐渐拼凑成完成的画面,那时在黑夜中,他俯身,吻在了她的额头。
薛遥知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她一后退,他眼尾的红便更甚,她忍不住嘟囔:“你这人怎么一喝多就这样。”
“知了,这次我很清醒。”钟离寂说。
“那太好了,我们还要……”薛遥知一边说,一边推开他,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钟离寂看着她,又一次靠近她。
薛遥知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没有躲。
他笑了,然后又一次吻在了她的额头。
充满珍视。
她下意识的闭眼,睫羽颤动。
钟离寂不敢再冒犯,他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知了,我好喜欢你。”
薛遥知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四周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不少。
这时已经完全天黑,皎洁的月亮拨开了层层云雾,可是今晚的月光,都好似是冰冷的,洒在身上,带来无尽寒意。
薛遥知心有所感,向前望去。
在溪边,还站着一个人,他安静,沉默,冰冷,似乎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月光落下,打在他手中紧握的长剑上,泛出清冷凌厉的光,照亮了薛遥知的双眼。
是燕别序。
他果然闯了坤泽阵。
第144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四天
当日由于钟离寂的介入,在薛遥知掉下逢魔谷渊的时候,燕别序没能第一时间抓住她,当他再度跳入那深渊的时候,他已经感知不到薛遥知的气息了。
四周只有无处不在的灵刃,无差别的割裂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鲜血四溢,燕别序却无暇顾及,他不敢想,这灵刃落在薛遥知身上,会是怎样严重的后果。
燕别序握着剑,指向下方那仿佛永远望不到底的深渊,他割开无数灵刃,挑破了那黑暗的深渊,然后落入了更为凶险的阵法之中。至纯至善的坤泽阵,同样容许不了,燕别序满怀杀机的灵力。
而燕别序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阵法于他来说是万分凶险,但却伤害不了薛遥知,她的灵力,是他见过最纯善的力量。
只要破了阵,他就能找到知了。
燕别序已经不愿再去回想,当他收到明玉传来的“主上离宫,不知所踪”的消息时,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冰冻的恐惧感。
自意外伤到薛遥知后,燕别序一直沉浸在随时会失去薛遥知的恐惧中,哪怕后来薛遥知应允了他的“下月成婚”,他仍然无法从这种恐惧中脱离。
更遑论在这之后他立刻又与薛遥知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燕别序落荒而逃了。
转眼便是他拟订好的婚期,那种恐惧却如影随形的纠缠着他,几乎让他连入定修炼都做不到了。
恰巧这时逢魔谷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动乱,燕别序好似找到了什么借口一样,他又一次逃了。
就如同上一次和薛遥知发生争执时那样。
燕别序的恐惧终于成了事实,他却并未松口气,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悔恨中。他又开始后悔为何当时未能留下来与薛遥知成婚,明明知了给过他机会的。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动物,从来不肯珍惜当时拥有的,失去时才追悔莫及。
燕别序想去追回薛遥知,他往返于冰域和逢魔谷,终于在逢魔谷,匆匆忙忙的见了她一面,她仍是瘦弱与苍白的模样,惊慌失措,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燕别序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他并没有照顾好她。
他想弥补。
他更迫切的想要找到她。
坤泽阵内危机四伏,他花费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几乎耗空了体内的所有灵力,才终于破阵,来到了这秘境之中。
这里似乎是一片非常美好的地方,远处绿竹环绕,身侧的溪流潺潺,清澈见底,游鱼轻快游过,水面照着皎洁的月亮,也倒映出,在溪边拥抱的他们。
仿佛一对隐世的有情人。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
燕别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上前。
那时薛遥知正举着酒坛子,看着天空,脸上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甚至是觉得陌生的神采与笑容,她的眼睛那么明亮,让他生出一种他这一生都该追随于她左右的冲动。
她大声的说:“敬自由!”
这是她心中想要的吗?
可是……他不是给她了吗,凡寒川州境内,皆无人可阻她。
只要她不离开寒川州。
只要她不离开他。
燕别序疑惑,不解,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面对他时,哪怕是展露笑容,也显出无尽的苍白无力。他贪恋着她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她笑得那么开心了。
哪怕此时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男人。
燕别序静默的站在原地,如同一条被钉在丧身之地的惨白魂魄,寂静无声。他看着他们亲密耳语,看着她接受了钟离寂的亲吻,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拥抱。
愤怒,不甘,嫉妒,怨恨……
数不清的负面情绪缠绕着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紧握住了手中的剑。
燕别序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钟离寂,必须得死。
卑贱的魔种,他怎么敢勾引知了!
银白的月光洒下,诛雪剑身折射出凌厉的光芒,照亮了薛遥知的双眸。
他们的目光,遥遥的隔着钟离寂对上。
燕别序下意识的收了剑,空手看着她,当他看向她时,那些负面情绪全部都被忐忑不安掩盖了。
知了……
你会不愿意见我吗?
你是放弃我了吗?
你是选择了……钟离寂吗?
他看着她,双眸赤红。
迎着燕别序的目光,薛遥知下意识的推开钟离寂,她倏的站起身,盯着燕别序,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微微颤抖。
薛遥知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哪怕已经做过很久的心理建设,看见燕别序时她仍然非常紧张,更遑论他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面的。
这对燕别序来说,无异于是背叛,是奇耻大辱。
不要怕,不要怕。
冷静下来。
薛遥知不断的告诉自己。
她的心跳的很厉害,在这片安静的天地,她几乎能听见心脏跳动“砰砰”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心口处愈合的伤疤,似乎不疼了。
薛遥知深呼吸着,身侧颤抖的双手,逐渐平静了下来。
钟离寂也看见了燕别序。
他没想到燕别序竟然真的又跳了逢魔谷渊,甚至还闯过了坤泽阵,来到了这里。
钟离寂已经失去过薛遥知一次,尤其是在他就那么离开后,薛遥知过得并不好,她的一切苦难,必然都是燕别序带给她的!
他要杀了燕别序,为她报仇!
钟离寂垂在身侧的左手成爪,覆盖上了层层叠叠坚硬冰冷的鳞片,在夜色中,散发着无尽的寒意。
薛遥知还一句话都没有说,两个男人便默契的扭打在了一起,燕别序未曾用剑,赤手空拳的迎上钟离寂尖锐的爪子。
两人是天生的对手。
燕别序当初未曾在沐青州杀了还是弱势的钟离寂,无异于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心腹大患,再次在逢魔谷中见到钟离寂时,他已经将这大陆上的魔种,甚至是追杀他的杀手,都纳入了麾下。
他们在逢魔谷中蛰伏着,意图突破魔界的封印,释放群魔。
燕别序与钟离寂在逢魔谷中交手了不知道多少次,他们势均力敌,几乎不能分出胜负,也没有必要两败俱伤,所以每次交手,都是点到为止。
而这一次不一样。
为了他们的爱,他们都要对方死。
薛遥知冷静的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
燕别序闯过了坤泽阵,又不肯用诛雪剑,但他的身手不凡,便是灵力空虚,也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实力;钟离寂这几天有薛遥知天天给他输灵力,他恢复得很好,纵然内伤顽固难以痊愈,但强悍的身体,让他在任何打斗中都如鱼得水。
这样的结果不外乎于燕别序赤手空拳的打断了钟离寂的骨头,而钟离寂用尖锐的爪子往他身上掏出了血洞。
溪边的灌木丛七零八落,石缝间开出的野花零落成泥,鲜血染红了清澈见底的溪流,他们似乎是想毁了这个秘境。
孟缚雪她们还要在这里生活,薛遥知看他们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便不能坐视不理了,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住手!要打等出去了再打!”
燕别序和钟离寂听见了她的声音,但都没有理会,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都是杀了对方,然后和薛遥知一同离开秘境。
薛遥知见他们并不停手,她就知道这些男主每次打起架来都是聋子。
她将手中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扔,酒坛碎裂,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脆响。
他们听见声音,在打斗中匆匆一瞥,便见薛遥知头也不回的沿着小溪向前走去,她走得很快,几乎跑了起来,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离的夜色之中。
燕别序和钟离寂不约而同的停手,他们知晓,薛遥知是要去闯坤泽阵。哪怕坤泽阵只能容纳至纯至善的灵力,但阵法诡谲,危机四伏,薛遥知误打误撞闯过了一次,并不代表能误打误撞闯过第二次。
她不能在阵法中出事!
燕别序没有多看他的这位老对手一眼,他甩了甩满是鲜血的双手,追着薛遥知离开的方向跑远。
钟离寂狠狠地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双拳紧握,同样追了上去。
燕别序的动作比钟离寂快一些,月光暗淡,在昏暗的环境中,他挡在了薛遥知的面前。正闷头跑的薛遥知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了燕别序,她身形不稳,被他扶住。
平日里镇定冷静的燕别序难得有些急躁:“知了,这里很危险,不要乱跑。”
薛遥知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匆忙赶来的钟离寂。
钟离寂将薛遥知拉到身后,他唇角扯起冰冷的嘲讽弧度,冷声说:“这里最危险的,是你,离知了远一点!”
燕别序见钟离寂阴魂不散,他沉了脸,刚想说什么,便被薛遥知的声音打断。
薛遥知从钟离寂身后走出,她站到了两人旁边,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她说:“你们如果同归于尽了,谁来破阵?”
“我杀了他之后一样破阵。”钟离寂想将薛遥知拉到他的身边。
都是燕别序这个小人,本来他与薛遥知鱼前月下得好好的,都被燕别序破坏了!
燕别序按住了钟离寂伸出的手,他冰冷的眼神犹如实质,冷冷的落在钟离寂身上。
钟离寂甩开燕别序的手,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燕别序用了清洁术,谨慎的将双手清洁干净,嫌弃不比钟离寂少。
他看向薛遥知,与面对钟离寂时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他温和的说道:“知了,我们已经入阵了。坤泽阵中千变万化,一旦行差踏错便会有性命危险。”
燕别序自然没有说谎,他出阵都花了三天的时间,身上的白衣虽然仍是干净整洁,但却有不少的破损。很显然他也受了不轻的伤,只是血用清洁术除去了。
薛遥知打量着四周,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虽然跑了那么长一段路,但似乎始终都在原地打转,周遭仍是凌乱的灌木丛,七零八落的野花,头顶皎洁的月光照着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水中清澈见底,有游鱼顺着尾巴勾勒的漩涡盘旋着,始终未能往前再游一步。
钟离寂轻嗤一声,他一如既往的看什么都像是看垃圾一样:“不过区区一个坤泽阵罢了,知了,你跟紧我,我带你破阵。”
“知了,我会带你离开。”燕别序朝着她伸出手。
薛遥知看看燕别序,又看看钟离寂。
他们都在等着她的选择。
半晌,薛遥知说:“你们不能合作吗?”
燕别序沉默,钟离寂不屑。
坤泽阵并不好破,哪怕燕别序已经破过一次,但这奇门遁甲之术实在是千变万化,每一次入阵的破阵方式都并非一模一样,他们能够合作的话,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是不可能的!
薛遥知很是烦躁,她左顾右盼,头顶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淡了下来,四周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此时阵法已经启动,阵中人的每一步都会改变阵法。
薛遥知脚步还没落下,就被钟离寂拉了回来,他说:“别瞎跑,当心被阵法伤到,你走的是艮位,说不定就是死门。”
薛遥知听了,连忙缩回脚。
燕别序的目光落在钟离寂攥着薛遥知手腕的那只手,他垂眸,掩住眸中杀机,他嘴上却是说:“合作吧。”
燕别序破过一次坤泽阵,这阵法在他心中大致已经有了形状,合作破阵是真,借阵法杀了钟离寂,也是真。
钟离寂扫了一眼四周,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在黑暗中兽类的暗红色瞳孔,透出一丝狩猎的野性,他声音有些沙哑:“好啊,合作。”
两人的目光对上,杀机碰撞。
薛遥知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忽然听他们愿意合作,她有些惊喜:“太好了!你们合作的话我们一定能够很快离开这里的!”
燕别序的笑容温和:“知了会平安离开这里的。”
“无论你们,还是我们,有什么恩怨,我都希望我们所有人能安全离开。”薛遥知伸出手,她的神情认真:“虽然我不懂阵法,但我知道在这里需要我们通力合作,我们就是彼此的后盾。”
钟离寂非常配合的搭上了她的手,他看向钟离寂,暗藏挑衅:“是啊,我们此刻,是战友。”
燕别序紧抿着唇,他恨不能将钟离寂那只爪子剁掉。他的呼吸略微有些粗重,除此之外却没有透露仍然别的情绪,他也将手搭了上去:“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他会和薛遥知离开这里的。
薛遥知看他们竟然这么配合,她露出笑意:“加油!”
交叠的手散开。
燕别序简单的同钟离寂说了一下他方才破阵的情况,然后道:“但我再入阵时,这阵法的方位又有了变化,需要再闯一次,方知吉门凶门,知晓方位后,才可开始破阵。”
薛遥知好奇的问:“如果碰到凶门会不会死啊?”
寻常人踏进凶门只怕是凶多吉少,更何况这还是坤泽阵,只是燕别序和钟离寂都不是寻常人,不能一概而论。
钟离寂气定神闲的说:“找出吉门和中平自然就能排除凶门,想必霁华仙君总不至于一脚踏进凶门吧。”
“你先选。”燕别序淡淡的说道。
钟离寂随便选了个方位,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薛遥知因为完全不懂阵法,便只能留在原地,燕别序迟疑了片刻后,问她:“知了,我将诛雪剑留给你好吗?它会保护你。”
薛遥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片刻后,她点头:“好。”
燕别序紧绷的神情逐渐松缓,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他将冰凉沉重的诛雪剑,交到了薛遥知手中,然后也踏入了黑暗中。
薛遥知在溪边坐下,诛雪剑安静的躺在她的旁边。她百无聊赖的看着水面中不断盘旋的游鱼,这些鱼就和他们一样,被困在了这里。
他们很久都未曾出来。
这片天地也始终都是漆黑一片,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盖。
正在这时,诛雪剑忽然轻微的颤抖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之声,紧接着,它飞入一片黑暗之中。
薛遥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见燕别序握着诛雪剑,从黑暗中走出。
看见薛遥知,他神情温和:“知了。”
光线昏暗,薛遥知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
薛遥知点了点头,问他:“你找到生门了吗?”
“知了,不是找到生门就可以离开的。”燕别序走到薛遥知的旁边。
“那钟离寂怎么还没出来。”薛遥知嘟囔:“也不知道现在过去多久了……”
燕别序没有说话。
薛遥知也安静了下来。
他们站在溪边,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薛遥知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燕别序相对无言了。
燕别序偏过头去,看着她苍白的侧脸。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待在一起过了,之前很多时候他们聚在一起,只剩下了争执与冷漠。
燕别序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此时此刻,却又什么话都不想问了,只想珍惜这一刻与她的独处。
又过了许久,钟离寂才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燕别序还要难看很多,看见站在溪边与薛遥知并肩而立的燕别序,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钟离寂大步走过去,挤进他们中间。
他偏过头去,神情散漫:“薛遥知,发什么呆呢你。”
“我在想你怎么还不出来啊。”薛遥知掰着手指头数:“水里的鱼多游了六十八圈,你才回来。”
钟离寂听着就笑了:“你还特地数了啊,还挺用心。”
薛遥知只是太无聊了而已,在这里,她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燕别序深吸一口气,忍住嗜血的冲动,开口:“你确定好方位了吗?”
钟离寂不答,只问:“你呢?”
燕别序没有理会钟离寂,他看向薛遥知,对她说:“知了,一会儿你站在那里,那边是离位。你需要做的,就是往离位中,注入你的灵力。”
“好。”薛遥知点头。
燕别序看了一眼钟离寂,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显然也是选定了方位。
钟离寂对上燕别序的目光,他们是老对手了,只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没有犹豫,往薛遥知的侧右方走去。
薛遥知问他们:“我们站的都是吉门吗?”
燕别序颔首:“对,我们已经找到方位了。”
钟离寂慢悠悠的说:“是啊,吉门。”
只有他们彼此知道,只有薛遥知站的是三吉门的方位,他们两谁都没有打算,将彼此之间的恩怨,留到坤泽阵外解决。
阵法中的凶门由他们占领,待到将薛遥知送出坤泽阵后……
薛遥知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她按照燕别序的指示,缓缓退入黑暗之中。
钟离寂也毫不犹豫的往身后走去。
燕别序盯着钟离寂离开的方位。
坤泽阵并没有那么容易破,燕别序最后能够闯出坤泽阵,是因为他毁了阵法的其中一个方位,才得以出阵。
而此时钟离寂深入的那个方位,正是被他毁坏的那个方位,当他们注入灵力时,阵法将会启动,被毁坏的那个方位,无论是不是死门,都将成为死门。
另一边,薛遥知踏入黑暗中后,她看着脚下绵延不断的乾坤阵法,错综复杂,映入她的眼中。
她闭了闭眼,又觉得自己仍是站在溪边,看着水中盘旋的游鱼。
这里就是离位吗?
薛遥知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注入灵力。
另外两边,燕别序和钟离寂也不约而同的往各自的方位中注入灵力。
紧接着,阵势大变。
薛遥知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道闪烁着微光的门,门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不通阵法,但隐约能猜到这道门后,就是离开坤泽阵的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她仍是站在溪边,水中的游鱼已经找到了方位,游得轻快。
薛遥知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能离开,她喜出望外,往那道门跑去,可在即将踏入那道门时,她脚步顿住。
她是离开了,那燕别序和钟离寂呢?他们是也能从这样的门离开吗?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眼前的门颤颤巍巍,似乎下一瞬就会碎裂。
而她看见原本平静的水面,波涛汹涌,成片原本在水底欢快游动的鱼,已经成了一片血色。
不,不对。
是阵法又改变了吗?
地面颤动得越发厉害,她身后的光门也摇摇欲坠,薛遥知凝出灵力,想再度往离位注入灵力。
而她指尖的灵力一溢出,便像是受到召唤一样,朝着溪流中的那片血色冲去。
坤泽阵是世间最至纯至善的力量,而她的灵力同样是至纯至善,相同的力量,是会互相吸引的……也就是说,那里才是真正的生门。
可是他们明明谁都没有选择生门啊!
地面逐渐开裂,薛遥知来不及多想,往生门的方向奔去,与此同时,在摇摇欲坠的阵法中,她听见了剑矢碰撞的声音。
薛遥知的脚步猛地顿住。
……
事情似乎超出了燕别序的掌控。
阵法的方位又一次被改变了。
只不过他们都已踏入各自的方位,倘若有一方不配合注入灵力的话,那么他们所有人都会被阵法抹杀。
纵然意识到,此处是他为钟离寂选定的死门,燕别序也毫不犹豫的注入了灵力。
只有这一件事,是他们都要完成的——送薛遥知离开,只要她踏进那道他们开辟出的生门,她就能平安离开坤泽阵!
这道生门是由他们强行开辟出来的,因此生门一开,阵法中的所有力量,都会聚往生门,失去灵力的其他方位,也将坍塌。
其中,当由死门最为凶险。
而燕别序就在死门。
生门的开启,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足够薛遥知离开。
燕别序数着时间,然后握着诛雪剑,巡着属于钟离寂的第三道灵力冲去。
然而他还未踏出死门,便有铺天盖地的魔气迎面而来,左手成爪的钟离寂,满脸狠戾,招招杀机。
燕别序冷漠道:“本君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当真不愧是霁华仙君,身在死门,被封印了那么多灵力,竟还有力气口出狂言!”
燕别序的修为的确在死门中被压制了,这也正是一开始他的想法,利用死门压制钟离寂的封印,倘若死门伤不了钟离寂,那便由他来铲除这心腹大患。
虽然此时在死门的成了他,但既然钟离寂送上门来……这魔种今日,一定得死!
燕别序紧握着诛雪剑,迎上钟离寂的招招杀机,他们都拼劲了全力,而非之前在溪边的“小打小闹”。
阵法摇摇欲坠,连带着这一方小世界,都日月无光,将要崩塌。
若是再想要离开,只有——
让对方祭阵!
两人浑身是血,在几乎崩塌的坤泽阵中,拼得你死我活。
直到有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这边是生门,我们快离开这里!”
是薛遥知。
两人同时愣了一瞬。
他们都知晓薛遥知有多么想要离开这里,因此他们都默认了,只要“生门”开启,薛遥知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薛遥知从生门的方向跑过来,因为阵法已经开始崩塌,所以她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她看见浑身是血的两人,呆了一瞬。
钟离寂有些恼怒,他说:“你不是很想出去吗?你怎么不走啊!”
“不是说要一起离开吗?”薛遥知看着他们,说:“我没有看见你们,所以才来找你们啊,你们……”
钟离寂还想说些什么,燕别序便又握着诛雪剑,朝着他刺来。
燕别序白衣染血,就连脸上都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分明他才是薛遥知的未婚夫,钟离寂怎么敢在他的面前,与她这般难分难舍,情意缠绵?
那些压抑许久的负面情绪倾泻而来,化作指向钟离寂的致命杀招。
钟离寂冷笑一声,他抹掉唇角溢出的鲜血,化作蛟身,巨大的蛟尾朝着燕别序砸下。
两人又打了起来。
薛遥知急得不行:“这里快要塌了,我们得赶紧从生门离开,这样我们都能平安!现在留在这里,我们都会死的!”
他们没理她,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势必要对方的命。
“你们不走我走了啊!”薛遥知扭头就走。
她是装的,跑了两步回头,他们还在打。
薛遥知几乎站立不稳,又无法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她看着燕别序一剑刺穿钟离寂的胸膛,钟离寂同样一爪在燕别序胸膛前掏了一个血窟窿。
血雾几乎模糊了薛遥知的双眼。
燕别序跌落在地,呼吸粗重,手里撑着诛雪剑,才没有倒下。
钟离寂化作了人身,单膝在地面上,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口吐鲜血。
与此同时,薛遥知身后的生门,寸寸碎裂。
薛遥知有些崩溃,她咬牙切齿,生气极了:“你们两个自私自利的男人,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们想带你们离开,你们不走就算了,还非要打,现在好了,谁都走不了了,一起死在这里吧!”
燕别序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他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向钟离寂:“知了,你不会死在这里。
钟离寂缓过来了一些,他看着薛遥知,呢喃:“你怎么会死。”
我死了,你都不会死。
燕别序将手中的剑对准了钟离寂,他会杀了钟离寂,然后去祭阵。
钟离寂冷冷的看了一眼燕别序,他笑得猖狂,仗着薛遥知的视线被燕别序挡住,他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但你永远也不会再得到知了的心。”
燕别序一剑刺了个空。
随着薛遥知的惊呼声传来,钟离寂投入了阵眼,磅礴的灵力与魔气四溢,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法。
生门重启。
第145章 攻略第一百四十五天
这是一片黑暗,荒芜,衰败凋敝的天地,远处的阳光艰难的穿透了上方厚重的瘴气,无数的枯树在冰冷的微风中张牙舞爪,唱响死亡的哀歌。
薛遥知回到了逢魔谷。
她忍着身上的剧痛,匆忙的往四周一瞥,这里仍是逢魔谷的尽头,远处似乎驻守着身着白衣的仙门弟子,而她的近处……
是燕别序和钟离寂。
两人都几乎成了血人,呼吸微弱。
方才生门开启后,燕别序想拉着薛遥知离开,但薛遥知扑向尽是灵力风暴的阵眼,想要将跳入阵眼的钟离寂拉出来。
然而密密麻麻交织的灵力飓风,在她抓住钟离寂的手的那一刻,将她卷入阵眼中。
燕别序并不在意钟离寂的死活,但他绝对不能看见薛遥知受到伤害,他想也没想的便扑了上去,抓住了薛遥知。
“知了,放手!你掉下去会没命的!”燕别序厉声说道。
这是坤泽阵,是仙门上古三大阵法之一,钟离寂在阵眼中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何况是薛遥知?
她不是最惜命的吗?
她竟会为钟离寂做到这种地步?!
数不清的嫉妒涌上燕别序破碎的胸膛,他恨得恨不能砍断钟离寂被薛遥知握住的那只手,但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的抓住薛遥知,几乎是哀求着对她说:“知了!松手!”
薛遥知抓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钟离寂,周遭灵力聚成的飓风,毫不留情的刮在她的身上,她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手却未有丝毫的放松。
“救他。”她一字一句的说:“要么我和他一起死。”
燕别序脸色惨白,胸口的伤处还在不停的渗血,却皆比不过她这一句话带来的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放下了手中的诛雪剑,去抓钟离寂。
两人合力将阵眼中的钟离寂拉了出来,然而用来祭阵的灵力不够,生门摇摇欲坠,燕别序强撑着用尽了体内最后的灵力,填入那好似无底洞的坤泽阵中。
下一瞬,生门光芒大亮,将三人淹没。
薛遥知再恢复意识时,就已回到了逢魔谷,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哗啦啦的流血,但她无暇顾及,只匆忙去看燕别序和钟离寂。
她去探燕别序的呼吸,他的呼吸微弱,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她又去探钟离寂的呼吸,几乎难以感受到,她按住他的脉搏,感受到了一丝轻微的跳动。
薛遥知使劲的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他们都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破地方,这么危险,以后绝对不来了……只是这时候还不好离开。
燕别序伤得没有钟离寂重,况且远处也都是他的人,他是轮不到她来关心的,她现在得赶紧带钟离寂离开这里。
薛遥知吃力的将钟离寂从地上扶起来,带着他藏进周遭形态各异的枯树间。紧接着,她提起体内微薄的灵力,驱动了诛雪剑,诛雪剑的光芒大甚,惊动了远处驻守的仙门弟子。
他们连忙跑过来,就看见了躺在崖边,身受重伤的燕别序。
为首的明镜连忙指挥着弟子将燕别序送回大营中养伤,他捡起诛雪剑,动作却忽然一顿。
君上受重伤倒在这里地上有血实属正常,可是这血……
明镜看着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他的目光循着地面上的鲜血,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层层叠叠的枯树间。
他的目光与薛遥知对上。
然后,明镜看见了薛遥知旁边,昏死的钟离寂。
那是魔界的前任少主啊!
虽然当日他们掉入逢魔谷渊的时候,明镜已经隐约猜到主上与这位少主关系匪浅,但远没有此时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明镜额角溢出冷汗,他想上前,身侧的弟子问他:“师兄,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无事。”明镜持剑的手都在抖,他此时本该趁那魔种重伤昏迷,带着师弟师妹们诛杀魔种才是。他深呼吸一口气,说:“这边驻守的弟子都撤了,近日因为君上不在,这逢魔谷中的魔种越发嚣张了,我们需要更多的弟子,去剿杀魔种。”
“是!”
他们四散开来。
明镜大步往前走,路过枯树边时,自袖中掉出来一瓶丹药。
等到他们都离开了,薛遥知才松了一口气,她撑着身子,捡起了那瓶丹药闻了闻,这是一瓶用以补充灵力的珍贵丹药。
对于修真之人来说,大多数的外伤都远没有丹田干涸来得严重,灵力能够正常运转了,外伤自然就没有大碍。
薛遥知将丹药倒了出来,这丹药名为灵泉丹,顾名思义,灵气如泉涌,可以说是目前修真界最好*的补充灵力的丹药。
里面有五颗丹药,薛遥知倒在手心里,想喂给钟离寂,但他昏迷着,牙关咬的很紧。她便卸了他的下巴,将丹药喂进去之后,又帮他把下巴装回去。
因为仙门弟子才刚刚撤走,所以这里反而还是安全的,薛遥知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储物袋中摸出了药膏,继续帮钟离寂处理身上的伤口。
明明前两天才补好的人,现在又给弄得浑身是伤。
薛遥知叹气,拨开他胸前染血的衣裳,他心口被诛雪剑捅穿,必然是伤及了心脏,诛雪剑的寒气会扩散,加重伤势,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先帮他止血罢了。
等到好不容易把钟离寂包好,竟然就快要入夜了,薛遥知身上的伤口也自发止血,她的伤药已经耗尽,也没有多余的纱布。
薛遥知用灵力止了痛,暂时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口,时间紧迫,她得赶紧找到在这逢魔谷中的魔种,是谁都好,钟离寂得回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才能彻底安全。
她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她忍着疼小心拖着浑身是伤的钟离寂,慢慢的往前走。
明镜方才说因为燕别序不在魔种又开始肆虐,夜晚该是他们最活跃的时候,如果运气好的话想必她很快就能遇到魔,运气不好的话……
薛遥知没去想运气不好的可能性,她拖着钟离寂,行走在逐渐暗下来的逢魔谷中,随着夜晚来临,四周的瘴气越发浓重,薛遥知虽有至曜玉护体,却难以在黑暗中视物,因此走起来格外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薛遥知忽然听见了短兵相接的声音,有仙门弟子怒喝:“该死的魔种,便是我今日死在这里,也必然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那魔种狞笑:“那你就去死吧!”
薛遥知探头看去,便见是一人一魔正在打斗,四周已经有几具尸体了,分不清究竟是人还是魔。
他们打得火热,各自身上都多了不少伤口,或许是“上行下效”,他们是真的可以豁出宝贵的生命。
在那魔种手中的刀即将割破那弟子的喉咙时,在那弟子手中的剑即将穿透魔种胸口时,薛遥知将手中的迷香顺着风抛掷而出。
薛遥知制的毒曾经连燕别序都能毒倒,更何况是他们?下一瞬,他们便身子一软,双双晕倒。
薛遥知立刻跑到了那魔种的面前,给他喂了解药,那魔种幽幽转醒,一见薛遥知就要扑向她,然而他浑身发软,又跌倒在地。
“你们仙门中人果真卑鄙!”那魔种骂道:“今日是我虎落平阳,要杀要剐随便你,待到我们少主回来了,我的同胞们必然把你们这些伪善之人的头颅割下来当球踢!”
怪不得钟离寂爱骂人,原来他们魔都很喜欢骂人。
薛遥知将钟离寂从她身后拖出来,那魔种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跪倒在地:“少主……”
“他受伤了,伤口我已经包扎,但他需要时间恢复,将他带回你们的营地。”
那魔种冷静下来,打量着薛遥知,眼前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魔,可是不是魔又为什么会帮他们?
只是此时并非纠结这个的时候,少主才是最重要的。
薛遥知又问:“你能带他回去吗?需要我帮忙吗?”
“虽然我不知为何少主会和你在一起,但你这卑微人类,别想趁机探听我魔族大营!”
“那你知道怎么出逢魔谷吗?”
魔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给薛遥知指了路,在带着钟离寂离开前,那魔种磨刀霍霍,走向那被迷晕的弟子。
薛遥知挡在了那弟子面前。
那魔种冷哼一声,化作漆黑的影子,卷着钟离寂,很快便消失在原地。
薛遥知喂了那弟子解药,在他醒来前,匆忙往魔种指明的离开逢魔谷的方向跑去。
或许是因为自由唾手可得,她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纵然跑得气喘吁吁,她也未曾停下脚步,一路上躲过厮杀的仙门弟子和魔种,在天亮之前,她终于看见了当初当初进入逢魔谷的山谷出口。
薛遥知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踉跄着往外跑去,模糊的视线让她有些看不清路,迎面撞上了一人。
那人惊诧的喊了一声:“主上?”
薛遥知甩了甩沉重的脑袋,抬头看去,男人穿着一身白衣,是仙门弟子的装束,他看起来有些眼熟,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寒时。
薛遥知推开寒时,她站都快站不稳了,寒时连忙又去扶住她,又被她使劲推开,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却记着自己是要做什么,寒时的阻拦,让她恼怒:“滚!”
寒时愣了一下,薛遥知越过他,跑向逢魔谷外,然后被值守的弟子,团团包围。
薛遥知看着他们,心中忽然升起巨大的无力感与绝望,紧绷的身体如同断掉的弦,她呕出了一口鲜血,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原来,她还是走不出逢魔谷。
哪怕她跑的再快都没用。
……
薛遥知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当力竭后陷入昏迷,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断掉,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她,可她一点都不想睁开眼。
好累啊。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极致的疲惫之后,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变得非常轻盈,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的框架。
她可以是一阵拂过青山的风,可以是天空盘旋的飞鸟,可以是深蓝大海中的鱼,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是。
万物皆可为她。
她绝对自由。
直到她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似乎又在喊她,只是这一次声音开始哽咽了。
薛遥知听出这是燕别序的声音,怎么会听不出来呢,他曾是与她最亲密的人,他们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漫长而美好的岁月。
可是现在薛遥知不想理他。
他真讨厌啊,一直吵她。
薛遥知闭着眼,不耐烦的想。
这时,有滚烫的泪珠,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她纤长的睫羽颤动着,终于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苍白的脸。
燕别序惊喜的看着她,他眼眶红肿,声音颤抖:“知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或许是因为昏睡的时间太久,薛遥知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伸手推开燕别序。
燕别序见她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他,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不知所措。
他哑声说道:“知了,你睡了太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很担心你。数年前我们闯出梦魇之境时,那梦妖在你掌心,种下了一滴泪,意欲伺机再度将你困在梦中。”
薛遥知伤得没有上次被诛雪剑所伤重,但却硬生生的昏迷了一个月,燕别序排查出原因后,将那滴泪封印,薛遥知却仍迟迟没有醒来。医修说,是薛遥知自己不想醒。
燕别序真的很怕,她就这样睡死过去。他无法想象,他会失去她。
薛遥知听了,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正在这时,一杯水递到她的唇边。
薛遥知下意识的往后退,燕别序殷切的目光,逐渐变得暗淡。
“这里是哪?逢魔谷还是仙君殿?”薛遥知终于开口,她唇角干涩,声音沙哑。
“逢魔谷。”燕别序立刻说道:“大夫跟我说,最好不要轻易移动你,所以这段时日,只能委屈你先住在这里。”
薛遥知“哦”了一声,开始发呆。
燕别序还以为薛遥知会有许多问题问他,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也拒绝了和他再交谈。
燕别序哑声说:“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
薛遥知这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等到嗓子没那么难受了,她起身下床。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她身上的外伤早已被医治好了,连伤疤都没有留下,这时醒来,除了躺太久腿脚有些发软外,倒是没有别的不适。
薛遥知掀开营帐的门,往外望去。
这里是燕别序的大营,此处设了阵法,没有阻碍她视线的瘴气,她可以轻易视物,她踮着脚,想看得更远一些。
只是再怎么远也远不到逢魔谷外去,她收回目光,见周围穿行的弟子神情恹恹,她随便拦了一个弟子问:“现在外面那些魔种怎么样了?”
那弟子看见薛遥知慌忙行礼:“主上!”
薛遥知又问了一遍,燕别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包括你所关心的,钟离寂的近况。”
他的声音很是平稳,听不出丝毫的冰冷怒意。
薛遥知抿了抿唇,转身进去。
燕别序跟上她,一边又一边说:“你救了他,他倒是没有让你失望,活过来了,魔界的封印,无法修补,也快要破了。”
“钟离寂活着,你开心吗?知了。”
薛遥知在床边的软榻坐下,她这才回答:“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生命宝贵。
“那我呢。”他在软榻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她。
薛遥知瞥了燕别序一眼,他看起来憔悴又狼狈,脸色惨白,衣衫凌乱,隐约可见里衣内层层叠叠的绷带。
当日他和钟离寂一样,也伤在心口。
薛遥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她很不想和燕别序交流,他总爱问她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燕别序握住了她的手,重复问她:“那我呢。”
“你放开。”薛遥知想甩开他的手。
燕别序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近乎哀求的问她:“知了,那我呢。”
“我活着,你不开心,对吗?”
你在意的,只有一个钟离寂。
“你烦不烦啊,放开我!”她挣扎着,却被他紧紧的抱住了。
燕别序抱着她,任凭她怎么挣扎,他都舍不得松手,仿佛一松手,薛遥知就会离他远去一样。
未曾好好料理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薛遥知挣扎的动作一顿,她恼怒的说:“你干嘛把伤口撞过来啊,你快去换药!”
燕别序听着就笑了,他终于放开了薛遥知,苍白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
他红肿的眼里有泪花,唇角勾起的笑容苍白无力:“知了,你在担心我,我活着你也是开心的,对不对。”
“对对对行了吧。”薛遥知不耐烦的说。
燕别序微微直起身,凑近了她。
薛遥知嫌恶的偏过头去。
他看见她明晃晃的拒绝,轻声问她:“你是喜欢钟离寂了吗?你没有拒绝他的亲吻。知了,他是怎么勾引你的?”
薛遥知恼怒的盯着他。
“是这样吗?”
燕别序又一次凑近了她,他没有再给薛遥知躲避他的机会。
肌肤相贴,唇齿相依,呼吸交织。
他们曾经亲吻过无数次。
他们曾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薛遥知死死的咬住了他的唇,两人的唇齿间尽是腥甜的血腥味。
这点疼痛对他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他的身子直了起来,欺身而上,几乎要将她压在软榻之上。
薛遥知忍无可忍,意乱情迷中被他放开的手抬起,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巴掌。
“你发什么神经!”薛遥知骂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动作终于顿住了,他脸颊一侧肿起,却只安静的看着她,他的眼神,幽深又诡谲,仿佛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她会如此疾言厉色的拒绝他,她会依旧疾言厉色的拒绝钟离寂吗?
在秘境中的那三日,他们又做了什么呢?
他看见的是他们亲密耳语,亲吻,拥抱,他没有看见的,会是什么呢?
嫉妒与怀疑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的树,紧紧的缠住了他的心脏。
心口的伤开裂得更厉害了,血渐渐打湿他整片衣襟。
薛遥知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忍着满腔的怒火,好声好气的劝他:“燕别序,你清醒一点,现在去换药好吗?你死了我也不会开心的,我希望你活着,健康的活着。”
“知了,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做的不够好。”燕别序压下心中可怕的欲望,他仍是戴着温和的面具,说:“如果我痛,会让你解气,我心甘情愿。”
他治不治伤,他痛不痛,和她解不解气,有什么关系?他一厢情愿的唱着独角戏,却偏要绑架着她一起来演出。
薛遥知看着他,心中腾升起浓重的无力,她说:“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我互相折磨,你不累吗?”
“我爱你,在你心中,竟是折磨吗?”他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出声,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在问。
薛遥知无言,沉默便是答案。
燕别序并不接受她沉默以待,他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薛遥知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燕别序在软榻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许久许久,似是力竭,另一条腿,也彻底落在了地面上。
他始终看着她,仿佛无声的哀求。
直至胸口的伤自发止血,他也没有再动一下,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终于,薛遥知败下阵来。
她说:“我帮你处理伤口。”
他仰着头看薛遥知,暗淡的双眸,终于亮了起来。
知了,你仍是爱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