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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拎领着她往奈何桥的方向走,白无常吐着舌头朝着她友好的笑道:“您此去花费的时间比往日都长。”

“你们认得我?”

白无常正要说什么,被黑无常制止。

孟婆听到消息,等候多时,迎了上来,黑白无常完成任务,就此离开。

“薛姑娘,又见面了。”

薛遥知对于沧泫大陆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可再见到当年“故人”时,她还是忍不住怔愣。

“我今日……是来投胎的。”薛遥知轻声说道:“还望您牵引。”

“自然,这是我的荣幸。”孟婆笑着,又问:“薛姑娘可要问问我故人的消息,毕竟跨过奈何桥,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趁着你尚是你时,可要再思念一番所爱之人?”

薛遥知望着那座气势宏伟的桥梁,桥的另一边是那枚巨大的三生石,已经很多年过去,这里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必了。”薛遥知婉拒。

孟婆觉得有些遗憾,但她还是尽职尽责的说:“跨过这座桥吧。”

“我不用喝孟婆汤吗?”

孟婆笑了笑:“若是薛姑娘,便没有必要,你会忘记的。”

薛遥知不明所以,但她没有犹豫太久,便踏上了那座桥,这座桥走到底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她只是觉得熟悉,那也很正常,毕竟她可能在无数个前世转世投胎时都曾踏过这座桥。

直到走到尽头,薛遥知眼前一晃,还以为她看错了——

鬼界向来都是光线昏暗的地方,而此时她的眼前却是一片刺目的明亮白光,巨大的白色漩涡安然矗立,等待着将她吞没。

这是……投胎的入口吗?

薛遥知往前走了一步,白色漩涡的光芒大盛,刺得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她的眼前又变成了鬼界的昏暗,那座三生石近在咫尺。

黑与白的光芒逐渐交织,扭曲,时间在等待她做出一个选择。

是过去还是未来。

身体上的熟悉感让薛遥知几乎是不受控制的靠近那轮白色的漩涡,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声音却让她去触摸那块三生石。

至少……给他们一个结局吧。

毕竟她始终没有去看过他们的前世。

那不是容朝一个人的故事,也不该让容朝独自承受。

薛遥知的脚步倏的顿住,漩涡巨大的引力传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卷进去,她下意识的抗拒这样的力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扑向三生石。

一瞬之间,天翻地覆。

……

薛遥知看到了被她遗忘的前世。

她穿越到沧泫大陆时,那具身躯才三岁,瘦骨伶仃,在街道上流浪,好在是在沐青州,便是冬天也不觉寒凉。

那时她尚且懵懂,现代的记忆暂时也未曾跟过来,她什么都不会,只能在大街上游荡,饿得两眼发绿,瘫坐在墙边。

一枚沙包忽然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捂着脑袋看过去,见着一个小男孩撑着梯子趴在墙头,要她把沙包扔过来。

薛遥知捂着额头,眼泪汪汪的捡起了沙包,费力的往墙头扔,但她扔是扔上去了,男孩却不接,只好奇的盯着她,漆黑澄澈如同水葡萄一样的漂亮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看了又看。

——这是容朝。

只不过这一次,容朝反而大她一岁。

年幼的容朝对她很是好奇,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他不接沙包,还兴奋的想跳下来和她玩,吓得墙后扶着梯子的下人乱作一团,容朝也摔了下去。

震耳欲聋的哭声隔着一堵墙传来,吓得薛遥知撒腿就跑。

结果第二日,容朝就牵着温婉美丽的女子朝着她兴奋的跑了过来,她还以为容朝是来寻仇的,但他的母亲温柔的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用手帕擦干净了她脏兮兮的小脸。

“你叫什么名字呀?”容夫人笑着问她,听她说完之后又道:“那以后唤你知知好不好?”

小男孩也在旁边兴奋的喊“知知妹妹”。

容家收养了她。

薛遥知第一次有了“父母”,有了“兄长”,有了家,她生活得很幸福,也很圆满,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

和容朝兄妹情谊维系的那些年,容朝很喜欢欺负她,刚有妹妹的新鲜劲过去后,小男孩露出恶魔本性,觉得她分走了他的零嘴和玩具,开始做坏事。

那一世薛遥知的性格与后来截然不同,她也曾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女孩,性格纯善而柔软。

容朝欺负她,她也只会哭。

然后容朝就会被打。

只是容朝手贱,偶尔还是会做点无伤大雅的坏事,比如恐吓她,揪她的小辫子,但他也学聪明了,为了不被打,她一瘪嘴他就哄,还帮她重新绑头发。

少年少女在追逐中长大,每日吵吵闹闹,快快乐乐,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离他们远去了。

薛遥知十八岁那年,他们在蜜山上玩的时候,遇见了名为灼华的桃花神,桃花神为他们测算姻缘,笑着说他们只天生一对,只是情劫难渡,莫要强求结果。

薛遥知还是懵懂的年纪,容朝反而涨红了脸连连说桃花神胡说八道,他们是纯洁的兄妹关系。

回家后没几天,容夫人便说他们年纪都大了,也是时候定下了,薛遥知不明所以的问定什么?

容夫人笑着说道:“这得问你兄长了,他年纪也不小了,湄水城少年十五岁便可议亲,他不肯议亲,也拦着不让你议亲,这是为何呢?”

薛遥知便看向容朝,羞涩的少年没能在那时候给出她答案。

不久之后,蜜山有难,桃花神陨落,庇佑他们的神明死去后,接踵而至的灾祸几乎让湄水城陷落。

因为容朝的师尊,那位姓褚的长老,他们意外得知这一切都是阳雪宗的阴谋。

这时他们的父母已经死在了这场灾难中,容家基业也毁于一旦,他们没有了家,少年赤红着眼,要去青城替已逝之人讨回一个公道。

他要薛遥知留在湄水城等他,她在此处,他便不至于再无归途。

也正是那时候,薛遥知绑定了攻略系统,系统帮她恢复了现代的记忆,但时间的先后顺序果真是无比重要,她生出归属感的,已经不再是一开始的那个世界。

薛遥知一点都不想回什么现代,那里没什么好的,二十岁的她正是人生的低谷期,而在这里,她有家人,也有爱。

只不过因为系统要她一定要跟容朝一起走,所以薛遥知勉为其难的接纳了系统的存在,她想和容朝一起走。

容朝不愿意带上她,还为此说了很难听的话,让薛遥知又生气又伤心,但第二天在容朝出发时,她还是偷偷跟上了他。

他们最终还是一路走了。

这条路对于少年少女们来说漫长极了,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从湄水城到青城,他们走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期间数不清逃过多少次追杀,又受过多少次伤,那年冬天的沐青州还下了一场极大的雪,整个州域的温度都降了下来,他们险些冻死在冰冷的破庙中。

好在,最后还是挺过来了。

少年少女互相扶持,艰难前行,他们身处绝境,好在身边尚有彼此,互相依偎,不至于心无所依。

在抵达青城的前一晚,他们拥抱着大哭了一场,期许着恶人伏诛后的未来。

只可惜,这世上是没什么恶有恶报的,滔天的权势,压碎了少年坚实笔直的脊骨——

女皇病重,朝政由轩辕娱与轩辕靖把持,他们在朝堂陈情之时,轩辕靖联合了阳雪宗,发动宫变,没有外力的干涉,轩辕靖成功了,他杀了女皇,也杀了轩辕娱,大权在握。

容朝反抗过,挣扎过,但少年单薄的身体对抗不了偌大的州域,他毫无悬念的死去了,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里。

薛遥知未能逃出青城,在去为容朝收尸时,她落入了轩辕靖的陷阱中,被轩辕靖囚禁,等待着她的后果可想而知。

少年少女的性格极其相似,他们宁死不屈,薛遥知不管不顾的要寻死,让轩辕靖一时不好动她,妄图徐徐图之。

薛遥知活得很痛苦,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一位来自鬼界的巫师,他给了她一枚符咒,告诉她,向死而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轩辕靖逐渐失去了耐心,薛遥知始终不肯委身于他,在一次激烈的谩骂争吵过后,她义无反顾的投进了青水河中,冰凉的河水将她吞没,在她濒死之际,怀中的符咒将她送进了那片陌生的天地。

薛遥知喜出望外,她知晓容朝就在这里,天道仁慈,他们还有相逢的机会。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才是真正悲剧的开始。

薛遥知的确是在鬼界找到了容朝,容朝那时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投入了鬼道,修习傀儡之术,阴冷无情。

容朝不愿再与薛遥知去过那种任人欺凌的生活,薛遥知也觉得眼前之人已非过去她所爱之人。

但他们离不开彼此。

薛遥知忍着痛苦留在了他的身边。

容朝要强大,要权势,酆都无主,恰巧就是他的机会。

他会成功。

向死而生也是他的宿命。

那些年,容朝做了很多坏事,也杀了数不清的人,最为出格的是率领阴兵,踏上大陆,屠了轩辕皇室与阳雪宗,大仇得报,而整个沐青州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森森鬼气,萦绕不休,无数无辜之人死在鬼气的侵害之下。

容朝并不在意这些,他兴奋的要去找独自回了湄水城的薛遥知,却见她满头青丝在逐渐褪色成银白,她也受到了影响。

在鬼界的那么多年他都将她保护得好好的,未曾让鬼气侵扰过她,可她偏偏倒在了他大仇得报之时。

容朝想了很多办法帮薛遥知续命,但都于事无补,她仍在一天天的衰弱下去,好在容朝最终找到了无镜。

那里的时间停滞,薛遥知可以在这里永远的活下去。

刚开始的生活蜜里调油,他们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不愉快,毫无保留的爱着,珍惜着这来之不易平静生活。

最爱他时,薛遥知甚至还告诉了容朝她最大的秘密,她还问容朝:“你说我是为了你来到这个世界吗?”

容朝笑着拥抱她:“那我很幸运,知知。”

在时间的流逝中平静的生活在撕开虚假的表象,薛遥知想要继续出去,寻找续命的办法,况且容朝也不能因为她,一辈子待在无镜,他是鬼界之主,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处理。

容朝拗不过她,只能带她出去,再次尝试续命,但都无力回天,回到无镜时,她几乎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面容也苍老得不成样子。

薛遥知很伤心,甚至不愿接受容朝靠近她,有那么一天,容朝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知知,我们换具新的身体吧。”

与灵魂契合的血/肉之躯只有一具,要换一具身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直到容朝召出了一具完美的傀儡,它有着薛遥知年轻时的样貌与体态,容朝说这是他特地为薛遥知做的。

薛遥知藏在帷帽后,看着那具傀儡,又看着始终年轻的容朝,她感到自卑,点头应允。

傀儡的身躯容纳不了始终鲜活的灵魂,他们并没有过上从前的那种生活,在容朝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问她:“知知,我的攻略进度还没有满吗?”

早已经满了,只是薛遥知始终未曾点头,她未曾放下执念,攻略进度满不了。

他因为薛遥知的痛苦而痛苦,甚至哀求她:“回去吧。”

“你不、知道。”薛遥知很难控制傀儡的身躯吐出完整的字句:“我、不想、离开、你。”

容朝掩面哭泣:“知知,我也舍不得你——我很愧疚,真的很愧疚,都是因为我,才让你虚弱至此,你的不幸都来自于我。”

薛遥知控制着僵硬的傀儡身体轻轻的抱住了他。

幸福的日子犹如镜花水月,一碰即碎,在薛遥知灵魂受损之前,容朝将她送回了她的那具身躯。

衰老的肉/身让薛遥知每时每刻都沉浸在痛苦中,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容朝。

那一刻,薛遥知想过,她能否也像容朝一样修鬼道呢?

她问过容朝,得到的是容朝不确定的回答,他们只能这样……痛苦的在一起,彼此折磨吗?

变故很快发生,在容朝对她说,明天给她穿那条新买的浅紫色长裙时,天道的惩罚,轰然而至。

那时的无镜远没有抵御天雷的力量,容朝只能带着她破水而出,瘫坐在忘川河畔。在离开无镜的那一刻,薛遥知便意识到,她要死了。

容朝绝望的看着她,泪如雨下。

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哭,他说着要她离开,却根本就接受不了她离开。

薛遥知虚弱得用气声说道:“容朝,我会来找你的,你等等我,你要快乐,我……”

后面的话,容朝听不见了。

这两世,薛遥知都死在了他怀中,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

命运,果真是不可逆转的。

薛遥知这一次看见了,容朝在她死后,是如何悲伤恸哭,眼泪打湿了她的脸颊,他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满目绝望。

那时已是亡魂的她想要伸出手触碰容朝,但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容朝甚至都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自然也不可能修鬼道了。

在系统将她送回现代之时,她用尽全力,分出了一缕残魂,朝着容朝扑去——

这也是后来薛遥知回归鬼界,始终指引着她的那道声音。

按理说薛遥知的记忆该在此时戛然而止,然而那一缕残魂在她的记忆苏醒时,与她完全融合,她也看见了后来多年里她眼中的容朝。

容朝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将她的肉/身埋到大陆,他只是带着她的尸身离开了鬼界,用无数灵石打造了灵力充裕的棺椁,保证尸身不腐,维持最后一丝生机。

容朝认为只要这一缕生机还在,薛遥知就有复生的机会。

他带着她的棺椁在大陆上待了很多年,寻遍了天灵地宝,为她修复着那具破碎的尸身。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的一缕残魂也在陪伴着他。

可实在是过去了太久,她的尸体还是开始腐烂了。

容朝盯着那具尸身,枯坐了一整夜,才将她埋在了蜜山之上。

这之后,他回到了无镜,立下了一块石碑,寄托他所有的思念与爱意。

数不清的漫长岁月流逝。

容朝的情绪崩溃于千千结消散的那一日,她也是如此。

在绝望得想要自毁的那一夜,她服下了大剂量的药物——

与此同时,容朝不顾天雷,冲上了天界,打到了名为司命的神君面前,以这是他的最后一世为代价,终于得到了司命神君代表天道的承诺。

两个世界的时间有所差异,容朝又在无镜里等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薛遥知终于再一次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的魂魄终于可以去投胎,而枯坐于此的一抹意识顽强的留在了无镜里。

他们都在为彼此而拼命的靠近着。

天道却给他们开了一个好荒谬的玩笑。

薛遥知爱上了别的男人。

而更可笑的是,他们仍是悲剧。

……

这是薛遥知所有遗失的记忆。

那轮白色的漩涡已经完全消失,她置身于鬼界,四周一片昏暗,她缓缓的蹲下,心脏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翻搅,疼得她的灵魂都发出颤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遥知才后知后觉的颤抖着身体哭出声,她终于对容朝过去所说感同身受,也怪不得容朝不愿告诉她他们这段糟糕的回忆。

薛遥知知道她上辈子为什么会那么爱容朝,在现代二十岁时的她正经历着人生的低谷时期,而就是在那时候,她来到了沧泫大陆,快乐幸福的记忆填满了她的所有遗憾,她怎么能放下?

容朝。

我们还有第三次机会吗?

薛遥知看着她透明的躯体,茫然不已。

原来主动权一直都掌握在她的手中,此刻可以是她与容朝的开始,也可以是她与容朝的结束。

“若有来生……”

薛遥知本以为在这之后她经历了那么多,她也该释怀了,可是此刻她想起来曾对容朝说过的承诺,她说过无数谎话,此刻也该守诺一次了。

他们的来生,要由她来开始。

这一次,她要容朝,和她一起走过漫长的旅途。

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薛遥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投入忘川,沉入水底,进了无镜,这里仍是绿草如茵,天空澄澈,世事变迁,无镜却一如往昔。

曾经被他们养在无镜里的小胖鱼看见她,又兴奋的游了上来,薛遥知来不及管他们,大步往那块碑走去。

薛遥知看到过,很多很多很多年里,几乎是难以用数字估量的岁月,容朝都安静的待在这里等她回来。

除了这一次。

第207章 攻略第二百零七天

容朝在哪里并不难猜。

按照前世的记忆,在她死后,容朝十有八九又开始带着她的尸体到处乱跑了。

大陆上有停灵七日的习俗,传闻中在这七日里,躯壳里尚存的生机尚能让亡灵短暂回家,七日之后生机逐渐消散,肉身溃败、腐烂,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虽然大陆上也有保持尸身不腐的宝物,但留的都只是一具死亡的肉/身,维持不了生机的消散,否则只需给尸身含一颗驻颜珠,容朝也不需要满世界乱跑了。

孟婆说到这里,啧啧叹道:“上辈子那几百年那小子几乎把大陆上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天灵地宝都薅了一遍,你的躯壳被养得很好,如果你那时能回魂该多好。”

只不过这世上没那么多的如果当初。

“这辈子上面是新世界,那些天灵地宝又刷新了一遍,容朝应该是都记得的,薅起来只怕是更方便了,真是土匪一样的。”孟婆说着就忍不住摇头。

这世上便是天道也没有时空回溯的能力,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可逆的,只有无数个相似的平行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弥补过去的遗憾。

说话间,孟婆也将薛遥知带到了鬼界的出口,是一轮纯黑的漩涡,无需靠近都能感受到上面丝丝缕缕溢出的阴冷鬼气。

薛遥知在漩涡前停住脚步,她偏过头去问孟婆:“你说我和容朝这一次还会是悲剧吗?”

记忆中,她的结局就没有好过。

孟婆掩唇一笑:“这一次你们有无限可能,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来生,未曾记在司命神君的命簿中。”

“我会改变我们的命运的。”薛遥知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声音坚定:“这不仅是容朝的最后一世,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祝你们好运。”孟婆温和的开口:“我也希望知知往后能为自己而活。”

薛遥知偏过头去看了孟婆一眼,朝着她摆了摆手:“我走啦。”

孟婆颔首。

薛遥知毫不犹豫的踏进那轮漩涡中,脆弱纯洁的魂体在漩涡中扭曲成一束白色的光,被黑暗吞没。

这是一片非常陌生的地方,头顶的天空积压着层层叠叠的乌云,月亮被遮挡得只剩下散开的微光,落在这座连城墙都没有的城池之中。

大街上,灯火阑珊,人头攒动,一张张苍白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越发惨白,薛遥知抬眼一看就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那些人并未注意到她。

孟婆说过只要她在她的躯壳方圆十里以内,便会感知到躯壳的牵引,薛遥知穿梭在惨白的人群间,下意识的往最明亮的地方走。

那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建筑,五彩斑斓的灯火映照着这座高楼,明亮的灯火清晰的将每一寸角落都点亮,建筑主体上绘制着金色的纹路,这似乎是避免邪祟侵扰的阵法,薛遥知虽不是邪祟,但她为魂体,一靠近便觉魂体发冷。

但她的肉/身一定在这里面。

可是孟婆也说过,她并非恶鬼冤魂,必得在天亮之前回魂,否则脆弱的魂体是无法在大陆上停留的。

薛遥知一时间犯了难。

她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头顶的牌匾上是“无名客栈”四个大字。

薛遥知未曾看见,高楼之上的屋檐,持剑静坐的青年只略微垂眸,就在数不清的鬼影间,锁定了她的身影。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舍不得眨眼,见她要强闯无名客栈,他默默的伸出手,冰冷的灵力在一瞬之间,压住了暴动的阵法。

薛遥知一脚踏进客栈里,这时已经很晚,堂中还有些散修在喝酒聊天,见店小二迎面走来,薛遥知下意识的要开口,却发现那店小二直接穿过来她。

——她现在是魂体。

只是为何在外面的时候还有人与她摩肩接踵?

薛遥知不解,但她也没想太多,一刻不回魂她便一刻不安心,她的躯壳传来的牵引越来越强烈,让她不受控制的漂浮而去——

魂魄归位。

黑暗中,薛遥知瞪大了眼睛,她感到自己在一处狭小的空间内,手脚似乎皆被束缚,动弹不得。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在棺材里吗?

她记得上辈子那座棺材挺大的啊,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都能在里面打滚,甚至里面再躺一个容朝都毫不费劲,怎么这次这个棺材会这么小……

薛遥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有限的空间内,能够重新活动的健康身体对外界的感知都极其敏锐,她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被人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双臂弯曲,用了很大的力量,将她严丝合缝的贴紧那具冰冷躯体。

上辈子的记忆走马观花,容朝在她死后的确很喜欢抱着她入眠,虽然他睡觉的频率并不高,但一睡就会睡上许久,仿佛恨不得永远沉在睡梦中一样。

这样的习惯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那具身体太过于脆弱,只能沉睡在密闭的棺椁中,容朝的这个坏习惯才改过来。

改了,但没完全改。

他手里不握着什么东西就睡不着,他习惯性的将一只手贴在她的棺椁入眠,后来棺椁入土,他回到无镜,便只能贴着那块冷冰冰的石碑了。

此时她骤然回魂,躺在棺材里被容朝这么抱着,尚未完全适应的身体还冰冷得如同死人一样,贴着同样冷冰冰的容朝,怎么想怎么毛骨悚然……

薛遥知想推开容朝,但她还没动,他的手臂便无意识的收紧了一些,仿佛是怕尚在他面前的人消失了一样。

薛遥知心中一软,觉得他很可怜。

抱就抱吧,她有的时候睡觉也喜欢抱点东西。

薛遥知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或许是因为身体很好的被照顾着,她在黑暗中的视物能力好了许多,可以清楚的看见容朝紧绷的下颌,他闭着眼,乌黑的睫毛耷拉着在眼下苍白的皮肤上透出阴影,阴影之上,是那枚血红的泪痣。

她张了张唇,无声的对他说道:“容朝,好久不见。”

薛遥知放松下来,安静的躺在他的臂弯间,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和谐美好的氛围,持续到在棺材里的薛遥知开始觉得闷热,体温上升,呼吸不匀。

睡觉就睡觉干嘛还要把棺材盖子合上啊!真不怕出不来吗?

薛遥知险些窒息,重重的推开容朝,睡得正熟的容朝撞上厚实的棺材板,幽幽转醒,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做梦,睡姿不好,连忙去捞他的“抱枕”,重新抱回来后他闭上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我方才并非有意推你的。”

薛遥知气还没喘匀又被抱住,她再度推开容朝,然后慌忙去推头顶的棺材盖。

容朝三番两次的被吵醒,他不得不再度睁开了眼,就见薛遥知手脚并用的在掀她的棺材板。

他安静的看着她,神情疲惫,眼神平静。

薛遥知实在没办法了:“过来帮忙啊,我要被闷死了!”

他喃了一声:“不是喜欢在昏暗的地方休息么?”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按下机关,头顶的棺盖向两侧展开,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薛遥知这才觉得她是活过来了,连忙爬出来,离这具棺材远远的。

卧房里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笼罩在薛遥知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阴影。

她平复着呼吸,抬眸去看容朝,他已经坐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死气沉沉的,和看一件死物没有什么区别。

薛遥知迷茫了一瞬,然后开口:“我醒了你不高兴吗?”

他说:“高兴。”

“那你怎么不哭也不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薛遥知不满的看着他。

容朝毫无起伏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知知,你今晚特别真实。”

薛遥知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以为你在做梦吗?”

“很多年我都只在梦里能与你相逢。”容朝趴在棺材边上,看着她笑道。

平静的话语却让薛遥知心中一痛。

他是失望了多少次,才相信只能在梦里看见她呢?

容朝根本就没有想过她会回来。

毕竟上辈子就是这样。

“你先从棺材里出来。”

容朝看着她,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薛遥知加大诱哄力度:“还能让你抱一晚上,明晚就不行了,珍惜机会。”

“好累。”他疲倦的说道:“过来休息。”

容朝知道薛遥知一定不喜欢待在棺椁中,但这里面灵气充裕,能平稳维持她体内的生机。

薛遥知拗不过他,看他又躺下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又爬进了棺材里,刚一进去,便被紧紧抱住。

很重、力道很大,与他清醒时柔柔的圈住,截然不同。

薛遥知有些生无可恋,但看他的确一脸疲惫的模样,她忍着不适,到底还是没动,决定今晚再忍他最后一个晚上。

因为这具身体沉睡了太久,所以薛遥知现在精神十足,她睁着眼,半天都睡不着,似乎也没过多久,容朝忽然睁开眼,对上薛遥知睁得圆圆的眸子。

静默的对视半晌后,容朝忽然低头,冰冷的唇角贴了贴她温热的额头。

薛遥知:“你平时做梦就梦这种东西吗?”

容朝顿了几秒,又贴了贴她柔软的唇。

薛遥知眼神嫌弃:“然后呢?”

她就知道容朝梦不到什么好东西,死男人都一个德性。

容朝困惑的看了她一眼,等不到薛遥知说话,他闭上眼,接着睡。

薛遥知眨了下眼,看他睡得沉,她抿唇笑了笑,一时也有了些许困意,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他冰冷的怀抱中睡去。

……

前世今生的习惯让容朝已经养成了积攒疲惫入睡的习性,这会让他睡得又久又沉,只是到后来这样的方*式也不管用了,他没几个时辰就会醒来。

今日好似也是如此。

容朝睁开眼时,从窗户间透出的微光点亮了这间布置精致的大屋子,他盯着那缕阳光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将怀里抱着的人放好。

他出了棺材,正要将棺盖合拢的时候,见她额间有碎发垂落,便伸出手去,帮她将那缕碎发拨到一边。

粗糙冰冷的指腹不慎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让他的动作倏的顿住。

怎么是热的?

容朝疑心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影响到了薛遥知,但他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

昨夜的记忆在转瞬之间回拢。

他顿了许久,忽然两指捏住了她脸颊上的软肉,触手温热又柔软,松开手时还在她脸颊上留下了红色的指痕。

她的睫毛在小幅度的颤抖着,但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

容朝又跪坐在棺椁前许久,才忽然站起身,绕去了外间。

薛遥知这才睁开眼,气愤的揉了揉脸颊,她倒是要看看,容朝这个笨蛋什么时候能发现她已经醒了。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遥知闭上眼,假装无事发生。

容朝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他盯着她又开始抖个不停的睫毛,一时觉得好笑,想看看她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他装模作样的给她擦着脸,但薛遥知一直不肯睁眼,他将帕子扔到一边,从衣柜里拎了两条裙子出来。

“今天穿哪个颜色呢?”容朝放低了声音说话。

薛遥知没理他。

直到感受到腰间被绑成蝴蝶结的腰带似乎被轻轻扯开。

薛遥知僵了一下,薄薄的眼皮子下能够清晰的看见眼珠转动的轮廓,很显然,她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

前世看过是一回事,今生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容朝看她就是不肯睁开眼,他在这方面脸皮没薛遥知厚,一时恼怒:“薛虫虫赶紧睁眼,还真要本少爷给你换衣裳?你是人死了又不是手断了。”

薛遥知乐了,她从棺材里爬起来,笑容满面的说:“容朝,你这人怎么两幅面孔,我一好你就狂,怎么不柔情似水的喊知知了?”

容朝:“……”

他瞪着薛遥知,耳根泛着薄薄的红。

薛遥知从棺材里跳出来,扑到他身上,很开心的说:“容朝容朝,你高兴吗?我来找你啦。”

容朝虽然已经确定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在薛遥知扑过来的那一刻,他感受着怀中的温度,还是忍不住又问:“我真的没有在做梦吗?”

薛遥知记得容朝故意掐她,她怂恿:“觉得在做梦的话你使劲掐一掐自己,看会不会疼醒。”

容朝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掐她的脸。

薛遥知尖叫:“容朝!你找死啊!”

“看来是真的。”容朝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薛遥知又揉了揉泛红的脸,骂过了也没和他计较,也没打算掐回来,她嘟囔:“你还没回答我呢。”

他答:“高兴。”

薛遥知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问:“那你笑一个。”

迎着薛遥知明亮的眼眸,容朝的唇角勾了起来,声音逐渐轻快:“我高兴死了,薛遥知。”

“我也很高兴。”薛遥知笑弯了眼:“容朝,这是我们的来生。”

他应了一声,眼神温柔。

薛遥知摸了摸肚子:“饿了。”

“衣裳换好,我们出去吃饭。”容朝下巴微抬。

薛遥知虽然觉得没必要,身上的衣裳应当是昨天才换过的,但她还是没说什么,随手拿起那条衣裙,一抬眼容朝已经自觉的退了出去。

这是一条色彩鲜艳的红色长裙,裙摆极为不规则,拼凑在一起又显得很是融洽活泼,她站在梳妆镜前整理着裙摆,容朝又绕了进来。

薛遥知坐在梳妆镜前,撑着下巴看容朝帮她编头发,一条坠着许多色彩斑斓羽毛的发带被编进乌黑的长发间。

镜子里的女子面庞白皙,脸颊泛着健康的红色,离开时没几两肉的身体似乎也没那么瘦弱了,至少脸颊没再凹陷下去。

容朝把她的身体照顾得很好。

他和她的身体一样爱她。

薛遥知弯着笑眼,喊他:“容朝。”

容朝拿了胭脂,本来想让她的脸有点血色的,但此刻似乎也没必要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脂粉,回道:“干嘛。”

“照顾我会很幸苦吗?”薛遥知觉得很感动,她说:“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头发都是白的,现在黑了,我还感觉我再活一百年不是问题。”

“可不么。”容朝轻哼了一声,和她细数:“你知不知道这些年给你用了多少好东西啊,便是一个无用的容器,此时都该当成为人人争抢的至宝了。”

结果放在薛遥知的身上,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她还是那么瘦弱无力。

薛遥知抓重点:“我是至宝?”

“你是小废物。”容朝点评:“给你种了好多条灵根了,都种不进去,最后还是只能用来给你维持体内生机,你现在也就比病怏怏的普通人强点。”

薛遥知:“……”

她苦着脸说:“我以后不会真的不能修炼了吧?”

容朝:“是的。”

活该薛虫虫这个笨蛋,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把灵根给别的无关紧要之人,哼。

“那你以后要当我的打手了。”薛遥知瞥他一眼:“你知道的,美貌总会惹来麻烦。”

“大言不惭,你雇得起我么。”容朝将编好的辫子往她身前一拨:“吃饭去。”

薛遥知起身和他往外走,她这才发现这间卧房大得未免有些离谱了,该有的房间应有尽有,可是这不是客栈吗?

容朝似乎看出了薛遥知的疑问:“这间客栈我开的,我住得好点有问题?”

薛遥知摇头:“可是这是在哪?”

容朝推开门,他们在这高楼的最顶层,视野开阔,楼下景象一览无遗,极是热闹繁华,数不清的散修穿行其间,伴随着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谱成一段很是和谐的乐曲。

“薛遥知,欢迎来到——”容朝顿了顿,笑着说:“极乐州。”

薛遥知惊诧,她忽然想到昨夜她穿行在苍白的人群中,立刻反应过来她看见的都是极乐州穷凶极恶的亡魂。

百鬼夜行,而人族避于无名客栈中;待到太阳升起时,群鬼退散,他们也能走出客栈。

薛遥知又想到一件事:“不是有阵法吗?昨天我怎么就这么进来了?你这客栈安不安全啊。”

她现在可是香喷喷的人,万一真被鬼吃了,她上哪哭去。

“自然安全。”容朝说着,若有所思的瞥了眼四周:“至于你……”

“我?”

容朝:“你可能是漏网之鱼。”

“那还不是不安全。”

“别担心了,本少爷保你平安。”容朝和她踏进楼梯边的传送阵,他扔了一个灵石进去,他们便被一阵白光笼罩。

白光消失后,他们已经在一楼。

店小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看见容朝与薛遥知便迎了上来,点头哈腰的请他们过去用早膳。

这极乐州自然是普通人不能踏足的地方,来此地的都是修士,而此时也正是晨练的时候,修炼之人刻苦勤勉,所以偌大的一楼里,也没几个用早膳的人。

桌面上摆放的早膳非常丰盛,薛遥知快饿死了,急需食物补充能量,她用筷子夹了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正要喂进嘴里的时候被容朝制止。

“别烫坏了。”容朝嘀嘀咕咕,迎着薛遥知动容的眼眸,他接着说:“好歹是我花了那么多宝贝养的身体。”

薛遥知:“身体去掉,宝贝后置。”

容朝眨眨眼:“嗯?”

薛遥知重新夹了一只冷却的豆面卷吃,一口咬开便是甜糯的红豆泥,唇齿生香,食物落肚,她喟叹一声。

容朝慢条斯理的盛着白瓷盆里的虾仁粥,他动作很慢,却很专注,漂亮的手指握着调羹,只是挑着里头的虾仁,倒像是在完成某种重大使命一样。

薛遥知百忙之中抬起头来:“我不爱粥里的虾,借个味就行,别挑了。”

容朝当然知道,因为这是他给自己挑的,他将那碗粥放在自己面前,然后重新盛了一碗,随意的推到薛遥知面前。

“我发现。”容朝恰到好处的停顿下来,在薛遥知看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一笑:“你现在越来越自我感觉良好了。”

薛遥知:“……”

说她自作多情是吧。

薛遥知沉默两秒,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伸长的筷子仿佛要给容朝布菜。

容朝头也不抬:“又想当丫鬟了吗?”

薛遥知收回筷子,也不装了,咬掉筷子上的虾饺,生气的说:“我若是给你布菜,你应该感恩戴德的接受。”

“我要是接受,你会立刻说我自作多情,就像我刚才那样。”

“你还知道啊。”

“你什么德性我能不知道。”

薛遥知差点被气饱,她友好建议:“容朝,你要不还是像小红一样装深沉吧,不然我可能又要和你天天吵架。”

“还是这么喜欢上辈子的我?”容朝也很不爽:“你要这么说的话,你要不也装一下?上辈子你是要顺眼点,性格又好又温柔,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哪像现在。”

薛遥知算是发现了,容朝不喜欢提起她过去的感情,但很喜欢和小红吃醋,明明他们就是一个人,之前悲伤是悲伤,要哭不哭的,但那高深莫测的样子的确也是在装深沉,多聊两句肯定就会原形毕露。

她不甘示弱:“你那是觉得我性格好吗?你是觉得我好欺负吧,但凡给你点好脸你能骑我头上去。”

容朝:“……”

糟糕,真让她说对了。

“那你也不能对我这么凶。”他说不过薛遥知,开始耍赖。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夸一声知了性格又好又温和,为什么我就要骂你,你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这样吗?”容朝漫不经心:“那你挺会装,原形毕露了吧。”

薛遥知:“……”

一顿早膳吵吵嚷嚷的用完,外面的街上都开始热闹了起来。

薛遥知捂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很是散漫的说:“我等会儿上去睡个回笼觉。”

反正也没什么事,现在好像也不需要努力了。

容朝把她拽起来,拖着往外走:“睡什么睡,睡多少年了你,又吃又睡的,你的来生竟然是当猪精。”

“容朝你真的很烦。”薛遥知无语,然后又问:“我睡多少年了?”

容朝很开心的说:“才五十年而已。”

“这么久!”薛遥知震惊。

“这么点时间还久?”容朝不以为意,唇角翘得很高:“还好有上辈子的经验,紧赶慢赶的养回来了。”

薛遥知拽了拽他的袖子,别别扭扭:“谢谢你呀。”

容朝刚要说话,薛遥知捂住耳朵。

“你别说话。”

出口的绝对不是好话。

容朝忍不住笑出声,他大步往外走:“快跟上,我们出去玩。”

虽然薛遥知并不觉得极乐州有什么好玩的,但容朝兴致好,她三两步跟上他,与他并肩前行。

昨晚还是阴沉沉的天气,今晨却是阳光明媚,撒在身上的温度很是暖和。

薛遥知问:“现在是什么季节?”

“初秋。”容朝回答,问她:“喜欢这个季节吗?”

薛遥知看了眼容朝:“喜欢。”

随便什么季节都好,朝阳升起,阳光总会是温暖的。

第208章 攻略第二百零八天

与四大主州相比,极乐州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太大,一城即一州,因是无主之地,居住于此的又多为百无禁忌的鬼道中人,所以这里甚至连城墙都没有,鳞次枇比的建筑物杂乱的排列在一起,形成一条条大街小巷,看着倒是与荒城有些相似。

唯有无名客栈附近的这几条主街道还算是热闹,来往的散修穿行于其间,虽然数量不及晚上那些鬼魂多,但也不算少。

看来这极乐州也并非传闻中的那样,只生活着鬼。

外面的温度在逐渐上升,阳光明媚,薛遥知沐浴着阳光,觉得很舒服,但她又忽然想到容朝,问他:“你白天晒太阳的话不会灰飞烟灭吗?”

容朝轻嗤:“瞧不起谁呢,本少爷和那些小鬼岂能一样。”

“那你现在算什么状态?”薛遥知和容朝走进一家规模颇大的杂货铺。

“死人微活?”容朝玩笑了一声,又低声和薛遥知说:“你在这里看到的大多数商铺,都是鬼开的,你知道如果要买东西的话,要付出什么吗?”

薛遥知正拿着一枚巴掌大的圆镜在照,这镜子比卧房里的梳妆镜还要清晰,她可以清晰的看见镜中人的脸庞,白皙,红润,透着健康的光泽。

“少卖关子。”她随口应了一声。

容朝倚在一旁的柜子边看她照镜子,笑眯眯的说:“自然是阳寿。”

鬼跟人做生意,要的自然不是金银。

薛遥知:“那刷你的。”

他们正说着话,这杂货铺的老板就来亲自招呼了,他的面容与唇色都透着苍白,一靠近薛遥知便觉阴冷,老板浑然未觉,笑容满面的对薛遥知说:“姑娘的眼光真好,此乃阴阳镜,可通阴阳,出门在外若是遇上冒充人类的鬼怪意图不轨,此镜可照出鬼魂全貌,保姑娘不会上当受骗,只需三个月阳寿,我给您包起来?”

容朝瞥了眼那老板,站到了薛遥知旁边,阴冷霎时被隔绝开,他看向薛遥知:“我也照照?”

“谁要看你的死相啊。”薛遥知将阴阳镜倒扣,放回了柜子上。

容朝撇了下嘴,那老板看薛遥知不感兴趣,又开始和她推荐其他有意思的小东西,据说都是一些防鬼的小武器,老板吹得天花乱坠,绝无仅有。

薛遥知有些心动,她现在都没有自保的能力,那岂不是很危险,她扭过头去问容朝:“我是不是该买点小武器保护我自己?”

容朝听得哈哈大笑:“笨蛋薛虫虫,你真要在鬼开的杂货铺里买鬼做的防鬼武器吗?被人骗就算了,还被鬼骗。”

薛遥知:“……”

那老板瞪了容朝一眼,被容朝冷眼一扫,灰头土脸的去了一边招呼别的客人。

看薛遥知好像有点自闭,容朝又开口:“不过你拿着玩也可以,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你有阳寿可以刷吗?”

容朝漫不经心:“记账上,用我下辈子的阳寿抵。”

赊账都赊到下辈子去了。

“所以鬼和鬼交易都用什么呀?”

“自然是冥币。”容朝拎着一把沉重的骨伞玩,白色的伞面上落着细长的红色花瓣,随着容朝的动作,花瓣在伞面飘落,他说:“你没事也可以给自己烧点纸钱,说不定在下面就用上了。”

薛遥知随口应了一声:“那你说我的阳寿还剩多少年?”

“我哪知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薛遥知额角一跳:“天天死不死的,我真死了你又要哭,能不能说点好话。”

容朝:“……”

他嘟囔了一声:“反正我这次肯定比你早死,我怎么知道你阳寿还有多久。”

薛遥知提醒他:“你本来就死了。”

容朝挑眉,又笑:“你到底买不买啊,让你宰我一次。”

薛遥知自然是要买的,她买下了最开始的那枚阴阳镜,还有容朝拿着玩的那把伞,另外又买了几件讨喜的小玩意,收进老板送的武器袋中后,便和容朝离开了这家杂货铺。

“你要是真想要武器的话,等晚点回去了我们去客栈里的武器铺挑,这外头的小玩意儿吓小孩鬼还差不多。”容朝跟在薛遥知旁边,又开口。

薛遥知立在一旁,额角的碎发垂落,只露出半张白皙精致的侧脸。

容朝半天都没等到回答,偏过头去看她:“你怎么不说话?”

薛遥知不动,身体微微颤抖。

容朝心中一跳,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他刚要开口,就见薛遥知忽然扭头,半张脸露出鲜红的血肉,朝着他呲牙咧嘴。

“你的脸怎么了?!”

薛遥知十指成爪,作势要扑他。

容朝凑近想察看她脸上的情况,惹得薛遥知连忙缩回手,然后毫不犹豫的嘲笑他:“吓小孩鬼的玩意儿都能吓到你,容朝你果然只能坐小孩桌。”

“你等着。”容朝伸手把她脸上的鬼皮面具扒下来扔到一边,还踩了一脚。

薛遥知吓到了容朝,心情美妙,继续往前走。

这极乐州的确没什么好逛的,全部都是鬼开的商铺,白天开门的没几家,还都是专门坑人的,她想买点吃的,街上蹲在阴凉处做生意的小鬼还和她推销冰糖人心和糖渍眼球。

那小鬼笑着说道:“姑娘不必如此惊慌,这都是假的,全是外头采的果子制成的,做成这样讨巧的模样好卖,以示我们极乐州对诸位的欢迎之心。”

薛遥知看了眼那堪称血肉模糊的一片红,觉得倒胃口。

小鬼愁眉苦脸:“就是不知为何,我这巧思竟如此不受诸位的欢迎,还是晚上热闹的时候好卖些,鬼们都很喜欢吃着解馋,您当真不来一串么?”

白日里在街上行动的基本上都是散修,更多的鬼白天都在休息,上进一些的则是还想来做人族的生意。

“不用了。”薛遥知看小鬼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便去问容朝:“你吃不吃啊?”

容朝脸色苍白,手抵着唇咳嗽了一声,从指缝间溢出一丝粘稠的红,与他过于惨白的面容形成刺目的对比。

薛遥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将手搭上他的脉搏,指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跳动的频率,方才容朝漫不经心的一句“比你早‘死’”犹如魔咒一样萦绕上心头,让她一瞬之间产生了非常糟糕的猜测。

哪里有鬼魂能长留人间呢?容朝陪她逛街一定很辛苦吧?

她呆呆地看着容朝,眼眶渐红。

容朝咳嗽的动作微微僵住,表情有些不自然。

薛遥知抬手擦去他唇角的红色,低落的说:“对不起,我们回去吧,你不要在外面了,对身体不好。”

“我没事,晚上再回去。”容朝拨开薛遥知的手,用手帕温柔的擦去她指尖的红。

“容朝。”薛遥知低垂着脑袋,摩挲着指尖,声音低低的。

容朝看她这样,还以为玩笑开大了,真把薛遥知吓哭了,他刚要说出真相,薛遥知就说:“你的血怎么是糖浆?”

容朝舔了舔唇,还能感受到糖浆的甜意,他不装了,得意的说:“被吓到了吧,让你刚才吓我!”

“这是可以开玩笑的吗?我还以为你又要死一次了!”薛遥知把帕子甩容朝身上,被气得不轻。

“你先吓我的,你还生气了。”容朝不满的说:“我们这是扯平了。”

薛遥知气得脸颊都涨红了,旁边刚才偷偷给容朝递糖浆的小鬼拍着桌子指着容朝说:“这位公子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死亡乃是人生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对啊。”薛遥知不住的点头。

“男人要成熟要稳重,而不是像你一样幼稚!”小鬼骂着,递给薛遥知一串冰糖人心:“让姑娘生气的男人就该被剜心串成串,来串冰糖人心吗?”

容朝:“推销就推销,你拉踩我做什么?”

薛遥知咬下一颗裹着红色糖浆圆滚滚的果子,在嘴里咬得嘎嘣响:“付钱啊。”

容朝想到刚才她微红的眼眶,忍了。

小鬼终于开张,欢天喜地的送他们离开。

这时候也约莫是正午时分了,薛遥知早上吃得太撑,目前还不饿,她想回去睡午觉,但容朝非说晚上再回去。

因是初秋,还残留着夏日的炎热,这时候日头有些大了,薛遥知忽然从武器袋里摸出了那把沉重的骨伞,扔给容朝。

容朝不明所以,还以为薛遥知是热了,他说:“这伞阴气重,一般是用来夜间出行掩盖活人气息的,你最好别用。”

“给你用呀。”薛遥知理所当然的说:“你要是被太阳晒伤身体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那些小鬼。”

“快点。”

容朝撑开伞,罩在头顶,离薛遥知远了些。

薛遥知和容朝在空旷的街道一前一后的走着,容朝问她:“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容朝说的是薛遥知回到现代的那一世。

薛遥知很快回答:“很好呀,在那里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那些年我去了不少的地方,做了我该做的事,是很圆满的一辈子,要投胎的时候黑白无常还说我功德无量,要给我开后门呢。”

只不过因为容朝她才回沧泫大陆的,此处命如蜉蝣,她并不喜欢。

“你在这里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容朝慢悠悠的跟在她的身后:“就当你已经投胎成功了,这辈子你想做什么呢?”

容朝的问话让薛遥知难得有些茫然,在去到鬼界之前她的理想非常远大,她希望天下无战,甚至不惜将灵根还给燕别序,但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深觉自我的渺小,这世上事不如意,她也没有必要再对自我那么苛责强求。

薛遥知弯唇一笑:“我想四处游历,吃喝玩乐。”

把这些年缺失的都补回来。

午后,太阳很晒,两侧的商铺全部关门,街上的小鬼摊贩也回家了,街上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散修,很是寥落。

他们离主街道远了些,此处绿树成荫,倒是没有那么晒了,容朝收了伞,又跑回薛遥知旁边。

薛遥知盯着不远处聚集的一群散修,他们住不起客栈,便在此安营扎寨,交谈之声窜进她的耳朵里。

容朝自然也听到了:“要吃喝玩乐的人还关心大陆局势啊?你想知道什么,怎么不直接问我。”

那群散修在侃侃而谈,说起了近些年的大陆因为那场被称之为“逐陆之战”的战争,而发生的改变。

战事初起的那几年,人族与魔族打得很厉害,仿佛永无宁日,有了妖族的介入,魔族过得很是艰难,现任魔君强大如斯,用兵如神,魔亦是无处不在,人心浮动,是以魔族虽有败绩,但也未落下风。

以埋雪关为中心,四大主州里的城池都插上了魔族的旌旗,从魔界搬迁而出的魔族在那些城池落地生根,大陆上被迫让魔种栖息。

在此之后,两族短暂议和,但两族大军仍驻扎在埋雪关,代表了这场战事,尚未完全结束。

至今已经四十年时间。

有散修叹道:“无论如何,那魔君愿点到为止,不再掀起战事,便是短暂议和,我等也终有了一条活路啊。”

薛遥知抿了抿唇,大陆上的情况比她想象得要好上许多,至少未曾战火纷飞。

容朝忽然张开五指在薛遥知面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呢?”

薛遥知说:“我在想……”

容朝:“不听。”

不是想他就不必听了。

“那你还问。”

那群散修说完了大陆局势,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寒川州多灾多难,不仅是魔界界门的所在之处,近些日子来还发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天灾。

寒川州常年风雪,而今年夏时,原本平稳的雪山骤然崩裂,席卷了冰城,满城百姓被压在了厚厚的冰雪中,宗门虽救援及时,但半城百姓濒死离魂,无力回天。

恰逢七月,阴气最重之时,生长在极乐州百年难得一遇的长生花将在这个月开花,传闻长生花的灵气,可以打开鬼界的大门。

长生花乃是至宝,一株可抵百年灵力,不仅仅宗门想要通过长生花打开鬼界大门找到百姓离散的魂魄,他们这些散修也想要一睹长生花风姿,若是有幸吸收一缕灵力,也能抵得上多年苦修了。

薛遥知听了,问容朝:“你也是来等长生花的?”

容朝微微扬起下巴,高傲的说:“本少爷是来公干的,鬼界大门怎么可以说打开就打开?阎王让我来毁了长生花。”

薛遥知刚要说话,那边的散修又开口了:“宗门那边派了不少人过来,我听闻前些时候,那位传闻中的霁华仙君,便已莅临极乐州!”

“天灵地宝谁不稀罕?我也听闻那位魔君,似乎不日也会抵达极乐州,想来也是想分一杯羹。”

那散修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要碰面了?战场上还没打够,竟还要来极乐州打!”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已经是老对手了,水火不相容多年,听闻那位魔君还未即位时他们就交过手。”

“他们一个是人族最强战力,一个是魔族最强战力,剑拔弩张也正常。”

有年纪大一些的修士高深莫测的开口:“诸位有所不知,这二位多年前可是有过一段不可言说的往事,听闻当年霁华仙君大婚时……”

那修士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不受控制的抓起地上的土就往嘴里塞。

他们头顶鬼气弥漫,惹得众修士纷纷拔出武器,警惕环顾四周,唯恐有鬼来犯。这极乐州很是危险,便是白天,他们在这荒郊野外,也不能掉以轻心。

薛遥知见势不妙,拉着容朝就往回跑,容朝跟着她跑了没几步就甩开了她的手,似乎有些生气。

“被人八卦我都没生气你生气什么呢?”薛遥知严肃的说:“不准闹事。”

容朝冷笑:“我没让他吃粪已经很客气了。”

薛遥知:“……”

她难得没和容朝犟嘴,好脾气的安抚他的情绪:“我现在……”

容朝:“不听。”

真是烦死了,为什么在哪都能听见薛遥知和别的男人的八卦。

薛遥知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反应过来:“燕别序和钟离寂都在无名客栈?”

毕竟她转了这么一圈,只看见了那一家客栈。

容朝还不想搭理薛遥知,被薛遥知打了一拳之后就老实了:“对啊,很难猜吗?燕别序三天前到的,钟离寂那个废物据说是今天到。”

怪不得容朝拉着她不让她回客栈呢。

薛遥知说:“你真是用心良苦。”

薛遥知还在想无名客栈里看起来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她都能听见音乐声,容朝却非要拉着她往外跑,还以为外面多好玩呢,原来只是躲人。

“你不是客栈老板吗?把他们赶出去。”薛遥知给容朝提建议。

容朝冷静了不少,他取下腰间的折扇开始扇风,想要更冷静一些:“这极乐州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难得现在这么多人,我开这个客栈赔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趁着长生花开了要捞一笔,你让我放过这两个冤大头?”

“你缺他们两这点灵石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你那副棺材每天要消耗多少灵石啊。”容朝扇风扇得更重了一些,薛遥知在他旁边都感觉到发丝飞扬,他接着说:“我按十倍房费给燕别序开的房,等钟离寂来了,我跟掌柜说按二十倍的房费给他算。”

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宰不了他们还宰不了他们的荷包?”

“也好。”薛遥知想了想,说道:“放在你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外面好,不然说不定我们现在就得遇上呢。”

容朝看薛遥知避之不及的模样,手里扇风的动作轻了些:“你也这么不想看到他们啊?”

“自然,主要是为了你。”薛遥知柔声细语,见容朝面露微笑,她接着说道:“毕竟你也打不过他们吧,万一真大打出手,你又护不住我。”

容朝不屑的冷哼一声。

她愁眉苦脸:“钟离寂应该不会做出格的事,但燕别序……他变得有些奇怪,你们都打不过他,万一他又抓我那岂不是完蛋了。”

容朝皱眉:“你对钟离寂这么自信呢。”

“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薛遥知点头。

“闭嘴吧你。”容朝用折扇遮住眼睛:“不想看到你。”

“别呀容朝。”薛遥知踮起脚去抓他手里的扇子,笑着说:“要不我们私奔吧,离开这里,也别管长生花的事情了。”

容朝往后退:“谁要和你私奔啊,别碰我。”

他们打闹着,没有注意身后,容朝撞上了一具高大冷硬的身体,他便见薛遥知的目光在他身后顿住,难掩惊讶。

容朝:“……”

不会吧,都特地躲出来了还能遇上?真的会这么倒霉吗?

容朝回头一看,目光也顿住了。

那男人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身侧立着一道身着粉白色长裙的身影,女子面若桃花,眉心一点浅浅的粉白色桃花花钿,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极是惹眼。

女子浅粉色的眸子看着方才打闹的薛遥知与容朝,*难掩笑意:“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二位小朋友,好久不见了。”

薛遥知惊喜:“灼华前辈!无锋!”

无锋朝着薛遥知微微颔首。

容朝记起灼华对他的预言,前世今生都未曾出过差错,他的态度恭敬了一些,也和他们打了招呼。

薛遥知高兴的说道:“我五十年前回过蜜山,也去看过您,但那个时候您还是一株桃树。”

“我记得。”灼华笑道:“那时我亦能感知到你的存在,五十年过去,最初的你,当时的你,与今日的你,都不太一样,看来这么多年,你也历练了许多。”

薛遥知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毕竟已经过去了很久,我觉得我现在越来越好啦。”

“不必去否认任何一个时间的你。”灼华的声音温和:“小朋友,你很好。”

薛遥知轻轻的“嗯”了一声。

容朝轻嗤:“被夸一句乐成这样,我也夸过你啊,你怎么不笑?”

“你损我的时候可比夸我的时候多得多,别逼我在这么高兴的时候骂你。”

灼华看着他们两,神情更愉悦了:“看来我的预言未曾出错,在你身边的人,仍是我们当年初见时的人,你们当是天作之合。”

容朝挺胸昂首,心情在一瞬间好转。

薛遥知戳他一下:“收敛点。”

“本少爷高兴,你少管。”

这时候天色也暗了下来,四周的鬼魂开始上街,街道两侧亦是灯火通明,有不少目光落在了薛遥知的身上,瞥见容朝后,又悻悻然的挪开目光。

容朝看时间差不多,这里离无名客栈还有一段距离,他们走回去时辰也差不多,他很是大气的说:“灼华前辈,无锋前辈,我领你们去客栈吧,二位的房费本少爷包了。”

“可是无名客栈?”无锋开口询问。

听闻无名客栈是极乐州唯一能容纳活人的地方,任何鬼怪都不可侵/犯,只是价格甚为高昂。

容朝颔首,乐呵呵的说:“你们在极乐州的花销我也全包了,灼华前辈你再给我预言一下呗?”

他就喜欢听别人说他和薛遥知天生一对。

灼华唇角勾起,没提预言的事,只是道:“那便多谢容少爷了。”

一行人往无名客栈的方向走,薛遥知与灼华在前,容朝与无锋在后,路上,灼华同薛遥知说起她的这些年。

“我于十年前化形,虽为神魂,但成神之路何其漫长?唯有不断历练,方为成神之道。”灼华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一路上我们都根据命盘指引前行,一个月前命盘指引我们前往极乐州,却未曾想会在这里重逢故人。”

“您也说了,是我们有缘。”薛遥知好奇的问:“您若是成神的话,会前往天界吗?”

“妖身成神极为艰难,我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能否一睹九重天风采。不过就像我当初与你说的那样,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我相信我会在这漫长的历练中,收获比结果更宝贵之物。”灼华不忘补充:“你也当是如此。”

薛遥知说:“我如今觉得结果和过程一样重要,只不过过去做出的选择已经无法更改,我也不后悔,但在这之后,我期望过程与结果一样能如我所愿。”

灼华瞥了眼薛遥知,又回头看了眼盯着薛遥知背影的容朝,似乎明白让薛遥知的想法产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她失笑:“当真是情字难解……”

历练之路,也是炼情之路,薛遥知应当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灼华说话高深莫测,她们又聊了两句后便交换了聊天对象,容朝重新站到了薛遥知的身边。

薛遥知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她以活人之躯深入鬼怪阵营,他们却不多分一个眼神给她,让她有些纳闷:“他们怎么都不理我?”

容朝没听过这种要求:“你真要他们理你?”

怎么不早说。

容朝正要有动作,就被薛遥知制止:“别,默默无闻就很好。”

毕竟周围可都是鬼!

薛遥知又说:“容朝我饿了。”

“那你先垫垫,回去吃大餐。”容朝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包糕点打开。

薛遥知捏了一块,惊奇的说道:“你怎么会随身带食物?”

“自然是为了养人,还能为什么。”

薛遥知很受用这个回答,她将甜滋滋的糕点分享给容朝,然后又去找灼华和无锋,一包糕点吃完的时候,无名客栈也近在咫尺。

薛遥知想到燕别序和钟离寂都在这客栈里,忍不住有些紧张。

容朝现在因为灼华的话非常有自信,他说:“怕什么,就算是现在遇到了他们,我们也是天作之合,我们走。”

容朝拉着薛遥知,大步迈进无名客栈中。

这时已经戌时,算得上是挺晚的了,客栈里的散修大多已经去睡觉或是修炼,一楼没剩下几桌,一眼望去一览无遗。

斜对着大门的那一桌边,安静的坐着两道身影,身着黑衣的俊美男人面色灰败,神情落寞,手边是已经空了的酒坛。

对面是一袭白衣、谪仙之姿的男人,他面色清冷,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随手放在桌面上的剑,泛着冷白的光,此刻不知为何,在微微的颤动着。

几乎是在薛遥知与容朝踏进客栈的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便对上了。

容朝:“……”

死嘴。

薛遥知:“!”

他们怎么凑一起喝酒了?不是势如水火老死不相往来吗?

灼华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她想,天作之合可不止一人。

不知是从几楼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如缕,仿佛在诉说着久别重逢的柔情。

钟离寂喝了酒,反应有些迟钝,看见薛遥知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是狂喜,他倏的起身,几乎是狂奔而来。

吓得薛遥知甩开容朝的手便往灼华和无锋的身后躲。

还沉浸在死嘴悲伤里的容朝不防,被钟离寂抱了个满怀,他力气很大,容朝一时都动弹不得。

燕别序站起身,往薛遥知的方向靠近了两步,面上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谦谦君子,无可挑剔:“知了。”

薛遥知探出个脑袋,警惕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勉强点了下脑袋。

前面,醉酒后反应迟钝的男人未曾发现他抱错了人,他几乎喜极而泣:“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容朝:“……”

谢谢,他已经死了。

钟离寂诉说着思念:“我很想你。”

“当真这么想我啊。”容朝微微一笑,幽幽开口,扭着调子喊了一声:“哥哥。”

“……”

满室寂静。

第209章 攻略第二百零九天

被酒意与惊喜冲昏的头脑在容朝恶心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猛然清醒,钟离寂的表情有些僵硬,在下一瞬将容朝推开。

仿佛钟离寂力大无穷,容朝踉跄了一下,被薛遥知眼明手快的扶住,她不满的看了钟离寂一眼,似乎有些恼怒。

容朝还反过来安慰薛遥知:“我没事,只是被推了一下而已。”

钟离寂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容朝还是喜欢玩这套,他嫌恶的瞥了眼容朝,想骂,但还是辩驳了一句:“装什么,我没用力,你心里清楚。”

容朝耸耸肩:“我知晓钟公子只是看见我太激动了,可以理解。”

钟离寂看见容朝……确实挺激动。

他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张口就是亲切的问候:“是啊,你竟然还没死。”

段思这个废物,竟然敢给他假消息。

钟离寂的目光在薛遥知与容朝身上打转,眼神幽深。

容朝不满钟离寂的目光,挡在薛遥知面前,微笑着开口:“哥哥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呢?还没冷静下来?”

还没认清目前的形式么,薛遥知旁边站的男人终于是他容朝了。

“你非得跟我攀亲的话,不如喊姐夫。”钟离寂快烦死容朝了,他不想与容朝多说,只歪着身子去看容朝身后的薛遥知,声音温柔:“知了,我们许久未见,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容朝也扭过头去看薛遥知:“还姐夫?”

难不成他们还没断?

薛遥知但凡说得让容朝不满意,他都会当场破防。

时隔多年,薛遥知又一次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中,她不得不非常清楚的说:“当年我离开时已经写下了和离书,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到。”

“看到了。”钟离寂上扬的眼尾垂了下来,他闷声说:“我撕了。”

当年他刚从魔都回到荒城,薛遥知的卧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压在桌案上一封潦草的和离书,他当时草草的瞥了两眼,气得当场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他还以为他们只是吵架,只要把薛遥知追回来就没事了,却不想最后的结果竟是天人永隔,那封被他撕得粉碎的和离书,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后来回荒城的时候,他想把那张纸粘起来,但撕得太碎,他怎么也拼不好了。

……就像他与薛遥知一样。

薛遥知看向容朝,眼神询问:可以了吗?

容朝微笑:还有一个呢?

薛遥知震惊:你疯了你让我去挑衅燕别序?

两人挤眉弄眼,薛遥知表达着她的意思,下意识的瞥了燕别序一眼,他安静而沉默的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

迎上薛遥知的眼眸,他平静的开口:“我也收到了。没撕,裱起来了。”

想薛遥知的时候便拿出来看一看,毕竟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薛遥知也没留下几件东西给他,他喜欢看她的字,熟悉的笔锋,总让他有种重温旧梦的感觉。

薛遥知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比起很多年前在魔界他状若疯魔的模样,此刻燕别序再正常不过。

钟离寂没想到当年的和离书竟是批发,这也就算了,燕别序这个伪君子装什么装,还裱起来了,真可笑。

他不屑的看了眼燕别序,眼神鄙夷。

“既然关系已经理清楚了,那就让开。”薛遥知在外面跑了一天了,最后还是没躲过,觉得身心俱疲,想睡觉。

钟离寂:“我想……”

“你不想。”薛遥知摆摆手。

钟离寂刚要说什么,在柜台后摸鱼的掌柜终于看到了容朝和薛遥知,见他们站在客栈门口,立刻冲了过来,并且吩咐店小二赶紧上菜。

掌柜的冲着容朝露出灿烂的笑容:“公子,您终于回来了,晚膳已经备好,您与姑娘现在就可用!”

薛遥知刚想说算了,就见几个店小二手脚麻利的从后厨端了餐食出来,将那张圆桌放得满满当当,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极是好闻。

这应该就是容朝说的大餐了。

薛遥知扭过头去问津津有味盯着他们看的灼华:“前辈,您要用晚膳吗?”

灼华虽然已经看饱了,但迎着薛遥知的目光,她颔首:“你们做东,我自然是客随主便的。”

薛遥知与容朝在前,灼华与无锋在后,钟离寂三两步追上薛遥知,开口:“我也饿了。”

容朝不耐烦:“饿了就去找小二让他们送吃的,找本少爷干嘛啊。”

“我与知了说话,你为何总喜欢横插一脚?”钟离寂也不耐烦,说了容朝一声之后,就接着对薛遥知说道:“这客栈实在是太黑,房费高得离谱,我只是开个房,便掏空了我的荷包,方才的酒都是燕别序买的,但我现下饿了。”

薛遥知没想到燕别序和钟离寂之间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太多,燕别序竟然还能大晚上的请钟离寂喝酒。

她见灼华和无锋都在,也没有驳了钟离寂的意,应允:“好吧,你们一起。”

钟离寂立刻坐下。

燕别序没想到薛遥知会顺带提上他,他唇角溢出一丝笑,欣然落座。

容朝坐在薛遥知的右边,眼睁睁的钟离寂坐在了薛遥知的左边,而燕别序坐到薛遥知的对面,将她包围住。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臭了,贴着薛遥知耳畔说:“吃我的喝我的还拿我的银子养别的男人,薛遥知你好样的。”

薛遥知失笑,温和安抚道:“既然在这里遇上了,避也是避不过的,不如好好相处,没必要闹得难看。”

薛遥知是分手了还能做朋友的典型,前提是前任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钟离寂看他们亲密耳语,心里很是不舒服,他想说没必要说悄悄话,他耳朵尖,都听到了,但他不敢,只能僵硬的挑起话题:“知了,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分明当年他在魔窟底下,连她的尸身都没有找到,只有满地的蛇与一摊鲜血,却没想到时隔多年,她竟然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看起来没有当年那么瘦弱,脸颊上泛着红润的光,眼睛里盛着光芒灵动的笑,看起来过得很好。

那便很好了。

失去过一次后,钟离寂已经不会再为薛遥知选择他人却过得不好而暗自窃喜,他也会因她开心而开心。

虽然心里还是很不爽,他不甘心为什么还是容朝这个臭小子……

如果当年他没有在影城通往大陆上的传送门做手脚,薛遥知还会选择他吗?

无尽的困惑萦绕上了心间。

薛遥知面前的那道香煎鱼糕做得很好吃,又鲜又软,唇齿生香,她随手给容朝夹了一筷子,一边回答钟离寂的问话:“我当时本该死在魔窟的,但出了点意外,最后去了鬼界,后来就是……在大陆上修养身体,最近才好。”

她自然略去了现代的事。

钟离寂重复:“鬼界?”

如果不是因为活人几乎是不可能进入鬼界,钟离寂甚至想过去鬼界找回薛遥知的魂魄,但他那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鬼界也并非那么容易进入。

容朝慢条斯理的剔着鱼肉,漫不经心的说:“很难猜吗?看不出我已经死了?这些年我和知知自然是一直在一起的。”

叫的什么玩意,钟离寂冷笑:“比死人活泼,确实看不太出来。”

死也不死得干净点。

钟离寂很不爽的在心里想。

容朝:“你死一下就看得出来了,少见多怪的乡巴佬。”

两人中间夹着个薛遥知喋喋不休,薛遥知只想安静吃饭,她端着碗,用脚尖踢了容朝一下,和他换了个位置,这样她旁边便成了灼华。

容朝当然巴不得,高高兴兴的和薛遥知换了位置,钟离寂冷眼瞥他一眼,他笑眯眯的回:“哥哥倒也不必如此偷摸瞧我,我就在你旁边,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钟离寂嫌恶的收回目光:“倒胃口。”

灼华对食物不太感兴趣,她见薛遥知旁若无人的用着晚膳,笑着低声与她说:“现下看来,你这是每条路都走了一遍吗?”

薛遥知的筷子微顿,然后点了点头:“一开始是有不得不走的原因,后来或许是命运在推着我前行吧……不过现下已经结束了,我会主宰我的命运。”

“如此甚好。”灼华颔首,然后又道:“但是也要当心,毕竟人不可控。”

薛遥知觉得很有道理,她偷偷的瞥了眼今晚安静得仿佛毫无存在感的燕别序,很快收回目光:“您说得对,我得小心。”

两人说话就跟打哑迷一样,容朝和钟离寂都没在意,只有燕别序在听到薛遥知说要小心时,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腰间别着诛雪剑,指尖按在冰冷的剑鞘上,微微收拢,手背有青筋爆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很是平静。

饭毕,灼华与无锋先行离席,由店小二带着前往楼上的客房,薛遥知碗里还剩了点雪白的鱼肉,她埋头在吃,便听见燕别序的声音响起——

“知了。”

薛遥知下意识的抬头。

燕别序温和的叮嘱了一声:“早些休息,我也先离开了。”

“哦。”薛遥知点头。

燕别序起身,正要离开的时候,钟离寂忽然开口:“容朝,燕别序有话要跟你说,你最好现在听一听。”

燕别序问:“我要说什么?”

薛遥知埋头吃着碗里的鱼肉不抬头,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两不是都已经是一起喝酒的好哥俩了吗?怎么一对话就藏不住语气的火/药味呢?

容朝也好奇:“我要听什么?”

“自然是说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钟离寂明摆着想坐山观虎斗,他冷笑:“当时不是很会说么?怎么现在就装一晚上哑巴了?”

燕别序吐出了“无趣”二字。

容朝的好奇心很重:“那钟公子来说吧,本少爷洗耳恭听。”

钟离寂:“没跟你说话,一边玩去。”

薛遥知这时也吃完了碗里的鱼肉,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眼睛里泛出生理眼泪,觉得困倦。

容朝看了,也不再追问,脱口而出:“吃饱了?那就上去睡觉了。”

薛遥知点头,站起身往楼上走。

容朝跟在她旁边。

钟离寂看两人肩并肩的上楼,还是忍不住说:“睡什么觉?”

容朝不耐烦:“还能睡什么觉,很难理解吗?”

他扔了个灵石进传送阵,白光亮起又湮灭,容朝与薛遥知的身影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钟离寂烦得不行,他看向同病相怜的燕别序:“你听到容朝说的了吗?”

“嗯。”燕别序神情平淡。

“那你能忍?”钟离寂故意怂恿:“去把知了抢回来。”

等燕别序忍不住了出手他再出手,这样薛遥知就怪不到他头上了。

燕别序嘲讽的看了眼钟离寂,未曾言语,转身上了楼。

这时已经很晚,一楼也只剩下了钟离寂一人,他心烦意乱,拎着先前的酒坛子灌了一大口。

此时,楼上。

本来困得不行的薛遥知在看见坚硬的床板上摆着的那副巨大棺椁的时候,猛地清醒了过来。

这屋子大得很,容朝已经在书房的软榻上散漫的躺下了,被薛遥知拽着手臂拖进卧房,他不满:“干嘛啊,你不是困了吗?还不睡觉?”

“这我怎么睡?”薛遥知指着那副棺椁。

“自然是睡棺材里啊。”容朝理所当然的说:“那里头灵气充裕,你多睡睡没坏处的,旁的人想睡还没机会呢。”

“又不是什么好意头的东西,谁会想睡啊。”

容朝慢悠悠的说:“你不想睡你上辈子睡三百年,这辈子睡五十年?这和你的床没什么区别,你还嫌弃上了。”

薛遥知似乎有些怔愣:“你上辈子在大陆上守了我三百年吗?”

她的那一缕残魂并不能很好的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容朝点头,声音轻松:“三百年才烂,你也挺争气的了。”

薛遥知:“……”

“容朝你真的很烦!”薛遥知明明可感动了。

“我寻思着你睡着的时候我也没给你吃硝石吧,怎么现在火气这么重?”

薛遥知低垂了脑袋,闷闷不乐的说:“可是你明知道我不会回来的,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的心思养着我的身体,你明明还有更多的事可以去做。”

容朝反问:“你觉得呢?”

薛遥知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口。

“自然是因为本少爷要给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啊,否则活着多无聊,不如死了算了,正好给你养身体又是一项大工程,给我打发了不少的时间。”

容朝声音微顿,看薛遥知紧抿着唇看着他,他才噗嗤一笑,说道:“我这么说你又不高兴了,你明明知道的,因为我喜欢你,哪怕是你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我都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我并不在意所谓的生与死的界限。”

这世上没有什么永垂不朽的,容朝只想在他有限的时间里,去创造与薛遥知的无限可能。

哪怕薛遥知不在,他一个人爱也乐在其中。

半晌,薛遥知才眼眶红红的说道:“我知道了。”

“那去睡吧,很晚了。”

薛遥知又接着说道:“但是我以后不能和你在棺材里睡觉,你以后也不准做那么奇怪的事情了。”

“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薛遥知终于忍不住说:“你又没完全死,天天躺在棺材里像什么话?”

容朝:“……”

“我爱躺哪躺哪。”他说。

“反正你不许躺棺材里,你把这具棺材烧了。”

“烧了做什么,这副棺材可贵了,你不躺的话我躺。”容朝说着,就要往棺材里爬:“书房里有张软榻你去睡。”

“不准躺!”薛遥知制止:“这很不吉利。”

容朝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他说:“往后我总要躺的,我都已经想好了,等我的鬼气耗尽,我就分一抹意识进傀儡里,到时候你把傀儡放到棺材里,好好养我,说不定哪天我的意识显灵,还能和你说说话。”

“然后你也是想的话也可以偶尔进来和我一起睡,我的傀儡也会很喜欢抱着你的,你要不要看看我给自己做的傀儡?”

薛遥知愣了一下:“鬼气耗尽是什么意思?”

“孟婆应当已经和你说过这是我的最后一世了,这世上没有不灭的灵魂,总有一日我也会消失的。”容朝平静的回答。

薛遥知意识到,容朝似乎并不惧怕彻底的消亡,他对于生死都看得很淡。

上辈子无论是带着她在大陆上养身体的时候,还是在无镜里,容朝都曾痛苦的想要彻底消亡,灰飞烟灭。

虽然他没有成功。

但他的确是有自毁倾向。

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啊。

他们还缺失了很多年未曾弥补。

薛遥知吸了吸鼻子,说道:“你不要这么没有求生欲可以吗?”

容朝愣了下:“你这有什么好哭的。”

薛遥知问:“你还能活多久?”

容朝:“没有意外的话也就一百年左右吧。”

薛遥知:“……”

她的眼泪收了回去,甚至想给容朝一巴掌。

容朝又说道:“不过你肯定比我活得长,只要你别把自己的身子折腾成之前那样,便是不能修炼,再活个一百多年都不成问题。”

到时候薛遥知仍可以去投胎,去开启她真正的来世。

容朝想着,不舍的看了薛遥知一眼。

“少说些有的没的,赶紧把棺材搬走,我要睡觉。”薛遥知不喜欢容朝说这话,但时间跨度这么大,她又觉得没必要那么杞人忧天。

容朝确认:“真不睡?”

“不!”

容朝可惜的点了点头,然后上前,开始抬棺材,那沉重的棺椁在他手里纹丝不动,他趴在棺材上,看着薛遥知:“来帮忙,抬不动。”

薛遥知:“……你都抬不动我怎么能抬得动。”

话虽如此,薛遥知还是上前帮忙,把自己累得个半死,都没挪动那棺椁半分。

容朝憋不住笑出声,下一刻手一挥,那棺椁便消失在了薛遥知眼前。

薛遥知:“你真的很欠骂。”

“睡前多运动有助于睡眠,你得感谢本少爷。”容朝说着,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松软的被褥,和薛遥知一起把床铺好。

薛遥知去洗漱,容朝便回了书房。

他没有留灯,书房里一片漆黑,他倚在软榻上,还能隐约看见对面卧房里昏黄的光,让这间房里也不至于那么黑了。

没过多久,卧房里的灯熄灭,应当是薛遥知已经收拾好睡觉了。

容朝这才闭上眼。

然后失眠了。

他睁开眼,百无聊赖的想,养成习惯了,不抱点什么好像睡不着。

容朝辗转许久,然后去敲薛遥知的房门,薛遥知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他推门而入。

黑暗中,容朝红色的眸子泛着幽光,落在薛遥知的身上,薛遥知睡眼朦胧:“干什么?”

容朝盯着薛遥知看了半天,看得薛遥知都快清醒了,他才不好意思的说:“枕头给我一个。”

薛遥知似乎有点无语,她随手扯过脑袋下的软枕,扔给了容朝,然后滚到另一只枕头上睡。

容朝抱着枕头回了书房。

他重新躺下,将枕头抱在臂弯间,嗅着上面淡淡的清涩药香,沉沉睡去。

……

夜色静谧,无名客栈里的许多地方却仍是灯火通明。

灼华正在修炼时,房门便被轻轻的扣响,她睁开眼,说了声“进”,一袭白衣的男人推门而入。

燕别序礼貌颔首:“灼华前辈。”

“你此来何事?”

灼华问得直白,燕别序也没再多说:“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请您再为我预言一次。”

“不是已经预言过一次了么?”灼华反问燕别序:“你也知道答案了。”

——是为情,还是为道,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前辈所言,晚辈必定铭记在心,若有朝一日有幸参破天机,取舍之时,必当慎之又慎。

当初与灼华的对话再度涌进燕别序的脑海中,他与薛遥知的结局,竟然从一开始,灼华就已经告诉他了。

燕别序闭了闭眼,有些痛苦的说道:“晚辈做出了取舍,只是太迟了。那些年我也做出过不少的错事,她已经不愿再多看我一眼。”

“你既已知晓,那为何还要我再度为你预言一次?”

燕别序垂眸:“我不甘心,我放不下她,所以我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他迫切的需要灼华说出什么预言来安抚他,他忍得快要发疯了,如果糟糕的情绪无法疏解,他害怕他又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

燕别序已经认命,他不是多冷静的人,他偏执而疯狂,正如当初他的两个心魔一般。

灼华用浅粉色的眸子凝视燕别序许久,才开口说道:“我说过,此生你的命定之人只有她一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我的预言从来都不会出错,也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你们仍是天作之合,曾经你也是她的第一位承诺之人,到底与别人是不同的。”

灼华想起当年薛遥知在她面前,双眸晶亮的选择燕别序,她接着说道:“只是时移世易,情字难解,此时该当如何抉择,你也应当再好好想想了。”

燕别序呢喃:“我们仍是天作之合么?”

灼华:“自然。”

燕别序说:“多谢。”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他转身离去,毫不停顿。

灼华:“……”

但薛遥知的天作之合不止一位啊。

算了,她今日说得也够多了。

灼华继续入定修炼。

没过多久,房门再度被敲响。

灼华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进。”

钟离寂推门而入。

“灼华前辈。”钟离寂态度恭敬而诚恳,开门见山的说:“晚辈想请您再为我预言一次。”

灼华:“……”

你们串词了?

既然如此,她也要串了。

灼华笑着说道:“你此刻应当已经知道答案了。”

薛遥知坠入魔窟后,午夜梦回间,钟离寂的脑子里几乎全都是当初灼华为他做出的预言,以及他们的对话。

他该是一开始就看到了他们的结局的。

——是为你的野心,还是为她,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兼而得之,未尝不可?

果然魔都是贪婪的,总想着索取更多,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妄图全部拥有,最后却永失所爱。

若是可以再选一次,若是可以再选一次……

他仍选不出来。

但是他已经足够仁慈了,他也听从了薛遥知的话点到为止,未再挑起战事,他们还会有可能吗?

钟离寂说:“我不求兼而得之,但求与她重新来过的可能性,您能告诉我吗?”

许久,灼华才收回落在钟离寂身上的目光,她微微阖上浅粉色的眸子,片刻后说道:“我说过,此生你的命定之人只有她一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她仍是你的天作之合,她也曾坚定的选择过你,你们有过漫长的快乐时光,一世夫妻,你到底是与别人是不同的。”

“只是时移世易,情字难解,但我仍想告诉你,爱是成全,是托举,是放手,莫要再执迷不悟了,强求不得,亦是伤人伤己。还望你能早日释怀。”

钟离寂听出灼华是在让他放手,可是:“我们不是天作之合吗?为什么我不能与知了在一起?你在诓我?你和几个人这么说过?是不是不止我一人?”

灼华:“……”

她神情严肃,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天机难测,莫要多问,一切都需得你自己参透。”

钟离寂想了想:“多谢。”

他转身离开。

灼华送走了她今晚的最后一位客人,她叹了一声,想着当真是情劫难渡。

……

翌日。

容朝并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早晨醒来的时候闭上眼就睡不着了,反而还觉得无聊,他洗漱完了之后便去找薛遥知,却见房门紧闭,他敲了半天门只得了她一声“滚”,很显然薛遥知要睡懒觉。

容朝自讨没趣,便打算下去找点乐子,只不过现在时间还太早,客栈里的娱乐场所都还没开,也没什*么好逛的,他就打算去后院逛逛,看看花。

这后院里有一处很大的花园,里头设了阵法,保证所有的花朵都竞相开放。

容朝一袭白衣,锦袍玉带,漫步于此,看着姹紫嫣红的花朵,他想着晚点要不要带薛遥知来看花,说定还能风花雪月一番,但薛遥知的浪漫细胞不多,反正他是没有见过的。

他的脚步停驻在巨大的人工湖泊边,看着澄澈的水底游弋的鱼影打发时间。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微风吹散了湖面上的人影,待到涟漪散去后,人影由一道变成了两道,纠缠在水光潋滟的湖面上。

容朝往旁边瞥了眼,被他的浪漫细胞恶心得直皱眉:“钟离寂,你来做什么?想推我下水?”

钟离寂瞥了眼容朝红色的眸子,不屑:“只有你才会做此等小人行径。”

容朝沉了脸,没有薛遥知在身边时的好说话:“你想找死?”

“我找知了,她人呢。”钟离寂一大早就等在一楼,想着还能和薛遥知一起吃早餐,但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影。

容朝:“昨天玩累了,睡懒觉呢,喊不醒。”

钟离寂半天都没吭声。

“哑巴了?”容朝开口。

钟离寂压下心里的酸涩与嫉妒,他忽然开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哦。”

钟离寂闭了闭眼,片刻后开口:“你应当知道,我与知了做了七十年的夫妻,你们有过的甜蜜,我们也有。”

“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别两宽的那一步,甚至此刻连朋友都算不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容朝:“你活该呗。”

“我与知了做了七十年夫妻都尚且如此,你与知了在一起才多久,你当真以为此时甜蜜,你们就能天长地久了么?”

“倒也没有,我们总要死的。”

钟离寂:“……”

他接着说:“我们都将她视作最重要的存在,可她却并非如此,她的眼里永远不止我们其中一人,总有一日,你也会被弃如敝履的。”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都能说放下就放下,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们若当真该是一对,也早该成了,毕竟你比起我与燕别序,早认识她许多年的时间,可时至今日,你们才短暂的走到一起,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们迟早有一日会分道扬镳,而长痛不如短痛,你不如就此放手,让你们的感情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也好过今日的我与燕别序一般。”

“……”

不远处,下来找容朝的薛遥知已经听呆了。

她连散步散过来的男人是燕别序都顾不得许多了,扭头说道:“钟离寂疯了吗?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这个卑鄙嘴贱的家伙,我要是容朝我就给他一巴掌。”

燕别序听着那似曾相识的对话,又听见薛遥知的评判,难得的沉默了。

薛遥知实在忍不住:“你也很惊讶吧,钟离寂竟然这么无耻,竟然要破坏我的感情。”

燕别序:“……”

薛遥知看燕别序不说话,也能理解,毕竟他品德高尚,也不会和她一起骂。

那边,容朝的确想给钟离寂一刀,但他不想和钟离寂打起来毁了他的客栈,他用一种莫名的眼光看着钟离寂:“你酒还没醒?”

钟离寂:“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分明燕别序当年说这话的时候给他气坏了,当场和燕别序大吵一架。

容朝咧嘴一笑:“本来看见你们我还挺破防的,现在爽了。”

钟离寂:“?”

容朝高兴的说:“羡慕吗,嫉妒吗,那就对了,请你要一直保持这种心态,等哪天我和薛遥知闹翻了再来和你交流经验怎么抨击她的下任。”

当然,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也不过短短的一百年时间,薛遥知应该不至于这么快有下任,他看不到也无所谓,下任能让她高兴那也挺好。

钟离寂当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盼自己点好?!”

才和薛遥知在一起多久就想着分手啊臭小子。

容朝心情愉悦,笑容满面,并不理会钟离寂,给钟离寂气得半死。

容朝笑眯眯的说:“哥哥别生气,虽然薛虫虫现在不喊你哥哥了,但我可以啊,不过按照辈分的话她就是你妹妹了,又有弟弟又有妹妹,你高兴了吗?”

“容朝你找死啊!”钟离寂沉了脸。

容朝看他生气,笑得更开心了。

钟离寂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容朝志得意满的样子,硬生生气得冷静了下来,他忽然说:“你说得对,其实我想了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还可以,当初知道你死了,我还给你烧过纸钱。”

容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好像是有人给我烧了三瓜两枣,原来那个穷鬼是你啊。”

钟离寂就当没听到,继续说道:“往后我们若是能一起生活的话,想必也会很和睦。”

“谁要和你一起生活了?”

“这修真界可没有什么一妻一夫的约束,知了自然也可以有不止一个夫君。”钟离寂一副大度的模样:“不过我们之间还是得有先来后到,我不做小,你明白吗?弟弟。”

容朝:“……?”

他笑不出来了,被气的。

薛遥知也快听不下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离旁边的燕别序更远了些,心里也犯了嘀咕。

燕别序看见她一直在看他,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知了是觉得我比钟离寂大度吗?”

毕竟他不要名分也可以。

前面,容朝一脚把钟离寂踹水里,手中的傀儡丝缠在了钟离寂的身上,与他扭打在一起。

他们在水里闹出来好大的动静,水花四溅,几条无辜的肥鱼都被打上了岸,在岸边扑腾着。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薛遥知有心阻止又有些无能为力,她又看向燕别序:“你不做点什么吗?”

燕别序看了眼那几条鱼,想到薛遥知还没用早膳:“做鱼片粥可以吗?”

薛遥知:“……”

是要你去劝架,而不是要你把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喂给我。

第210章 攻略第二百一十天

眼见着湖面上已经有了丝丝缕缕的血气,薛遥知想到了他们之前打得至死方休的模样,心中一跳,正要上前,便见燕别序挥出一道冰冷的剑息。

刹那之间,湖水冻结,泛出寒意。

下一瞬,钟离寂破冰而出,湖面上的冰并不算厚,在一瞬之间尽数碎裂。

他甩了甩被傀儡丝线勒得渗血的手腕,指着燕别序就骂:“燕别序你长没长眼?还想连我一起冻起来?”

真是眼瞎得分不清好赖,怪不得薛遥知第一个踹了他。

燕别序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目光追随着跑到从水里爬出来的容朝旁的薛遥知。

容朝身上的水汽在上岸时就尽数蒸发,但他本来就是毫无温度冷冰冰的,这下子更是从里到外的冒着冷气。

薛遥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只是脸上被打了一拳,没看到旁的伤口,稍稍松了口气,她攥住他冷冰冰的手,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的通过相贴的肌肤传给容朝。

她还是担忧的多问了一句:“还有哪里受伤吗?”

容朝倒是不觉得冷,薛遥知手心传来的温度还让他莫名有点不适应,他把手抽出来,指着自己嘴角的淤青,说道:“这么大的伤,疼死了,给我报仇。”

“照你这么说的话,知了你是不是也该替我报下仇。”钟离寂掀起袖子,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我这可见血了。”

他们几乎都还没有打起来,就被燕别序给冻住了,容朝满肚子的火气,但现在也不可能当着薛遥知的面再和钟离寂打起来,他只能不屑的说道:“那是你活该你废物,你看薛虫虫理不理你。”

钟离寂果真看向薛遥知。

薛遥知头疼不已:“你们都少说两句吧,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吵架就动手。”

“你搞清楚,是容朝先把我踹下去的,他先动手。”虽然钟离寂眼明手快,拽着容朝的脚,把他也拉进了水里。

容朝冷冷的说:“那是因为你出言不逊,你就该在水里洗洗嘴。”

钟离寂态度高傲:“容朝,你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

“你敢把你方才说的话在薛遥知面前再说一遍吗?”容朝冷笑着反问。

钟离寂不假思索:“知了,我方才已经和容朝说好了,以后我们仨……”

容朝没想到钟离寂竟然这么恬不知耻,他忽然叫了一声,半个身子压在薛遥知肩头,喊道:“脸疼,头也疼,快送本少爷去找大夫。”

“好。”薛遥知扶住容朝,不忘瞪了钟离寂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钟离寂有求必应的“哦”一声,但会不会照做就不太一定了。

容朝得意的瞥了钟离寂一眼,手臂搭在薛遥知的肩头,被她扶着往回走,薛遥知想提醒容朝收敛一点,别全撑她身上,但最后还是忍了,由他嘚瑟。

在经过燕别序时,燕别序忽然伸出手,攥住容朝的胳膊让他站直了,他淡然开口:“我来扶吧。”

薛遥知的目光在燕别序诚恳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容朝拉了回来。

容朝瞥了燕别序一眼,唇角勾起,倒也没闹着要薛遥知扶了,老老实实的和她一起回客栈。

钟离寂大步跟上他们。

燕别序得了冷待也不在意,他用剑尖挑起岸上那几条肥鱼,装在水球里,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虽然容朝没受什么伤,但看钟离寂还跟着他们,她还是把容朝送进了客栈里的医馆,让大夫帮他们处理伤口。

容朝不满:“你不也是大夫吗?为什么你不帮我擦药?”

薛遥知没理他,她要是点头的话可能下一刻钟离寂的手就伸过来了。

这医馆里的大夫是容朝花大价钱从别的地方挖过来的,医术精湛,但在极乐州颇有些无用武之地,好不容易见着有伤患来了,立刻欢天喜地的来给他们处理。

钟离寂见了血,情况要严重一些,那大夫先给他处理伤口,还不忘扔了一盒药膏给容朝:“你自个儿涂一下就好。”

容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看不到,给我擦药。”

薛遥知站得远远的,唯恐被拖进他们之间的战场里。

容朝很不满:“快点,我好疼。”

“你装什么装。”钟离寂本来也一肚子火,见容朝胡搅蛮缠的模样,他沉声说道:“我都没亮爪子,不过只是给了你一拳,你再此等作态,信不信我下次直接毁了你的脸。”

“若有下次,我定然直接把你的四肢都绞下来做成人彘,看你还敢口出狂言!”狠话可不止钟离寂会放,容朝非常凶恶的说道。

钟离寂:“知了你看他——”

扭头一看,薛遥知已经跑了。

容朝撇了下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若是不上药,明天一定会肿得更厉害,他随手挖了一块药膏,便往嘴边涂。

一边涂一边说:“薛虫虫被你气走了,你这人真晦气。”

“我不介意让你再死一次。”

“你以后最好别死,来了鬼界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

薛遥知躲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后发现他们并没有再打起来的想法,便没再管他们了,他们似乎现在都没什么正事做,打两局嘴炮也好,能打发时间,也就没有精力来找她的麻烦了。

折腾到现在,薛遥知也觉得饿了,她下了楼,打算吃个早午餐,迎面却撞上了刚好上楼的燕别序。

薛遥知本想扭头就走,但想到方才燕别序好歹是帮忙劝架了,她这样不太礼貌,于是往旁边走了走,假装擦肩而过。

燕别序停在距离她三步的台阶之下,这个距离让薛遥知高出了他半个脑袋,他仰起头看着她,表情温和:“知了,是要下来用早膳吗?”

燕别序的意思很明显,想邀请薛遥知一起用早膳。

薛遥知刚要拒绝,肚子便不争气的叫了两声,她叹了一声,心知避是避不开的,便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燕别序笑着说:“我已经点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用。”

薛遥知“哦”了声,越过燕别序下楼,她用红色的发带绑着高马尾,随着她下楼的动作马尾一晃一晃的,很是惹眼。

燕别序静默了两秒,跟在她身后。

两人落座。

早膳不算丰盛,恰巧是两个人的量,还热气腾腾的,很显然方才燕别序上楼,就是要找薛遥知吃早饭的。

燕别序慢条斯理的给薛遥知盛了一碗浓白绵滑的鱼片粥,推到她面前。似是知晓他说什么都会惹她厌烦,他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偶尔帮她布菜。

不热络,也不疏离,恰到好处的距离。

薛遥知反而更不适应了,如果燕别序还像以前那样发疯的话倒还好,她还能和他吵一架,吵完之后可以清净不少时间,但他现在老老实实,她也不能无理取闹。

沉寂了半晌,薛遥知开口打破沉默:“方才谢谢你帮忙劝架了。”

“他们关系尚可,便是我们不插手,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燕别序语气平静的陈述事实。

薛遥知自然知道这一点,但能够不受伤自然不受伤得好。

她叼着只汤包,暂时没说话。

一顿饭吃到一半,燕别序才开口打破沉寂:“知了。”

薛遥知应了声。

他声音轻缓,藏着语气里的小心与试探,说道:“我们……可以再像从前那样吗?”

原本埋头吃饭的薛遥知抬起头,微微皱着眉看着他。

燕别序笑着说:“像朋友那样。”

薛遥知半天都没说话,但拒绝的态度非常明显。

因为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是容朝,燕别序给了容朝一剑,她不会忘。

燕别序没得到回答,不再说话。

一顿早膳快要吃完的时候,薛遥知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问燕别序:“你来极乐州,是为了用长生花打开鬼界大门找回冰城百姓离散的魂魄吗?”

“不错。”燕别序也不意外薛遥知知晓此事,这件事在大陆上已经传遍了,他详细的与薛遥知说起来这件事的始末。

那些百姓无辜蒙难,宗门自然是要全力施救的,他们本就阳寿未尽,命不该绝,这一次阵法却未曾留下他们的魂魄,尽数为冥府收缴。

在修真界对于无辜凡人来说,鬼界应当是会更宽容一些,修士是有救凡人的能力的,冥府也给了他们这个权利。

只不过这一次情况却不一样了。

宗门尽心尽力施救,百姓的魂魄却被困于冥府,无法回魂。

恰逢长生花现世,他们便想到了用长生花打开鬼界大门的办法,要抢回那半城百姓的魂魄。

这无名客栈里除了燕别序以外,还住了不少寒川州的宗门弟子。

薛遥知听完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若是当真打开鬼界大门,生者与逝者重逢,鬼界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毕竟容朝也说,他就是来这里公干的,说鬼界大门不能打开。

燕别序平静开口:“自然不允许,鬼界也派出了使者,正在与我接洽。”

薛遥知紧张的问:“接洽得怎么样呀?”

“我自然是想打开鬼界大门的,毕竟冥府就那样收缴了未亡之人的魂魄,这是他们的失误,却不肯承认,还要一错再错。”燕别序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接说道:“至于鬼界的想法,你可以去问问那位鬼界使者。”

薛遥知呆了一下,又想起容朝说燕别序前几天就来到极乐州了,她问:“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燕别序抬眸,看了眼从楼梯下来的人:“来了。”

薛遥知扭头一看,就见容朝快步走来,她反应过来,原来早在她回魂之前,燕别序与容朝竟然就见过面了。

那燕别序……真的是昨天才见到她吗?

薛遥知也没了吃下去的想法,她站起身:“我吃饱了,你慢用。”

“知了。”燕别序垂眸看了一眼:“这粥你还一口未用。”

薛遥知没理他,随口和钟离寂打了声招呼后,反手把往这走的容朝拽上楼。

钟离寂瞥了眼消失在传送阵中的两人,在燕别序对面坐下,嘲讽开口:“你倒是成了坐山观虎斗的人。”

他面前摆着薛遥知未动的那碗粥,用调羹拨弄着稠稠的鱼片粥。

燕别序淡声开口:“我劝你还是别再死缠烂打,平白惹了知了厌烦,不如与我一样,放下执念,不再强求。”

钟离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放弃了?”

燕别序:“自然。”

钟离寂:“不信。”

燕别序:“……”

钟离寂舀了勺粥喂进嘴里,这粥的味道极是鲜美,鱼片和粥一起炖得软烂,入口便是唇齿生香。

他说:“这破客栈今天做的粥味道还挺好。”

燕别序瞥了他一眼,有种将盛粥的白瓷盆扣在钟离寂头上的冲动。

另一边。

薛遥知和容朝回到顶楼,她张口就问:“你是不是早就和燕别序见过面了?”

“你们还聊这个呢?”容朝反问,然后回答:“对啊,见过。”

岂止是见过,他们还打了一架。

容朝只比燕别序早来一日时间,第二天他刚下楼,便和燕别序撞上了。

按理说,他们应当是仇人。

容朝本来还在想他要不要寻个仇,结果燕别序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知了呢?”

薛遥知的棺椁当时自然是在容朝的卧房中,但是燕别序的这种问话,明摆着是确定薛遥知还活着,并且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确认薛遥知与他在一起。

容朝自然不会承认,而燕别序却说:“我看见你从顶楼下来,知了在顶楼,是么。”

容朝还没否认,燕别序就已经破开了通往顶楼的阵法,容朝追上去便与他打了起来,将屋子毁得乱七八糟。

卧房里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让容朝倏的收回攻势,跑进卧房里,燕别序也意识到什么,跟了进去。

是一方沉重的博古架被余威波及,轰然倒塌,但幸好没有砸到薛遥知的棺椁。

燕别序没想到看见的会是一副棺椁,他大步上前,掀开沉重的棺材盖,便见着了沉睡多年的薛遥知。

虽然魂魄离体,躯壳里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丝生机,但容朝将这具躯壳照顾得很好,远没有当年那么瘦弱。

燕别序闭了闭眼,感到痛苦,他伸出手,想要将她带走。

容朝并非燕别序的对手,方才想阻止燕别序掀棺材盖的时候他就被打了一掌,刚爬起来就看见燕别序的举动,惊得他冲上前去,厉声制止:“她不能离开这副棺椁!否则躯壳会马上烂掉!”

燕别序的动作顿住,他停留在棺椁旁,自然也感受到了上面传来的灵力波动。

容朝问:“你还想再害她一次吗?”

“知了的魂魄呢?”燕别序的眼尾泛着红,他冷静又疯狂的说:“我知晓一些招魂的阵法,一定能找回她的魂魄,她仍可复生。”

容朝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轮到他义正言辞的说出这句话,对象还是这位正道魁首:“不要拿你那些歪门邪术来对待她!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燕别序愣了一下:“……万一她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容朝看了眼棺椁里的女子,平静的说道。

燕别序沉默了许久。

他远没有容朝那么豁达。

燕别序合上棺材盖,淡声开口:“我要带走知了的身体。”

“你确定你有我会养?”容朝嗤笑。

半晌,燕别序改口:“我会守着她。”

就像容朝一样。

容朝说:“随便你,但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又打又砸的,记得去楼下找掌柜赔钱。”

燕别序知道这副棺椁每日都会需要数量惊人的灵石,容朝这些年应当很不容易,他摸出一个储物袋,扔给容朝。

“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容朝接了储物袋,面无表情的说:“你现在可以滚了。”

知晓薛遥知在这里,那么燕别序在哪里守都一样,他又看了眼那副棺椁,转身离开。

听到这里,薛遥知反应过来:“我说我怎么就进了你这客栈,竟然是他帮了我吗?”

“感动了?”容朝冷不丁的问。

“我只是惊讶。”薛遥知否认,然后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容朝:“打不过他,没面子。”

“那早知道不把灵根还给他了。”

容朝轻哼一声:“你忏悔就好,记住了,以后别再那么好心肠了。”

“知道啦。”薛遥知点头,然后又说起冰城百姓离魂一事,她没有插手这件事的想法,但她怕容朝和燕别序对上会吃亏。

按理说这在鬼界冥府是非常机密的事,但容朝张口就说:“燕别序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冥府的鬼差办错事了,但是阎王要面子,不肯放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容朝浑不在意的说:“我为冥府办事多年,偶尔失手也情有可原,难得宗门这般大费周章,让他们如愿一次呗。”

这是不阻止鬼界大门开启的意思了。

薛遥知笑着说道:“容朝,你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比上辈子好多了。

“就当替你做的,积点阴德了。”容朝笑眯眯地说:“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薛遥知失笑:“谢谢你呀。”

“长生花会在七月半那日开花,届时也是极乐州阴气最重的时候,距离开花之日还有十天,你可以想想之后我们去哪。”

“好。”薛遥知又问:“你会和我一起吗?”

容朝微笑:“不然让你和燕别序或者钟离寂一起?”

薛遥知立刻摇头:“我只和你一起。”

“这还差不多。”

……

十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无名客栈里还是很好打发时间的,里面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只不过钟离寂横插一脚,与容朝水火不容。

好在没有再打架就是了。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薛遥知有心想和钟离寂再谈一谈,她提醒过钟离寂,让他好好审视一番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日。

容朝起了个大早,拉着薛遥知去后花园看花,薛遥知还困着,他义正言辞的说:“再晚又被钟离寂给堵上了,你最近都没有和我玩。”

钟离寂的存在感异常强烈,至于燕别序这几天并不常出现,只定时早中晚要么从楼上下来,要么从门口进来,都会遇见正在一楼吃饭的薛遥知他们。

听了容朝的话,薛遥知觉得好笑:“这话该我说,是你最近都在和钟离寂玩,他一出现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光顾着和钟离寂吵架了。

容朝:“……”

他沉默了一下,不甘心的说道:“可是你醒了的这几天,我们就一起玩了一次,今早你一定得陪我玩。”

约会就约会,玩玩玩,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薛遥知心中腹诽,但还是顺势点头:“陪你玩,行了吧。”

要不是因为极乐州地方小,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否则容朝是绝对不会只和薛遥知待在客栈里的。

他们下了楼,提前用了早膳,没有遇见燕别序或者钟离寂,容朝很高兴,兴冲冲的拉着薛遥知去后院赏花。

虽说容朝觉得傍晚的后花园是一天里最美的时候,那时夕阳西下,天边火烧云霞,笼罩在姹紫嫣红的后花园,定然是一副壮丽的盛景。

但那时候钟离寂或者燕别序一定会在,容朝这才不得不大早上的拉着薛遥知过来,提前约会。

薛遥知今日穿的是一条色彩很杂的衣裙,五颜六色的拼凑在一起,却不显突兀,很是和谐,如同这满园色彩各异的鲜花一样,美丽,又充斥着浓浓生机。

这样的衣裙若是梳发髻未免过于沉闷,她今天还是编的辫子,各色丝线揉成的发带编织在发辫间若隐若现,随着她的走动露出别样的色彩,很是活泼。

薛遥知没有赏花的兴趣爱好,她过去采花都是为了酿酒,这花园她也只来过之前那一次。

“容朝,这里的花你都认得吗?”

“怎么可能,这里这么大,单说花的话便有上百种。”容朝笑着问她:“喜欢哪朵?我给你采。”

薛遥知刚想说话,忽见侧前方的桃林里,传来了长剑划破虚空的声响,她抬眸望去,便见一袭黑衣、高束马尾,满身少年意气的燕别序,手持未曾出鞘的诛雪剑,正在晨练。

隔着满树的桃花,恍惚间又回到了蜜山,她曾心动过的那个少年燕别序,在一片粉白间练剑。

她有些恍惚的收回目光,还没完全收回,就见倚在树干上的钟离寂朝着她看来,他今日倒是一袭白衣,墨发以一根白色的玉簪束起,看起来贵气又风流。

薛遥知更恍惚了。

容朝问:“采那两朵怎么样?”

“认真的?”

“当然不是。”容朝很不爽的说道:“他们就是想勾引你,还串通起来换皮肤了。”

薛遥知:“……”