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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治军极严,您不必再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薛遥知颔首,心情好了一些。

她与丹绯在一家敲响了一家客栈的大门,许久老板才苍白着脸过来开门,薛遥知要了两间房,付了银两,在琉城住一晚。

翌日清晨,她们抵达了驻扎在埋雪关外的魔族大营。

这个时间不算晚,但很远的地方已经传来了厮杀之声,想必是又已经开战了,守营的士兵虽不认识薛遥知,但认识丹绯,看见丹绯跟在薛遥知的身后,便立刻明白了薛遥知的身份。

“主上!”士兵的声音恭敬。

薛遥知颔首,沈宁得到消息,很快就来找她,和她一起往伤兵营去,丹绯则是暂时离开,去向钟离寂复命。

大营设下整整七座伤兵营,这段时间的战事下,受伤的魔种数量恐怖,也是多亏了这些年来魔界多了不少医者,否则只怕伤兵会死伤大半。

薛遥知很擅治疗外伤,包扎的手法又快又娴熟,一些颇为棘手的伤情,她也能很快处理好,有了她的加入,医者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忙便忙到了深夜,薛遥知安置好最后一名伤兵后,与沈宁一同离开。

薛遥知自然是和钟离寂一个营帐的,和沈宁有一段同路,路上她们聊起了如今的伤情,然后沈宁还问了她几个方子,是关于配置毒药的。

行医之人多少也会用毒,之前在药局的时候沈宁就经常向薛遥知讨教医术毒术,沈宁在毒术方面的天赋极好,薛遥知也没有藏私。

回到主帐时主帐里一片漆黑,值守的魔兵看见薛遥知回来,连忙点了灯请薛遥知进去。

“魔君还没回来吗?”

士兵点头:“属下不知魔君行踪,但他的确未回主帐。”

薛遥知颔首,走了进去。

这主帐的空间极大,各式家具一应俱全,上首的桌案上散乱的堆积着厚厚的战报与公文,薛遥知没有去看。

忙碌了一整日她已经很累,洗漱完毕后便躺在了那张宽大的榻上,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昏昏欲睡,没能等到钟离寂,便睡着了。

薛遥知本来以为钟离寂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夜不归宿也正常,但接连好几日,她在伤兵营忙到深夜,回来一看这里都空空荡荡的,她就给气笑了。

现在倒是知道心虚,早干嘛去了。

于是当晚薛遥知就提前离开了伤兵营,前往墨羽的营帐中抓人。

已经很晚,但墨羽的营帐里还是灯火通明。

墨羽打了个呵欠,靠在一边看向正坐在主位上处理战报的钟离寂,无奈的说:“您还要在我这儿躲多久?您何至于恐主上至此呢?”

“本君怎么会恐知了。”钟离寂扔了手里的战报,不悦的说道:“我是怕她质问我,我不会与知了争吵的。”

他们这些年来基本都不会有过很厉害的争吵,平时也就钟离寂抱怨一下薛遥知老四处行医,都不陪他。

“躲是没有用的,我们应当主动出击。”墨羽劝道:“您在行军打仗上都是如此,怎么此时反而只想一拖再拖呢?”

钟离寂:“你没夫人,你不懂。”

“我的确无法理解。”墨羽罕见的有些嫌弃,他说:“主上既然已经来了埋雪关,就说明她与我们是一条心的。况且若无主上,您继任的第五年就该与大陆开战,如今一拖再拖,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这一切都是大势所趋,您不用心虚。”

钟离寂一直是知道薛遥知的想法的,她热爱和平,不喜杀戮,在他刚执政的那段时间,他们就因为政见不和争吵过,好在之后薛遥知不再过问政事,只要他不做得太明显太过分,薛遥知也不会说什么。

在他与薛遥知成婚的第五年,大陆上风波不断,的确是开战良机,但一来顾忌着薛遥知,二来魔界的确还能再发展发展,所以钟离寂没有选择开战。

这之后就很少再有开战的机会了,但不安于室的魔种沉默太久绝对会出问题,他们提了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要开战,皆被钟离寂强硬的按了下去。

此时便不是顾忌薛遥知了,而是他在等一个魔种情绪高涨到巅峰的时机,那时再开战,必然能取得绝佳的胜机。

直到前些日子天幽河流域爆发了疫症,数不清的公文堆上了他的桌案,魔种们叫嚣着开战。

这就是时机。

也是他能用来劝薛遥知的托词。

况且本来也是如此,魔界是不可能始终和平的。

只不过薛遥知会跑到埋雪关还是让钟离寂有些意外的,他下意识的觉得薛遥知是来兴师问罪,他很忙,实在是没有精力与她争吵,便选择避而不见。

但就如墨羽所说,他不能躲一辈子,这件事也的确该与薛遥知好好说一说,她除了是他的妻子,也是魔界的主上。

钟离寂淡淡的说道:“我心虚什么,墨羽,你僭越了。明日我便去找知了。”

“哦。”

薛遥知的声音适时从营帐外传来:“不必你来找我。”

钟离寂脸色一变,想骂外面的士兵怎么守的帐子,但看薛遥知的身影出现,他就又安静了。

毕竟也没有人敢拦薛遥知。

就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外面的,他和墨羽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吗?

虽然心绪复杂,但钟离寂看见薛遥知还是很高兴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大步朝着薛遥知跑去,搂着她的腰,把她按进了怀里。

“知了,好想你呀。”钟离寂在薛遥知的耳畔说道:“这几个月都没见着你。”

薛遥知轻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说道:“想我还躲我好几天,我看你也没多想。”

钟离寂识趣的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就着薛遥知正好抬起脑袋,亲了她的唇一下。

墨羽:“那我走?”

薛遥知轻轻的撞了钟离寂一下,笑着说:“这是你的帐子,自然是我们走。”

墨羽目送着两人离开,钟离寂贴得薛遥知很近,几乎恨不得挂她身上一样,看得墨羽止不住的摇头。

如今已经开战,和在魔界时不同,倘若君上被主上影响的话……

还望君上莫要色令智昏。

……

人界的夜晚不同于魔界,明月皎洁,在风清气明的天气,便是不点灯,也格外皎洁,沐浴在洁白月光下的薛遥知忍不住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说道:“哥哥,你觉得人界的月亮好看,还是魔界的月亮好看?”

“自然是我们魔界的血月。”钟离寂不假思索的说道:“血月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供给灵力。”

薛遥知说:“我也觉得。”

“只是如今的魔界的确不适合我们再生活,暂且不论民意便是开战,如今魔界血月的力量衰弱,没有灵力,我们就无法修炼,最后只能等死。”钟离寂自知避不开,便好声好气的同薛遥知说:“我不能等到魔界灵力彻底枯竭的那日再另谋出路,知了,你能明白吗?”

这也是钟离寂选择开战的重大原因,魔界的灵力逐渐开始枯竭了,便是无数的灵石投下去,将荒郊野外的灵力都聚集在覆盖主城的聚灵阵上,也很难补上这缺口。大多数魔种都还不知此事,若是这件事被捅出去,必然会招致祸患,所以在端倪出现之前,一定得开战。

这是他们的希望。

薛遥知是知道这一点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当初才和钟离寂说灵脉的事情,但也如钟离寂所想,他们等不了。

“我知道。”薛遥知很快应答:“倘若我不支持你的决定,我就不会来这里。结果你还躲着我,是真将我当做不明事理之人了吗?”

虽然解决灵力枯竭的方式不止开战这一种,但却是最适合魔界的方法,薛遥知在魔界待了这么多年,心知她无力改变,钟离寂能压了这么多年,她已经觉得非常惊喜了。

“我怕你和我吵。”钟离寂嘟囔道:“我一点都不想与你争吵,说好了我们要一直恩爱的。”

“你会顾忌我的心情,我很开心,可是爱是相互的,我们也是平等的,你在意我,我也不愿让你为难。”薛遥知轻声说道:“不过……”

钟离寂紧张的问:“不过什么?”

“我想问问你,这场战事起,你想做到哪一步?”薛遥知试探的问他:“会比黄昏之战更甚吗?”

钟离寂此次点燃战火便已做下决定,他要让大陆九州皆插上魔族旌旗,但薛遥知这样直白的问他,却让他无法开口。

他不太想骗薛遥知。

“我读《魔史》,古往今来,没有任何开战的魔君甘愿止步于此,他们都想占领九州。”薛遥知瞥了眼钟离寂,好像是明白他的想法。

钟离寂没想到薛遥知猜中了他的想法,她聪明敏感得不可思议。他忽然明白,很多事只是薛遥知不愿过问,而非他自以为能够瞒得住她。

薛遥知接着说道:“但是他们的结局你也都看到了,战败后重返魔界已是最好的结局,更多的是死在战场上。哥哥,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不希望你去赌那种可能性,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与他们不一样,比如说——”

“点到为止。”

钟离寂愣了一下。

“我们攻势越猛,势必也会引起人界更大的反扑,届时就像黄昏之战一样,双方都没能讨到好。可若是能点到为止,徐徐图之,对魔界会不会更有利呢?”

半晌,钟离寂才说:“知了,你的话我会认真思考的。”

“我知道。”薛遥知看着他,说道:“我也会尽我所能,支持你的决定。”

钟离寂知道薛遥知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她能够站在他这边这一点,让钟离寂心情大好,他明知故问:“为什么呀?”

“喜欢你呀。”薛遥知也答得很快。

钟离寂脸上溢满了笑容,高悬的心因她这句喜欢而落下,他说:“知了现在说起情话来越来越顺口了。”

“因为我发现你很喜欢听。”虽然薛遥知会觉得有点害羞,但是:“你喜欢听的话我也可以说很多的。”

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钟离寂。

所以无论是支持他,或者是说好听的话,能让他开心,她都会去做。

四下无人,钟离寂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脑袋搁在她的颈窝,感慨一般的说:“知了,我能感受到,我说的话你都在认真听,如同我们承诺的那样,你有在每天都多喜欢我一些。”

薛遥知弯了弯唇,声音温柔:“你也做到了哦。”

他们都在履行承诺,认真的爱着对方。

薛遥知觉得现在的钟离寂很好。

虽然偶尔还是会耍一些小心机,但无伤大雅,她不介意。

爱人本就是互相包容的过程。

第196章 攻略第一百九十六天

因为又与钟离寂说开了一桩心事,所以最近薛遥知的心情都很好,每日在伤兵营里忙到深夜,也精神十足。

只不过这段时日她发觉伤兵营里的伤员更多了,魔族大营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她没有再刻意去了解战况,只安心的做好她的事。

距离她来到人界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他们攻打埋雪关似乎并不顺利,战情胶着,迟迟不见胜机。

薛遥知没有主动问,钟离寂反而主动和她说了:“情况比我们想象得更麻烦,我们当初胜在出其不意,当年他们的部署倒也并非全无用处,如今反应过来,另外三州的修士也都聚集在了埋雪关内。”

每当与魔族起战事,寒川州都是最先被战火波及的地方,而此时魔族已经打到了埋雪关,一旦埋雪关破,其他三州也不再安全,所以此战人族必当竭尽全力。

让钟离寂都说麻烦的局势,只怕是非常棘手了。

只是薛遥知没多说什么,钟离寂看她不太感兴趣,便也不说这个话题了。

薛遥知仍是在伤兵营里忙碌,这之后也没过几日,送到伤兵营里的伤员少了许多,魔族大营里也是喜气洋洋的。

这必当是战局出现了转机。

正如薛遥知所想,不过短短几日,埋雪关破,人族不得已退守,魔族血红的旌旗再度插在了埋雪关的城墙之上,魔族大军正式入驻埋雪关。

城门大开着,但距离太远,薛遥知看不清城内的景象,她也没兴趣多看。

众多魔兵从她与沈宁旁边走过,沈宁挽着薛遥知的胳膊,对她说道:“等他们都清理好咱们再进去。”

薛遥知心不在焉的点头,又和沈宁说了没几句话后,隐约听见城墙内传来了骚动声,有什么人歇斯底里的斥责怒骂。

沈宁皱了皱眉,说道:“吵得很,知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有片湖泊,上面都结冰了,一定很好玩。”

薛遥知刚要点头,那怒骂声却越来越近,模糊的传进了她的耳畔——

“卑鄙无耻的魔种!不顾城内百姓,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你们都是一群畜牲!你们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薛*遥知下意识的抬眸看去,就见几个面色惨白的修士爬上了高高的城墙,周身浮动着色彩各异的灵力,很明显,他们想要自爆。

薛遥知的注意力一直在他们的脸上,她盯着他们,心中升起非常怪异的感觉。

今日是夙渊值守,他忽然上前,挡住了薛遥知的视线:“主上,这城内还藏了些负隅顽抗的修士,很危险,您还是先去大营稍事休息吧。”

本来他们也不想让薛遥知这么早过来,但薛遥知今日不用去伤兵营,便有些闲不住,他和沈宁也不好太明目张胆的阻拦,唯恐惹她不快。

夙渊话音刚落,几声巨响便传进了薛遥知耳畔,薛遥知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然后趁着夙渊与沈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忽然朝着埋雪关跑去。

夙渊大惊:“主上!别去!”

薛遥知奔跑的速度极快,并非夙渊与沈宁能够追上的,她跑到城门口时那巨响也停了下来,周遭浓烟滚滚,距离近的尸体几乎被炸得四分五裂。

远处隐约传来墨羽的声音,他感慨道:“君上深谋远虑,早知这城中尚有人族,我等有所防备,方不至于被他们这困兽一击影响。”

钟离寂冰冷的声音响起:“尸体都收拾了,打扫干净,再迎魔主入城。”

“属下明白。”

他们的声音距离薛遥知越来越近,夙渊与沈宁也跑了过来,但薛遥知都没有在意,她盯着地上残缺不堪的尸体,指尖挑起粘稠得不正常的黑色鲜血,神情怔然。

钟离寂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的薛遥知,她背对着他,一袭烟青色的长裙及地,染上了灰尘与鲜血。

她似乎在很轻微的颤抖着。

钟离寂面色骤变,连忙跑了过去:“知了——”

薛遥知重重的推开钟离寂,走向神情不自然的沈宁,问她:“这是见血散,你一直在研制的毒药,是吗?”

从前还在药局的时候,沈宁便在研究见血散了,她对薛遥知说过,她想研究出天下至毒,薛遥知尊重个人爱好,沈宁拿着改良的方子来问她的时候,她也知无不言,帮助沈宁一起改良药方。

薛遥知也用毒,但她多用的都是迷药一类的毒,此等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很少用,却并不代表她不知晓这见血散的毒性有多强。

但沈宁将见血散用在了战场上。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除了她。

耳畔那修士临终前的谩骂声犹言在耳,让薛遥知脸色惨白。

她知道战争残酷,也知道会有无数伤亡,但为什么要用此等下作的手段取胜?听那修士所言,还有不少城中未来得及撤离的百姓中招……

薛遥知没有等到沈宁的回答,她忽然大步往城中走去,城内也是浓烟滚滚,想来自爆的修士数量不少。

可纵然如此,地面仍有残存的尸体,大多都是面色发青嘴唇发黑的尸体,残缺不全如同垃圾一样的倒在地上,他们身上穿着染血的白衣甲胄,都是宗门里的年轻弟子。

也有不少身着布衣的普通人,身无灵力波动,只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战争的阴影之下。

城内还有不少身着黑色甲胄的魔种,倒在了魔族胜利之前。

无数的尸体堆叠在一起,一眼望去异常惨烈,触目惊心。

正在处理尸体的魔兵看见薛遥知,连忙行礼:“主上!”

声音将薛遥知惊醒,她触电般的收回目光,扭头便对上了钟离寂的视线。

墨羽他们也追了过来,全都面色不定的看着她。

或许是烟雾太浓,又或许是她这段时日太过疲惫,薛遥知觉得她的脑子快要炸开,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踉跄的身形,跌进熟悉冰冷的怀抱。

钟离寂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不是说过要保密?!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夙渊叫苦不迭,薛遥知是魔主,在魔界的声望不凡,钟离寂从前也说过永远不可对魔主不敬。

所以薛遥知哪有那么容易能看好?

墨羽不得已上前打圆场,温吞开口:“君上息怒,主上若只是寻常女子,依靠您的宠爱过活,夙渊自然能将她看得牢牢的,可她不是。”

钟离寂面沉如水,让夙渊去找丹绯领罚之后,便抱着昏睡的薛遥知大步离开。

薛遥知并没有昏迷太长的时间,意识回笼后,她睁开眼,四周皆是陌生的环境,钟离寂应当是将她带到了埋雪关的一处宅邸中安置。

钟离寂和沈宁的声音隐隐从外面传来:“为什么还会晕倒?不是说知了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吗?”

随之而来的是沈宁的声音,她向钟离寂解释身体底子亏空是很难完全养回来的,薛遥知最近太累,又被城内的情况刺激到,才一时陷入昏厥。

“这话你说过不止一遍了。”钟离寂冷声说道。

沈宁也很无奈:“您都知晓我说过不止一遍,为什么还容许魔主来战场?”

钟离寂顿了一瞬,他总不能干涉薛遥知的自由,薛遥知在这方面尤为敏感。况且今日也只是意外,本来瞒得好好的,但这才刚开始就这样,往后……

他们似乎停止了交谈,薛遥知也恢复了不少力气,从榻上爬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察觉她起身,一旁值守的丹绯立刻迎了上来:“主上,您还好吗?”

薛遥知点了点头,视线往房里扫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墨羽竟然也在,见薛遥知看过来,墨羽便走了过来,掀起袍摆,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你来替魔君向我解释是吗?”薛遥知没叫起,她刚醒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墨羽一如既往声音平静的开口:“埋雪关战况胶着,迟迟没有进展,若再不兵行险招,我们不说会被耗死在埋雪关,打下埋雪关,也会有更多损失,是以臣夜观天象,推测出这两日恰巧就是东南风向,可以毒攻城,此番胜利,乃天时地利人和。今还望魔主以大局为重,切勿干扰军心。”

钟离寂听到声音也大步走了进来,他坐在床边察看薛遥知的情况,并让墨羽等人退下,墨羽岿然不动,似是一定要等到薛遥知的回答。

钟离寂叹了一声,温声细语的同她说:“知了,战争本就如此,要么长驱直入,要么兵行险招,都是行军之道。”

沈宁也跪在了薛遥知面前,认真的同她说:“知了,毒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你也读过《魔史》,应当知晓用毒的不止我们,那群自诩正义凛然的修士,他们也会用毒啊。”

薛遥知看着他们,神情有些失落,她没有与他们讨论这手段究竟光不光彩,而是问墨羽:“当年我离开寒川州时,记得埋雪关内尚有数十万百姓,今时今日,逃出生天的百姓有多少?被毒攻波及的百姓又有多少?”

“城中人族,不过三分之一。”墨羽已经统计好了数值,冷静回话。

“那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就活该死在这不光彩的明争暗斗之下吗?”

墨羽愣了一下,他明显没想到光明磊落的薛遥知说的不是他们以毒攻城,手段低劣,她看见的竟是最普通的底层人族,分明那些人族和大多数魔种一样,都命如蝼蚁,死不足惜。

墨羽突兀的笑了一声:“主上还真是……仁慈,您只适合生活在太平盛世。”

而非他们魔界。

这一点早在薛遥知执政时,墨羽便看出来了。

薛遥知还未出声,钟离寂便先开口了:“都出去,别让本君再说第三遍。”

墨羽瞥了钟离寂一眼,直起身,大步离开;丹绯与沈宁也相继离去。

薛遥知并不在意墨羽的态度,他只在意钟离寂,她看向钟离寂:“若有朝一日,在城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你我呢?届时你会希望主帅仁善吗?”

薛遥知虽未曾亲身经历战争,但她曾经也是在战争的阴影下挣扎求存的普通人,她无法容忍上位者将屠刀对准无辜的平民百姓。

谁都会有弱小的那一日,可能是幼时,可能是困难时,也有可能是垂垂老矣时,谁能保证那把刀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不会有这种可能性。”钟离寂否决,然后温声细语的同她说道:“知了,战事中的残酷与伤亡是在所难免的,我知晓你能理解,否则你也无法在军营里待这么多天呀。”

薛遥知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我在与你说无辜的百姓,你不要诡辩。”

“他们生在埋雪关内,得仙门庇佑,如今仙门四散,他们未能全身而退,是命该如此。”钟离寂声音温柔,内容却冷漠得触目惊心:“按理说凡魔界旌旗插上之地,必当屠城以震慑人族,我给他们留了逃命的时间,也未曾屠城,已是仁慈。”

钟离寂此话不假,黄昏之战刚开始的时候,魔族接连传来捷报,也屠了许多座人界城池。

薛遥知是知道的,她还想说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是魔族一开始就做错了,但是……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钟离寂见她安静下来,还当她是想通了,于是更加温柔的承诺她:“知了,我向你保证,往后尽量不让战事牵连普通人族,他们原本在城内是如何生活的,往后在城内也会如此。”

比起过往的魔君,钟离寂似乎已经是相当仁慈了。

薛遥知艰难的点了点头。

钟离寂长臂一伸,将她抱进了怀里,轻声哄道:“我知道知了很善良,你看不惯这世上的不平之事,从此之后,只要你想,我就能让你不看到,可以吗?”

就像是曾经在魔界时那样,薛遥知不认同他的手段,但她让步了,她不再过问政事,只专心研究医术。

这一次想必也当和之前一样。

忍一忍吧,忍一忍吧。

只要不去看就好。

就像从前那样,他们不是也因包容着对方,各退一步,然后生活得很快乐吗?

薛遥知趴在他的肩膀上,许久之后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钟离寂见她松口,也松了一口气。

……

埋雪关破,人族与魔族皆伤亡惨重,是以接下来倒是平静了一段时间,双方都在休整,钟离寂也有了更多时间陪薛遥知,只是薛遥知的情绪一直不太好。

这连带着钟离寂的情绪也很差,但他不敢在薛遥知面前表露出来,只是每次议事时,但凡汇报的魔种出了一点差错,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军中人人自危,求到了墨羽面前。

在这日议事结束后,墨羽拉着丹绯壮胆,没有随众人一同离开。

丹绯和薛遥知的关系好,有她保护,钟离寂发起火来总不至于直接杀了他。

钟离寂瞥了眼他们两:“有话就说。”

“君上近日可是因为主上而心情不佳?”

“嗯。”钟离寂心中的烦闷无人可说,墨羽撞了上来,他也没有隐瞒什么,只说:“知了最近对我不冷不热的,以前可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丹绯冷不丁的说:“主上是太累了,您少往她面前晃就好,昨日属下和她出去散步,主上还笑了呢。”

钟离寂就当没听到,他恨不得天天和薛遥知贴在一起,怎么可能远离她。

“我们战事才刚起,主上便如此反对,长此以往,只怕于大局不利。”墨羽旧事重提:“属下是认真的,主上此刻不适合待在这里,要么送她回魔界,要么将她送去未曾被战火波及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在这里,这对你们都好。”

钟离寂面无表情:“我是听你们来出主意的,不是让你们来让我把知了送走的。”

不到万不得已,钟离寂不会干涉薛遥知的行动,她既然还想留在埋雪关,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自然也不会送走她。

“您这是何必呢。”墨羽叹了口气:“主上为难,您也为难。”

“你到底有没有主意?”

墨羽耸耸肩,说道:“您都哄不好主上,属下能有什么办法呢?”

“都出去。”

墨羽和丹绯转身离开。

钟离寂静坐片刻,还是打算去找薛遥知,或许他也能再开解一下她呢?

正在这时,墨羽忽然去而复返。

钟离寂问:“你又有主意了?”

“听闻前代魔君魔主当年因黄昏之战,关系一直不睦。”墨羽慢悠悠的说道。

“嗯,我阿娘也不愿打仗,但那时战事已起,阿娘为了大局还是上了战场,但我总不能让知了上战场吧。”钟离寂不悦:“净出馊主意。”

“属下的意思是,前代魔君魔主后来不是和好如初了么?”墨羽似是意有所指,他说:“您与主上成婚多年,也该有继承人了。”

当初前代魔君魔主会和好如初,是因为魔主钟离锦身怀有孕,有了钟离寂。

墨羽接着说道:“女子总是更容易被血缘牵绊,尤其是魔主,她更是心软,若有子嗣,想必主上也会为她的骨肉多考虑一些的。”

“……”

钟离寂再回到卧房的时候已经入夜。

屋子里烧了炭盆,窗户开了条缝,温度不算太高,但也不冷,薛遥知坐在榻上,正在入定。

钟离寂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她旁边,目光温柔的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入定完就要就寝,所以身上穿着单薄的寝衣,近日她有些清减,宽松的寝衣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他站在她面前,能够看见她凸起的锁骨,与瘦削的肩膀。

或许是因为钟离寂的存在感太强,薛遥知睁开了眼,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钟离寂见她醒了,便坐在了她旁边,伸手把她往怀里带,手指不轻不重的在她腰间按着。

他按摩的手法很好,力度也恰到好处,薛遥知趴在他腿上,任由他按。

钟离寂轻哼一声,说道:“和你说话你爱搭不理,伺候你你倒是心安理得。”

“那你别按了。”

“不行。”钟离寂说:“我就想伺候你。”

薛遥知闭着眼,没理他。

钟离寂给她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为什么还在闷闷不乐?”

“觉得累。”

钟离寂沉默了一瞬,原本劝解的话卡壳了,没再多说什么。

他骨节分明的十指落在她的身上,捏捏她的胳膊,摸摸她的后背,最后两只手圈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你干嘛啊。”薛遥知觉得痒。

“知了,你抱起来有点硌手。”钟离寂垂眸,他的两只手还圈着她的腰,他盯着他掌心空出的一大块:“我记得上次没有这么大空缺的。”

薛遥知动了动,挣脱开了他的手:“你也瘦了啊,打仗呢,谁能不瘦。”

“你与我又不一样。”薛遥知推开他,他又贴了上去,抱着她不撒手:“知了身上都是软软的。”

薛遥知:“……别闹了。”

钟离寂垂下脑袋,吻上了她略显苍白的唇,他的体温在升高,落在她腰际的手也不太老实,钻进寝衣里揉/捏,带着明显的暗示。

他们今年都还没怎么亲近过。

薛遥知象征性的推了他一下,但夫妻多年,钟离寂心知只要他足够温柔讨好,她就不会拒绝他,偶尔的推搡也是情趣。

“知了……”他额角滴出的热汗落在了她白皙的皮肤上,烫得她忍不住颤栗。

薛遥知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的任由他的动作,时不时轻吟两声,听起来很乖。

钟离寂沙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知了,我们成婚很多年了,你想要个孩子吗?”

薛遥知沉浸在情欲中,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她现在学乖了,他在床上不管问什么,她没听清的一概不搭理,只要主动去亲吻他就好,他就不会追问。

“知了!”他忽然停住动作,避开她的亲吻。

薛遥知的呼吸有些重,她不明所以的看着钟离寂,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钟离寂再度将他的问题复述了一遍,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原本眼中尽是迷离春情的薛遥知,神情冷了下来。

钟离寂莫名有些心虚,毕竟他的确是居心不良,他不忘补充道:“我是觉得有个孩子在你身边,你会开心一些,我们可以逗小孩玩,我不在的时候也有个小东西能陪你。”

薛遥知说:“你没吃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的药?”

“吃了,没停过。”钟离寂立刻回答。

薛遥知使劲推开他,披上掉在地上的寝衣,脚已经踩在了地面上,她没多问什么,只说:“不做了。”

钟离寂:“?”

“我真吃了!”他连忙保证:“我没骗你,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你说什么孩子。”

“云水州有一种孕莲,可植入父体,你要是想要个孩子玩的话我帮你生一个。”

薛遥知:“?”

那你真是个好人了。

“有病。”薛遥知想归想,骂归骂。

“我认真的。”

薛遥知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半晌才说:“算了吧,现在时机不太对,你还要打仗。”

“那你想要吗?”

薛遥知想了想,然后还是摇头。

钟离寂觉得有些可惜:“好吧,你想要了和我说。”

薛遥知:“……”

她觉得震撼,选择不理他,打算去清理一下身体,被钟离寂拽住手腕。

“你以为我想让你生吗?这么生气?”

“谁让你之前在我腰上捏来捏去的,你的意图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钟离寂觉得很冤枉:“我是想看看你瘦了多少,没有别的意思。”

“反正你不准动歪心思。”薛遥知警告他。

“哦。”钟离寂攥住她的手腕,轻轻的摩挲着:“那我们继续?”

钟离寂什么时候说这件事不好非得床上说,薛遥知已经完全没心情了,她将手腕抽出来,背影非常无情且坚定。

第197章 攻略第一百九十七天

虽然当晚钟离寂被薛遥知骂“扫兴”,但他们的关系也的确是缓和了不少。

墨羽敏锐的发现钟离寂的心情好了许多,本想无伤大雅的邀功,却被钟离寂骂了一顿。

“少把你的坏心思放在知了身上,你的馊主意还是留在战场上吧。”钟离寂知晓墨羽的意思是让薛遥知有孕,这样她就没有精力再去管更多的事情了,但是他从来都没这样想过。

有些苦薛遥知可以不去受就没有必要去受,她太瘦弱,他也无法容忍一块肉去汲取母体的养分。

墨羽低头听训,等钟离寂骂完了之后,才不紧不慢的说起正事:“君上,近日羌灵州有异动传来……”

羌灵州如今大多是妖族地界,但人与妖在那片土地上共同生活,他们此次并未参与战争,钟离寂很看不起他们,分明都已经生活在大陆上,却在出了羌灵州后如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族追打。

如此压迫,却不反抗,着实窝囊。

钟离寂心中不屑,问道:“如今羌灵州的妖王还是那只死狐狸吗?”

“不错。”

“真能活。”钟离寂冷笑,然后问:“他们怎么了?”

……

在埋雪关休整了半月时间后,魔族大军便重新走上了征战之路,具体的薛遥知并未去了解。

她跟着钟离寂,没有去接触外界的消息,只知晓钟离寂带领着一支大军,越过埋雪关,驻扎在景城外的寒英河附近。

薛遥知在寒川州生活了挺多年,所以她也知晓倘若景城失守,那么寒川州的中心冰域就会被魔族大军包围。

薛遥知此时还在通过传讯玉筒和乌秋聊天,虽然当日的对话不欢而散,但她们都不是记仇的性子,自然很快就和好如初,乌秋也接纳了薛遥知的建议,继续回到蛮荒之地重建灵脉。

待到灵脉建成,再行止战之声,必定能事半功倍。

关于灵脉的事聊完了之后,乌秋开始问起之前埋雪关的战情,她说:“他们怎么那么快就把埋雪关破了的?埋雪关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按理说人族并不会轻易放弃的。”

“本来我以为至少得大半年才能把埋雪关打下来呢,如果我们动作够快的话,灵脉的重建也能完成一半,到时候再说停战,影响也不会太大的。”

乌秋说的这些薛遥知都心知肚明,但她没有和钟离寂说过,她没有去拿未曾完成的事情去要求钟离寂止战,因为这势必会让他很为难。

听乌秋问起来,薛遥知叹了一声之后,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同她说了,惹得乌秋一直在骂。

“他们的手段竟然如此下作!”乌秋咬牙切齿:“知了,你别听沈宁说什么毒攻很正常,当年黄昏之战时先魔君想要毒攻都被先魔主拦下来了,因为这实在是太伤天害理了,一旦没有控制好,甚至有可能危害到自个儿。历史上的毒攻不多,但埋雪关之战绝对是足够被骂的一场。”

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时间,薛遥知也勉强整理好了心情,此时也能安慰一番乌秋:“我知道,我没有信,只是与他们争论没有必要。”

“唉。”乌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如果见血散一直未曾研制出解药的话,只怕灾难会重演。”

薛遥知已经在暗中配置解药,只可惜进展缓慢,毕竟见血散是沈宁研究了那么多年的成果,她自己都配不出解药。

“啾啾,我们聊点轻松的吧。”薛遥知一想起这些破事就心烦,她转移了话题:“你和景曜最近怎么样啦?”

“还能怎么样,我让他去帮忙重建灵脉,他就一门心思的扑在灵脉上了。”乌秋漫不经心的说。

薛遥知感慨:“真好呀。”

“你呢?你和魔君最近还有争吵吗?”

“和好了。”薛遥知轻声说。

乌秋在传讯玉筒的另一头叹了口气:“知了,你脾气真好,是我我就忍不了,直接和他翻脸。”

“不至于。”薛遥知还反过来安抚乌秋了:“我知道他不算什么光正伟岸的人,但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尊重我的意见,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乌秋想了想:“也是吧,可能是因为有你在,他倒是没《魔史》上记载的那些魔君一样那么残暴。”

“嗯。”薛遥知声音带笑:“他会逐渐变好的。”

“可是知了,我不想打击你,但无论是人还是魔,劣根性都是很难改变的。”乌秋听着她的语气,忍不住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随时做好你无法忍受魔君的打算,你该去爱的就应当是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而非因你而变好的人,可别信那些烂话本上说的劳什子救赎,不靠谱,这你得受多少委屈啊。”

“知道啦。”薛遥知哭笑不得:“钟离寂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心。”

乌秋撇嘴:“你是真爱啊。”

“我说的是事实。”薛遥知勾起唇,心情很好的开口:“他前段时间还想给我用孕莲生孩子。”

乌秋:“……”

炸裂。

“真的假的?”

薛遥知捧着脸开开心心的说:“当然是真的,他这么可爱,能坏到哪里去呢?”

乌秋都听无语了。

片刻之后,她忽然说:“当初前代魔君就是这么绑住魔主的。”

“我知道呀。”薛遥知温和而冷静的说道:“但我与钟离寂不是前代魔君魔主,钟离寂不一样。”

“万一他真是呢?”

“他不会。”

“我说万一。”

薛遥知这才好好回答乌秋:“我是医者,身体有恙我会第一时间察觉,倘若当真在不该有的时候有了牵绊,我不会留下这牵绊的。”

这涉及到了她的底线,薛遥知很爱钟离寂,但在这一点上她绝不会犯傻。

倘若钟离寂当日真的存了这个想法,哪怕是再喜欢他,她也不会留下。

好在钟离寂没有。

“你最好是。”乌秋的声音传来,她冷静到近乎于绝情:“知了,无论如何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明白的。”薛遥知笑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呀。”

又聊了一会儿后,薛遥知和乌秋就暂时切断了联系,薛遥知有些无所事事,因为她如今已经不怎么去伤兵营了,在伤兵营里就势必会听见更多关于战事的情况,有些内容,她不想去听。

就像是从前在魔界一样。

任凭外界的战况如火如荼,薛遥知偏安一隅,又在钟离寂的刻意保护下,她的生活仍然风平浪静。

乌秋似乎也不知为何忙碌了起来,与薛遥知在那次之后就断了联系,薛遥知少了一个可以说心事的好朋友,每天除了在营帐里暗中研制见血散的解药外,就是看书和散步。

这日,她与丹绯在寒英河附近闲逛。

丹绯的话很少,但平时薛遥知有什么问题的话却是有问必答,哪怕是涉及绝密战报,她认为薛遥知同样是她效忠的主上,也会知无不言。

虽然薛遥知也从来没有问过就是了。

“今日难得你休息,还要你陪我在这儿闲逛,会觉得无聊吗?”薛遥知随意找了个话题与丹绯说。

丹绯摇头:“无论是打仗还是陪您,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是一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人,性情冷淡到了极点。

薛遥知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主上。”薛遥知安静下来,丹绯却忽然开口:“您当真不问问我战况吗?”

“不必与我说。”薛遥知的心思在灵脉上面,她留在这里哪怕是什么都不做,钟离寂都不会太肆无忌惮,否则她早就去蛮荒之地了。

丹绯轻轻的“嗯”了一声。

薛遥知轻声说道:“我知道大势如此,问了也是徒增烦恼,不如不知道。”

“我明白,您一向如此。”丹绯顿了一下,语出惊人:“您当初若能继续执政就好了,我喜欢您的处事风格,您有当年魔主钟离锦的风范。”

丹绯是经历过黄昏之战的,她是魔主钟离锦最忠诚的拥护者,魔主去世后的很多年,钟离寂找到了她。丹绯像是效忠曾经的钟离锦一样,效忠她的血脉。

薛遥知呆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与魔主不同,我没有太远大的志向,倘若我生在魔界长在魔界,或许此时会是不一样的光景。”

丹绯轻轻的“嗯”了一声,此时一阵寒风吹了过来,带起一阵细密的小雪,寒意刺骨,让薛遥知打了个哆嗦,似乎是觉得有些冷。

“寒川州已经入冬,河边很冷,又开始下雪了,我们回去吧。”丹绯说道。

薛遥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不紧不慢的与丹绯往大营的方向走,她看着逐渐纷纷扬扬的大雪,想着又是冬天了。

寒川州的冬天似乎都会很漫长。

丹绯见薛遥知走得太慢,唯恐她受了风寒:“您会觉得冷吗?”

“还好。”薛遥知笑着说道:“我以前倒是会很怕冷。”

丹绯说:“我幼时也很怕冷,长大了也就不怕了。”

薛遥知颔首。

大营近在咫尺,正好见段思脚步匆忙的走了出来,瞧见他们,连忙疯狂摆手。

风雪太大,薛遥知看不太清楚,但丹绯看清楚了,段思是在表达大营中有大事发生,让薛遥知暂且不要进入。

很多事没有撞到薛遥知面前,薛遥知是不会管的,她精力有限。

丹绯的脚步顿住,她似乎猜到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看向薛遥知。

薛遥知问:“怎么啦?”

“您当真,不问问我战况吗?”丹绯再度发问,她一字一句的说:“只要您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哪怕钟离寂明令禁止过,要对薛遥知绝对隐瞒。

丹绯今日已经说了两遍同样的话,远处的段思似乎还在不停的摆手,薛遥知收回目光,心中有些不安。

她隐约觉得,倘若她听,必定会有什么,会随之改变。

……算了吧,就像从前一样吧。

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吗?

哪怕钟离寂做得再过分,只要不在她面前,就没事吗?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薛遥知。

她深吸一口气,问:“发生了什么?”

丹绯在薛遥知面前跪下,垂首说道:“人族联合了妖族,倘若我们不退,便要将我们困在寒英河畔……”

百年前的黄昏之战是人、妖、魔三族混战,而今时今日,人族竟联合了妖族,一同围剿魔族。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钟离寂所在的寒英河,而钟离寂也很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他没有选择退,而是打算将计就计——

将仙门修士与妖物都聚集于此,一网打尽。

但按照魔族大军的实力来说,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他们的底牌是蛮荒之地的灵脉。

钟离寂做出决策,在两地设下阵法,利用灵脉里充裕的灵力,短时间内提升魔族大军的修为。

他是魔君,整个魔界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哪怕蛮荒之地属薛遥知管辖,他手握大权,要灵脉轻而易举。

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乌秋愤怒之下,带领着心腹闯出魔界,来到寒英河,当着诸多将士的面,逞上了她很早就准备好的停战请愿书。

大战在即,乌秋动摇军心,无异于是很严重的后果,她带来的心腹被*杀了个干净,自己也身陷囚笼,今日是她的处决之日,以儆效尤。

丹绯的语速极快,不过须臾便说清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钟离寂隐瞒得很好,倘若并非丹绯,薛遥知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冰冷的寒风裹挟着大雪,割在薛遥知苍白的面庞,她意识到了两件事——被她视之为希望的灵脉毁了,乌秋要死了。

灵脉没有救了,可乌秋还有救。

薛遥知飞快的往大营跑去,段思手忙脚乱的想要阻拦,但她跑得太快,他刚伸出手,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行刑场上,聚集着数量庞大的魔种,无数个方阵秩序井然,气势恢宏,而乌秋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的跪在行刑的阵法之中,其中灵力涌动,受凌迟之刑。

她浑身是血,数不清的灵刃在她的身上割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她气息衰弱,嘴里的谩骂斥责之声化作一口又一口被吐出的鲜血。

一道红色的身影快若闪电,闯入刑阵之中,强大的灵力硬生生震碎了那刑阵,台下的魔兵严阵以待,却在看清闯入刑阵中人的面容后,不约而同的缄默了。

薛遥知抱住伤痕累累的乌秋,她解下身上披着的红色大氅,将乌秋裹住。

乌秋勉强睁开眼,看见薛遥知,眼泪便簌簌的掉落了下来,她哽咽道:“知了,知了,景曜死了……”

“别哭。啾啾,我会保护你的。”薛遥知心中难受,她摸了摸乌秋凌乱的长发,轻声说道。

乌秋摇了摇头,边哭边说:“这里已经没救了,我辜负了魔主的期望……这片土地,已经烂透了……没有办法了知了,没有办法了。”

她的情绪波动实在是太大,薛遥知不得已点了乌秋的睡穴,将她交给了丹绯,丹绯抱着乌秋,退到一边。

高台之上,钟离寂已经起身,沉默又无奈的看着她。

墨羽叹了一声,不得不高声开口:“大战在即,钟离乌秋扰乱军心,罪不容诛,还望主上切莫此时犯糊涂,以大局为重。”

大局,大局。

薛遥知脚尖轻点,落于高台之上,她浑身都是冰冷的,带来沐浴过暴风雪后的彻骨寒凉。

她看见桌案上摆放着的那卷长长的请愿书,伸出取过,展开,上面签着许多名字,密密麻麻,没有任何空白。

薛遥知咬破指尖,“薛遥知”三个大字跃于纸上,鲜红的,醒目的。

钟离寂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阻止她将请愿书公诸于众,他握住她冰冷的手,低声说:“知了,我知道你心有不忿,我都知道,我们回去说,我给你解释。”

“你不知道。”薛遥知以灵力震开他,向后退了三步。

众目睽睽之下,身形单薄的女人弯下了膝盖,低哑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穿透连绵的暴风雪,响彻这方天地。

“以魔主之名,向魔君请愿停战!”

“魔界尚存,灵脉亦能重建,请魔君停战,救救生养我们的那片土地。”

“请停战——”

薛遥知没有抬头,她跪在地上,如同曾经的乌秋那样,声嘶力竭的去博一个不可能。她抬手,呈上那卷长长的请愿书。

薛遥知在魔界的威望不低,她此话一出,下方的魔兵哪怕是训练有素,都禁不住爆发了很是清晰的窃窃私语声。

钟离寂似乎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倔强的跪在地上,背脊却是笔直的,今日的这场暴风雪都未能压垮她。

他无奈又心疼。

很可悲的一件事,他是个坏人,而薛遥知是个好人。

他没有如她所想的变好。

钟离寂上前,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薛遥知的力气没有他大,被强行拉了起来,她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的说——

“我也动摇了军心,我还是魔主,乌秋若受刑罚,我当千百倍代为承受,望君上应允。”

钟离寂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遥知自知她无法改变局势,就闹了这么一出,是在逼迫他放了乌秋。

钟离寂的呼吸很沉,他本就不是一个脾气太好的人,只是一直在薛遥知面前收敛,但今日很显然他愤怒到了极点。

“乌秋,收押。”钟离寂紧紧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甩都甩不开,他高声说道:“魔主体弱,精神不济,今日所言,皆不作数。”

紧接着,他对着下方在他的威压之下已经安静的将士,又耳提面命了几句,便强行拽着薛遥知离开。

段思愁眉苦脸:“咋整啊,我没拦住主上。”

“此次只怕很能善了了。”墨羽瞥了眼将乌秋带下去的丹绯,让夙渊留在这里善后,便脚步匆忙的跟上钟离寂。

段思见此,也连忙紧随其后。

主帐内还烧着暖意融融的炭盆,火光碰撞燃烧,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被杂乱的脚步声掩盖。

钟离寂动作飞快的用灵力蒸发掉薛遥知身上冰冷潮湿的雪,攥着她腕骨的手随着动作松开,薛遥知另一只手里的请愿书,也掉在了地上。

身体的温度回拢,薛遥知后知后觉的感觉手腕生疼,垂眸一看,一圈明显的乌青掐痕清晰映在她的手腕上,与雪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此。

钟离寂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压抑着声音里的愤怒,与薛遥知说:“你觉得当初我父母为何那么容易就被构陷?就是因为我阿娘写出的一封停战的请愿书,被有心之人抓到了机会!知了,你想我们也重蹈覆辙吗?你要陷我于不义吗?”

薛遥知紧抿着唇,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印象中,钟离寂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你好好休息吧。”钟离寂不欲久留,他要去处理薛遥知惹出来的乱摊子,他此时情绪也不好,不想惹薛遥知生气。

钟离寂大步离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薛遥知的声音终于传来:“站住。”

钟离寂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

薛遥知的声音变得高昂:“钟离寂,我让你站住,你听不到吗?!”

钟离寂的脚步倏的顿住,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似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薛遥知看见了,她的态度没有软下来,只安静的等待着钟离寂转身。

许久。

钟离寂平复好心中的怒意,转过身来时,神情已经趋于平静,看向她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他走回了薛遥知的身边,温和问她:“知了,你想说什么?乌秋,不是已经放了么?”

“你装什么傻,我要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薛遥知已经忍耐多时,到了极点,她觉得她快要疯了:“我已经退让了这么多年,从朝堂到战场,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我不想你为难,不想你为难,我一忍再忍,可是你呢?”

“你是觉得我会一直无条件的让步吗?所以你才能肆意妄为三番两次的踩着我的底线行事,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做尽的恶事!”

“我讨厌你这么多年来独断专行,赶尽杀绝,却对我粉饰太平,你当真以为过去的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天衣无缝了吗?”

“你所行所为皆违背了我的本心,但我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我知道你是恶人,我不该对你抱有太高的期待,你能做到那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自欺欺人?你不知道吗?我爱你,我很爱你,爱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你的恶行视而不见,我甚至告诉自己我不该去定义你行事的好坏,你是魔君,你为大局着想。”

“你说立场,你说无奈,我都能理解,因为我爱你。”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数次欺瞒吗?”

“这几个月我留在你的身边,就是希望你行事能够有所顾忌,可是你呢?你有因我而有过片刻的仁慈之心吗?”

“你不顾无辜百姓毒攻,抢夺灵脉,这都是捅到我面前的事,在我刻意视而不见下,在你的蓄意隐瞒下,又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恶行?!”

“我知道这场战不可避免,所以重建灵脉是我最后的希望,灵脉若能重建,魔界一定能焕然一新,届时我们也不用去侵略别人的家了——可是你把我唯一的希望都毁了!你明知道我为之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钟离寂,你这样我很累,真的很累,我快要变得不像我了——”

薛遥知说到后面,几乎语无伦次,她双眸赤红,脸色惨白。

钟离寂安静的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情绪平静得堪称诡异。

主帐外,墨羽几人屏气敛声,听向来温和好脾气的魔主,将他们魔君骂得狗血淋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之声。

这绝对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爆发过的最大矛盾。

帐内,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燃烧殆尽,外面的暴风雪与压抑的气氛,让里面的温度极低,冻得人不由自主的颤栗。

薛遥知的胸脯剧烈起伏,几乎就要无法呼吸,她声音嘶哑:“我忍不了了钟离寂,你似乎觉得我是全无底线的,所以你才这样对我吗?我心软我爱你就是我活该吗?”

“我无法接受与我共度一生的男人是天生恶种,我自以为以爱扎根的魔界实则是一片完全不适合我的土地。”

“我觉得我这么多年来都是笑话!”

薛遥知捡起地面上的那卷请愿书,将请愿书撕了个粉碎,最后告诉钟离寂:“我不是前代魔主!”

她绝不会被爱束缚。

在这一刻,薛遥知忽然悲哀的发现,她与钟离寂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别的男人,更不是生不生孩子这种可笑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她就该意识到的——

性格与观念。

他们本就极度不相符,是钟离寂多年执着追求,热烈又张扬的爱,强行将他们凑在了一起。

薛遥知很爱他,但她此刻清醒的明白,她爱不下去了。

正如魔界那片血红的土壤并不适合生长纯洁无畏的花朵一样,薛遥知也无法去爱一个与她观念如此不符的男人。

她绝对不会为了男人而改变,她是薛遥知,她要善良勇敢,她要悬壶济世,她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而不是烂在魔界那片血红的土壤之上,任由自己做尽恶事,双手沾满鲜血。

薛遥知喘着粗气,情绪在一点一点的平复,她仰起脑袋,对上了他那双漂亮的暗红色眸子,他没有打算与她争吵,她说了那么多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是不屑与她争吵吗?还是他觉得她只是在发泄情绪说气话?

他还不能正视她的想法吗?

他的沉默是对她最大的侮辱,他认为她只是在发脾气,所以他沉默不语。

可是他的眼眸里清楚的倒映着她此刻是多么的暴躁尖锐。

这不该是她。

……她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不要为了所谓的爱面目全非,永远都有比爱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她去追求。

不要失去自我。

薛遥知。

你已经傻过一次了。

薛遥知如此告诉自己。

只是在此刻多年感情付之一炬,她眨了眨眼,泪水像是决了堤,转瞬之间便将她的脸颊打湿。

钟离寂伸出手将她带进怀里,轻声安抚她:“知了,不要气坏了身子,你先平复一下心情好不好?”

薛遥知哭得撕心裂肺,她浑身都在颤抖,喉咙也生疼,她难以抑制的咳嗽了几声,便像是止不住一样,咳嗽不止,瘫在了他的怀里,失去了所有力气。

钟离寂察觉到不对,小心扶开她,见衣襟上被泪水与鲜血浸湿,他颤抖着手去擦掉她嘴角咳出的鲜血,似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知了,我送你回魔界吧……或许你想去云水州吗?去散散心。”

不要为难彼此。

钟离寂想起了墨羽对他说过的话。

或许他们的确该分开一段时间,各自都冷静一下。

薛遥知不能再这样动怒了。

薛遥知的情绪起伏太大,心脏被绞得生疼,她喘了许久才止住咳嗽声,迎着钟离寂的目光,她吃力的点了点头。

钟离寂见她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他的声音更温柔了:“等这边的战局稳定下来,我便去云水州找你。”

薛遥知仍是点头。

多可笑啊,他们从来都不同频,她已经说过她无法再爱他了,她甚至还说了那样多的肺腑之言,可他却以为她仍是像从前一样在闹脾气还自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依旧粉饰太平。

薛遥知觉得好笑,她想说什么,但刚发出声音,眼泪便又不自觉的滚落,让她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钟离寂给她擦着眼泪,问她:“知了去云水州会舍不得我吗?”

薛遥知看着他,她的视线已经模糊,钟离寂在她眼中也面目全非。

但有那么一瞬间。

她看见了他最爱她时的模样。

点点滴滴,日积月累。

薛遥知踮起脚,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钟离寂不解,但她愿意主动,就应当是不生气了,否则一定会继续骂他的,而不是亲他。

他抱住她,闭上了眼。

他们缠绵又热烈的亲吻着,唇齿间是淡淡的鲜血腥甜气味,两颗原本依偎的心,在亲密中逐渐远去。

许久,薛遥知推开了钟离寂,她轻声说:“哥哥,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

“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有怪你。

但我不会原谅你了。

爱人虽是互相包容的过程,却绝对不能是对恶意的纵容。

这一次,薛遥知抽身得很快。

她不再留恋。

……

暴风雪在第二日停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昨日发生的那一切都被掩埋在大雪之下,腐烂成泥。

钟离寂以为她是去云水州,她要了丹绯,他也答应得爽快,薛遥知却只是想让丹绯护送乌秋回到魔界。

接下来的路,她要一个人走。

魔界已经容不下她了,大陆上很快也会遍布战火,她仍是没有家的人。

那就跑吧,跑吧。

做她最擅长的事,换个地方生活。

攻略进度早已经满了,她为钟离寂停留了许多年,也该回家了。

这个纷乱的世界并不属于她。

第198章 攻略第一百九十八天

不知不觉间,薛遥知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百年的时间了,上辈子的事遥远得近乎模糊,她只隐约记得当时她才二十岁,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沧泫大陆。

比起现代的二十年,她在沧泫大陆生活了一百年,忽然要离去,薛遥知心中难以避免的有些怅然若失。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薛遥知便想要认真的告别这片土地,完成她这一百年间最后的旅途。

虽说如今人族妖族魔族已经开战,但目前的主战场仍在寒英河,其他未被战火波及的地方,倒也不算太过混乱。

这世上的凡人比之修士来说多如过江之鲫,当战火未曾烧到眼前时,大多数的凡人都宁愿先过好当下的日子。

薛遥知独自翻越了曾经在少时的她眼中来说犹如天堑的凌霄山,那条被开辟在冰山雪原间连接着霜梧寒川两州的道路依旧宽阔广大,还有不少形迹匆忙的行人穿行其间。

薛遥知也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好天气,一连好几日的暴风雪终于停歇,冬日暖阳高悬,有细碎晶莹的雪花透过金灿灿的阳光落下,冰面光滑剔透,映着雪,照着光。

薛遥知苍白的脸上多出些许柔和,她念了一声:“又是太阳雪。”

寒冬里冰冷的风吹过,一片雪花落到了她乌黑的睫毛上,被她的指尖拂去。

因为战事,两州间的通行排查得更为严密,但对修士来说会宽容许多,所以薛遥知没费什么力,就离开了寒川州境内,抵达了她出生的小镇一叶镇。

薛遥知进一叶镇买了一匹马,然后策马前往白露城,在傍晚之前,她抵达了白露城外的梧桐林,她要去看看蛐蛐与阿婆,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她们的坟墓还在不在。

不在也无妨,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与她们告别。

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这梧桐林里虽然树木依旧高大挺立,叶片泛着细碎的金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布局也有了很大的改变,薛遥知转悠了许久,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却见梧桐林深处,被修缮得完好无损的坟墓映入眼帘,曾经修得崭新的墓都已陈旧,很显然真的是过去了太过于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薛遥知愣了一下,看见那两块她亲手刻的木牌时,才确定她没来错地方。

不用想也知道,是燕别序修缮的,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修的,只不过没有等到她下一次来祭拜阿婆与蛐蛐,他们就已经反目成仇了。

本来应当是她离开燕别序后就该来看看她们的,但她阴差阳错去了魔界,耽搁了这许多年。

当初应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而这些年来的经历似乎也没有必要再说出来让她们牵挂,薛遥知在第二日离开的时候,才轻声说了一声:“我不怕冷了。”

不用去什么温暖的地方,无论是温暖还是寒凉,都不会成为阻碍她脚步的理由,她可以始终向前。

从霜梧州走到沐青州在幼时的薛遥知心里是极为漫长的一段路,她一路流浪,颠沛流离了许多年,才在沐青州找到安身之所,艰难长大。

而此时此刻她策马疾驰,却只用了一个月时间,便抵达了沐青州境内。

似乎也没那么漫长,只是因为她那时候太小了而已。

沐青州距离寒川州甚是遥远,此时还未曾被战火波及,寒冬腊月里,青城里仍是温暖如春,薛遥知漫步过青葱碧绿的青水河畔,抵达了青城。

这大几十年过去,青城倒是没有多少改变,只不过曾经的孩童成了长者,曾经的长者已经化作了一抷黄土,已经换过一批凡人的城池,仍旧繁华似锦。

如今沐青州的女皇是轩辕姣的后代,继承了母皇的仁慈宽容,将沐青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河清海晏,百姓口耳相传,对她赞不绝口。

沐青州内的宗门存在感也变得极低,若非紧急情况,也不再出现在凡人面前,更不会再出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场面。

薛遥知循着脑海中快要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同福巷,那座她住了四年的小院大门紧闭,上面的锁换了一把,但多年过去,也变得锈迹斑驳。

或许是因为薛遥知在此驻足的时间太久,隔壁院里的姑娘推门出来时看到了她,好奇的问:“姐姐,你找谁呀?这座院子不住人已经很多年了哦,我阿嬷说她年轻的时候,这座院子还定时会有人来打扫,后来又过了几年,这座院子就废弃啦,不过还是有主的,你不能进去哦。”

“那看来我找的人应当不在这里。”薛遥知收回目光,笑容温和。

那姑娘“哦”了一声,将自家院门合拢后,脚步轻快的跑远。

薛遥知脚尖轻点,在下一瞬便落进了那陌生又熟悉的小院中,院子里的那株桃树已经枯萎了不知道多少年,只余下一截光秃秃的树干,地面上堆叠着一层厚厚的腐烂花瓣,随着她走过,被轻而易举的碾碎。

屋子里的陈设薛遥知已经记不太清,也不知道后来容朝有没有添置,她来这里是来挖她的酒的,希望容朝没偷喝。

薛遥知扒开地面上厚厚的腐烂花瓣,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铲子,铲入地面开始挖了起来。

她隐约记得她就是在这里埋了一坛桃花酿的,她也的确是挖出了一个酒坛,这酒坛密封得极好,薛遥知凑近,嗅到的除了潮湿的泥土味以外,是淡淡的桃子香。

不是桃花酿,是桃子酒。

薛遥知毫不犹豫的把这坛酒收进储物袋内。

这座小院乱七八糟的,自然是无法再住,薛遥知也没有收拾的想法,离开后便就近找了一家客栈休息。

第二日,她继续出发。

今年沐青州的冬天很暖和,当年他们三人一同前往青城的那个冬天,仍然是沐青州历史上最冷的冬日。

薛遥知一路往湄水城的方向走,她这次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着急了,一路慢悠悠的走着,经过熟悉的城池时,还会停下来住上一晚。

抵达梅城的这一日恰巧是十二月初一,又是一年一度的折梅节,夜晚的夕雪街犹为热闹,少年少女们手持绑着色彩鲜艳的绸带的红梅笑闹着跑过,薛遥知也收了几支梅花,不过这次没有人暗箱操作,自然没有当年盛况。

她站在湖边,看着水镜上养眼的画面,听着耳畔欢快的笑闹声,整个人都前所未有的放松。

翌日,薛遥知途径翠微山时,突发奇想,打算去黑风寨看一看,只不过黑风寨外仍有阵法,她进不去,反而惊动了守阵的慕礼。

薛遥知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慕礼,还是慕礼觉得她眼熟,认出了她,道了一声“薛姑娘”。

人间数十年在修行之人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薛遥知看着慕礼,也认出了他。

慕礼邀请薛遥知去黑风寨逛一逛,如今的黑风寨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寨子里的村民和土匪却仍旧热情纯朴。

许是见到了当年故人,慕礼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告诉薛遥知如今黑风寨的大当家是他与梁左的后代,他这么多年来也未曾再离开过黑风寨,守着他与梁左的家。

凡人与修士的寿数差距实在太大,慕礼却笑着对薛遥知说:“我并不后悔,因为我与左左已经过完了这辈子。”

他们相知相守数十年,已经圆满。

慕礼还说起了战事,若是沐青州当真爆发战争,他会选择投入战场,誓死捍卫他脚下的土地。

沉重的话题掠过,慕礼笑着问薛遥知:“当年的那两位公子,不知后来薛姑娘选择了谁呢?”

“当初的那场婚礼并不圆满,所以我们后来补办了婚礼。”薛遥知也笑着给出答案。

“看来是我那师弟没福气了。”慕礼玩笑了一句,然后又问:“今日只你一人故地重游吗?你的夫君呢?”

薛遥知非常委婉的回答道:“我们成婚七十年,也是非常圆满的一辈子了,只不过未来的时间还太漫长,始终相守也不太现实,哪有人能守上百年千年呢?”

“或许吧。”慕礼不置可否,却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问。

午后,薛遥知与慕礼道别下山。

梅城之后是花城,而花城之后就是湄水城了,薛遥知在第二天的上午,抵达了湄水城境内。

她在湄水城附近的山脉上看见了香火旺盛的庙宇,是桃花神的神庙,百年又百年,桃花神依旧是湄水城百姓的信仰。

主殿旁边供奉的,是当年在湄水城之灾里奉献出生命的修士,鼎盛的香火之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上首摆放的牌位上刻着当年霜梧州寥了宗大弟子晏溪山的名字。

薛遥知取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祭奠亡去多年的故人。

午后,薛遥知进了湄水城。

湄水城当年伤亡惨重,重建后的城池薛遥知还未曾来过,漫步于其中,不免觉得陌生,许多眼熟的建筑都变样了。

多年间,这城中的凡人自然也是又换了一批,又可能是不止一批,至少薛遥知是不太可能在这里碰到当年的故人了。

当然,除了容朝。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她当年着人给他送的延长寿数和提升修为的丹药他有没有好好在吃,倘若他当真天资愚钝的话,现在会不会变成一个难缠的小老头?

薛遥知想着那副场景就想笑。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四周虽然陌生,但总体还保留了湄水城的布局,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容府。

那座府邸屹立在繁华的街道上,大门紧闭着,她走近一看,见门槛上都积了灰,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

薛遥知皱了皱眉,容朝不住湄水城吗?还是太富贵了不住老宅了?

她跑这么远,就是来见容朝的,他也是她唯一需要认真告别的故人。

薛遥知想了想,又跑了一条街,果不其然看见了九州当铺,这是当年容家的产业,倘若容朝重新做生意,是一定不会放弃九州当铺的。

看见熟悉的建筑,薛遥知松了一口气,她走了进去,找掌柜的询问他们东家的住处,她自称是他们东家的故人。

被店小二叫来的掌柜颇为惊讶:“您当真是我们东家的故人?”

掌柜看起来不太相信。

薛遥知问:“这是容府的产业吧?”

“是倒是。”

“那就没错。”薛遥知笃定的说道:“你们东家如今住在何处?”

掌柜看她神情认真,瞧着面容也不似坏人,便给了她一个地址,说道:“我们东家年纪大了,已经不管事,不住城里,现下在桃花村,姑娘可去桃花村寻。”

“多谢。”薛遥知拿了地址离开。

若无容朝,薛遥知也当是该回桃花村看一看的,她牵着马儿,走过她曾无数次走过的那条路,宽阔的路边,那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格外惹眼。

薛遥知当年应该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钟离寂的,虽然她记不太清了。

重温旧事,她有片刻的怔愣,但她的脚步未做停歇,很快走远。

很快,陌生的村落映入眼帘,白墙黑瓦,房屋错落有致,与薛遥知记忆中的桃花村截然不同。

村子里进了陌生人,惹得在村里疯跑的孩童止不住的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薛遥知,薛遥知笑着同他们打招呼,还想分糖果给小朋友,但想到她现在是陌生人,便只能作罢。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不怕生,跟在薛遥知身边,仰起脑袋笑容灿烂的问她:“姐姐,你从哪里来?”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哦。”

“哇!好厉害!”

薛遥知笑着和小女孩说话:“等你长大了你也能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哦。”

“可我舍不得我阿爹阿娘,也舍不得邻居家的小哥哥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说:“我才不要离开我的家呢。”

“那这样也很好。”

小女孩又问:“姐姐,你是我们桃花村的人吗?”

“我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

每家每户,她都认得。

“那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呀?”

薛遥知失笑:“你才几岁呀小姑娘,我离开桃花村很多年了。”

“好吧。”小女孩忍不住嘟囔:“姐姐,那你怎么可以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呀?你阿爹阿娘还有你的朋友会很想你的。”

薛遥知想说桃花村不是她的家,她居无定所,但她也没必要和这小女孩较真,告别了女孩后,薛遥知沿着九州当铺掌柜给出的地址,来到了蜜山山脚下,瞧见了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邸。

她扣响了院门,这次终于有人回应,开门的是一个打扮干净利索的中年女人,见着陌生的薛遥知,问她找谁。

薛遥知顶着这样年轻的一张脸,容朝却有可能变成了老头子,她不好直呼其名,便说:“我找你们家主,是九州当铺的掌柜告诉我这个地址的,我叫薛遥知,你们家主知道我的。”

“我们东家在午睡。”女人有些为难的说:“要不您先进来坐,待东家醒了,我再去禀报。”

薛遥知没想到她见个容朝还要过五关斩六将的,她看了眼天色,说道:“我过一个时辰再来。”

“也可。”女人点头。

薛遥知暂时扑了个空,正好她也想上蜜山看看,便趁着这空档上了山。

如今蜜山仍有不允狩猎的规矩存在,山间能看见许多可爱的山野精怪,薛遥知气息柔和,纯洁的生物绝不会排斥她。

冬季的蜜山光秃秃的,但待到来年春日,就会有漫山遍野的桃花,不过那时候她应当是不在了。

薛遥知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她的小木屋,当年匆忙离开的时候这小木屋已经成了小破屋,现在已经被修缮好了,应当是容朝派人来修的,因为修得很精致奢华,不过因为无人居住,落满了灰。

木屋的地基这一次打得很牢固,想必不会再那么容易散架。

薛遥知待了一会儿后,便去祭拜容老爷与容夫人,他们的墓前非常干净,还摆放着祭品,想来是经常有人来。

在山上逛了一圈,时间就差不多了,薛遥知下山,就见那中年女人在门口转悠,看见她之后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薛姑娘,我们东家就在里面等您!”

比之方才不冷不淡的态度,女人显得热情了很多。

薛遥知颔首:“您请带路。”

这院子并不太大,几乎是一进门,薛遥知就瞧见了侧对*着她坐着的老人,满头银发,身形佝偻。

女人将空间留给她们,进了房里,薛遥知看着那道陌生的身影,跑了过去。

听见声音,那人偏过脑袋,混浊无神的眸子里有泪水溢出,顺着脸庞上的沟壑划下,薛遥知的一声“容朝”卡在了喉咙里。

这不是容朝。

眼前的是一个非常年迈的女人。

这是……

容朝的妻子吗?

容朝呢?

那老妪看着如记忆中年轻的面容,哽咽着开口:“知了、姐姐。”

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人认得她?

薛遥知没能认出她来:“您是?”

“我是叶柳。”她坐在椅子上,拨掉腿上盖着的毯子,露出一条空荡荡的腿。

薛遥知的眸子睁大,在她的面容上,隐约找到了当年熟悉的少女眉目,她很是惊喜:“柳柳!”

“是我,是我。”叶柳哭着说道:“知了,你终于回家了,我等了你好多年……”

可是最后只有容朝短暂的回来过几年。

薛遥知蹲下身,握着她苍老的手,渡了一些灵力进去,温和的说:“别哭啦,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鼻子。”

叶柳的哭声渐止,她看着薛遥知,很是感慨的说道:“的确过去了很多年,我垂垂老矣,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知了仍是当年的模样,真好。”

看见你过得好,真好。

薛遥知见叶柳情绪稳定下来了,便立刻说道:“九州当铺是容家的产业,我问他们的掌柜要他们东家的下落,他们让我来这里,柳柳,你是九州当铺的东家吗?那容朝呢?容朝在哪?”

“知了,你不知道吗?”叶柳有些惊讶的说:“容少爷已经离开了很多年……”

“他去了哪?”

“当年听闻你要嫁给霁华仙君,他便去了寒川州。”叶柳叹了一声,慢慢的说道:“后来他就没有再回来过了,我问过冰城那边的铺子,只知晓他去参加了霁华仙君的婚礼,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薛遥知愣住,过去细碎的线索,似乎被逐渐的串联了起来,有惊天的谎言,显露在她的面前。

叶柳还在轻声说:“……因为太久没有容少爷的消息,商号里都在传,他已经去世了。”

容朝回湄水城的那几年,将生意做得很大,他还培养了原本想要寻死的叶柳,叶柳也争气,跟着容朝学做生意。

后来容朝要去寒川州一段时间,便将生意交予了叶柳打理,却不想他这之后竟再也没有回来过。

“知了,容少爷去了寒川州,你也在寒川州,你们关系那么好,难道都没有联系过吗?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他还活着吗?”

叶柳无心的询问,像是刀子扎在薛遥知的心脏一样,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薛遥知曾不止一次能发现真相。

那片始终红色的背景,与容朝模糊不清的面容,她都该意识到,容朝在不同寻常的地方,不是人界,而是鬼界。

倘若容朝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没有一封书信?

倘若容朝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她只有在中元节的梦中梦见到他?

过去数十年来安稳平静的生活让她蠢钝不堪,自以为爱的谎言蒙蔽了她的眼睛,她甚至没有去深究过。

……骗子。

都是骗子。

钟离寂骗她也就算了。

容朝竟然也骗她。

隐瞒自己的死讯,自以为不让她伤心,他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原来她这段时日走过千山万水,本以为尽头是与故人重逢道别,找到的却是被谎言遮掩的荒诞真相——容朝的死讯。

容朝从来都没有摆脱过命运。

死亡是他的宿命。

他们仍在故事中挣扎着。

谁也不例外。

薛遥知的眼睛干涩得厉害,眼尾泛红,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可不知为何,悲伤的情绪沉入一片死水中,她此刻只觉得愤怒。

她在想,是谁杀了他?

是钟离寂?还是……燕别序吗?

第199章 攻略第一百九十九天

年关将至,哪怕远处兵荒马乱,桃花村的村民们也依旧喜气洋洋的迎接新的一年,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薛遥知留在桃花村过了年,然后便与叶柳辞行。

离去的这一天风清气明,阳光明媚,午后的桃花村很是安静,偶有几声犬吠或是孩童清脆的笑声,如世外桃源。

叶柳已经近百岁,此去一别,便当是最后一面了,薛遥知留下了延年益寿的丹药,被叶柳拒绝。

她认为自己的这辈子已经活得很好很长,也实现了自我的价值,她有所留恋却并不贪恋,能够自然的老去、死去,她已经足够的幸运。

薛遥知便没有再强求,她虽不舍,但这些年里她也经历了无数次离别,知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豁然离去。

叶柳在桃花村外停驻良久,直到一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收回目光。

再见啦,知了姐姐。

……

寒川州的四季并不分明,当初薛遥知离开时此处便是大雪纷飞,如今再度归来,州域里仍是白雪皑皑终年不化。

寒英河畔战火连天,魔族并未在人族与妖族的两面夹击下露出疲态,双方也都未能从对方身上讨到好处,战况胶着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薛遥知本打算前往冰城探查容朝当年死因,但仙君殿已经荒废良久,如今寒川州的掌权人玄极宗掌门霍疏又在寒英河对抗魔种,同在此地的还有霜梧州的女君温弦,而温弦又是当年那晚同在冰域之巅的人之一,于是她便决定前往寒英河后的景城。

因为战事,景城已经封锁,薛遥知本以为要颇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入景城,但在景城值守的大多都是玄极宗弟子,里面还当真有认得薛遥知的,见了她都觉得很是惊喜,忙不迭的领她入城。

薛遥知只知晓当年她与钟离寂离开后,便被仙门当成了魔种,按理说这些玄极宗弟子认出她来,都该对她刀剑相向,却不想态度仍是如此恭敬。

疑问在唇齿间打了个圈,薛遥知问出口的却是:“这景城里为何近乎成了空城?莫说百姓,便是修士都未见几人。”

“主上、薛姑娘有所不知。”那弟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薛遥知,最终还是以姓氏相称:“那些魔种卑鄙无耻,竟二次用了毒攻,那也不知是何毒物,军中的医者尚未能完全研制出治疗之法,这景城里皆是中毒之人,是以在薛姑娘看来,此地几乎成了空城。”

薛遥知眉头紧皱:“又用毒攻?”

“不错。”那弟子叹了口气,而后又显出几分难得的快意:“恶人多磨,他们用毒,却反噬到了自己的身上,如今他们的大营里,也多的是死在这毒下的魔种!”

薛遥知沉默了许久,没再说话。

由于双方都倒在了见血散下,最近寒英河反而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和平,所以薛遥知很快就在景城的城主府里见到了温弦,只不过她来的时间不是很巧,四大主州与妖族的主帅都正在城主府里议事。

薛遥知在偏院里等了等到日薄西山,多年未见的温弦才脚步匆忙的赶来见她。

温弦仍是一袭白衣,腰间挂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剑,乌发束成马尾,很是清爽干练,见着薛遥知,她如冰似霜的面容上,露出了笑容。

“温女君。”薛遥知冲着她颔首。

“许久未见了,薛姑娘。”温弦打量了她一眼,问道:“近些年来你还好吗?”

薛遥知颔首。

她本来想直接问容朝的事,但温弦已经又开口:“薛姑娘,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这说明你并未与魔种为伍,我当初为你正名,也并未并未做错。”

怪不得那些认识她的玄极宗弟子对她都没有敌意了,薛遥知心中感激:“多谢你,温女君。”

“无妨。”

温弦似乎是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薛遥知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温女君,我此来是有一事想要问你,当年你在冰域之巅上,可有见着一个……应当是穿白衣,锦袍玉带的青年?”

温弦不解的看着薛遥知。

薛遥知比划着同温弦描述容朝的特征:“他当时应当是二十几岁的青年模样,左边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泪痣,虽是冬日,但应当也会拿把折扇瞎扇。”

“那晚死了不少人,但几乎都是仙君殿的侍卫,而的确也有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是在临近下山时,被霁华仙君亲手所杀。”温弦回忆了一下,她的确是听说过:“这之后霁华仙君昏迷不醒,由于那人被他亲手所杀,也无人敢将他安葬,最后裹了草席扔进了乱葬岗中。”

“哪里的乱葬岗?”薛遥知双手紧握,几乎是在温弦的话音落下时她就追问。

“那乱葬岗已经被填平,现下已经找不到了。”

半晌薛遥知才怔然颔首:“我知晓了。”

这么多年了,也该是早就化成一把白骨了,此时再为他收敛尸身,未免太迟。

温弦见薛遥知神情恍惚,不免有些担忧:“薛姑娘,你可无事?”

薛遥知呆呆地摇了摇脑袋,连道别都忘记,便拖着僵硬的双腿想要离开。

议事厅外,尚有人驻足。

那弟子入议事厅禀报的时候没有避人,而当年温弦虽为薛遥知正名,但在坐的都非普通修士,自然也知晓当初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因为牵扯上燕别序和钟离寂,薛遥知三字在仙门可谓如雷贯耳。

当初已与燕别序成婚的薛遥知分明是与当时的魔界少主钟离寂私奔,时隔多年却出现在景城里,于公于私,都很难让人不对她好奇。

薛遥知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那些打量的目光,直到一阵幽香迎面扑来,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一袭红衣的男人与此地格格不入,妖孽一样精致的面容惹得薛遥知多看了两眼,那男人狭长的狐狸眼挑起,饶有兴致的说:“你就是薛遥知?钟离寂那小子闯仙君殿也要抢的女人?”

薛遥知不耐的皱眉,温弦从她身后走出来,冷声说道:“赫连君,薛姑娘是我的客人,还望你莫要冒犯。”

“我与那位魔君已是旧相识了,听闻当年他冲冠一怒,岂能不对薛姑娘心生好奇呢?”男人朝着薛遥知眨巴了下眼睛。

薛遥知问:“你谁?”

“在下赫连真,乃羌灵洲妖王。”赫连真礼貌的朝着薛遥知做了个揖。

他们的对话尚未结束,便有冷凝的声音传来:“当年若非因为这妖女,霁华仙君也不至于失踪多时,害得今时今日我们被魔族打压,节节败退,此女竟还敢踏进我人族地界,莫非是卧底?”

温弦低声对薛遥知说:“这是玄极宗的穆长老。”

薛遥知颔首,她其实没想到她在仙门竟然会这么出名,若是知道的话,她也不会就这么来景城了。

面对穆长老的斥责,薛遥知火气很大的反问:“你是觉得没了燕别序仙门中人就都是废物了吗?你能代表仙门?”

穆长老没想到薛遥知张口就是伶牙俐齿,一时惊怒,吵嚷着要把薛遥知抓起来。

“薛姑娘不会是魔族卧底。”又一道女声传来,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看着薛遥知,温和开口:“当年我沐青州动乱,是多亏了霁华仙君与薛姑娘,才未曾造成太大影响,上任女皇曾言薛姑娘永远是我沐青州最尊贵的客人,我愿以流迢宗的名义为薛姑娘做保。”

薛遥知听说过流迢宗,流迢宗是如今沐青州最大的宗门,掌门姓苏,想必就是眼前的这女子了。

薛遥知的身份的确是太特殊了,她不仅是霁华仙君的妻子,还与如今的魔君扯上了关系。

在嫁给霁华仙君之前,她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修士,而数年前的那场奔亡,让无数仙门中人都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惹得两位天之骄子为她折腰。

此时无数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了薛遥知的身上,最终沉默良久的霍疏忽然开口:“我也愿意为薛姑娘做保,卧底之语,莫要多言。”

霍疏是东道主,他都为薛遥知做保,四周的窃窃私语低了一些。

薛遥知没打算在景城久留,但霍疏提出要与薛遥知借一步说话,薛遥知也不能与他们太撕破脸,颔首应下。

两人进了议事厅,其他人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做出有失体面的行为,很快就各自散开了,只有赫连真饶有兴趣的停在原地,似乎是还想和薛遥知聊聊。

议事厅中。

霍疏开门见山的问薛遥知:“薛姑娘,燕别序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薛遥知就猜到是燕别序的事,她听见这个名字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当初在他进入魔界之前,我曾见过他一面。”霍疏淡漠开口,充满审视的看着薛遥知:“我本以为会与他打个你死我活,但他却称我与他恩怨已了,他对继续做这寒川州的仙君毫无兴趣,一心只想找到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

燕别序是极有责任心的人,无论是当初在黄昏之战的战场上,还是后来治理寒川州,皆殚精竭虑,毫不懈怠,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他眼前的女人放弃了一切,甚至是……修为。

霍疏从不知燕别序竟是色令智昏之人。

如今战事已起,虽然霍疏很不想承认,但他们的确需要燕别序,哪怕修为大不如前,他的头脑与手段,也能让人族胜算大大增高。

“你见过燕别序,应当知晓他已经转道,那样低微的灵力进入魔界,还能有活路吗?”薛遥知充满恶意的说:“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了呢。”

霍疏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薛遥知面无表情:“你要是没别的话说,我就走了。”

霍疏问:“你是魔界卧底吗?”

“不是。”薛遥知回答:“我和魔界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霍疏不再多言。

薛遥知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你真信我?不会派人暗算我吧?”

“我是信燕别序,他的眼光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霍疏平静开口。

薛遥知听得很不爽,她说:“燕别序的眼光的确是好,只可惜他自己却糟糕透顶,而你与燕别序不愧曾是同门师兄弟,我为温弦感到惋惜。”

平静的话语绵里藏针。

霍疏刚要说话,薛遥知就已离开了议事厅,温弦在外面等她,亲自送她出城。

温弦对薛遥知说:“赫连真盯上你了,虽说如今局势紧张,但他向来无所顾忌,若有机会保不齐会对你下手。”

“我和他没仇吧?”

“他和魔君有仇,当年在战场上他被还是少主的钟离寂砍断了一条尾巴。”

薛遥知记下。

她们出了城后,薛遥知摸出了一张药方,递给温弦:“温女君,这是见血散的解药,我已经研制出来,若你信我,可让医者查验过后使用。”

温弦大为惊喜,收下了药方:“倘若当真有用,薛姑娘可谓立下大功。”

“这是我该做的。”薛遥知说。

与温弦告别之后,薛遥知又用传讯玉筒联系了沈宁,将解毒的药方告知了沈宁,然后她便捏碎了那枚传讯玉筒。

有了前车之鉴,之后魔族应当也不会再用毒攻,只不过药方经由她手传入两个阵营,只怕钟离寂很快就会知道,她没有去云水州,丹绯瞒不了钟离寂太久。

不过薛遥知并不担心,因为沉寂了这数日时间,寒英河的战局已经濒临崩溃,想必很快就是决战,钟离寂可没那个时间再来找她,她很快也会离开这个世界。

薛遥知最后要再去一趟魔界,如果可以,她想找到燕别序,为容朝报仇。

找不到的话……她也不想再留在这了。

抵达魔界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些年来钟离寂把控着魔界,倘若燕别序后来当真没有离开魔界的话,他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蛮荒之地。

因为这是唯一不受钟离寂把控的地方,而且她当初也在昏迷的燕别序身边留下书信,让他可以走蛮荒之地新修的传送门离开魔界。

薛遥知这些年来也来过蛮荒之地几次,都是来看乌秋的,她记得蛮荒之地虽还未生出绿洲,但到底不是四面八方都是沙漠,瞧着没有那么荒芜。

而如今灵脉的灵力被尽数抽走,蛮荒之地又逐渐荒芜了下来,地面开裂,枯萎的树木都已倒塌,本就稀薄的灵力此时更是微不可闻。

随着时间的流逝,蛮荒之地也不再被称之为放逐之地,因为禁制逐渐失去了力量,海市蜃楼的幻境随之消失,被幻境吞噬的荒城也屹立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原本有了城池,就会有小镇,有村落,可是薛遥知如今再来,四周几乎已经完全空了,荒城里也不剩下多少魔种。

不过温小满还在。

见着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的薛遥知,温小满还呆了一瞬,然后立刻迎了上去:“知了?是你吧?”

“小满。”薛遥知轻声喊。

温小满和薛遥知抱怨了几句这荒城下的灵脉又毁了,许多魔种愤然出走,就连乌秋都没有回来。

薛遥知只说:“乌秋在外面养伤,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不回就不回吧,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待的。”温小满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七十年前乌秋来荒城,召集我们重建灵脉,我本来是没打算留下来的,这样耗费灵力和精力的活儿很不好做,只是我去外面的话可能会被追杀,最后还是只能留了下来。”

虽然如今灵脉已经毁了,但薛遥知还是夸赞:“我知道,你们做得很好,就算如今灵脉的灵力几乎都被抽干,但如今的蛮荒之地也比我初来的时候好,至少还有人生存过的痕迹。”

“乌秋那些年找了不少的能人异士,才有了今日的蛮荒之地,虽然都成了一场空。”温小满摇了摇头,还是忍不住叹气。

薛遥知沉默了一下,问:“你觉得灵脉还有重建的可能吗?”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乌秋当年找来的能人异士,听说来蛮荒之地前是很不得了的大人物。”温小满想了想,说道:“不过他不住城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活没活着,你可以去城外转悠一下,看能不能遇上。”

薛遥知心不在焉的颔首,她如今没有方向,温小满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如今是正午,血月光芒最为明亮的时候,照得薛遥知都觉得有些热,她踩在干涸得龟裂的土地上,后知后觉的抬眸,头顶明亮的红光照得她眼睛发酸。

薛遥知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了一段路,这四周没有任何魔种的存在,眼看着就要走到头了,她忽然隐约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转瞬即逝。

薛遥知的脚步顿住,一座离群索居的小屋映入眼帘,她的神识外溢,很快锁定了里面有一道微弱的气息。

衰败的,腐朽的,即将失去生机。

原本无精打采的薛遥知立刻大步往那小屋走去,然后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迎面而来的是厚厚的灰尘,被明亮的红光穿透,落在薛遥知眼中犹如实质。

屋内的陈设简陋,却并不显凌乱,只是积了非常重的灰尘,似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了。

那她感受到的气息属于谁?

薛遥知等屋子里的灰尘稍微散去片刻后,迈入了这小屋,视线不受遮挡,她一眼便瞧见了背对着她盘膝而坐的男人。

他长发未束,入目皆是刺目的银白,黯淡无光,落在身上简陋的灰色布衫上,像是两块破烂拼凑的布。

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古怪的熟悉感涌上心间,薛遥知大步上前,蹲在了他旁边,按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来。

那张几乎是让薛遥知刻骨铭心的面容显出苍老的疲态,乌黑的睫羽就像是褪色,也泛着白,垂下时遮住了他的眼。

——是燕别序。

在薛遥知的心中,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燕别序至今都是所有人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强大而冷静,偶尔的脆弱也会在他拿起剑时荡然无存。

而现在他的剑不见了,他如同凡人一样生出银白的发,俊美的面容也苍老了许多,多出几分沧桑。

他在衰老,他行将就木。

这一认知让原本是来杀人的薛遥知都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燕别序会变成这样,他的灵根就是被毁得再厉害,也不至于完全不能修炼,任由自己衰老。

燕别序可以是战死,怎么惊天动地的死去都可以,可他怎么能是老死?

薛遥知不敢相信,她抓住他苍白瘦削的手,灵力探入他的体内,不过须臾,她便清楚了燕别序的情况。

这么多年来,燕别序没有去管过他体内毁损的灵根,任由自己的修为流逝,他没有再修炼过,身体消耗着他体内的灵力,灵力耗尽后就开始消耗他身体里的生机。

直至今日,薛遥知若再晚来一日,他体内的生机就会被完全耗尽,然后老死。

……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不是来为容朝报仇的吗?

过去她受他诸多磋磨,此时见他行将就木,不应当生出快意吗?

半晌,薛遥知推开他。

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摔在地面上,他闭着眼,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沉默的在等死。

薛遥知站起身,逃也似的跑出了这木屋,站在篱笆围出的小院里,沉重的双腿无法再前行一步。

那熟悉的力量又一次朝着她涌来,像是垂死的挣扎,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不是燕别序,是……

薛遥知的目光四处逡巡,最后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堆被劈成两半堆积在一起的柴火间,她走过去,在散落的柴火间,找到了那把已经看不出光泽的剑。

是诛雪剑。

诛雪剑在向她求救。

曾经强大如斯的剑矢如今沦为了劈柴的工具,失去了曾经冰冷的光华,比最普通的铁剑还要不如。

在薛遥知握住诛雪剑的那一刻,诛雪剑开始轻微的颤抖着,发出嘶哑的嗡鸣之声,像是在诉说不甘与委屈。

薛遥知握紧了剑柄,诛雪剑的情绪影响到了她,让她难以控制的生出怒火,她提着诛雪剑,冲进了小屋里,用钝了的剑尖指着地面上的燕别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燕别序,起来!”

地上的人当然不可能给出回应。

薛遥知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又很快平息,新绿色的灵力自她指尖涌出,流淌过黯淡无光的剑身,将燕别序笼罩。

妄图用灵力去换生机显然是不太可能的,薛遥知几乎耗空了她体内的所有灵力,才让燕别序的呼吸平稳许多。

薛遥知在他旁边蹲下,面无表情的看着睫羽轻颤的燕别序。

似是因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燕别序缓慢的睁开眼,薛遥知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好可爱,她拿着诛雪剑,愤怒的看着他。

是梦吗?

可他已是这副模样,便是在梦中,他也不愿让她看见他不再年轻的模样。

燕别序重新闭眼,不再去看。

“你不准死——”薛遥知看他一副毫无求生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强行将燕别序从地上拽起来坐着,然后把诛雪剑塞进他手心,她冷声说:“我是来找你报仇的,拿着你的剑跟我打。”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眼前气得脸通红的薛遥知,是真实的。

燕别序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找回了他的声音:“知了。”

看见她,他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在唤她。

“你杀了容朝。”薛遥知面无表情的说:“我跟你是仇人。”

燕别序想了半晌才记起来容朝是谁,他“嗯”了声,毫无情绪起伏。

“为什么。”薛遥知问。

“当年在冰域之巅,若非他阻拦,我能追回你。”

“那他就活该死吗?!”薛遥知像是找到了多日压抑情感的宣泄口,声音尖锐的说道:“我恨你,你凭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就取了容朝的性命,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们一路走到青城有多不容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们本来可以一直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人的劣根性不外如是,薛遥知也难以免俗,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当日感情正浓时她不曾怪过燕别序阻拦容朝回沐青州,此时反目成仇,一切都成为了她愤怒的缘由。

薛遥知在骂他,而他在笑。

什么容朝,他的死活燕别序一点都不在意,他只是觉得此刻眼前薛遥知生动鲜活的模样实在可爱,哪怕她仍旧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对他恶语相向。

燕别序的笑像是一盆冷水浇到薛遥知的身上,她的声音像是堵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苍白的手,虽然面容显出苍老的神态,但那只手仍旧如同冷玉一样漂亮,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他轻声说:“不是要报仇吗?杀了我。”

燕别序知道他和薛遥知已经完全不可能了,那也没关系,他至少得到了比爱更浓烈的恨,薛遥知会永远记住他。

“你就该这样受尽折磨的老死!”薛遥知骂道:“你明天就会死!”

“我知道。”燕别序毫不在意的揭开他这些年来的伤疤:“我这些年来的确受尽折磨,我已经不是那些魔种的对手,羞辱谩骂这些年来我也受了许多,当我成为弱小时,我才知晓过去的我有多恶。”

“那时我才明白,无关是人是魔,性本为恶,人与魔竟没有丝毫分别。”

很难想象,嫉魔如仇的燕别序,有朝一日竟会说出这种话。

“我走了许多年才走到蛮荒之地,我也没打算离开这里,听闻魔主要重建灵脉,我便找到了乌秋城主,想要助你一臂之力。”他平静的叙述着:“只可惜如今一切都毁了,我也快死了,知了。”

废话一箩筐,薛遥知起身,不想再听他多说,他的反应并不迟钝,精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燕别序说:“别走。”

他只剩这一日的寿命了。

薛遥知冷冷的看着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燕别序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他向来笔直的背脊略微有些佝偻,但仍高出薛遥知许多,他说:“我饿了,你饿吗?”

他如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会饿,会冷,会死。

薛遥知自然不会理他,但她也没有走,燕别序慢慢的放开攥紧她手腕的手,用迟钝的步伐出了屋子,进了厨房。

米桶里的米已经不剩下多少,水缸里已经见底,他本想熬一锅粥,现下看来也不太可能了。

被遗落的诛雪剑忽然飞了起来,剑身挂着木桶飞快离开,回来时里面就已经打满了清冽冰冷的井水。

燕别序这才缓慢的生火熬粥,诛雪剑在他身边打着圈,似乎很高兴他终于愿意做饭吃了。

燕别序安抚了一下诛雪剑,然后打了水,将脸上的灰尘洗干净,他看着水面上那张憔悴苍老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当年薛遥知寿数折损时,为何会那么抗拒见到他。

不身临其境时,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燕别序不想再看,转过身去,就见薛遥知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他说:“知了,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丑恶不堪。”薛遥知直白的表达着她的恶意。

燕别序享受着她给予的恶意,毕竟她并不会这么对别人,他说:“你当年寿数折损时看见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薛遥知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了,但她当时可比燕别序衰老得多,至少他那张脸还能看,她回答:“不记得了。”

燕别序不再追问。

他将诛雪剑握在手中,用衣摆细心的擦拭着剑身上的灰尘,但剑身却很难显出当年银白凌厉的模样了。

“倘若我将诛雪剑留给你,你会要吗?”

“一柄连铁剑都不如的废剑,我为什么要?”薛遥知反问。

燕别序“嗯”了声,没再多说。

锅里的粥开始沸腾,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腾升起的氤氲白雾模糊了他们的视线,薛遥知的声音忽然传来:“可你是燕别序,你当真甘愿老死在这里吗?”

“我死了不好吗?”他轻声说:“知了,你还是那么心软,你狠不下心杀我,我就这样死了,你应当也能松一口气。”

薛遥知沉默许久,才说:“你应该知道,战事已起,魔族势如破竹,人族却节节败退,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归。”

“与我无关。”

他连薛遥知都守护不了,何谈守护大陆,他已是废人,已经烂了这*么多年了,也好不起来了。

薛遥知没有再说话。

锅里的粥已经软糯粘稠,燕别序将碗洗干净,盛了两碗白粥,端进了屋子里。

薛遥知半晌才走进来。

燕别序用调羹拨弄着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

“我不饿。”

燕别序“嗯”了声,默不作声的喝着索然无味的白粥。

薛遥知没动那碗已经完全冷掉的粥,燕别序将碗筷收拾回厨房,清洗干净。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血月的光芒黯淡,天地间都透着淡淡的粉色,薛遥知站在院子里,凝望着那轮粉色的月亮,柔和的粉光打在她的身上,显出一丝柔和。

燕别序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蛮荒之地的晚上很冷,我本以为我是不怕冷的,原来只是我从前有灵力,我才知晓,凡人脆弱至此,甚至难以抵御如此寻常的天气。”

薛遥知嘲讽:“你不是有至曜玉么?”

“至曜玉碎了,我试了很多次,都补不好了。”燕别序声音平静的说:“我该知晓,破碎的玉是无法再修复的。”

他垂下眼眸,梦呓一样的呢喃:“好在你如今也不需要了。”

薛遥知没说话。

“很晚了,你走吧。”燕别序也抬头,和她望着同一轮月亮:“你能最后陪我一次,我很开心,知了。”

“大陆上的形势不容乐观,魔族已经取下了埋雪关,如今大军正在寒英河畔交战,有灵脉的灵力加持,这么多年来仙门也没有出第二个燕别序,人族不是魔族的对手。”薛遥知声音毫无起伏的说:“现下看来,只有你才能掣肘钟离寂。”

白日里的疲惫涌上身体,让燕别序几乎无法保持站立,他退到门槛边坐下:“凭我这副残躯吗?”

“你是燕别序,你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说:“很遗憾,知了,我没有别的办法,况且你不是希望我死吗?”

“我是想你死,但我希望你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窝囊的老死在这里。”

燕别序没说话,他自我折磨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想活了,死亡于他来说才是解脱,况且此时,他连他的剑都挥不动了。

诛雪剑感知到燕别序的心意,急急飞来,但燕别序并不伸手,耗尽力量的诛雪剑便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诛雪剑坠地之时,薛遥知也站在了燕别序面前,她低垂着眉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道:“你想就此解脱,哪有那么容易?燕别序,记住,你永远亏欠我。”

燕别序还未明白薛遥知是什么意思,就见四周金光弥漫,繁琐复杂的阵纹映入眼帘,他几乎是顷刻间就反应过来,薛遥知想要做什么了。

他的情绪终于出现波动,近乎失控的说:“知了,住手,你不能就这样抽出你的灵根——”

燕别序如今只是普通人,薛遥知可以用定身术轻而易举的控制住他,她在燕别序面前坐下,在阵法的作用下,她的脸色惨白得像是透明一样。

迎着燕别序赤红的双眸,薛遥知说:“还记得当年在青城元宵节那日你承诺过我的吗?我记了很多年。”

——愿强大者护佑弱小,愿上位者得见民生。

这是薛遥知的愿望,而燕别序写下的,她也都看见了。

——愿薛遥知的愿望,都能实现。

如果天道未能显灵,便由我为她实现。

那条曾由燕别序亲手锤炼的灵根被薛遥知强行剥离,盛大的光芒笼罩着他们,他们的身体从来不会排斥彼此的力量,灵根便如同长在燕别序体内一样,扎根发芽,破土而生,带来极为强悍的力量。

在光芒之下,薛遥知的脸色越发惨白,但她的双眸清亮有神,风采灼灼,她的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燕别序,不要烂在泥里,要破土而生,成为遮风挡雨的大树。”

“我要你此生都要庇佑人族,我要河清海晏,大陆无战。”

这一刻,燕别序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困于情爱,而薛遥知却在此时抛弃恩怨情仇,清楚坚定的告诉他,这世间还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事。

这样的你,我怎么能不爱你,知了。

第200章 攻略第二百天

燕别序当初为薛遥知锤炼的那条灵根用尽了云水州的天灵地宝,珍贵非凡,纵然薛遥知本无修炼天赋,注定是个普通人,但后来也仍成为了强大的修士。

命运轮回,因果循环,薛遥知本就是普通人,她如今也不过是将灵根还给了燕别序而已。

这是薛遥知在握住锈钝的诛雪剑时,就已经做下的决定。

她没办法给容朝报仇了,她亏欠容朝诸多,也没有办法偿还。

燕别序迫于体内新种的灵根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睡,去适应体内的灵根。

周围阵法金色的光芒逐渐隐入暗夜中,薛遥知缓缓的睁开眼,脱力般的倒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没了灵根,她就是普通人,这具身体已经百岁,没有灵力护体,她是支撑不了太久的,她会如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衰老,然后死去。

不过好在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在离开前,薛遥知进屋子里找到了笔墨,给燕别序补了一封和离书,算是给了她这多年前那段失败的婚姻一个结局,免得往后还要被当成燕别序的妻子。

做完这一切后,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踏着浓重的夜色,往荒城的方向走去。她在荒城是有住处的,是一处幽静的小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时血月还未完全隐去,她还能勉强看得清路,艰难的回到荒城的时候,血月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薛遥知在找路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磕得膝盖生疼,她无力去管,回到住处后,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便跌在落了一层灰尘的榻上,沉沉睡去。

好累,太累了。

这就是心力交瘁的感觉吗?

如果可以,薛遥知甚至想就这样一睡不起。

只不过她的生物钟实在是太过于准确,在血月明亮的光芒再度笼罩魔界时,薛遥知就准时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泛酸的太阳穴,爬起来洗漱换衣,然后一瘸一拐的进了院子里的药房,开始用剩余的药材配置毒药。

如果她还有灵力的话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了,她的储物袋里还有不少毒药,喝下去就能毫无痛苦的结束此生。

药房里很安静,只有药碾子碾碎药材的声响,薛遥知嗅着清苦的药材气味,和系统又确认了一遍:“只要我这具身体死了,时空隧道就能打开,对吗?”

片刻后系统才上线,声音虽区别于那道冰冷的电子音,但语气仍旧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的,宿主。”

“真麻烦。”薛遥知忍不住嘟囔:“就不能直接让我走吗?”

“倘若躯体不销毁,还残留生机,就有可能会让孤魂野怪抢占躯体。”系统说得条条是道:“你也不想自己这具身体被孤魂野怪占领吧?”

“那肯定不行,我只是有些感慨。”薛遥知叹了一声,无奈的说:“我对这个世界的确已经没什么留恋了,在这里活着实在是太累了,但如果不是知道这具身体死后我就能回现代,我还有这样的一条退路,我是绝对不会寻死的。”

系统的声音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那你还挺珍爱生命。”

“那是自然。”薛遥知将药粉兑进了旁边的酒壶里,等待药粉溶解,她说:“这是断肠散,喝下去会七窍流血而死,特别痛苦,但这里的药材不够,只能制出断肠散,能够确保我死。”

“那你快喝吧。”系统催促:“赶紧去死。”

薛遥知:“……闭嘴吧你。”

哪有催人去死的,破系统。

薛遥知端着酒壶回了卧房,她坐在桌边,往杯子里斟酒,透明的液体泛着醇厚的酒香,完全掩盖了断肠散的涩味。

她盯着杯中清酒,不太敢喝,毕竟她亲手制的毒药她是知道药效有多猛的。

系统开始有些急躁了:“宿主,快喝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有没有更体面的死法啊。”薛遥知愁眉苦脸:“要不我上吊吧?不行,上吊死得更难看,或者一头撞墙上?也不行,不太可能直接撞死,还是拿刀抹脖子?那更不行了,得流好久血才能死……”

系统:“决定好了吗?”

“还是喝毒酒吧。”薛遥知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抖:“这样死得快。”

薛遥知深呼吸一口气,举起酒杯,仰头喝下——

卧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惊得薛遥知的手一抖,杯中毒酒便泼洒在了地上。

系统在那一刻好像骂了句脏话,但薛遥知没太听清楚。

钟离寂看见神情惊讶的薛遥知,三两步的走到了她面前,温声细语的和她说话:“才几个月不见,怎么脸色这么差?”

两军见血散之毒都才解,钟离寂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放下战事不管跑过来找她,是疯了吗?

薛遥知艰难的问:“你为什么不在军营?”

“你说呢?”钟离寂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伸出手去,习惯性的想把她拉进怀里抱着:“你没有按照约定去云水州,我自然是来寻你的。”

薛遥知不想让他抱,她动作抗拒,他力气大,反而带得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又被稳稳的抱住。

薛遥知面色不虞,她声音平静,蕴藏着怒意:“松手。”

钟离寂唇角紧抿住,他下意识的松了力道,就见薛遥知拎着椅子往旁边坐了坐,离他至少有两臂距离远。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冷,很快又若无其事的说:“才几个月不见,知了便与我生分了吗?是我哪里又惹到你了吗?”

“你装什么傻。”薛遥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当日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凡钟离寂能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好好想想,也不至于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我知道你去了沐青州。”钟离寂语气平静的陈述。

在沈宁告知他薛遥知研制出了见血散的解药,并且同时给了他们与人族时,钟离寂就知晓薛遥知没有去云水州,他很是惶恐,立刻着人查了她近几个月的行踪。

薛遥知不明白钟离寂为何忽然扯到沐青州,她说:“去哪是我的自由,你没有限制我的权利。”

“我知道,知了,我尊重你的自由,所以我几乎不过问你的行踪,否则你是没办法背着我去沐青州的。”

这话说得让薛遥知有些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是忘不了容朝是吗?”钟离寂看着薛遥知,这是他自知晓薛遥知去了沐青州后,就想要问她的问题。

薛遥知有些错愕的睁大了眼睛,他这么骗她,竟然还有脸和她提容朝?

钟离寂说:“他已经死了。”

薛遥知沉了脸:“我知道,不用你说!你现在说实话有什么用?”

“容朝已经死了七十二年。”钟离寂清楚明白的告诉薛遥知:“他的尸体在乱葬岗里躺了大半个月无人认领,是我让段思亲手收敛埋葬。”

所以薛遥知,你就这么忘不了一个死人吗?

“那我替容朝谢谢你?”虽然钟离寂对她有所隐瞒,但听见他收敛了容朝尸身,她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钟离寂觉得可笑:“你是他什么人,用得着你替他来感谢我?薛遥知,你是我的妻子,你和别的男人没有关系。”

薛遥知感觉她和钟离寂似乎又不在一个频道上,心中升起无力感,让她一点都不想再与钟离寂对话。

“你如果没事就离开。”她开始赶人。

钟离寂当然不可能走,他放下了那么多事特地跑过来找薛遥知,他想要的可不是她的逐客令。

他看着薛遥知,她的脸色比离开魔军大营的那日还要难看,酒壶里的清酒发出醇香,萦绕在他鼻翼间。

“你就这么伤心吗?伤心到要借酒消愁?”钟离寂指尖挑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他说:“知了,你不是会贪恋这杯中之物借酒消愁的人。”

薛遥知看见他斟酒的动作,额角狠狠一跳,她伸手去夺酒杯,冷声说:“你到底有完没完?”

钟离寂顺势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身子随之前倾,对她说:“你要喝酒,我陪你喝。”

“我不要和你喝!你放开我!”

薛遥知的抗拒让钟离寂越发不悦,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强行就着她的手,喝下杯中的酒。

薛遥知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她刚想让钟离寂吐出来,便见他将她带进了怀里,然后朝着她压下,准确的吻住了她的唇。

他试图撬开薛遥知的牙关,将未曾咽下的那口酒渡进她唇齿间,但薛遥知不想和他亲,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喝下毒酒,死死地闭着嘴不放开。

几许泛着酒香的湿润沿着薛遥知的唇角划到她的下巴,薛遥知实在忍无可忍,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没打得太重,但足以让钟离寂感受到她的抗拒,他不敢太强迫她,稍稍一松力道,薛遥知就从他腿上跳了下去。

钟离寂咽下那口泛着涩的酒,冷着脸看着她,就看她匆忙的问:“你喝了?”

“嗯。”

难喝死了,那么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药。

薛遥知面色骤变,她下意识的往外冲,要去找水让他催吐,但她昨晚摔了一跤,膝盖的伤也未曾处理,一有大的动作便往前栽去。

钟离寂稳稳的接住她,见她眉宇间的冷意散去,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了,他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还调侃:“又不是没这么喝过,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摔了?”

他说着就要撩她的裙摆,薛遥知拍开他的手,着急的说道:“你快、快吐出来,那酒里有毒,你瞎喝什么啊!”

钟离寂听见她说的话,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薛遥知还以为他毒发了,匆忙的抓住他的手腕去探他的脉象,见脉象平稳,并无毒发迹象,才松了口气。

是她关心则乱了,钟离寂身体强悍,那断肠散毒她这个普通人还差不多,那点剂量对钟离寂造不成什么影响。

她正要说话,下巴被人抬起,迫使她看向他,或许是因为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闪烁的光芒太盛,连带着他的眼尾都泛红。

“薛遥知,你是打算为容朝殉情吗?”他愤怒又伤心的看着她,说道:“容朝死了那么多年了,你现在这么折腾自己有什么用?”

薛遥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能说:“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搞什么殉情。”

“那这毒酒你怎么解释?”

薛遥知伸出手一掀,那壶酒便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液四溅,她说:“行了吧。”

接着她整个人都被钟离寂紧紧的抱住,他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发抖,几乎语无伦次:“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还好我来得及时,知了,不要这么伤害自己……永远不要再伤害自己。”

后怕自心中腾升而起,钟离寂的情绪有些崩溃。

薛遥知等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之后才说道:“你放开我。”

钟离寂依言放开她,只是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她,半分都不肯挪开。

薛遥知有些疲惫的说:“你回军营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

“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薛遥知一字一句的说:“因为我们已经结束了。”

钟离寂愣了一下:“你为了容朝要与我决裂?”

“钟离寂!”薛遥知冷声呵斥:“但凡你将我当日的话放在心上,今日你都不会说出这样愚蠢的话!”

当日……薛遥知说了什么?

薛遥知说的每一句话钟离寂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哪句话和他说过,她要结束他们的这段关系了?

可无论是哪句话,钟离寂说:“我不同意!知了,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生活得很开心吗?你是生气了吗?气我让你去云水州?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哪里都不要去,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待在一起。”

薛遥知叹了口气,她觉得头疼:“你到现在都还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以为又和从前一样,你哄一哄,我们之间就无事发生了吗?钟离寂,若你还这样想,只能说明我说过的话你从来都没有放在过心上,我们不合适。”

“当真不是因为容朝吗?”钟离寂并不认为那些大事是他与薛遥知之间的问题,他只认定一件事:“你去了一趟沐青州,便说要与我结束。”

“钟离寂!你此时提起容朝不仅仅是看低了我,也是看低了你自己!”薛遥知险些被他气笑,她疾言厉色:“当日的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你现在就滚!”

钟离寂被她重重的推开。

他似乎也觉得好笑:“就因为那些事……就因为那些事……”

薛遥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们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只是因为你我意见不合,你就要与我结束?”

薛遥知觉得她的头更疼了,她感觉她和钟离寂完全失去了对彼此沟通的能力。

当日薛遥知在盛怒之下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的浮现在钟离寂的脑海中,他满怀情意来寻她,得到的却是她的一声结束,他气得快要发疯。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你对我百般退让,你说我粉饰太平,说我所行所为皆违背你的本心,说我是个恶人。”他近乎崩溃的对她说:“知了,你委屈,难道我就不委屈了吗?”

“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我又何曾不是在一直退让?倘若不是顾忌你,在我们成婚的第五年就会开战,到今年为止只怕我已让大陆插满魔族旌旗,而不是非要等到魔界的灵力开始枯竭才不得不开战。”

“若不是因为在意你,我行事何至于如此束手束脚,我有千百种方法顷刻间收复魔界势力,同样也有无数种方法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更多的城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在寒英河和那群蝼蚁纠缠。”

“你说我粉饰太平,我若是不如此,你当真觉得我们可以在一起这么多年吗?任何一场争吵,都有可能让我们彻底分离,你知道为什么吗知了?因为你永远都不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在你眼中我是你可以随时抛弃的存在,我不得不谨小慎微,我不想失去你!”

“知了,我是个恶人,我想为你变好,我忍让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场战事,你就要和我决裂,你才是让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成为笑话。”

薛遥知听着他的声声斥责,沉默不语,就如同当日的他那样,憋闷在心中的情绪是需要说开的,只有说出来了,才能好,她已经好了,所以她希望钟离寂也能快些痊愈。

他们都有彼此该做的事情要去做。

只是钟离寂显然不这样想,他攥住了薛遥知的胳膊,一字一句的说:“薛遥知,你的平静让我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你当真一句话都不肯对我说吗?”

“你不说的话,我来替你说——”

“你知道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爱人吗?”

“你希望他对你千依百顺,毫不忤逆,没有任何让你不喜的棱角,想要用各种方式将他修剪成你心目中的完美爱人,你想要的是一具没有思想只知顺从你的傀儡!可是知了,我是人,不是傀儡,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做不到你想要的顺从!我们就不能各自多包容一些吗?”

这话骤然点燃了薛遥知心中的怒火,她冷着声音说:“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认知吗?钟离寂,你说的话我都认真听了,你说你在委曲求全,并且心生不忿,有了怨怼。”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什么要继续下去呢?”

因为情绪起伏过大,钟离寂的呼吸有些重,他盯着薛遥知,沉声说道:“知了,我只是太生气了,但我不会与你结束的,我可以为了你……”

“不要说为了我!”薛遥知打断他未曾说出口的话:“以爱之名去说着什么为了谁,到头来若是结局一地鸡毛,便会像你此刻一样,你会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会想着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我,像这样无数个后悔的想法,摧毁的不止是你,还有我。”

钟离寂紧抿着唇,眼尾的红愈发明显,他未曾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怕他再开口会控制不住他崩溃的情绪。

薛遥知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不成样子,极致的疲惫感笼罩着她,她说:“我们体面的结束可以吗?我不想和你吵。”

钟离寂低垂着脑袋,不去看薛遥知,但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们不会结束。”

薛遥知甩开钟离寂的手,一瘸一拐的往外走,走了没两步,便被他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他仍是伸手掀开她的裙摆,将裤管往上拨弄,薛遥知还以为他又要做些什么,抬脚想踹他,被他握住脚踝。

钟离寂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冰冷的手掌覆盖了上去,灵力溢出,治疗着她的伤,他眉眼低垂:“我们不吵了,我给你治伤,你不要动怒。”

方才激烈的情绪犹如潮水般褪去,心中的愤怒也只剩下了无尽的酸涩,他低着头,目光定在她膝盖上那片摔伤,乌黑的睫羽颤动着,滚烫的泪珠掉落在她纤细的小腿上,一滴又一滴。

薛遥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哭。

她坐在榻上,很是无奈。

似是过去了许久,她小腿上掉落的眼泪都随之蒸发,钟离寂慢慢的收回手,见她的膝盖光洁如玉,又莫名的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钟离寂倏的看向薛遥知,他的眼睛通红,比之那对漂亮的暗红色眸子更甚,他握住她的手腕,灵力涌入,让他的脸色骤然苍白:“知了,你的灵根呢?”

薛遥知避重就轻:“我已经不能修炼了,你的身边太危险,你该放我去过平静的普通人生活。”

钟离寂眸色很深,他看着薛遥知,说道:“我们是夫妻。”

“我会写和离书。”

“我来得匆忙,寒英河那边还得即刻返程,明日我就会带你回寒英河。”

薛遥知眉头紧锁。

钟离寂是不知悔改的,他们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可能依旧粉饰太平?

钟离寂用清洁术将这房里打扫了一遍后,便拥着她躺在了榻上,轻声说:“你的灵根我会想办法,先睡一会儿吧。”

薛遥知伸手推他,抗拒与他亲密。

钟离寂看了她许久,才缓缓的松开手,下了床,如同很久以前那样,背对着她坐在地上,入定修炼。

薛遥知昨晚本来就没睡多久,折腾了这么久自是十分疲惫,她心知钟离寂看着她她没办法有别的动作,便只能睡觉。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钟离寂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桌上已经摆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他知道她身无灵力,会感到饥饿。

虽然睡了很久,但虚弱的身体没有灵力维持,衰败得很快,薛遥知抓着她披散在脑后的长发一看,里面已经夹杂着几许银白的发丝了。

薛遥知缓缓的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桌边,安静的用饭。

门外传来钟离寂与人交谈的声音:“怎么是你过来?寒英河那边战况如何?”

墨羽温吞的声音响起:“属下是替丹绯来这一趟的,君上不在,寒英河那边情况不容乐观……”

似乎是怕打扰到薛遥知,他们的声音逐渐淡去,薛遥知味如嚼蜡的用完了晚膳,刚放下筷子钟离寂便进来了。

钟离寂的神情有些沉郁,显然是墨羽带来的消息不好,他走到薛遥知的身后,目光从她乌黑长发间夹杂着的银白发丝掠过,他伸手握住一缕发丝,很是心疼。

薛遥知把头发夺回来,三两下便用发带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遮住了那些讨人厌的白发。

钟离寂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对她说道:“知了,我一会儿要去魔宫查阅一些资料,看能否为你重塑灵根,倘若不行的话,我会与你结下血契,寿命共享。”

荒城里有传送门可以通往魔都,但只有钟离寂与薛遥知有权使用,只不过现在薛遥知身无灵力,自然无法启动传送门。

薛遥知没说话,但拒绝的态度很明显。

离开卧房前,钟离寂说道:“明天天亮前我会赶回来,你今晚好好休息。”

薛遥知明白她得在明天钟离寂回来前离开这里,然后找死,她并不打算死在钟离寂面前,没必要让他再哭一场。

深夜,万籁俱寂。

薛遥知收拾整齐,同样给钟离寂也留了一封和燕别序一样的和离书,然后推开了房门,她本以为墨羽会派侍卫看管着她,结果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似乎这里只有她一人。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但薛遥知还是提着灯,飞快的出了小院,然后便在院门口看见了一匹高头大马。

薛遥知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毫不犹豫的翻身上马,双腿夹着马腹,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拽着缰绳,骑着马儿,飞驰出城。

颤巍巍的烛火经不起这样的速度,在出了城之后,薛遥知的速度就慢了下去,她没有往小镇与村落的方向走,而是用灯照着亮,往无人生存过的荒凉地带前行。

薛遥知赶了半夜的路,凌晨时天色稍微明亮了一些,她才下了马,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后,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用冰凉的匕身在脖颈上找大动脉,争取能够一刀毙命,不受太多痛苦。

却不想她刚找准位置,要刺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云兽脚步翻腾的声音,她放下匕首,便见墨羽追来。

薛遥知因为没有看见钟离寂,便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看着墨羽挡在她面前,她问:“你不是要放我走吗?现下为何还要来抓我?”

自战事起,薛遥知与墨羽便有过不少的龃龉,墨羽应当是很看不惯她三番两次影响钟离寂决策的,所以在察觉到她有想离开的意图时,并未阻止,还特地给她准备了马匹。

墨羽朝着薛遥知行了个礼:“主上果真聪慧,但传送门传来异动,君上提前回来,您很快就会被他抓到,走不掉的。”

钟离寂想找到薛遥知实在是太容易了。

薛遥知问:“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主上愿意相信属下么?”

“你只需给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确保钟离寂不会找到我就好。”

“愿为主上效劳。”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云兽脚步翻腾的声音,应当是钟离寂带着侍卫追了过来,墨羽来不及多说,攥住薛遥知的手腕,撕开一张传送符,便与她消失在了原地。

视线再度聚焦时,四周依旧荒芜,地面上却是杂草丛生,血红的土壤间裸露出森森白骨,头顶的血月散发出红色的光芒,却照不穿眼前的那片深渊。

“魔窟?!”薛遥知在魔界多年,自然会知晓魔窟。

传闻中,这里是无数魔种的埋骨地。

“不错,此乃魔窟地界,此地的魔气可以干扰君上的判断,他很难想到您会在此处。”墨羽说着,微微顿住:“近年来魔窟地界的魔种都死得差不多了,只要您不靠近那边的魔窟,就是安全的。等到君上重回寒英河,我会过来将您带出去,助您在大陆上安家。”

“也行,不过你不用过来了,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薛遥知说着便往前走,想要去看看这传闻中的魔窟。

毕竟在故事里,钟离寂该当在她和他的白月光中二选一,而她是不被选择的,会掉进魔窟尸骨无存。

墨羽不解,正要询问时,面色却陡然一变,再抬眸时,就见钟离寂已经踩在了累累白骨上,面色铁青的看着他。

钟离寂搜寻不到薛遥知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魔窟,好在他依旧来得及时:“墨羽,你好大的胆子!是本君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了吗?”

几乎是在钟离寂上前的同时,墨羽便飞身向后,手中的剑抵在了薛遥知的脖颈,而他们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薛遥知:“……”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她低声说:“你挟持我做什么?”

“君上,您不该为了一个女子,三番两次的不顾全大局,倘若老魔君在天之灵看见了,会对您很失望的。”墨羽没理薛遥知,只是对着钟离寂说道。

钟离寂的神情很冷,他说:“不想死的话,就放开知了!”

“属下对您很失望。”墨羽叹了一声:“您已为主上数次延误战机,此刻更是不顾寒英河战局跑来找主上,如此不顾大局,色令智昏,您不是一个合格的魔君,若您始终如此,属下*也不想再效忠于您了——”

钟离寂垂在身侧的左手已经成了尖锐的利爪,杀气腾腾的靠近。

墨羽将剑递进一寸,割出一条刺眼的血线,他说:“请您不要再往前。”

钟离寂的脚步顿住,他见墨羽当真会伤害薛遥知,不得不说:“如何行事本君心里有数,不需你来劝诫。”

“您已经完全昏了头了。”墨羽说着,声音微顿,然后一字一句的问钟离寂:“倘若在您的大业,与主上之间做出一个抉择,您的答案是什么?”

是为野心,还是为薛遥知。

钟离寂没有去回答这种可笑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两者并不冲突,他要魔界的旌旗遍布大陆,也要薛遥知在他的身边。

墨羽沉声说:“二者只能择其一,您做不到鱼与熊掌兼得的,君上。”

倘若钟离寂选了野心,他会放过薛遥知;而若是钟离寂选择了薛遥知的话,墨羽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手中的剑再递进了一寸,鲜血打湿了薛遥知的脖颈。

钟离寂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了:“墨羽,你在挑衅本君。”

他仍是没有做出选择,或许避而不答也算是选择,又或许他仍是觉得为难。

薛遥知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说:“钟离寂,你不用选。”

“知了。”钟离寂皱眉看着她。

她吐出四个字:“我替你选。”

薛遥知的身体衰败得实在是太快,她已经没有时间去顾忌钟离寂,钟离寂也没有时间再和她耗下去,他该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的。

或许狠下心来做出决断,对他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毕竟以后他们也不会见面了。

这是独属于她与钟离寂的结局,正如故事中的那样。

迎着钟离寂目呲欲裂的眼眸,薛遥知推开了墨羽,往后仰倒,清瘦的身影坠入血月光芒也无法穿透的深渊中。

钟离寂扑了上去:“知了不要——”

墨羽死死地拽住了钟离寂。

钟离寂也接不到薛遥知了,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悬崖边,看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泛红的眼尾被泪花晕染,视线模糊,心如刀割。

没有人能活着从魔窟里出来,那里布满了尖锐的荆棘与可怖的刑阵,曾有无数魔种埋骨于此。

薛遥知感受到她在不停的下坠,再下坠,仿佛永无休止。

她的意识在无尽的坠落中陷入模糊,直到剧痛传来,她清醒了一瞬,因为被巨大荆棘贯穿的腹部传来了可怖的疼痛,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却只是陷得更深,喷溅出更多鲜红的血。

蜿蜒的鲜血顺着长满刺的荆棘流下,像是开出了朵朵绮丽美艳的花。

那一瞬间,薛遥知甚至能感受到,鲜血是如何从她体内一点点流逝的。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